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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二 為了傳達這首歌,我們不停歌唱 The 4th song 渺小的戀愛與背叛的哀歌(2/2)

目錄

對了。

我現在很高興。

「——該怎麼說呢……也就是說,我覺得自己比以前過得還像個普通人。對魔術士而言,究竟有沒有必要過得像普通人,這一點還有許多爭議──抱歉。瑪莉安奴,你似乎很困擾。我感覺得到。我並不打算讓你感到困擾的,請接受我的道歉,不好意思。」

「不、不會……別這麼說。」

「抱歉,你做得很好,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報你才好。據說魔術士幾乎都沒什麼常識,果然如此。說實話,我甚至連付給你的薪水是否適當都不清楚,不會不夠吧?」

「瑪莉安奴平常……不太出門,就算您給得再多,瑪莉安奴也沒有地方花用。」

「是嗎?不,但是你總有一天會需要用錢的。錢不嫌多,今後我會給你雙倍的薪水。」

「雙倍……嗎?」

「還是太少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

「若是不夠,請不要客氣,儘管說出來。對了,你應該也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吧?妙齡女性應該對服裝、飾品、化妝品等很有興趣吧?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就應該去買。我對魔術之外的事物沒什麼興趣,但想要的東西雖然不同,想要的心情應該是相同的。還是說,其實是不同的呢?」

「關於……這點……」

「抱歉,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聽我說話很累吧?我不太會說話,若是你——對象不是像我這樣的人,應該可以聊得很開心吧?尷尬——沒錯,讓你感到尷尬,真是抱歉。」

瑪莉安奴再度不發一語地低下了頭。她的困惑傳了過來,她的困惑令文

生感到苦澀、痛苦、胸口揪在一塊兒。話說回來,他似乎沒有感覺到瑪莉安奴笑過。或許她曾經露出笑容,但文生的觸視卻不知道那就是「笑」。

瑪莉安奴有沒有笑過呢?我是不是無法讓她露出笑容呢?

文生繼續動手吃完早餐。在他以紙巾擦拭嘴邊時,面前的餐具已經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替他準備的茶。至今都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已經習慣了。但瑪莉安奴總有一天會離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才對。

「天氣轉涼了。」

瑪莉安奴是不是會等變暖後才啟程呢?

「外套——得買件新外套才行。上次那件已經不能穿了。瑪莉安奴,你需不需要外套或大衣呢?我過一陣子請人來幫你量身,你也順便訂做幾件自己喜歡的衣服吧。」

「……謝謝您。」

「不用道謝。」

因為瑪莉安奴並不是打從心底感謝自己。雖然不需要外套或大衣,但拒絕僱主的好意也很麻煩,不得已才低下頭的。恐怕只是如此。我將她不希望的親切強加在她身上,還不許她拒絕,真是殘暴的人類。

所以,當某人按響的門鈴聲傳來,瑪莉安奴就像鬆了一口氣似的一鞠躬,以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與我在一起很痛苦嗎?

或許瑪莉安奴應該早點出發比較好。那樣一定對彼此都好。

但是,一想到這點,我就感到呼吸困難。

或許我從未如此希望自己並非獨自一人。

我應該早已習慣了孤獨才對。

7

來者打扮得非常奇特。帽子、外套、服裝都是顯眼的藍色與黃色,穿著鞋跟極高的鞋子,拿著∫型的木杖。整張臉塗上白粉,帶著深色太陽眼鏡,擦著黑色口紅,看不出原本的長相。因為鞋子使身高多了十桑取以上,所以個子事實上應該相當嬌小。不只身高、就連身材也是。肩寬看起來特別寬,大概是因為他的頭部不大,還加了墊肩的緣故。

該不會是女性吧?

但是報上名號說明來意的聲音,卻與身材相當不符,低沉而渾厚。

「我的名字是艾德嘉。老師是魔術師馬加羅,老師的先師是魔導士德烏斯。我想見魔術師文生。」

平常,會前來文生宅邸造訪的人並不多。起初他還以為是這間宅邸位於遠離卡利歐薩克市中心的郊區之故,後來才發現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睡覺、吃飯、研究與鍛練魔術、除此之外,就是可以稱得上是他唯一興趣的散步、以及每隔幾天上街買東西。這就是文生全部的生活。文生的字典上似乎沒有與人來往這個詞彙。身為傭人,因為會增加麻煩的工作,所以客人越少越好,但對文生而言又是如何呢?

他也曾將自己的事情擺在一旁,思考過這樣的問題。

所以,當他從自稱艾德嘉的客人口中聽到魔術師馬加羅的名字時,雖然有些驚訝,但也微微放下心來。接著,他立刻覺得自己真是愚蠢。

身為僱主,文生的確不壞。那時若是沒有文生,他恐怕就那樣死在路邊了,所以對他而言文生也是恩人。但是,僅此而已。

畢竟我又沒有拜託他救我,傭人的工作也不是我拜託他讓我做的。全都是對方基於自由意志擅自做出、說出來的。只是因為那對我來說也正好,才會接受的。

也就是對自己是否有利。人總是小心翼翼地區分這點並作判斷,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就算考慮別人的事,也只會吃虧而已。我想起了在不安、寂寞的夜晚,自己抱住、輕撫頭部安慰的孩子們。輕易落入子爵陷阱的他們,說過些什麼?『那傢伙太會照顧別人了吧?』『該不會是間諜吧?』『說到這個,你知道嗎?』『咦?是這樣嗎……』『真噁心。』『真令人作惡。』『不要靠近他。』

我並不恨他們。

反而很感謝他們。

是他們教給我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人類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我也只能守護自己而已。相信別人、遭到背叛、因此受傷,像白痴一樣。

話說回來,在客廳相對而坐的文生與艾德嘉,似乎沒有因重逢而感到喜悅,甚至連對話都斷斷續續的。

「好久不見了,文生。」

「是呀。」

「只有這樣而已嗎?你一點也沒變。」

「是這樣嗎?」

「沒錯,你一點也沒變。」

「…………」

「不,也有改變的地方。」

「是嗎?」

「有呀,你雇用了傭人。」

「她不是傭人。」

「她不是穿著侍女的服裝嗎?」

「我對服裝設計沒有概念,那並非我所願。下次我會幫她準備不同的服裝。」

「哼……」

「…………」

「如果不是侍女,那她是什麼?」

「我不認為為她的立場冠上什麼稱呼有任何意義。」

「我不知道你會對女人感興趣。」

文生嘆了一口氣,一言不發。但艾德嘉仍繼續說著:

「而且,還是這麼年輕的女孩,長得像個娃娃似的,還是個小鬼不是嗎?我還以為你是同門當中最不關心這種事的傢伙,真是難以理解。那麼,如何?嘗過女人後,有見到未知的世界嗎?

不,你看不到吧?與其說是見到,不如說是感覺比較正確嗎?剛嘗到時很辛苦吧。反正你一定從早到晚都在想著那檔子事吧?」

但是,總覺得——這個人,怪怪的。

艾德嘉一邊用手指在桌上咚咚地敲著,彷佛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淨說些下流的話。他的聲音逐漸高昂,不時舔舐嘴唇的舉動也令人感到不快。

這時,艾德嘉突然將頭轉向這邊,哼地從鼻子發出訕笑。

「雖說是小鬼,但長得還真漂亮,一副賣淫的臉。你是文生花多少錢買下來的?這個男人因為父親留下的遺產,可有錢呢。反正一定是花一大筆錢讓你張開大腿的吧?算了,這種年紀這樣也很正常。你知道嗎?賣淫的會生出賣淫的,你流著賣淫的血,你的孩子也會賣淫,靠賣淫維生。只能靠販賣自己的身體維生,比寄生蟲還不如的垃圾,繁殖、繁殖、不斷繁殖。真是骯髒,實在有夠骯髒——」

「艾德嘉。」

文生的聲音並不紊亂,但卻帶有強烈的怒氣。

不知為何,我有這種感覺。

「我與瑪莉安奴不是那種關係,請你不要侮辱她。看樣子你的精神相當不穩定,若是有事請快點說完,今天就早點回去休息如何?」

「——不穩定?你說不穩定?你說我、我的精神、不穩定……?」

「這只是我的推測,但你是不是攝取過多精神解放劑了?」

「閉嘴。閉嘴,文生。你說我攝取過多?我嗎?你憑什麼這麼說?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雖然這麼說,但艾德嘉調整太陽眼鏡的手正微微顫抖,似乎大為動搖。「……文生,文生。你這傢伙總是這樣。你又打算走在我前面了吧?你對自己走在前面這一點從來沒懷疑過吧?」

「我沒有這個意思。」

「不要說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言、愚蠢的話、妄下定論。你對我是怎麼想的?全都寫在你的臉上。你輕視我、蔑視我吧?別把人當白痴,文生。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只知道你似乎有所誤解了。」

「誤解?你說誤解?喂,文生。你還在說這種話呀?說夠了沒?我剛才說了,別把我當白痴。難以忍受,難以忍受,說實話,我無法忍耐了。文生,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你的,絕對。」

「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做了什麼?做了!當然!」艾德嘉磅地拍了桌子站起來,聲音更加激動。「——你僭越了魔術師之名,文生!你當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吧?身為魔術師馬加羅的門徒,我經常被拿來與你作比較!我明明比別人更加倍、更勤奮努力,但別人卻看不到那一點,而且將擁有觸視這項超越力的你稱為天才,將我當作庸才……!真無聊,真無聊,實在有夠無聊的。魔術是力量。用來比較……?哼哼,啊哈哈。在那個溫室里能比較出什麼?明明沒有人知道,沒有半個人知道我的力量。所以,我要讓他們知道。文生,魔術師文生,你知道羅迪姆號角團嗎?」

「……你為什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吾等希冀魔導王再臨。」

艾德嘉從胸前拿出一條首飾。文生大概看不到,那是用一條細鍊掛著的金色號角。

那與之前,在夜路上向文生挑起決鬥的三人組脖子上掛著的首飾相同。

「很可惜,我才剛加入那個團沒多久。托你殺了那三個人之福,總算輪到我了。我要殺掉身為魔術師的你,堂堂正正獲得魔術師的名號。文生,我不允

許你說不要,接受與我的決鬥吧。我給你二天,好好跟那個妓女道別吧。」

8

翌日,魔術師馬加羅再度來訪。

為了艾德嘉的事。

老師是來傳達艾德嘉似乎在數巡月前加入了羅迪姆號角團的事,想當然耳,這對文生而言已經是確認過的消息。

若是讓他知道在兩天後的早晨,他的弟子即將互相殘殺的話,想必老師會心痛不已吧。所以文生只對於老師再次提出加重警備的事點頭首肯,並沒有告知決鬥一事。

不過,老師在臨走前說了令人在意的話語。

「關於你父親的事,雖然並不確定,但事實上——不,算了,忘了這件事吧。」

但是,除此之外,這幾天可說是異常平靜。

或者是因為瑪莉安奴的態度與平時無異的緣故吧?

決鬥前一天的上午,他找來R.貝爾亞儂的設計師,訂製了自己的外套、與瑪莉安奴的新衣服與大衣。瑪莉安奴似乎不太高興,但就算總有一天要出外旅行,仍需要服裝。既然如此,就訂製幾件堅韌耐穿的服裝吧,針對文生的提議,瑪莉安奴沒有表示異議。因為設計師表示明年流行的是男裝風格的女裝,倒也正好,便一起委託對方製作了幾件方便搭配的衣服。並請對方儘快趕工。而文生的外套,正好有與原本那件相同款式的現貨,便請對方立刻送來。說是準備,也就這樣而已。原本魔術就是力量,力量正是魔術,認為沒有力量的魔術士是沒有價值的文生,為了隨時隨地都能充分使用魔術,在物理層面與精神層面都早已做好準備。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特別準備些什麼。

話雖如此,他們還是提前用了晚餐。因為他打算明天早上前往決鬥前不再進食,所以這或許是最後的晚餐也說不定。雖然這麼想,內心並未因此而動搖。只是就現實而言,失敗就等於死亡。若是死亡,文生的存在就消失了。雖說有蘇生式,但死者也不可能爬去請求寺院為自己施行。原本「勝者擁有的是榮譽與隨之而來的若干未來,而敗者就只有永遠的死」就是正式「決鬥」的習俗。此外,因魔術造成的死亡,遺體無法蘇生的情況也很常見,不能小看艾德嘉的力量。我明天搞不好會死,若是如此,我還有應該要做的事。

「瑪莉安奴,我有話想先對你說。」

瑪莉安奴沒有拒絕,她與往常一樣。因此,兩人便一同喝茶。他讓瑪莉安奴坐在餐椅上,文生自己泡茶。瑪莉安奴不在的時候,這便是自己在做的。加上瑪莉安奴並未改變餐具的擺設,他很快便泡好了茶。我一個人果然也沒有問題。但是,瑪莉安奴不會有事嗎?他只擔心這一點。

「我明天或許會輸掉。」

所以,能做的事就要去做。

「艾德嘉原本就是相當厲害的魔術士,而且,依我的推測,他過份攝取俗稱為精神解放劑的藥物。艾德嘉的眼睛有沒有紅腫充血呢?皮膚是不是異常乾燥呢?」

「……他戴著太陽眼鏡,還有化妝——臉部塗上白粉、並擦了黑色的口紅。」

「那大概是為了隱瞞副作用吧。雖然不是一定會產生,但一下子攝取過多似乎就會那樣。也因此,艾德嘉顯得身心都極為不穩定。但相對的,身為魔術士才能發揮超越極限的力量。我很想獲勝,在老師身邊學習時,艾德嘉曾數度想要接近我,但我都避著他。因為那對我而言是不必要的。艾德嘉似乎憎恨著我,我一直都能感覺得到他的憎惡,有時憎惡也能成為力量。我或許會獲勝,或許會失敗。機率是一半一半。」

啜了一口茶。看樣子,瑪莉安奴泡的茶比較好喝。

「若是我死了,我想將從父親那裡繼承到的財產全都讓給你。」

「——咦……?」

「這棟宅邸及家中財物,此外還有數樣金品,王國銀行也有存款。我沒有孩子或兄弟,也沒有朋友,除了你以外,我實在想不到可以將遺產讓給誰。」

「但是……」

「當然了,我也未必會被打敗,我只是在尋找最好的辦法。我的父親在構築魔術理論上投注了所有心血,有一段時間也獲得了相應的名聲——對了,我也讓你讀過吧,米格羅.拉普索爾德的作品。」

「是。」

「那就是我的父親。父親描繪了回歸上古時代的精靈魔術,雖然會造成混沌,但卻充滿精神性、信賴與協調、反目與鬥爭的元素精靈世界。父親甚至還將元素精靈擬人化,而最後終於招致批判。對於現代魔術思潮而言,父親的思想過於浪漫了。此外,父親只流於追求理論而不重視魔術的實踐。雖然是魔導士,卻還是被魔術原理主義者殺害了。老師不讓我看到父親的遺體,也沒有任何組織發表聲明,所以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無論如何,他都被列入身為魔術士最低等的一類,獲得的只有屈辱的死亡。父親的名聲一敗塗地。我也認為父親錯了。」

沒錯,父親他錯了。

「魔術是力量,不使用力量的魔術士沒有價值。但是——」

但是。

「父親的理論,真是錯的嗎?」

真奇怪。

目前為止,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其實,我的內心並不平靜嗎?

「我很想確認。我的魔術全是源自於父親的理論。我與元素精靈為友,與他們接觸、談話、借用他們的力量。我沒有人類的朋友。但是,我有朋友。所以我並不寂寞。我想要力量,更多的力量,如此一來,我就能證明了,證明父親是正確的。對於年邁的父親,我什麼也不能幫他做,只有讓他感到失望。所以我想要一雪父親的污名。」

「那麼……」

瑪莉安奴輕聲說道,我感覺到她似乎露出微笑。是我的錯覺嗎?

「明天就一定得獲勝才行了呢。」

「也對。」

文生深深吐了一口氣,輕輕微笑。

「你說得沒錯。」

9

決鬥,失敗便是死亡。我不知道,無所謂,要死就死吧,與我無關,與我無關,或許吧。話說回來,我到底要作這種事到什麼時候?您怎樣、瑪莉安奴怎樣的,這種說話方式是怎樣?完全就是一副侍女的口吻。真噁心。為什麼我對這種事特別在行?子爵也——那個該死的惡人也經常說我學得很快,這並不是值得高興的長處。而且,竟然還敢說我是妓女。雖然我早已習慣受到屈辱,這種事我能夠忍耐。但是,並不代表我不在意。討厭,討厭,啊啊,討厭,討厭,討厭。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就越發討厭。

遺產……?別開玩笑了。太沉重了,能不能別這樣?我不要,我什麼都不要。不要對我有任何期待,不要替我著想。那會讓我呼吸困難。我不能接受。我不是你們所看見的、感覺到的我。那並不是我。

我在騙人,我欺騙了所有人,正因如此才能成功陷害子爵。活該,這是我的絕招,我最擅長的就是從背後捅人一刀了。我很骯髒,我很卑鄙。但是,為什麼?強盜之一要將子爵從馬車上拖下去時——子爵卻打算掩護我,所以——我一邊笑著,一邊心想著活該——我的心臟彷佛被看不見的什麼重重地刺了進去。

那份痛楚是什麼?

害怕?極度緊張?還是同情?罪惡感……?

明天早上,魔術師文生若是敗在魔術士艾德嘉手上而死去,我的心臟是否又會疼痛?

明明應該是無所謂的。

要互相殘殺就去殺吧。

遺產?收下不就好了?錢擁有再多也不嫌多,沒有的話就只能餓死了。既然有人要給我,我就開心的收下,這樣不就好了?

明明這樣就好了。

好噁心。文生的態度明顯地改變了。在子爵身邊時,也曾有其他貴族用那種眼神看我,所以我隱約可以理解。骯髒的臭豬玀。噁心死了,真令人反胃。反正,公豬會想的就只有那檔事而已嗎?骯髒,骯髒,骯髒,我想了起來。貴族們的眼神、蒼白的手、以及假裝高貴的低劣臉孔。

好噁心。一切都噁心得要命。

最噁心的——就是那些油膩視線的焦點,我自己。

我本身便是最噁心的存在。

在黑暗的房裡,我在床上縮成一團,我想逃出去,我拚命想著。

窗戶,碎裂了。

10

魔術士的決鬥有個不成文的原則。非常簡單,就是只以魔術一決雌雄。那並不是法律,也不是有人制定的。但魔術士想要力量,魔術士為了證明自己的力量而爭鬥。若不能以魔術一較高下,就失去了決鬥的意義了。

但是,羅迪姆號角團的其中一人破壞了這個原則。魔術師馬加羅也給予最惡劣的評價。他很清楚,他們身為魔術原理主義組織,卻是會在決鬥中使用魔術之外手段的卑劣之人。

不,

他不清楚。或者該說,雖然成為那群人的一丘之貉,但他沒想到同門的艾德嘉竟然會墮落到那種地步。

他俯瞰著雷克拉蒙庭園的道路,凌晨五點的天空還相當昏暗。

「艾德嘉,放了瑪莉安奴。」

「呼哈哈,你在生氣嗎?文生。」

除了艾德嘉之外,還有另外兩名羅迪姆號角團的魔術士。這兩人似乎抓著瑪莉安奴。瑪莉安奴似乎被剝奪了行動自由、也無法出聲,但她還活著,也有意識。文生感覺到這一點稍微放心下來,但正如艾德嘉所說,他忿怒得不能自已。

大概是六個小時前,他因為聲音醒來,發現瑪莉安奴不在屋裡,一開始他還以為她是自己決定離開的,但房裡的窗戶玻璃碎裂、室內也有扭打過的跡象。文生開始尋找瑪莉安奴,找著、找著、找著——這肯定是羅迪姆號角團、是艾德嘉幹的好事。他不是後來才想到,而是一開始就察覺了。

但是,內心某處仍想否定這一點。

最後自己終於接受事實,來到這裡。

來到決鬥場所。

「說得也是,我多少、不、相當生氣。」

「我真高興,文生,我之前一直想惹你生氣,卻怎樣也無法如願。你總是面無表情、對我沒有半點興趣、總是無視於我。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真情流露的模樣,真是爽快。」

「你是為此才綁架瑪莉安奴的嗎?」

「不,不只如此。是為了獲勝。」

「就算不要這些無聊的小把戲,你也有機會獲勝的。」

「你也有機會……?」

艾德嘉的聲音、全身的氣息瞬間充滿怒氣。

看樣子似乎是上鉤了。

「或許是這樣,多多少少吧。就算是老老實實的決鬥,我也會有勝算吧?你總是那樣……!你總是那樣藐視我!而且,是冷靜地、穩重地從上方俯視著我!你知道嗎?這是最大的侮辱!就是那份屈辱使我瘋狂的!你以為我是自己想墮落而墮落的嗎?文生!不對!是你害的!要是沒有你,我就……!我─—」

「款暗Jaxis嘔劾磊」

文生並沒聽見艾德嘉的怒吼。他進入特殊精神集中狀態,進行發動魔術的準備。接著,詠唱咒語,將其發動。是雷咬擊。從文生木杖前端放出的一道雷電,直接擊中抓住瑪莉安奴的兩名魔術士之一。這時,文生已經沖了出去。眼睛看不見的我無須遲疑。另一個魔術士相當狼狽,輕輕鬆鬆就找到機會。他用木杖重重一敲,一擊、兩擊,魔術士倒下,但似乎還有意識。無須同情,我用鞋底抵住他的喉嚨用力一踩,他發出「咕」地一聲便不省人事了。

「瑪莉安奴,你不要緊吧?」

我下意識地抱住瑪莉安奴,觸碰到她。

她的雙手被反綁在後,並被摀住嘴。我立刻將其解開。

「……非常抱歉。」

「你為什麼要道歉?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一邊回答,文生將瑪莉安奴藏在身後,面向艾德嘉。

「礙事的人已經排除了。艾德嘉,我不會躲也不會逃,一決勝負吧。」

「……勝負?你說勝負……?閉嘴,文生。你竟然……你竟然、這真是……出乎意料。真是的,你就這麼想背叛我的期待、這麼想贏過我嗎?這麼……你這傢伙……!」

「瑪莉安奴,請你退後。」

文生讓瑪莉安向後退。

魔術師的決鬥,一瞬間便能分出勝負。除了一開始讀出對方的招數外,剩下的就是單純的能力較量了。簡單地說,就是這樣。艾德嘉的精神相當紊亂,卻又同時能感覺到強大的魔力。他打算做什麼呢?艾德嘉與火元素精靈相當契合,從有著相當距離卻仍能讓皮膚感覺灼熱的魔力看來,他打算用相當大的魔術一口氣分出勝負嗎?那恐怕是,紫火炎籠。那是艾德嘉能夠駕馭的魔術當中,最強大的炎之精靈Rig的元素魔術。但是,在那樣的狀態下,要集中精神可能得費一番工夫。此外,紫火炎籠的咒語很長。文生從外套口袋中取出伊茲魯哈王國採得的礦石伊其西修塔羅,與用鍊金術製成的利哈石。他讓精神集中,無,空洞,精神與下層精靈界連結。一瞬間便盈滿了。藉由訓練刻劃在心中的咒語脫口而出。

「鶯爛Dexus叛紋婁」

雷之精靈Xaw一瞬間便將伊其西修塔羅與利哈石吃個精光。文生所持有、由只生長在黑暗大陸的白露桂這種樹製成的木杖前端,鑲有一顆透明石子。雷電落在那顆石子上,經由石子襲向艾德嘉。轟雷槍,這是在創造現代魔術傑作之一的爆雷索過程中產生的魔術。並沒有爆雷索那麼洗鍊、也無法自由操縱,但艾德嘉仍在準備魔術而動彈不得。要命中一個動也不動的標的還不算困難,而且轟雷槍的威力是雷咬擊的好幾倍,魔力的消耗也不在話下。這麼一來就結束了。文生使出渾身解數施放的一擊擊中了艾德嘉——看似如此。

「……消失了?」

沒錯,消失了。落雷應該確實擊中艾德嘉了,但那一瞬間,他似乎聽見某種聲音,彷佛碎裂一般的聲音,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論如何,艾德嘉並沒被打倒。不僅如此,他已經要發動魔術了。文生的腦海里,外界的景象突然歷歷在目。看得見,聽得見聲音,看得見空氣流動,看得見內心。瑪莉安奴害怕著、擔心著,看著自己。艾德嘉即將施放魔術。那是殺氣、憎惡。精靈,是炎之精靈Rig,紫火炎籠。

來了,艾德嘉打算攻擊我嗎?

「DeoldMeld湛禮致真MonreydMeyray縫炎媚炎AgNagMegDA穿燈婆」

不對。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住手,艾德嘉……!」

文生衝出去,飛也似地跑著。瑪莉安奴,他一口氣沖向愣在原地的瑪莉安奴。趕上了,來了,魔術,紫火炎籠,那是以宛如鞭子般燃燒的炎之精靈Rig紫焰纏住目標、將其燒盡的魔術。紫焰的數量及大小依術士的力量而定,總之,就算胡亂打滾、匍匐,都無法逃過。必須離開,不離開的話,我會燒死。好熱,好燙,我正在燃燒嗎?衣服、皮膚、肉,傳來陣陣焦味。我或許有發出慘叫,一邊貼在地面想盡辦法將火熄滅、一邊悽慘的哭喊也說不定。但是,為什麼?艾德嘉,為什麼你要攻擊瑪莉安奴?轟雷槍為什麼對你起不了作用?我不知道,觸視已經無法發揮作用,好暗,漆黑的世界。即使如此,我還是察覺到艾德嘉走近。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文生,真是悽慘。不過,我真驚訝,沒想到你竟然會用轟雷槍,那不是很難的魔術嗎?很強的魔術。要是真的吃下一擊,我必死無疑吧。我就是為此準備的,是寶珠喔。『洋加之盾』。你也多少聽說過吧?能夠吸收元素精靈之力,由魔術師伊普西拉與機術師宜尼‧甲戈爾共同製作出來的幼寶珠。雖然剛才那顆一次就壞掉了。那可是很貴的呢,一顆九十萬達拉,真是虧大了。」

「……為……為什麼……」

「為什麼要攻擊那個妓女?你還不懂嗎?真是出乎意料的愚蠢呀。結果不是顯而易見嗎?比起攻擊你,還不如攻擊你迷上的妓女還來得更有效。若是那個妓女死掉,就跟你自己死掉同樣痛苦,若是你掩護妓女而死,待會兒我再慢慢料理那個妓女就行了。無論是哪一種,對我來說都同樣愉快。」

「……不要……對……瑪莉安奴……」

「真討厭,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你還指望我會聽你的請求嗎?不至於吧?即使如此,你還是哀求著我,拜託我放過那個妓女。真是令人火大,令人不爽,令人不爽!」

頭部被重重一踢,是鞋尖嗎?瑪莉安奴發出慘叫聲。這種感覺,是疼痛嗎?還是後悔呢?

「呼哈哈,對了。對了,文生,你知道嗎?你的父親,也就是我們老師的先師.魔導士德烏斯,你知道他是被誰殺害的嗎?」

我的——父親?父親、嗎……?為什麼、要提他?提、父親……?

「是羅迪姆號角團,由團長黑伊姆大師率領的八名魔術士,殺了你的父親。」

「……什……麼……?」

「你的父親雖年邁,卻仍驍勇戰鬥呢,用魔術喔,羅迪姆號角團八人當中被殺了五人,沒有辦法,最後黑伊姆大師等三人用劍將他刺殺,並用魔術燒毀遺體。不過,看起來還是不像在決鬥中落敗而死就是了,表面上,羅迪姆號角團並不承認他們殺害了德烏斯。但是我聽到這件事後心想,再怎麼優秀的魔術士,最後還是敗在小人的劍上。那麼,魔術的力量算什麼?無聊,實在是太無聊了。魔術簡直是太愚蠢了。現在也是,比我有才能的你,像這樣奄奄一息。你相信的力量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你真是愚蠢。」

我很愚蠢。

的確,或許是如此沒錯。

因為,我現在聽到當時一百一十八歲的父親,面對八名魔術士,還打倒了五個人——

我高興得不得了。

父親並非只注重理論,他是偉大的魔術士。父親與我,最後都走上相同的道路。我在父親身後追趕著他,這件事更是讓我開心。

「……謝……謝……」

感謝的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雖然不是故意的,但這反而讓艾德嘉怒火中燒。

「啊啊?什麼……?謝謝?搞什麼鬼?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文生。咦咦?你——夠了,把我當白痴也有個極限。我不原諒你,竟然把我——當成空氣。別開玩笑了,果然是嗎?是這樣嗎?好吧,我知道了,就讓你看看吧,讓你看個清楚。我已經不是你所認識的我了,我的力量在你之上。我要用這份力量,殺了你珍惜的妓女!」

「……住……手……住手……!」

文生想用僅存的一絲力量抓住艾德嘉的腳,但這副身體太過笨重,動彈不得,沒有辦法移動半步。啊啊,瑪莉安奴……!快逃呀!求求你,快點逃!如同艾德嘉所說,若是你被殺了,我會受不了的。我怎樣都無所謂,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一年了,這一年來你都待在我身邊。你總是令人難以接近,我們之間的距離與一開始幾乎沒有改變。即使我半開玩笑地教你魔術、鼓勵你讀書,你的態度還是幾乎沒有改變。屋子裡也是,雖然你總是打掃得一塵不染,卻幾乎沒有改變家具等配置。安靜、平穩,話雖如此,卻又有些溫暖。我愛著這樣的氣氛,喜歡感受營造這種氣氛的你。一想到你可能要離開,我便焦躁不安。你在這裡,你在我的身邊。曾幾何時,這已經成為理所當然的事,即使那並非理所當然。

瑪莉安奴。

也就是說,我不想失去你。

憑著這個意念,我總算抓住了艾德嘉的腳,但已經太遲了。

「NiLILNumMoLSeLZeL我中子淨化閻魔也」

這個咒語是——冗長、複雜、加上特殊暗號的上位高古語咒語。

不會吧?我心想。艾德嘉已經到達那個程度了嗎?他已經能接觸被認為是最難應付的元素精靈之一,炎之精靈Nig,並且使他服從了嗎?

藍色火焰。

以狂暴的藍色大火燒盡目標,是超高級元素魔術。

文生大聲疾呼。住手!快住手呀!求求你,快點住手!求求你、拜託你……!不要燒死瑪莉安奴,不要燒毀她!不要殺掉她!要殺就殺我好了!拜託,殺了我吧……!

「DagelisFondvond真藍蓮往還涅盤王SevenNevenX+X」

但是,咒語的詠唱並未停止。光是拉扯他的腳,是無法擾亂艾德嘉集中精神的。不行了,不行了嗎?已經來不及了嗎?

「喪——慧——手——翅——痲——衛」

來不及了,藍色火焰已經發動了。

燃燒起來了。

艾德嘉。

「……逆流……?」

按照米格羅.拉普索爾德所說,這是想向個性殘暴的元素精靈們借用力量卻失敗時會產生的現象。並非朝向目標,而是朝著自己本身發動魔術。文生緩慢地遠離滾倒在地的艾德嘉,將手伸進燒焦的外套口袋中。媒介,無限凍土生產的冰石碎片,與用防水耐熱布包裹著的哈克巴涅草。「……文生……嗚喔喔喔!」艾德嘉,你呀。「可惡……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啊啊……!」錯估了自己的力量。你並不夠冷靜。「——救、救命……呀……!快來人呀!文生啊啊啊啊……!」我沒有必要同情被火焰燃燒著的你。但是,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對你所做的事情的意義。我拒絕了你。不僅如此,甚至無視、疏遠了你。但你仍未因此放棄,我也仍然保持相同的態度。的確,使你發狂的人或許是我。我集中精神,有時,我相信精神能夠超越肉體。

「寒磁罪母剎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結酷寒冷獄」

我的朋友水之精靈Hyd與時間精靈Xeo呀,請求你們,讓即將把艾德嘉燒盡的炎之精靈Nig冷靜下來。我祈禱著,發動了縛冰獄。

我聽見瑪莉安奴的聲音,呼喚著我的名字的聲音。

我心滿意足地墜入黑暗中。

11

「——我也老了呀,本來好幾次都以為不行了,幸好認識而過來幫忙的醫術士技術很好,加上應急處理做得很好。雖然傷得很嚴重,要完全治癒需要一段時間,不過已經度過危險期了。」

「是……這樣嗎?」

「哎呀,聽到你衝過來告訴我這件事時,我還心想那大概來不及啦。魔術造成的燒傷都很嚴重的,而且若是被燒死,想蘇生恐怕都有困難哩。在我差點放棄時,你還跟我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多虧了你的當頭棒喝,千鈞一髮之際,我才想起了醫術士的精神。光是年齡徒增,真是丟臉呀。」

「不……瑪莉安奴並沒有……」

「你用不著謙虛。多虧了你在治療期間好幾次替文生先生加油打氣。還有另一個人,女孩子的——叫什麼名字,艾德嘉小姐嗎?哎呀,魔術士總是有好幾個什麼真名假名的,我都搞不清楚了。總之要不是你說連那個人也一起救,我才不會將她搬來這裡。魔術師馬加羅也很感謝你,那當然囉,畢竟對那一位來說,你可是他兩名弟子的救命恩人呢。」

要是認真響應,這位老醫術士話匣子一開就永遠不會結束。他已經學到教訓,接下就沉默以對,並找機會向老醫術士告辭,離開診療室。

這間霍恩格朗診療所,除了所長老醫術士瑪夫‧霍恩格朗以外,還有幾名見習醫術士。有五間病房可收容住院的患者。之後他並沒有與現在應該住在四號房裡的艾德嘉見到半次面。她——沒錯,艾德嘉是女性這件事,他是從霍恩格朗那裡得知的,她應該也不想見到我吧。話說回來,為什麼文生會發動縛冰獄救了被藍色火焰包覆的她呢?他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沒有理解的必要。

艾德嘉打算殺了文生,而文生救了那樣的艾德嘉。這項事實只與兩名當事人有關,而當中的意義也只要他們兩人了解就好了。接下來就隨他們高興吧,與我無關。這麼一來——到今天,就真的、完全地、永遠無關了。

五號房。

他沒有敲門就走了進去。

文生在床上坐起身,面向窗戶。臉色已經紅潤許多,但原本就削瘦的他比之前更加纖瘦了。燒傷已經治癒,但燒焦的毛髮曾一度剃掉,現在還跟光頭差不了多少。比起傷員,他看起來反倒更像是病人。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一個人靜靜地等待結束的時刻到來。看到他這副模樣,一瞬間,內心差點動搖。

「瑪莉安奴。」

文生轉向這裡,他的臉上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雖然打算回答,但我忍了下來。

「——瑪莉安奴,你怎麼了?我知道是你,雖然我看不見,但能夠感覺得到你。」

治療當中,文生好幾次陷入危篤狀態,一般而言,燒傷高達皮膚表面積的三成就會有生命危險,而文生的燒傷程度卻高達四成,不僅是循環系統,全身數個臟器都產生障礙,就連大腦也受到嚴重的損傷。醫術士請我握住他的手呼喚他的名字,我答應了。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人能夠拒絕。畢竟,沒有辦法,雖然我不想這麼做,但他畢竟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僱主。這就是所謂的人情義理吧,我還是每天做家事、每天來探望他。在他恢復意識之後,也會跟他說幾句話。您覺得還好嗎?是這樣嗎?請您好好保重。那麼,瑪莉安奴明天再來看您。

「瑪莉安奴。」

但是,應該已經夠了。

「——瑪莉安奴,你為什麼不回答呢?我感到非常不安。是因為……像這樣臥病在床的緣故嗎?這是第一次,獨自一人讓我感到如此痛苦。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總是在等你。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瑪莉安奴,我請求你。」

別這樣,不要這樣,別這樣,我不想聽,我不想聽到。

「能否到我身邊來呢?」

「不要。」

冰冷的言語。

我深深一呼吸。

「——能不能別再叫了?瑪莉安奴、瑪莉安奴的。能不能不要再用那個名字叫……叫我了?」

「我……」

「是呀,沒錯。我的名字不是那個,那不是我的名字。你也一樣吧,雖然我不清楚,但魔術士不都有好幾個名字嗎?跟那個是一樣的。瑪莉安奴是我已經捨棄的名字,我不要了,因為我很討厭,你不要用那個名字來叫我。」

「……但是,瑪莉安奴……」

「我不是說不要

那樣叫我嗎?為什麼你聽不懂呢?白痴嗎?還有,因為你似乎搞錯了,我就明說吧,我不是女孩子。」

「什——」

「我說我不是女的。我沒說過吧?一次也沒說我是女的。算了,一開始覺得被你誤認倒也正好,才會一直沒說的……但是我受夠了。這就叫做忍耐到極限嗎?其實我一直、一直……覺得、很噁心。」

「……是、這樣嗎……?」

「你的眼睛——眼睛是裝飾品呀?與其說是裝飾品,你根本就看不見嘛!所以—─不可能會、知道的。反正,你就是——太好騙了。你人太好了,不知人間險惡,也不知道金錢的價值——什麼也不知道,讓我賺了不少。已經……夠了吧,吶。因為,你已經迷上我了吧?要是等到你能行動自如了,搞不好哪天就會突然襲擊我也說不定,別開玩笑了。真噁心。實在是——有夠噁心,真是夠了。」

「……你……在哭嗎?」

「我才沒哭!別開玩笑了!為什麼我非哭不可?」

我用袖子擦臉。這件衣服是文生請R‧貝爾亞儂訂做的。雖然是女裝,但卻是男裝風格,也很適合旅行。其他衣服與生活用品等行李都已經打包好了。雖然目前為止的薪水都已經存入王國銀行,我還是將文生書齋里的現金也偷走帶在身上,適合用於防身的小刀已經裝入背袋中。目的地也已經決定了。

首都艾爾甸。

我要回到那個城市。

回到那令我厭惡的城市。

回到讓我失去一切的城市。

我要在那裡拿回來。

取回我自己。

我要活下去。

我要一個人活下去。

獨自一人活下去。

我一定會活下去給你看。

「再見了,魔術師文生。」

我閉上眼,摀住耳朵,跑了出去。我不想再見到他,不想再聽見他的聲音。忘掉他吧。我要一個人活下去。獨自一人活下去。

這麼一來,就用不著背叛任何人了吧?

……就不會傷害任何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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