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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4 宛如藉口(1/2)

目錄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藍德嫵晚府王國傑舞里˙巴爾摩亞地區

「破曉飯店前」

chapter.14 宛如藉口

不能讓阿爾發那傢伙去對付敵人。

阿爾發搶先衝進破曉飯店的玄關,雖然那大得不象話的玻璃門關著,不過絲毫沒有影響。大門匡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的碎掉,粉塵般四散,大廳里的飯店人員及警衛們大驚失色。而且,阿爾發就那樣在大廳里跑著、大聲咆哮。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膽小鬼們,快點逃吧,牠似乎是這個意思。」

負責翻譯的蘿姆‧法不禁苦笑,另一方面,瑪利亞羅斯與卡塔力連苦笑都笑不出來。雖然跟著阿爾發進入大廳,但這樣真的好嗎?因為,這樣襲擊飯店的人豈不就成了我們嗎……?

不過,幸運(?)的是,飯店人員全都是膽小鬼,警衛們光是戒備就來不及了,沒有半個勇者或該說是無謀的傢伙敢站到阿爾發麵前。這其實應該算是個問題,不過確實是好機會,究竟是什麼好機會,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總之就先這樣吧,不這麼想的話就沒辦法繼續下去。話說回來,應該連一丁點兒破壞大門的必要都沒有吧?

這難道是牠對飯店不讓牠進來的報復?

有可能,不能斷定不是。

而且阿爾發的自尊心似乎很強。

「——總之,先上樓……!」「好!」「嗯。」嗷喔喔喔!

還是以阿爾發打頭陣,瑪利亞羅斯等人衝上大廳的大階梯,慢了幾步,幾名警衛追了上來,但目的地是三樓,所以一次踏二階,很快就到了。三樓已經被潘卡羅家族包了下來,不曉得是不是聽到樓下的騷動,或是其他原因,現在已是一片混亂。穿著西裝的男子們一邊呼喊些什麼東奔西跑著,這時瑪利亞等人,或者該說阿爾發的出現使情況更加混亂。裡面應該也有人見過阿爾發,但突然在這裡撞見這麼大隻的白狼,會嚇到也是很正常的。阿爾發彷佛嘲笑般的對害怕的人「嗚喔」的一吼,對牠來說或許只是惡作劇,但對方可不會這麼想。

「咿!」有人立刻拔腿就逃。

「哇!」也有人腿一軟,癱坐在地。

「——唔喔!」還有人撞上正好放在走廊的餐車,餐盤及食物砰鏗鏘啷地碎了一地。

現在已經有點陷入混亂了。

瑪利亞羅斯忍不住掩面。卡塔力在身旁很開心地發出「喔呵」的聲音、眼睛閃閃發亮,真想把他抓去燒掉算了。但是,與那該死的半魚人不同,這時有常識的蘿姆‧法能在身旁,真是幫了大忙。

「阿爾發!現在不是玩的時候!適可而止!」

啊啊……牠果然是在玩呀。

即使被蘿姆.法斥責,阿爾發仍悠哉的坐下,用後腳搔著耳後,絲毫沒有半點反省之意。像是在說「幹嘛啦,很煩耶——」似的,不過至少牠有聽話,應該感到高興嗎?你以為你是誰呀?是沒差啦,不對,好像也不是沒差……?隨便啦。

總而言之,現在不是玩的時候,當然也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瑪利亞羅斯立刻跑向多瑪德君等人所在的315室,不過沒有這個必要。走廊盡頭的門打開,多瑪德君、皮巴涅魯與莎菲妮亞走了出來。

「——多瑪德君!染血聖堂騎士團……!」

「是啊,似乎是如此。」

看樣子,多瑪德君已經藉由那獨特的嗅覺察覺到了吧,身材高大的多瑪德君大步走過來,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嚴肅,或者其實他還在煩躁?到底在煩躁什麼?瑪利亞羅斯心裡閃過一絲不安。那種不著邊際、曖昧模糊的不安感,在掌握那具體的型態之前,316室的門打開,鬍子與由莉卡走了出來,多瑪德君等人停下腳步,等他們兩人追上來。

「治療大致結處了,雖然不能戳完全,但我們已經盡了全力。腦中有發現血塊,處理花了很長一段持問——」

「最後兩人合力治療了,雖然尚未恢復意識,若之後還是不見好轉——很遺憾的,我們也束手無策了。」

「現在可以移動嗎?」

被多瑪德君這麼詢問,鬍子用下顎指了指316室。

「雖然不能保證完全沒問題。」

那名「雖然不能保證完全沒問題」狀態的壯漢被擔架抬出了316室。抬著擔架兩端的,是穿著品味奇特紫色西裝的伊比茲,以及圓滾滾的波波‧法丘,從內側幫他們開門的卡爾羅‧博西隨後跟著走出來。他身後是身穿醫術士服的中年男女,那穿著簡樸的女孩最後也從315室走出來。負責三樓守備的潘卡羅家族成員將他們圍起來,瑪利亞羅斯等人也聚集到多瑪德君身邊,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其實,多瑪德君心裡應該已經有定論了,現在這種情況也不能夾著尾巴逃跑,所以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但是,他走到多瑪德君面前。

「各位是局外人。」

卡爾羅‧博西這麼說,瑪利亞羅斯怎樣也無法理解,這個人為什麼這麼不坦率呢?雖然這話應該不能由我來說。

「如您所見,我們的行動不得不放慢,從那些傢伙目前為止的作法判斷,最壞的情況,這裡也會變成一片火海。非常抱歉將各位捲入,還是請各位快點逃離這裡吧。」

「我覺得我們已經完全被卷進來了。」

「我們現在已經負債纍纍了,要是再繼續欠下去,會無法償還的喔。」

「那麼你要先打倒我們也行。」

「這樣也算是好心嗎?」

「隨你高興怎麼說,我只是覺得既然已經上船了,中途下船跟我的個性不符,如此而已。」

「我不會依賴各位的。」

「隨便你,我們也會隨自己的意思行動。」

多瑪德君微笑,先看向由莉卡、鬍子、再看向莎菲妮亞、皮巴涅魯,以及卡塔力、蘿姆‧法、瑪利亞羅斯。

「掩護平卡拉家族避難,可以吧。」

「……應該是潘卡羅家族才對吧?」

「嗯,是嗎?這種小事別太在意啦。」

「是這麼微不足道的事嗎?」

「話說回來,是你每次都太斤斤計較了吧?」

「連臉都一副非人類的樣子、你長得這麼隨便,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厚非嘛。」

「不是、人……」

「嗚,皮普,能不能不要一副放棄似的態度嘆氣呀?還有,也不要悲傷的搖頭,不要露出那種憐憫的眼神,這樣我很痛苦耶,你的反應也太直接了吧?是說,你什麼時候變成表情這麼豐富的男人了?」

「……人是……會逐漸改變的……」

「說得沒錯,真是至理名言。」

「斥呀,話雖如此,還斥有人沒有半點長進就是了。」

「不、要、那、樣、看老子啦啊啊!而且,為什麼所有人都看向老子這邊?」

吼喔喔喔喔!

「——連你也是呀!」

「因為你們把牠排除在外,牠好像有點生氣。」

「嗯?是嗎?那還真是抱歉,阿爾發。」

嗚喔喔喔喔喔!

「……那個,我怎麼看牠都覺得像是齜牙咧嘴、強烈威嚇的感覺……是我的錯覺嗎……?」

「不,不是你的錯覺,是為什麼呢?大概是因為討厭多瑪德君吧!」

「嗚哇!這就是超越種族的競爭對手嗎?」

「競爭對手?」

蘿姆‧法用手指抵著尖瘦的下巴,歪著頭。因為是遠離塵囂生活的人,搞不好除了知性之外的其他方面相當遲鈍也說不定。

不過,無論如何,既然多瑪德君都已經做決定了,也沒必要反對,現在的情況也相當緊迫。卡爾羅‧博西等人似乎已經完全傻住了,也不能一直這樣鬧下去,不曉得是不是瑪利亞羅斯這樣的心情傳達出去了。

「——好。」多瑪德君又再度環視所有人,這次也包括了阿爾發。「總之,先到外面去吧。」

「了解。」「太好了————!」「嗯。」「是。」「我知道了!」「……是!」「嗯。」嗚喔喔喔喔喔!

阿爾發的響應雖然還包含些許不平穩的壓迫感,不過牠似乎也打算先以ZOO的一員的身分一起行動。皮巴涅魯打頭陣先沖了出去,阿爾發在他身旁並排跑著,他們身後依序是多瑪德君、蘿姆‧法、瑪利亞羅斯,接著是卡塔力、莎菲妮亞、由莉卡,鬍子殿後。潘卡羅家族圍著伊比茲及波波.法丘抬著的擔架,在ZOO後方移動。原本在大廳追著瑪利亞羅斯等人的警衛現在似乎正忙著應付樓

上騷亂的普通客人,破曉飯店那原本充滿高級質感的沉靜已經完全被破壞殆盡。從大廳傳染到三樓的混亂,正逐漸擴散至整棟飯店,從樓梯往下沖時,瑪利亞羅斯可以感覺得到。

被建構起來、被守護著的許多事物正逐漸崩壞。

人們陷入混亂。

或是狂暴。

像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

四分五裂。

這在艾爾甸是家常便飯,但他原本期待在傑德里等待著他的是不同的生活。這麼想果然是太天真了。因為,再怎麼說,這裡還是沙藍德無政府王國,沒有法律、沒有秩序,想要那些的人得自己想辦法,是最爛、最差勁的自由國度……!

「既然要旅行,下次別在沙藍德了,去別的國家怎麼樣?」

「說得也是!卡帕那聯邦怎麼樣?那可是個風光明媚的國家哩!」

「你戳的是很白又很長的海岸對吧?我之前曾在出上看過!據戳放眼望去,斥一望無際的白色沙灘呢!」

「我、游到、那裡。」

「喔喔!那皮普應該對那裡很熟了!」

「不對,這時應該要吐嘈他『你是游到那裡的嗎?』才對吧!」

「喔?」

「戳到這個,聽戳卡帕那聯邦的賭場很有名喔。」

「……要、要是有我在……搞不好會輸光……!」

「嘎哈哈!那樣也挺不錯的不是嗎?」

邊跑邊聽著身後的對話,多瑪德君微微回頭露出笑容。不知為何,他的表情給了我很大的勇氣上讓我覺得一切都不要緊,沒事的,這是平常的氣氛,平常的ZOO。我們——我,辦得到,一定有辦法的,至今為止也不知道遇過多少困難,最後都平安度過,所以現在我們才會在這裡。

我可以更有自信,更樂觀一點也沒關係吧……?

不要努力過頭喔,卡塔力這麼告訴自己。

不要太斤斤計較。

或許的確是如此,仔細回想確實是這樣,一旦感到在意,就會對所有事都很在意,如果不把一切整理得有條不紊,就會感到非常不安。或許是拜這種個性所賜,在鍊金術第一階段的混合生成及反應生成時,我很快就熟練了,雖然沒什麼好高興的,但子爵說我很有天分。雖然這一點到現在仍然很有用,但自己也會覺得有點,怎麼說呢?不近人情嗎?還是太極端呢?任何事都硬是想要清楚劃分才肯罷休。「要是因為這樣就認為所有人全是那種混蛋,就太那個了吧?」卡塔力這麼說。「實際上,有那種沒用的傢伙,就會有認真的傢伙。」這種事我也明白,雖然明白,雖然隱約覺得,就算總有一天我決定放棄也不可能解脫,但我還是努力想要解脫。我想得到解脫。

反正,人類這種生物不值得信任——我是這麼想的。

或許的確有好人存在,但還是一樣的,人類就是人類,就算有一天突然翻臉不認人也不奇怪。這麼想比較好,因為人是好是壞,究竟要怎麼判斷呢?看起來是好人,其實是壞人;看起來很邪惡,但其實是好人。我不知道,人怎樣才算好人?再怎麼親切的人,只要自己可能遭受牽連就會態度大變,這種事情到處都是,我看得可多了。就算是我自己遇到這種情況,或許也會跟他們做出一樣的事也說不定,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性,也就是說,我跟他們一樣不值得信任,所以我沒有權利賈怪他們。

瑪利亞羅斯稍微回頭瞄了卡塔力一眼。

獨自一人,不曉得遭遇過多少次殘忍對待,仍然想要相信別人,就算在絕望與失望中打滾,卡塔力也還是願意相信別人。

真堅強。

好厲害,嗯,真的,雖然我絕對不會說出口,但打從心底覺得他好厲害。

如果喔?如果,沒有你在的話——如果沒有在那一天、那時,在閉鎖魔宮裡因我而死,卻還是擔心地到處找我、抓到我、出聲喚我的你。

我或許就不會在這裡,或許就不會加入ZOO了。

加入ZOO後,我才終於找到。

相信別人的堅強。

雖然那遠遠不及你擁有的堅強。

但在我內心也擁有。

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勇氣,以及一點點的堅強。

是這一點讓我察覺到的。

一定會有辦法的。

沒錯。

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大家都在,不只是我一個人,我可以稍微不負責任一點也沒關係。忘了是什麼時候,卡塔力曾經這樣罵過我:「你再多相信咱們一點,再多依賴咱們一點有什麼關係?」我跟毫不相干的卡爾羅‧博西不同,我可以依賴他們,可以請求他們的協助。

只要想想就知道了。

我是ZOO裡面最不可靠的,這樣的我能夠背負的重擔,應該也不會多重吧?

負擔自己承受不來的事物只會毀了自己,這樣最後還是會給大家帶來困擾。了解自己的能耐,只做自己能力所及之事,如此一來就算失敗,夥伴們也能填補空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幫助夥伴。雖然不可能太過輕鬆,但至少不用過於逞強,畢竟就算再怎麼拚命,我也沒辦法做超過自己程度的事。

總覺得身體似乎變得輕盈了一些。

來到一樓大廳,穿過阿爾發撞破的大門一口氣向外衝去,突然覺得十一巡月夜晚的空氣其實還滿舒服的。

讓人覺得無論前方有什麼事情在等著我們,都沒有問題。

我馬上收回這句話。

或許,不是這樣。

「……這數量未免也太多了吧?」

破曉飯店正封著海岸道路,那是驎緊舊碼頭與新碼頭,傑德里的主要幹道之一,海岸道路晚上在橙色的半永久燈映照下,仍能看得非常清楚。因此,就連那些傢伙的身影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大群騎兵。

不太確定數量,但大概有兩百、或是三百。

奔馳而來。

如怒濤般洶湧而來。

距離瑪利亞羅斯等人所在的玄關石階,大約只剩五百美迪爾——不,四百美迪爾左右吧,這種距離即使是步行,也只需要一兩分鐘。那麼問題來了,如果是騎馬呢?有時間想(正確答案)還不如快點逃吧?

話說回來,剛才還在飯店正前方的圓中商店,已經消失無蹤了。該說他眼力好呢,還是逃跑的速度夠快呢?那麼大的流動商店,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移動到別處?雖然這是個謎,不過瑪利亞羅斯等人也不遑多讓,回頭一看,卡爾羅‧博西及潘卡羅家族的人正打算穿過飯店旁的小逕往北離開。好了,不快逃不行——話雖如此,但似乎沒那麼簡單。

「不妙。」多瑪德君挑起單邊眉毛,將手放到大劍劍柄上。

沒錯,真的不妙。潘卡羅家族的人因為要護送奇羅.潘卡羅,原本就不可能全速逃跑,再加上飯店裡的一般民眾也爭先恐後的奪門而出,一邊哇哇呀呀地叫著,在玄關前倉皇失措,像無頭蒼蠅般一下往這、一下往那,其中不曉得為什麼也混著潘卡羅家族的人,實在是有夠礙事,但是又不能將他們強行排除,也沒有那種時間。

「哎、哎呀……不過,反正,他們應該也不是以我們為目標,對吧……?或許只是碰巧往這裡來而已……」

「要賭賭看嗎?」

多瑪德君笑了笑,這種時候還能這麼冷靜,雖然平常就是這樣了,但還是很想知道他的神經到底有多大條。

「……還是算了,我的作風是只押必贏的賭局。」

「百分之百會贏的話,就不是賭博了吧。」

「所以我完全不賭博。」

「真是無趣的人生。」

「要你管,要是像你這樣過著有趣的人生,連臉都變得那麼有趣該怎麼辦?」

「顏面兇器death。」

「老子的臉會殺人嗎?如果殺的是女人就好了!不過老子一直都只有被女人殺的份呀,真是遺憾,就連內心都傷痕累累……!」

「逼不得已。」多瑪德君嘆了口氣,拔出大劍。「在這裡擋住那些傢伙,莎菲妮亞,魔術就拜託你了。」

「……啊,是……!」

「我跟皮普、鬍子在前面,其他人保護莎菲妮亞,別散開了,要撤退時我會下指示。」

瑪利亞羅斯等人沒有直接響應,而是擺好陣仗等待騎兵隊伍靠近。心臟怦怦跳著,正確的說,是從不久前就一直這樣急速地跳動著,呼吸不知不覺變得紊亂。還有大概一百美迪爾左右嗎?還是更遠呢?無論如何,已經非常接近了,騎兵、騎兵們,敵人、敵人——是什麼呢?我還沒有實感。他們雖然拿著紅底黑十字的旗幟,穿著戰袍,但裝備並沒有統一,雖然很有氣勢,但步伐並不完全一致。那就是敵人?染血聖堂騎士

團。沒錯,敵人,應該是。

瑪利亞將手伸向腰帶上的封盒。

還是作罷,握住了偽劫火的劍柄。

有種奇怪的感覺。

彷佛像是自己身後還有一個自己,從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似的。

我很冷靜嗎——……?

我可以清楚看到四周,也可以清楚聽見聲音。我似乎可以準確把握情況,也知道自己有點緊張、身體有些僵硬,但是,還是有點奇怪。感情,沒錯,情緒有點抽離。真奇怪,明明發生很多事,多瑪德君決定要戰鬥了。還有鬍子的事,對鬍子來說,染血聖堂騎士團是仇敵,所以,我也要戰鬥,這樣不就夠了?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

我正在思考著戰鬥的理由時,周遭的景色也逐漸改變。

四周的空氣瀰漫著令人作惡的血腥味,海潮的味道早就不知道消失去哪兒了。

「極羅雪怨慈勵印ReuLauRu度律……」

不過,幸好沒有打賭。

騎兵們往這裡直奔而來。

也不知道咒語即將詠唱結束,莎菲妮亞的魔術就要發動。

「——MauLeu淨土Dugus痕嚴頑玄月結冰獄」

那東西從地面噴發出來,像白浪一般襲擊騎兵前方的隊伍。只有灣岸道路的一部分直接遭受攻擊,不只在十一巡月,就算是在寒冬,這也是不可能發生的異常氣象,即使距離二十美迪爾以上,這裡還是感覺得到寒意,不是普通的冷。

寒氣,凜冽的寒氣。幾乎是在一瞬間,十幾二十名騎兵全變成一片白,動彈不得,連慘叫的機會也沒有,就這樣一個個倒地,後面的馬匹踢到這些人便向前傾倒,那些又變成障礙物,在石階前築起了人與馬匹的堤防。這樣應該可以稍微拖延一些時間吧?讓莎菲妮亞一個人忙碌真是不好意思,但差不多可以逃跑了吧?瑪利亞羅斯才剛這麼想。

多瑪德君猛然向前突進,飛越倒下的人馬築成的屏障,大劍一閃,連人帶馬唰地劈了下去。

這時,皮巴涅魯已經衝過多瑪德君,用他的雌雄雙劍演奏起血與肉的迴旋曲。

鬍子稍微遲了一步。

但他那比多瑪德君還龐大的身軀華麗的在空中飛舞,「拜……!」一掌直接打在一匹馬的胸口,接下來便發生了恐怖的事。

砰地彈了出屎。

是皮普嗎?是肉嗎?還是骨頭?

當然,馬匹立即殞命,騎在上面的人摔落地上,就被鬍子一拳擊碎頭部,擊得粉碎。那個,他應該有帶頭盔吧?而且好像還是金屬制的。空手也完全沒問題?真的假的?你到底是什麼人?超人?鬍子雙手合十閉眼仰天。

「唔唔唔……又殺生了,而且馬兒是無辜的,但是,拙僧的肌肉、肌肉在騷動著,肌肉呀啊啊……!恩師岱達蘭‧姆索曾這麼告訴拙僧『你要背負無數的罪過及矛盾活下去』這也是業障,既然如此,就由拙僧來擊碎、來破壞吧!遵循我肌肉的導引喝啊……!」

不,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該不會進入了什麼奇怪的模式吧……?

說實話,就連身為夥伴的瑪利亞羅斯都會對鬍子感到害怕,更不用說是敵人了。

然而鬍子右邊站著舉起大劍擺好架勢的多瑪德君,左邊則是手握雌雄短劍的皮巴涅魯,只要他們瞪一眼,數十名敵軍就二齊倒抽一口氣,敵人的動作停了下來,氣勢很明顯的被壓制住了。

恐怕這才是多瑪德君在等待的吧,一口氣發動攻擊,讓敵人鬥志全消,再趁隙逃跑,看樣子是成功了,多瑪德君又大膽的補上一句:

「不好意思,此路不通,走別條路吧。」

當然,不可能因為他這麼說,對方就會回答「是嗎?真不好意思。」然後打道回府,又不是笨蛋。話雖如此,似乎也沒有笨蛋誤解了多瑪德君話中的意思,也就是說,多瑪德君在暗示要過去就得付過路費,而且不便宜,應該說很高,非常高。生命,簡單的說,多瑪德君的意思是「想死的就放馬過來」,再講得狠一點就是,管你們有兩百人還二百人,終究還是獨自一人,就算想集結數人之力殺了我們,你們還是可能會死,如果這樣也無所謂,就過來吧,來殺看看呀——就算這麼說,敢立即回答「好呀,誰怕誰」的不怕死傢伙,大概也沒幾個吧。

仔細靠近一看,他們的鬍鬚編成奇特的形狀,臉上滿是污垢,身披的華麗盔甲也滿是傷痕,皮膚因長年日曬而黝黑,說是壞蛋嘛,倒還比較像野蠻人,像是讓山賊或海盜穿上正式服裝,想辦法讓他們看起來比較人模人樣一點的感覺。這種程度的對手用來嚇唬可以,但如果反被壓制住就會醜態畢露,不會死纏爛打,雖然我隨便下定論不太好,但事實上他們已經開始想要逃跑了。

只要再一把,再推一把。「——你們這群沒××的混帳傢伙!你們是男人吧?明明就是男人,卻沒有卵蛋嗎?××卵蛋呢?掛在你們股間的××只是裝飾品嗎?乾脆去挖洞算了!這群沒用的人妖混帳……!」

沒錯。

就像這樣,用骯髒下流的話激勵他們—〡

「咦,什麼……?」

「——小……?」

「啊!莎菲妮亞,不行!就算是恍神還是不小心都不能說出口呀!」

「……啊!是、是……」

「話戳回來—─」

「竟、竟然說出這麼卑猥的……」

而且還是女子的聲音。當然不可能只有聲音,隊伍分開,應該說是強硬地把他們推開前進的栗色馬匹上坐著的一毫無疑問地是一名女性。

一讓人不禁聯想到獅子鬃毛的美麗金髮。

她穿著用金屬板補強的皮革鎧甲,作為防護衣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重點是,穿那樣不會冷嗎?明明是防護用衣為什麼裸露程度這麼高呀?她是想誇耀自己鍛鍊有素,同時也不折不扣的女性身軀呢?還是想要展示布滿全身的刺青呢?那是以十字架與祈禱的女性為主題,精巧細緻卻又駭人的紅與黑色刺青。

比起這個,她身上還有其他足以吸引眾人視線的特徵。

一不小心就看得出神,他趕緊移開視線。

臉。

她的右半邊臉,可以看得出是一位相當美一麗的女子。

但左半邊臉——那是燒傷的痕跡嗎?眼睛、鼻子、嘴唇都找不出原本的輪廓,令人十分心疼。其實,只要她有這個意思,大可以用頭髮將其遮住,但她卻堂而皇之地展現左半邊臉,多麼桀驁不遜的人。

接著她舔了舔嘴唇,拿起系在腰際的鞭子,往附近的騎兵咻地抽了下去。馬上的男人脖子上裹著紅底黑十字花紋的布,並穿著皮革鎧甲,但那並不是一般的鞭子,是鐵鞭,感覺似乎很痛,事實上是真的相當痛。

「——咿咿!」

「啊哈!叫好聽一點!你這個沒屁眼的混帳!」

接著又是一鞭。比剛才的力道更強,被一鞭抽中背部的男人發出「嘎呀啊!」的慘叫從馬上摔落,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著。

「啊哈哈!痛嗎?很痛吧!這就是罪!是罪惡的痛!罪過是很痛的,無論到哪裡痛苦都會跟隨,讓整個世界都在承受苦痛!反正你們什麼都不懂!你們只是連自己的無知都沒有自覺的愚蠢戀童癖混帳!低等的被虐狂!無能早泄短小完全不能用,只能當我的僕人!聽懂沒!什麼?聽不懂?我想也是,你們的笨腦袋怎麼可能會理解呢?即使如使,還是有拯救你們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去死就行了……!」

女人的右半邊臉露出美艷的笑容這麼說道,卻突然猛烈地甩頭,拿著鞭子的右手彷佛要捏爆什麼似的抓住胸部。

「——啊啊……!可恥,多麼可恥呀,我竟然做出這種事來!果然就算再怎麼努力,過去也還是難以抹煞的呀!無論再怎麼逃跑、再怎麼逃跑還是會追上來,那就是過去!那也是罪……!偉大的指導者猶大爵士呀!請您原諒我的罪過!不,您不用原諒我也沒有關係,我一定會達成任務!為了猶大爵士與羅榭!沒錯,是的,我這充滿污穢的身體與靈魂全是為此存在……!」

說實話,我很想問她「請問——喂喂,你沒事吧?(主要是指腦子)J現在這種令人傻眼的清況讓人不禁想這麼問。

因此,當我發現已經完全錯過逃跑的時機時,已經太遲了。

慘了,當我這麼想的同時。

女子用鐵鞭重重敲打地面,迅速對騎兵們下令。

「好了,醜陋可愛悲哀的僕人們呀!你們如果不想死在我的鞭子下,就去殺了那些傢伙!羅榭是偉大且寬厚的!他會平等拯救所有的死者!現在正是你們獲得救贖的時候!附帶一提,表現英勇的人,我會好好地疼、愛、你,喔喔喔喔喔喔……!」

醜陋可愛悲哀的僕人們,一下子全都復活過來了。

「唔喔喔!

」「為了大小姐……!」「伊歐涅亞小姐萬歲!」「大小姐的命令!殺呀!」「大小姐!大小姐……!」「幹掉他們……!」

——看樣子在他們心中,未必有把罪惡跟救贖劃上等號。

算了,不管動機是對那女子的忠誠心也好,還是羅榭或猶大什麼的意思都好,對瑪利亞羅斯等人來說還是一樣的,敵人就是敵人。

多瑪德君最先衝進去用大劍唰地砍倒一名騎兵,但那些人並未面露懼色。不只是鬍子,連對方都開了奇怪的開關嗎?這樣下去會變成混戰,如此一來,人數對我們來說是壓倒性的不利,並非所有人都像多瑪德君一樣是以一擋百的強者——例如說,瑪利亞羅斯、瑪利亞羅斯、瑪利亞羅斯,只要有個人戰鬥能力相當微妙的人在,最後還是會出現空隙的,面對面決勝負不符合現實考慮,多瑪德君也清楚這一點,他轉身叫道:「——撤退……!瑪利亞!」

自己也稍微嚇了一跳,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對方只叫了自己的名字,瑪利亞羅斯立刻就理解多瑪德君的要求,身體自然地迅速反應。他將手伸向腰帶上的封盒,打開盒蓋,拿出裝有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右手兩瓶、左手兩瓶,共四瓶爆彈。瑪利亞羅斯瞄準被騎兵追著往這裡衝過來的多瑪德君、鬍子、皮巴涅魯的身後,吸氣、停住、投出。在爆彈碰到地面或人馬碎裂之前,毫不遲疑地轉換方向,追向先行逃跑的由莉卡等人。「——要爆炸了……!」他還是提醒其他人注意,就在那之後。

砰砰砰砰————……!閃光、爆炸聲及衝擊陸續傳來,就連慘叫或騎兵們倒下的聲音都聽不清楚,四瓶爆彈的材料費是多少,能給敵方多大傷害,這些事情他完全無法思考。

不要回頭,抬起腳步,跑,跑,跑,現在只能拚命跑。帶頭的是阿爾發,在牠身後的是蘿姆‧法,由莉卡與卡塔力在莎菲妮亞的兩側,瑪利亞羅斯也在,鬍子、皮巴涅魯與多瑪德君三人應該一起奔馳著。ZOO八人+a穿過破曉飯店的玄關,朝潘卡羅家族先行離開的小徑衝去。剛才在飯店門口一陣混亂的民眾已經不見了,是已經逃走了?還是折回飯店裡了?我不知道,也沒閒工夫管這些,光是我們的事就自顧不暇了。不只如此,好像還老是一頭栽進許多事件的感覺。總之,這些事之後再說,現在非得先逃不可,雖然爆彈的火焰及煙霧或許可以暫時阻擋敵人的視線,拖延他們追來的時機,但還是不要過度期待比較好。太過期待,事與願違時就難過了。

無論如何,就快要到達小逕入口了。阿爾發突然一個急轉彎向左衝進小徑,蘿姆‧法也跟隨其後。這是石牆與飯店之間,寬度只有三美迪爾左右的狹窄小徑,就算敵人追上來,也沒辦法利用數量上的優勢將我們包圍起來,一邊這樣安慰自己,瑪利亞羅斯轉彎衝進小徑,當他就要看見終點時,「啊……」他不禁發出聲。沒有人阻擋,但他卻停下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

敵人不只剛才那些人嗎……?

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

只有這個可能性。

因為,怎麼可能,應該不是偶然。現在,這個時間點,正好在小徑前方更過去的地方發生了火災,猛烈的濃煙竄入夜空,看樣子整個巴爾摩亞地區都正在發生動亂——不可能有這種事,要是有還得了。

是他們幹的好事。

昨晚燒毀名人街,之前將紅線地區燒個精光的染血聖堂騎士團,今晚打算讓巴爾摩亞地區化為灰燼,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誰知道,管他的,現在的問題是,再怎麼想都已經不是別人家的事了。

瑪利亞羅斯等人已經完全被捲入了,或者應該說,已經在漩渦當中了。就算想逃,前有火災,後有騎兵。不,或許是因為風向的關係,沒有間到焦味,雖然不清楚正確距離,但火災似乎是在遠處,總之,現在只能繼續前進了。多瑪德君也沒有發出其他指示,不是人類的就更不用說,速度遠比人類快上許多的阿爾發,很快就會追上潘卡羅家族或其他客人了吧。

不要迷惘。

我迷惘也沒有用。

瑪利亞羅斯重新打起精神,將力氣集中在踏著地面的雙腳上。

但是,總覺得冷靜不下來,胸口騷動著。但那又怎麼樣?沒問題,我沒有必要去判斷每一個感覺,還有多瑪德君在,還有夥伴們在,可以交給他們,可以信任他們,可以依賴他們,我只要做我能做的事就好,事實上,我也做到了。多瑪德君那簡短、甚至稱不上指示的指示,我確實聽懂了。這種事,換成以前的我根本不可能辦到。我——雖然或許只有一點點,但確實在進步,在成長,變得更加堅強,用不著貶低自己。我既渺小又派不上用場,一無是處——我不用再那麼想了,我只要依賴別人就可以,我有這個資格。

信賴。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個詞會這樣深深刻畫在心上。

我可以相信嗎?

這種話,我沒有辦法問出口。

因為總覺得很丟臉,害怕被拒絕,因為沒有自信,認為像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打從心底相信別人,所以總是裹足不前,低下頭回到原點。

我原本是孤單一人。

但是這些傢伙全都是好人,雖然是一群怪人,卻不會丟下我一人不管。就像卡塔力說的,笨蛋,全都是無可救藥的笨蛋。我沒辦法逃離這些傢伙,也不打算逃跑,結果,其實我已經相信了,相信ZOO的大家,想要相信到底,我不會後悔,絕對不會,因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

所以,一定要想辦法突破現在的困境才行,不,一定能突破。沒問題,還有機會。

即使前方的潘卡羅家族突然停下腳步,怒吼、慘叫與吶喊聲四起也是一樣。

就算蘿姆‧法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拿起弓箭發射也是一樣。

我沒有慌了手腳,沒有陷入混亂,我知道,我可以清楚的把握情況。前方的集團從某條路出去,在那裡遇到部分敵人,已經開始戰鬥了。後方有一隊騎兵就要追上來了,我們被包圍,前後夾擊。怎麼辦?該怎麼做?腹背受敵,左方是為了防止他人入侵破曉飯店廣大土地而建起的高聳石牆,右方是樓與樓之間幾乎沒有空隙的全新建築物。無路可逃,金屬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刀劍聲,腳步聲,不是自己的。人?馬匹?我並不想陷入慌亂,但果然還是有點急躁,停下腳步,看向前方,再看向後方,反覆了好幾次毫無意義的動作。多瑪德君大喊:

「——後面交給我跟鬍子阻擋!蘿姆‧法掩護我們……!其他人到前面……!」

「喔!」「了解。」「喔喔!」「好!」「是。」「我知道了!」「……是。」「嗯、嗯!」「——喝啊啊啊啊啊……!」多瑪德君發出像野獸般的吼聲,伴隨著劈砍生物的恐怖聲音,似乎也能聽見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鬍子的狂笑響遍整條狹窄的小徑,也聽得見阿爾發的咆哮聲。瑪利亞羅斯背對這些聲音,接近潘卡羅家族的人。還有三十美迪爾、二十美迪爾,看起來像是一般民眾的男女,一邊哇呀哇呀的吵鬧一邊到處亂鑽,真是礙事,閃開,閃開啦!不過,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雖然瑪利亞羅斯不夠高,看不太清楚,但小徑的出口似乎被許多身披鎧甲的士兵完全封鎖了。如果把小徑看作是一個筒子,現在兩側都被蓋上蓋子關了起來,無法到外頭去,而且這蓋子還漸漸向內擠壓,想要夾殺在筒子裡的瑪利亞羅斯等人。這種壓迫感十分強勁,不只呼吸紊亂,甚至感覺快要停止呼吸了。被恐怖支配,什麼也無法思考的話,倒不如死了痛快。如果沒有足夠的經驗,這種情況一定很痛苦吧,就算是不曉得經歷過多少次危機的瑪利亞羅斯,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情況的確不樂觀。但與其思考,不如先行動再說,雖然對一般民眾不好意思,拚命地擠開他們想要前進,但潘卡羅家族的人實在太密集了,沒辦法到更前面去。

但是,不管是不是看透情況,總之只遵照主人的命令行動,殺殺殺拚命斬殺,對敵人來說是恐怖,但對同伴來說卻是值得信賴的存在,ZOO裡面有這樣的一個男人。

「——皮巴涅魯……!」

一襲砂色服裝的前殺手,見到前方堵住便輕鬆一躍,跳到高度有二美迪爾以上的牆上奔馳而去。對喔,原來還有這一招!

不,這堵牆雖高,卻也不是高得無計可施,瑪利亞羅斯也不是完全辦不到,但會非常引人注目。過於引人注目,反而容易招致攻擊,相當危險。

應該說完全不會考慮到這一點呢,還是說,根本不會考慮自已的實力,只要拜託他,就算再危險也會接受的特大號笨蛋半魚人,ZOO裡面也有一隻。

「好!老子也來……!」

「我不會阻止你喔?真的不會阻止你喔!會變成

怎樣我可不知道喔?」

「好、好高……!我的嗔高構不到!卡塔力,對不起,能不能幫我個忙……!」

「喔喔!」

「——為什麼連由莉卡也這樣!」

「唔唔……瑪、瑪利亞……如、如果你能幫個忙,就太好了……」

「連莎菲妮亞也這樣!」

而且莎菲妮亞還是左手拿著手杖,右手抓著石牆邊緣,好不容易才掛在那邊的丟臉模樣。真沒辦法,瑪利亞羅斯用自己的肩膀當踏台,一讓莎菲妮亞爬上石牆。「……對、對不起。」莎菲妮亞很不好意思地這麼說,既然要道歉,一開始不要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舉動不就好了?

無論如何,不能只剩自己一人留在這裡。瑪利亞羅斯自己想辦法爬上石牆,形成掩護莎菲妮亞背後的情況追著先走一步的半魚人與由莉卡。這個高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皮巴涅魯已經在小徑另一頭的通道上揮舞著他那對雌雄短劍,在他附近,還有一人揮舞著摩德洛里刀勇猛的戰鬥,是卡爾羅‧博西嗎?正確的說,認真戰鬥的只有那兩人。只有他們從小徑突圍,在稍微寬敞些的通道上被大群敵人包圍,一個個將他們擊倒。剩下的成員被擋在小徑里,被斬殺、被推擠,光是支撐著不往後退就已經是極限了,而且——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一百……應該沒有這麼多人,但是……」

身後,雖然或許有稍微減少,但有二百名騎兵,前方也有全副武裝的大批士兵。不僅如此,火,各處都竄起了火苗,這個味道是燒焦味,很近,附近也起火了?巴爾摩亞地區有許多高樓大廈密布,所以沒辦法看到全貌,但還是可以知道。西方、東方、北方,有什么正要發生,不,是已經發生了。

「——哇哈!不過,這趟旅行可真是不得了……!」

「會不會斥平常的行為遭到報應了呀!」

「……搞、搞不好、是我害的……」

「總之大家不要太勉強!尤其是卡塔力!」

「豬頭!在這麼令人熱血沸騰的情況下,不勉強自己怎麼稱得上是好漢哩!上吧!老子要上了!把他們全宰光啦啊啊啊啊……!」

卡塔力拿出愛用的變形斧丁四及戊五咻咻地旋轉,在牆上奔馳著。可惡,明明是只半魚人,這種時候速度卻快得不象話!由莉卡也拿出極限九手棍跟在半魚人身後,但已經完全追不上他了,當然,後面的瑪利亞羅斯與莎菲妮亞也是。真是的,你跟多瑪德君、鬍子或皮巴涅魯又不一樣,為什麼老是這麼亂來?要是可以,他很想伸手強行阻止他,但現在沒有辦法,很抱歉,比起我來還是由莉卡的速度比較快,不過,因為是在牆上,想要超過其他人也不可能,想全力追趕也辦不到——啊啊!不過,只差一點!這時,卡塔力卻「好漢一名!在此登場啊啊……!「一邊喊著人家聽不懂的話,從牆上跳下去,直接給一名士兵一記飛踢。要是能將那傢伙踢飛還能華麗的著地,我可得好好稱讚他,不過遺憾的是很明顯地失敗了。該說是有勇無謀嗎?卡塔力想要在空中華麗的一迴轉落地,卻轉得太過頭,背重重地落在地上。「——喔噗!」

「卡塔力……!」「那個笨蛋!」「卡塔力……!」

當然,敵人是不可能輕易放過呈大字型仰躺在地的卡塔力的。有兩三名敵人往卡塔力砍去,我們當然也不會讓他們得逞,是由莉卡,由莉卡跳了起來。

「把啊啊啊啊啊……!」

她手中的極限九手棍前端變形,分成好幾截。

斬、碎、掛、挖、刺、撥、打、流、彈。

只要是專家使用,就能夠使出九種攻擊方法,這就是鴣流古式戰鬥術專用武器的真正姿態。

由莉卡實際展現。

極限九手棍的使用方法。

「——鵺流古式戰鬥術,打連珠……!」

激烈地令人難以想像。

嚴苛地、壯烈地、悲壯地、又楚楚可憐地、華麗地。

「破汰汰汰汰汰汰汰汰汰汰啊啊啊啊……!」

極限九手棍隨心所欲地斬裂、扯彈、刺擊、挖、撥打。

由莉卡揮舞著。

從空中,然後在卡塔力身旁落地,從地上。

由莉卡身上穿著的女性用醫術士衣被濺回的血染紅,人類的手腕、手掌等散落一地。倒在地上的士兵及看著一切的士兵或許根本搞不清楚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會懷疑自己眼睛看到的事物吧。再怎麼看也只有十到十一歲左右的少女,竟然能在短短的十秒左右做出這樣的事來,他們大概都是這麼想的吧。在他們驚訝、啞口無言時,瑪利亞羅斯與莎菲妮亞也從牆上跳到由莉卡與卡塔力身旁。他們倆的慎重度、冷靜程度、陸地上的平衡感及種族等都跟半魚人不同,順利的著地。那個大笨蛋終於爬了起來——不過似乎完全沒有學到教訓。

「哼哼哼……!他們鐵定是被老子的超級力量嚇得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吧!」

「……不,愣住說不出話來的是我們才對。」

「你不是在說話嗎?」

「吶,你知不知道什麼是比喻?不知道吧?不可能懂吧?你的臉看起來就不像會知道的臉。」

「以前的人說過!不能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

「可是,是不是假扮成人這一點一看就知道了吧?」

「──爆條Mexes雷來禮」

在此先聲明,這一切都是平常培養出來的共同默契,並配合臨場反應才能完成的一連串巧妙表演。也就是說,卡塔力認態畢露,由莉卡負責掩護,瑪利亞羅斯吐槽,讓敵人愣在一旁,此時莎菲妮亞便趁隙發動她拿手的爆雷索。這麼說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像是說謊,瑪利亞羅斯也並非沒有感到些許痛苦,但是就結果來說幾乎都進行得非常順利,與其辯解些有的沒的,不如趕快走下一步棋。沒錯——從莎菲妮亞的手杖中發出幾道雷,在夜空中描繪出閃電型的軌跡,一口氣攻擊五、六名身穿鎧甲的士兵,讓他們觸電倒下,如此一來敵方的動搖絕對非同小可,就算沒有人脫逃,但至少在心理上、空間上都會出現空隙,只能利用這個機會。

「皮巴涅魯,這些傢伙一個也別放過……!」

瑪利亞羅斯一邊拔出偽劫火一邊喊著,卡塔力揮舞著丁四與戊五攻擊離他最近的士兵,距離他們七、八美迪爾遠的皮巴涅魯以實際行動代替回答,雄劍庫雷亞達拆下一個人的鎧甲,雌劍莉蕾札割斷喉嚨,又給另一個人一記掃堂腿,再迅速將下一個人的右手腕肢解。由莉卡與瑪利亞羅斯一起保護著莎菲妮亞,方才的大膽與現在的慎重,對同伴來說不知道有多麼值得信賴,瑪利亞羅斯第一次與ZOO一同前往閉鎖魔宮時,也是多虧了由莉卡的幫忙。

希望總有一天能換我來幫由莉卡的忙,他打從心底這麼想。

這也是為此跨出的一步——我不打算說這麼狂妄的話。

不過,以瑪利亞羅斯那句話為契機,潘卡羅家族的人士氣大振是毋庸置疑。當然,比起瑪利亞羅斯,由莉卡與莎菲妮亞的行動應該更有感染力,這點瑪利亞羅斯也很清楚,雖然清楚,但還是覺得有點開心。因為,情勢明顯地、很有趣地,正在逐漸逆轉。

「——殺!」卡爾羅‧博西怒吼的同時,手上的摩德洛里刀也啪沙啪沙地揮砍,兩三名潘卡羅家族的成員對付一名染血聖堂騎士團的成員,他們用身體沖擠、推撞、劈斬,或者應該說刺殺。就算三人當中有一人死在對方的劍下,剩下的兩人也會立刻往其他敵人衝去,這絕對稱不上明智的戰法,相當粗暴,說是粗暴過了頭也不誇張,但這樣戰鬥技術就不是最重要的問題,裝備差距也不會造成阻礙。

推擠,總之就是拚命推擠,壓制,殺掉,擊潰。

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恐怕是幹勁吧。雖然這樣跟卡塔力一樣有點討厭,不過這就是他們的作法。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就一定會提到精神論,總之,現在的情況逐漸對他們有利,離開小徑後,前方的T字路日漸漸被潘卡羅家族與屍體與無法戰鬥的重傷傷員壓制。

接著,終於有一名染血聖堂騎士團的成員「嗚哇啊啊!」的丟下盾牌逃跑。

如此一來,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連鎖效應。

敵人開始爭先恐後地逃跑。

往左。

往左邊的道路。

往他們來時的方向。

但是,彷佛表示「不會讓你們逃走」,穿著西裝的男子們沖向他們身後,拉倒他們憎恨的敵人,一次又一次地將刀劍刺下。「——你們逃什麼逃?啊啊!」「咿咿!」「血(Sangue)!」「復仇(Vendetta)!」「復仇(Vendetta)!」=

救、救命……!」「別開玩笑了!」「神聖、神、神聖的火焰,會把你們燒毀的—─」

「敢來就來吧!」「……嘎啊啊……!」

於是,血花四濺。

染血聖堂騎士團,正如其名地倒臥在血泊中。

大部分都是自己與同伴的血。

真是悽慘的景象,但還是無法因此對染血聖堂騎士團有半點同情之心。潘卡羅家族的男人們,執拗地傷害染血聖堂騎士團的屍體,口中喃喃念著某個人的名字,也有人在哭泣。對他們來說,這並不只是單純的殺戮,而是復仇,或許他們一直努力忍耐到這一刻也說不定。感嘆、悲傷、忿怒,他們說不定一直焦急等待著讓這些情緒爆發的機會來臨。雖然他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但還是覺得很危險。

原本總是聚集在一起的潘卡羅家族,逐漸分散開來。

忘我地追著敵人的人、跨坐在屍體上發愣的人、彷佛在等待指示似的看著卡爾羅‧博西的人、伊比茲與波波‧法丘的擔架停在小徑出口。阿爾發與蘿姆.法從後方趕來,鬍子與多瑪德君也是。騎兵們距離還很遠嗎?該不會全被多瑪德君他們擊潰了吧?應該不太可能。再來——是站在擔架旁動彈不得嗎?幾乎腿軟的女孩子身影映入眼帘,是當時也在飯店房裡的女孩。她沒事吧……?不只那女孩,是現在所有的狀況,行動不一、不得要領。重點是,我們似乎忘了什麼——不,是完全忘了。

「——唔……!」

那是什麼。

搞不清楚。

轟然巨響。

雖然應該還很遠,卻震耳欲聾的聲響。而且,不只是聲音,還有衝擊,地面劇烈搖晃,該不會是地震吧?雖然艾爾甸並不頻繁,但他不清楚傑德里的情況,搞不好相當頻繁。不過,不對,這陣振動只有嘰……滋……滋……這樣就結束了。瑪利亞羅斯雖然沒有遇過幾次,但地震應該不是這種感覺才對。而且,這是,這道光是?光……?不對,不是這樣。

與染血聖堂騎士團逃跑的方向相反。

瑪利亞羅斯向東看去。雖然他對這一帶不熟,不太確定,但從腦中的地圖確認,從這條T字路口右轉後前進,應該會抵達巴爾摩亞大道才對。雖然應該不是筆直前進,而且被高樓大廈遮蔽視線沒辦法看見——不過,大概是那邊。

紅色。

從東方到東北方,天空彷佛燃燒起來似的一片火紅。

火焰。

差點忘了,自己剛才確認過遠方的某些地點發生火災。但是,規模完全不能相提並論,不曉得是巴爾摩亞大道或是附近,似乎發生了相當不尋常的重大火災,正確的說,那是現在才發生的。突然?一瞬間?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不能保證一定沒有,有可能,瑪利亞羅斯看著身旁的莎菲妮亞。莎菲妮亞睨著東方的天空,咬緊下唇,看來果然沒錯。

「魔術的……火焰。」

瑪利亞羅斯低喃,莎菲妮亞用力點頭。

「……是規模極大的……魔術,至今為止從來沒遇過的……這種魔力,即使是大姊也……」

「大姊是指——那位有名的閃光魔女瑪奇魯塔吧……」

「……大姊認為自己的力量……與昔目的魔導王並駕齊驅……當然,在我們這些弟子面前……她也不會輕易將真本領現出來……但是……」

「據戳魔導王能憑自己一人之力征服一個國家,魔導王之間的戰鬥要斥認真起來,就連整個斥界都會化為焦土。不僅如此,魔導王持代的末期,他們還會破壞既定的規則相互爭鬥,重複著戰爭遊戲……」

「如果有某個能與之匹敵的人存在,而那正是他幹的好事——」

瑪利亞羅斯仰望燃燒的天空,再將視線移回莎菲妮亞身上。莎菲妮亞的表情變得更加沉重嚴肅,似乎在煩惱些什麼。的確,情勢相當嚴重,但莎菲妮亞未免也太緊張了,到底是怎麼了——當他這麼想時,又發生了出乎意料的狀況。這種事很常見,雖然不希望它發生,但無論希不希望,會發生的事還是會發生。會認為發生得突然是因為自己沒有預想到,洞察力不足,僅此而已。但人類也有所謂的極限,原本就不可能什麼都看透、預知,所以沒辦法的事還是沒辦法吧。

即使如此,還是太大意了。

注意力被東邊的異狀吸引過去,發現得太晚了。

這次是西邊,是染血聖堂騎士團的步兵們逃走的方向。

幾名追過去的潘卡羅家族成員慘叫聲傳來,瑪利亞羅斯回頭看向正從小徑衝過來的多瑪德君等人。卡爾羅‧博西脫下外套,用襯衫的袖子拭去濺到臉上的血,一邊吶喊著什麼,但聽不到他喊的內容。重點是往西的道路,來了。是什麼?饒了我吧。騎兵,是騎兵,非常大群,而且這次的傢伙感覺比剛才的對手整齊劃一,訓練有素。隊伍整齊、裝備統一,不僅如此,剽悍勇猛。不僅潘卡羅家族的數名成員,就連逃跑的同伴也毫不留情地宰殺、踢開,以這樣的氣勢一擁而上,步步逼近。是錯覺嗎?瑪利亞羅斯似乎聽見帶頭那名沒穿鎧甲的捲毛中年男子開口。

「發現獵物*」

男人大概是這麼說的,他愉快地笑著,接著將右手的騎兵用槍高舉向上,這次不會搞錯,他清楚的大聲吶喊。

「——踩扁他們(Smashit)!」

「怎麼會……開玩笑……」原本想說的是別開玩笑。想有力的否定,想強硬的主張。

瑪利亞羅斯與莎菲妮亞、由莉卡、卡塔力等人幾乎是毫無防備地站在T字路口的正中央。皮巴涅魯、卡爾羅‧博西、擔架組、數十名潘卡羅家族成員、還有那名女孩子,幾乎也是一樣。多瑪德君等人才剛離開小徑,也很難做好萬全的準備,正確的說,是完全不能。

這樣的狀態下、面對這麼多數—─雖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總之就是相當多數,而且這隻騎兵隊還以極快的速度突擊,要是正面衝突的話——

會變成怎樣?我不敢想。

我無法想像。

除了我之外的人,會如何準備迎戰呢?莎菲妮亞的魔術?再怎麼說也絕對來不及吧。由莉卡應該會不放棄地揮舞極限九手棍到最後一刻吧?卡塔力會怎麼做呢?皮巴涅魯呢?多瑪德君應該會設法幫忙,鬍子也是。蘿姆.法呢?潘卡羅家族打算怎麼辦?啊啊,但是,我——

不行了。

什麼也做不到,沒辦法做到,身體無法動彈,腦子無法思考,什麼也想不出來。心臟的聲音,震耳欲聾的聲音傳到頭蓋骨頂部,怦怦、怦怦地響著。我心裡某處隱約這麼想,遇到危機時就是這樣吧,反正我只有這種程度。明明該做些什麼才對。但是,這樣好嗎?真的好嗎……?

怎麼可能會好。

因為,我連聲再見都沒有說。

怎麼可能會好。

雖然不是因為這樣,但我還是試圖行動。

還有十美迪爾。

不,頂多是七、八美迪爾。

我試圖行動。

雖然不知道應該做什麼才好,總之得作些什麼。

@

污穢者呀。

「吵死了。」

我能夠拯救你。

「閉嘴。」

賜予你救贖。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救贖。

反正,沒有人能夠拯救我。

污穢者。至今仍一副什麼都懂的表情從遠方對我說話,那不祥的男人。的確,你說得沒錯,我是污穢的,污穢至極。

從生為跟貼附著地面爬行的小蟲沒兩樣的生物起,我就已經是污穢的了。是骯髒的存在,我也很清楚。我無法靠自己活下去,我只能汲取自己以外的生物轉變成自己的東西,如果不靠這樣修補,我就連維持自己的存在都做不到。打從出生開始,我就為了呼吸而啃食同胞。或許是我的兄弟,也或許是正好在那裡的蛆蟲,也可能是羽蟲,總之,我不吃就無法生存,所以我要吃。為了能長得更好更茁壯,獲得更多能力,我要吃,我繼續的吃。我從某個時間點起就對自己的行為有所自覺,我的智能也開始萌芽,我能夠理解。

被我啃食的生物,他們的疼痛、痛苦、悲傷、對我的憎惡、怨恨。

明明知道,我還是要吃,不吃不行。我想要變成他,我所憧憬的,那一天俯視著我的美麗生物。冷冷地,用淺藍色的眼眸,沒有輕蔑,沒有哀憐,只是看著我。我能變成那樣,我能變成像那個人一樣。只要我繼續吃,繼續吃,改變形體,應該就能變成像那個人一樣。

變成人。

我想要變成人。

因為我知道。

像我這樣醜陋、恐怖、污穢的生物,不會有人愛我,不會有人認同我,見到我的人只想殺了我。真是不祥,真是噁心,殺,殺掉。我連他們的恐懼、憎惡全都一起吃下肚。吃掉,我逃跑了,一邊逃跑,我還是

得繼續的吃。不吃的話,我就會死,我不想死。我除了吃以外,什麼也沒做,我不想以這種模樣死掉。

就在這時候,我遇到了那個人,沒錯,遇到。我知道那個人,我知道。在很深、很深,地下的、最深的地底下的一隅,那個人找到了我。我還以為我會被殺,但那個人沒有這麼做,他只是俯視著我,靜靜地,用冷淡的眼神盯著我,他這麼說:

「你也想活下去嗎?那麼,就活下去吧。我也要活下去,我能做的事只有這樣而已,只有活著,才能證明我是我。」

那個人很美麗,與那污穢者之國的其他人截然不同。我強烈的祈求,想變成他,我想變成像那個人一樣。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有錯嗎?我從出生起便是活著的。即使得吃,我還是活著,活著,活下來,以什麼為目標。我,我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活著。這是那麼不對的事嗎?

我聽說那個人逃跑了。

不對,是捨棄了。

污穢者之國,被那個人捨棄了,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個人不適合那個國家,作為撫慰國家人民的人,那個人太過高貴,太過美麗。一想到高傲的那人得面對像我這樣醜陋的怪物,我就無法忍受,也無法想像。但是——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會怎樣……?

或許會被愛也說不定。

或許也能夠愛人。

我想成為那個人的替代品。

修道士們也認同了我的素質,特別赦免殺了、吃掉許多同胞的我,給了我機會。

我想變成像那個人一樣。

代替那個人安慰大家。

所以,請愛我吧。

拜託,請來個人愛我吧。

——幫幫我。

救救我。

「還是,不行……」

失敗了。

雖然是辯解,但那個連女人都稱不上的女人,光是舔遍我的全身還不夠,甚至打算咬下去。她竟然想傷害我,與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的我。好可怕。怕什麼?我不知道。那個女的?還是自己?我不知道,總之就是很可怕,因為恐懼而咬了下去。

我吃了她。

我不可能愛人。

沒有被愛的資格。

我辦不到。

這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

從污穢者之國被放逐,我流浪到傑德里,作了一場夢。

一場很長的夢。

在夢中,我被璐卡撿到,受到蘿拉的照顧,與史黛拉、喬治、拉恰、泰德、安娜和咪咪一同生活;住在附近的哈維老是因為一些小事跟我頂嘴,但他其實是很孝順母親的好人;潘卡羅家族的人們雖然長相兇狠,但其實對同伴非常親切;卡爾羅先生就像是大我許多歲的哥哥一樣。

在夢中,我非常幸福。

在夢中,我愛著大家。

在夢中,有許多人愛著我。

這是夢,我作了夢。偽裝一切,打算抹滅自己的過去,裝作從未發生過,在安穩的睡眠中,我作了夢。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真正的模樣。

不要看我正在啃食的模樣。

不要看我啃食人類的情況。

我吃了人,雖說是屍體,但我吃了認識的人,卻還想變成人類,不要看這樣膚淺的我。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繼續作夢,不要看這樣欲望深厚的我。

我已經從夢中醒來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是我破壞掉的。

為什麼?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原因。我被那個男的攻擊,幾乎瀕死,是因為那個傷的緣故嗎?還是是因為我的內心有某處逐漸瘋狂,累積下來的結果,現在出現了破綻?或是說,這果然全是一場夢呢?我不知道。就算知道,那或許也是會讓我陷入絕望的答案,總之——

我不回去。

我不回去。

無論如何都不回去。

即使力量回復。

即使身體能夠動彈。

我也不回去。

再怎麼祈禱,再怎麼變化,無論做了多少嘗試,都還是只有臉,光是臉部就費了一番工夫,只有臉能變成那個人的模樣。但是,接下來就不行了,不對,差得遠了。我的皮膚是深墨色,而且硬得出奇,手腳長得詭異,雙手雙腳那猙獰的利爪是我身為天生「捕食者」的證明。從前,我希望能變強,為了能夠捕捉、啃食獵物,我必須變強。我從啃食的對象攝取,化為對我有利的形體,在污穢的地底王國,那漆黑、漆黑,飄散著彷佛一切都腐爛的氣味,我在黑暗中活了下來。

那裡有許多像我一樣的生物,我也吃了他們,貪婪的啃食,為了生存,因此才獲得的身體,為了代替那個人,應該早已捨棄的身體。

璐卡。

這樣的手臂,只會傷害懷裡的你。

這樣的姿態,想必會讓你害怕得不敢靠近。

我努力想要遮掩,從屍體剝下衣服、外套,纏卷在這不祥的身體上,也遮住與那個人相似的臉。我突然這麼想,或許,我已經不再是我了,變成我之外的某種生物。原本認為那是我的自己,已經消失無蹤了。這樣一來,變成我之外的生物,我該怎麼做才好?夢醒後的我,只能繼續彷徨地追求其他的夢嗎?我只能靠作夢生存下去嗎……?

不——

結果,我還是在作夢。

我想要繼續作那個夢。

所以我去了安佐‧潘卡羅的宅邸,救了遭到染血聖堂騎士團的襲擊,陷入絕境的卡爾羅先生與伊比茲先生等人。

我打算做什麼?

反正,我也不可能回去了。

為什麼我還要尋求?

不要再作夢了。

沒用的。

那麼,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該做些什麼?

沒有。

什麼也沒有。就算活了下來,也沒有我可以回去的地方,我找不出活下去的意義。

救命。誰來救救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請溫柔的安慰我,為我歌唱,緊抱住我,告訴我你愛我。這樣的想法,不知天高地厚的願望、希望、欲求,與原本醜陋的——這副模樣,與我一點也不相配。雖然我隱約感覺到了,但我不想去想,因為我不想再更加絕望了。

是誰害的?

我做錯了什麼嗎?

只有我嗎?追根究柢,錯的只有我嗎?

我在巴爾摩亞地區林立的建築物上,從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發出不成聲的怒吼。

火。

啊啊。

是火的味道。

入夜的傑德里萌生爭鬥的氣息,以人們的意志為養分培育,綻放充滿血腥味的花朵。

——沒錯。

染血聖堂騎士團。

是他們,如果他們沒有出現,我!我就能夠繼續作夢了……!

若他們以神的名義用神聖火焰燒毀城市,那麼我就要用憎惡的火焰將他們燃燒殆盡。

我尋找著,尋找敵人,尋找令我憎恨的敵人。殺,我要殺掉、吃了他們,吃掉,我要變強,變得更強。然後殺、殺更多,我要殺了你們,把你們全殺光。那個男人,那個以神的代理人自居的猶大爵士,還有那個怪物。全部,我要全都殺光,吃光,你們全是我的餌食。沒錯,我是怪物,我不否認,我當怪物就好,我要回到捕食者的身分。染血聖堂騎士團,我要成為你們的天敵,我是飢餓的怪物。啊啊,肚子餓了,我想要吃,想要吃,我想吃人。與污穢者之國的那些傢伙不同,人類好吃多了,就連屍骨也很好吃,如果生吃活人,會有多麼美味呢?更何況,如果那是我憎恨的敵人?一定好吃得不得了。沒錯吧?

我尋找著。

尋找敵人。

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我找到了。

——在那裡。

在巴爾摩亞地區,破曉飯店附近的道路。我拿手邊的布摀住臉,只露出嘴的部分。唾液分泌,我餓了,我想吃,我想把那些騎兵一個也不剩地吃光。那些傢伙跑走,我追了上去,在屋頂上追著。這不算什麼,我不是人,是怪物。我追著,別想逃跑,我一邊追,一邊鎖定目標。隊伍前方,有一名沒穿鎧甲的騎士。我思考著,像是人類一樣。那傢伙是指揮官嗎?怪物的食慾這樣告訴我,那傢伙一定最好吃,決定了,首先要先吃那傢伙。這麼一想,其他人就不被我放在眼裡了。我想像著,用這雙爪子將他撕裂、分成適當的大小、咀嚼、吞下,那時的快感、滿足感,我只想著這些。我想吃,想吃,想吃,想吃。為什麼?因為我是怪物呀,我原本就是這樣的生物,反正我還是沒辦法變成那個人。這種事我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嗎?

夠了。

已經夠了。

不用勉強自己。

我舔了舔嘴唇,跳到獵物旁的建築物屋頂上。那傢伙揮舞右手握著的騎兵用槍,以人類的語言下著命令。就在那時候——

「——什……!」

讓我驚訝的是那傢伙的反應。才想說他竟然轉過頭來,他就已經扭轉上半身將長槍刺了過來。那傢伙的表情,既沒有驚愕,也沒有恐怖。他的長槍準確的朝我臉部攻擊,那傢伙不甘願接受讓捕食者獵捕、啃食的命運,他不是那種獵物。是這樣嗎?這樣不是很好嗎?吃了像你這樣的人類,我就會變得更強。我側頭,僅以分毫差距躲開長槍,長槍只擦到我包裹臉部的布。雖然他將布挑掉,我還是毫不在意地撲向他,我伸出雙手,想要捏碎那傢伙的頭部。這時他仍讓我看到他的不凡之處。「——這個怪物!」他在馬鞍上仰躺上半身,將離開馬蹬的腳踢向我的下顎。「GUH……!」我很佩服,同時也踢了他的馬的腹部。「——SHHHH!」「……喔喔!」那傢伙跟馬一起倒了下來。旁邊的騎兵被捲入,雖然我也將別的騎兵捲入,仍立刻重整態勢。順便抓住那匹馬上的人類頭部,用力扭斷。我非常激動,總覺得,我失去某種非常重大、重要的事物,同時卻也取回了些什麼。

強悍。

衝動。

讓原本只是小蟲的我活下來的,根本的力量。

「SYAAAAAAAAAAAAHHHHHHHH……!」

我要殺,殺光你們。染血聖堂騎士團,你們全是我的食物,是為了被我吃掉才存在的。我要讓你們認清這一點。

那傢伙從馬的身下爬出站起,一邊咂嘴一邊拔出腰際的劍,騎兵的隊伍已經一片混亂。我覺得非常可笑,更亂,更加陷入混亂吧。我踢向想從身旁通過的馬匹腳部,撞倒牠,再用爪子攻擊衝過來的另一匹馬臉部,我興奮地、猛烈地傷害他們,全身浴血。我舔了舔嘴唇,品嘗深紅色的液體,陶醉其中,又看向那傢伙。「……你這怪物。」他雖然這麼說道,但似乎還是想要攻擊。他露出淺淺的笑容,情緒高昂,仿佛陷入瘋狂似的眼神,那傢伙雙手拿著摩德洛里刀,完全不看四周,一點一點的縮短距離。他要上嗎?跟我?跟我這個怪物?想跟我對抗嗎?跟這個我……?

簡直就跟我一樣不知天高地厚。

真有膽量。

我要殺了你。

吃了你。

「SY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

我咆哮著,正準備衝過去,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染血聖堂騎士團原本正打算突擊,既然如此,當然有對手在。我想吃,殺掉,殺了,吃掉。被憎惡與怪物本性的衝動給支配,我連這種事都沒想到,簡直像是沒有頭腦。我終於知道了。

我的獵物瞥了東方一眼,微微露出不快的表情,被他的動作吸引,我也往那個方向看去。染血聖堂騎士團的隊伍因為我的緣故一團混亂,有跌倒的、也有停下腳步的人,但還是有一部分繼續前進,有一部分騎兵現在仍經過我與獵物身旁,但是已經沒有原本那種堵住道路列隊突進的氣勢了。雖然我沒有那個意思,但還是對他們造成相當大的妨礙。換句話說,雖然沒有這個意圖,我還是幫了他們。

幫了那些差點被整齊的騎兵隊伍蹂躪的人們。

我不認識他們。

以驚人的跳躍力在沖向他們的騎兵之間飛舞,用一雙短劍迅速斬殺馬鞍上的士兵,身穿砂色服裝的男子、巧妙操縱棍子將馬匹擊倒,身穿醫術士服裝的少女、揮舞大劍,身材高大且穿著誇張鎧甲的男人、還有穿著僧服的巨漢,這些人我都不認識。但是——

那個正在射箭的女人。

她身旁的大狗。

我認得。

我知道。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與他們並肩作戰,揮舞摩德洛里刀擊潰騎兵的,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你怎麼了,怪物……!」

從左肩到胸前,某種彷佛燒紅般滾熱的物體,與灼熱的團塊衝突。雖然傷到了我堅硬的皮膚及肉,但立刻停了下來。我的肉體下意識地應付這瞬間的攻擊,將其擋了下來,將傷害控制在最低限度。一點也不痛,或許我已經失去了感覺疼痛的機能了,我的身體立刻開始活動,想要吃了它,想要吸收它,那想傷害我、想斬斷我的刀劍。

原本應該是我的獵物的男人,感覺到某種異樣的觸感,立刻放開劍柄退後,這男人的直覺真不錯。我緩緩看向他,那傢伙雖然一邊冒著冷汗,仍然掛著笑容。

「——世界還真是廣闊,竟然還存在著這種令人難以想像的怪物。說實話,真是讓我愉快得不得了。」

是嗎?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愉快的。

一點也不愉快。

好痛。

非常地痛。

傷口明明就不會痛,為什麼我會這麼痛呢?

我握住那傢伙的劍柄硬把它扯了下來,皮膚與肉發出哀嚎,彷佛不是屬於我的一般。能證明我是我的證據究竟在哪裡呢?我已經不知道了。疼痛的原因為何?我不知道。我面對那傢伙把劍丟了回去,他露出驚訝的表情撿起劍。

「……你想做什麼?怪物。」

這個嘛。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我知道,只要實話實說就好。

卡爾羅先生。

想回去。

我想回去。

我想回到大家身邊。

我不希望那只是夢。

這一切都是現實,總有一天還是會回來,我想是這麼想,我不想承認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我不是怪物。不對,不是那樣。

雖然我變成這副模樣,雖然我的過去污穢至極,但我真的很喜歡大家,很珍惜大家。我沒有騙人,不是裝出來的,我不是怪物,雖然或許也不是人類,我不是怪物,我,就是我。我是什麼?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某個地方很痛,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我雙手抱頭,想縮成一團,我知道自己的爪子正在重重傷害自己,這雙爪子想要啃食我的肉體,想要吞噬我。我幾乎要笑出聲來,不對,我正在笑著。「AHAHAHAHA……!」我正試圖要吃自己!快看呀!我,我這個存在,竟然如此瘋狂……!

「——呿!怪物也就罷了,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那可不是普通人……!」

我聽到聲音,倏地抬起頭來。原本是我的獵物的男人似乎正在猶豫是否要撤退,雖然因為我的緣故亂了他們的陣腳,但數量眾多的騎兵被那僅僅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各個擊破、壓制。那或許只是情勢改變的一部分,但至少,現在的局勢確實對染血聖堂騎士團不利。

特別是那個手持大劍、出類拔萃的男人。他那把劍,波浪狀、琥珀色的劍身,男人的臂力,他的膽量。男人毫無懼色地站在騎兵前方,將那把大劍宛如小樹枝般輕輕揮動,被砍到的一切都輕鬆斷成兩半。我一瞬間被那男人吸引住了,好強,強悍的生物,我站在原地想著。如果我吃掉他,不曉得能夠變得多強呢?

我已經只能思考這種事了.結果,這就是我的本性。

我是何等卑劣、低賤呀。

誰都好。

拜託。

讓我消失吧。

能不能用那把大劍賞我個痛快呢?

我愣在原地。

登時,突然有什麼東西從我頭上飛過,似乎是某個人丟了些什麼。我身後閃光炸裂,爆炸聲震耳欲聾,好幾個人的慘叫聲傳來。我愣愣地往丟出那些東西的人所在的方向看去,那傢伙站在手持大劍的男人身後,似乎是一名紅髮女子。那彷佛被逼到絕境,非常認真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是我從未看過的,少見的橙色眼眸,那雙眼睛微微睜大。

看著我。

凝視著我。

目不轉睛地。

「——為什麼……」

雖然我聽不見她的聲音,但我知道她的嘴唇在動。

亞濟安?

那女子這麼說道。

為什麼?

這是我想問的。為什麼?

你為什麼會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女人搖搖頭,不對,怎麼可能,不對—〡她喃喃自語,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知道該怎麼做,還是站在原地。但是,不對,你說得沒錯,我不是。你知道嗎?你知道那個人嗎?如果知道的話,就會懂吧,我與那個人不一樣。即使如此,我還是模仿那個人,裝成那個人,想要成為那個人。這張臉,這種臉……!

難以忍受,我用雙手的爪子抓向臉頰,正想將它就這樣撕裂時,身材高大的男人沖了出來。男人彷佛像淋過

血雨似的,從頭到腳都是一片血紅,左手拿著摩德洛里刀,蓮華。那是他的愛刀,沙哈‧里德魯打造的摩德洛里刀。

——卡爾羅先生。

卡爾羅‧博西大口喘氣,肩膀上下起伏,他用袖子逝臉,看著我。

「你……」

啊啊。

我在做什麼?我應該離開才對,應該立刻離開這裡才對,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我加重雙手的力量,好痛,不是肉體上的疼痛。好痛,我想要啃食自己,但也不是因為這樣而疼痛。好痛,胸口,胸口內側,現在也彷佛要撕裂、破碎一般。好痛,好痛呀,救命,誰來救救我。

「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

我因為難以忍受的疼痛哀嚎,雙手往下扯、用力撕裂。我的雙頰出現深深的醜陋傷痕,卻立刻就癒合消失了。我明明很想要的,想要得不得了的,與這種痛楚相應的傷口,卻連這樣都不被允許。

那麼,至少將這張臉變得慘不忍睹吧。這樣的臉,我不要了,我不要那個人的臉了,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人知道我是我了,我想要捨棄這由假象堆砌而成的自己。我又將雙手的爪子放到額頭邊,想要這樣將自己的眼珠挖出來。從指縫間,我看見了,卡爾羅先生的身後,有好幾張認識的臉,是潘卡羅家族的人們。伊比茲先生與波波‧法丘分別抬著擔架兩端,擔架上躺著奇羅‧潘卡羅。

在他們身旁。

為什麼?

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看著這裡。被看見了?被發現了?她察覺到了嗎?我不知道。啊啊,但是,我好想你,我好想見你,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不要見到比較好。拜託,不要看我,不要發現我是我。

璐卡……!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明明就在這麼近的地方,為什麼我沒辦法跑向你身邊,對你說「我回來了」呢?

我轉身,彷佛要將一切拋諸腦後般的跳了起來。「——等等……!」制止我的聲音如此虛無飄渺。卡爾羅先生,你說,又能怎麼樣呢?你還想要這樣的我怎麼樣呢?我能恢復嗎?我能回去嗎?有什麼好辦法嗎?明明沒有,不可能會有的……!

所以,我逃跑了,逃到哪裡都無所謂,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沒有應該前進的道路。我在建築物的屋頂上飛快移動,漫無目的的逃跑,我這麼想。如果,當怪物能連我的心痛一塊兒啃食,讓我什麼也感覺不到的話,我當怪物就好,繼續保持怪物的模樣就好。

@

——搞不清楚情況,沒有辦法整理腦中的思緒。

當然,我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我不打算用錯覺、幻覺之類的理由敷衍。瑪利亞羅斯清楚看見了,不會有錯,如出一轍。

但是,只有臉而已。

那傢伙就算是殘忍、異常、自以為是、噁心、纏人、超級麻煩、不知羞恥、變態的心理變態,也不會有那種身軀。雖然有雙手雙腳,身體上方有脖子,脖子上方有頭部,很像兩腳站立行走的人類,但明顯的不同,那完全是別種不同的生物。雖然用骯髒的布之類的東西包覆全身,但還是無法遮掩他與人類相異的身體特徵,手腳及脖子長得不自然、肩膀與腰部異常寬廣等等,沒有必要一一舉出。應該不會有人看到那個會認為那是人類吧。

怪物。

只能這麼說,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更適當的說法了吧?瑪利亞羅斯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怪物。

艾爾甸也就算了,就連傑德里也會出現那種怪物,而且那傢伙,怎麼可能——竟然會長得跟那傢伙一模一樣。到底是哪門子的玩笑?是誰打算要惡搞我設計出來的嗎?為了什麼?應該說,為什麼我會這麼動搖……?

冷靜,得冷靜下來,冷靜。因為,不可能有這種事,那不是那傢伙,沒錯。眼睛,那傢伙的眼睛是淡藍色的,但那雙眼不同,是紅色的。雖然長相雷同的令人作惡,但眼睛的顏色不同。不對,在這之前,他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是那樣。但是,那傢伙—─

那時,他說了「別看……!」近乎哀求,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吶喊著。那傢伙的右手從內側爆裂,有某種黑色的,像水管一般,有許多蜿蜒曲折的,那是——

那是,什麼……?

心臟現在也像快壞掉一般。

哀號著。

在我眼前,腦海里,總之就是某處有許多片段,各式各樣的想法浮現又消失,想要停留卻無法保持形體而碎裂,我試著將之拼湊、連接起來,卻弄得一團混亂,束手無策。

「……瑪利亞!」

即使有人在叫我,我也沒立刻反應過來。

「瑪利亞!」

「——瑪利亞羅斯!你在發什麼呆?」

「啊。」

我在做什麼,想太多了。

因為,大家都認識那傢伙,卻似乎沒有聯想在一塊兒,還是他們沒有仔細看到臉呢?或許是吧。那怪物彷佛是打算遮掩自己的臉似的,猛烈地撕扯自己的臉頰,那張臉立刻傷痕累累。只有一瞬間,就連瑪利亞羅斯也想自問,那真的跟那傢伙長得如出一轍嗎?他沒有自信保證絕對沒看錯,再仔細確認看看吧,或許真的有那麼一點不同。但在確認之前,怪物已經不知道到哪兒去了。一邊哀號著,彷佛逃跑似的——那聲音仍在腦海里盤旋不去,好痛的聲音,連聽到的人都能感覺到胸口被挖開似的,悲痛的叫聲,或許是這樣才讓他不小心動搖了。

但是,這種事不能當成藉口。

「……抱、抱歉,我——」

要是有時間辯解,不如趕快採取行動應付現況。

還沒完全從漫步雲端的狀態中恢復,瑪利亞羅斯掃視了四周。背脊發冷。

拜那怪物突然闖進來之賜,對方的隊伍一團混亂,突擊的矛頭也遲鈍了。因此,皮巴涅魯與由莉卡、卡塔力總算擋住敵人的前鋒,這時多瑪德君、鬍子與阿爾發也上前,蘿姆‧法則在背後掩護——但似乎還是無法壓制住對方。

真是的,到底是什麼如何起了作用,情勢又倒向哪邊,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原本情勢對我方有利,瑪利亞羅斯投出爆彈、怪物消失。結果反而是對方善用了此時產生的空隙。簡單的說,就是這麼回事吧。

敵人再次退後取好距離,已經沒有騎兵繼續衝上前來。撤退,正在逐漸撤退,遭受怪物突襲而落馬,疑似敵軍指揮官的中年騎士,不知何時已經騎上別匹馬,一邊迴旋一邊吶喊著,大概是在這裡停下、移動之類的命令吧。他打算重振旗鼓,再次攻擊嗎?多瑪德君與卡塔力、皮巴涅魯、鬍子、由莉卡,以及卡爾羅‧博西排成一列,似乎打算從正面抵擋攻擊,或者應該說,不得不這麼做。箭矢似乎耗盡,蘿姆‧法也拔出摩德洛里刀加入行列,這麼一來阿爾發也會加入。他們身後是瑪利亞羅斯、莎菲妮亞與擔架組、那個女孩子以及其他潘卡羅家族的倖存者。

然後,現在眼睛與耳朵所掌握的情勢,在下一秒又會呈現別的樣貌。

在繼續前進的時間當中,瑪利亞羅斯獨自一人充滿困惑。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會變成怎樣,完全無法預測。好可怕,害怕得不得了。不行,不行,真是太沒用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就算出現跟那傢伙長相一模一樣的怪物,那又怎麼樣?隨便啦。忘記,忘掉他,比起那件事,現在要集中精神,集中,得集中才行……!不這樣的話,這每分每秒都在變化的情勢,現在也幾乎要把自己擊潰。

不過,就算再怎麼繃緊神經,情緒高昂,或許還是得視情況高舉雙手投降也說不定。

「鬍子,皮普……」多瑪德君面向前方低聲命令。「把後面解決掉。」

——後面是……?

沒有立刻意過會來的瑪利亞羅斯,果然還是有點恍神也說不定。鬍子與皮巴涅魯「嗯」「是」的回答後離開隊伍,往後方——T字路口的交叉點衝去。目送他們兩人離去才終於想起,對了,還有敵人,一開始就是因為被他們追趕,我們才會逃到這裡來。忘了?難以置信,那不是才剛發生不久的事嗎?再笨也要有個極限。真是夠了,說實話,受夠了,真是受夠了,令人火大。這樣的自己令人心急、焦躁、煩悶不已。每次認為自己進步了、成長了,就會變成這樣,雖然老是這樣但還是受不了。能不能想想辦法呀?前進一步退兩步,前進兩步退一步——結果,還是回到原點不是嗎?對於老是反覆這種狀況的自己感到討厭,打從心底討厭,最討厭了……!

但是,我還是想在這裡。

我還想跟大家一同歡笑。

如此一來,或許有一天我能認同自己,能夠原諒自己也說不定。

轉轉頭。

將手伸到背後。

伸進背袋裡。

裡面有土產、魚人埴輪等,放了很多東西,不過,現在需要的是盒子,這是他請背離正道的機術士「修可拉德」便宜幫他做的。正確地說,是恐嚇他逼他做出來後,再用低價買下來的。平常他並不會把這帶在身上,是因為出外旅行才帶著的,能夠穩穩固定住、保護、收納各種小瓶子的特製盒子。小瓶子本身的體積便不大,所以盒子也不大,但最多還是可以收進二十四隻瓶子。將瓶子拿出打開蓋子前,瑪利亞羅斯停止動作,深呼吸。其他人或許會覺得「什麼呀,這點小事」也說不定,但對瑪利亞羅斯來說,這需要相當的勇氣。但是,不問不行。

「那個……」

雖然害怕,但還是要確認。

「我有一個主意。」

「嗯?」

多瑪德君微微將頭轉向這邊。

「什麼?」

「我沒時間詳細說明——我……該怎麼說呢,那個……」

或許是第一次。

對某個人說出這種話。

但是,現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沒有時間了,不快點不行。快說呀,勇敢說出來,不要猶豫,放膽說出來。

「希、希、希希望你相信我。」

「我知道了。」

「——好快!」

「嗯,因為沒有時間猶豫了。」

「是這樣沒錯啦!」

這下子自己豈不像笨蛋一樣?猶豫不決,說話還結巴,真丟臉,啊啊,超丟臉的。明明就知道,雖然早就猜到答案了。所以,用不著躊躇,就算沒有半點進步,我還是只要跨出去就行了。

「——等我的信號,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嚇到,總之往東跑!絕對絕對絕對不要停下來!無論發生任何事!潘卡羅家族的人也是!聽到沒?聽懂了嗎?應該說,給我聽懂!」

瑪利亞羅斯打開盒蓋,拿出兩瓶、不、四瓶裝滿透明中帶點黃色液體的小瓶子,這下子庫存就用完了。原本就是未完成的替代品,與哈蕾慕‧戈登比起來用途更狹隘,今後也不曉得還會不會繼續製作,材料費不便宜,其中還有很難取得的原料,所以相當微妙。因此,或許這是最後一次使用也說不定,無論如何都得讓它發揮最大功效才行。

「要上囉……!」

瑪利亞羅斯將盒子收回背袋裡,左右手各拿了兩隻小瓶子。

迅速瞄了大家一眼,沒問題,他努力的想。

「——GO!」

他這麼叫,拋了出去,不,說摔下去比較正確。

往地面,自己腳邊。

四隻小瓶子碎裂,裝在裡面的荷姆尼‧卡普化為像生奶油般的白色泡泡。瑪利亞羅斯飛也似的沖了出去,至少前方的人沒有半個人遲疑,就連卡爾羅‧博西也與瑪利亞羅斯的信號一起轉身奔馳。半魚人那笨蛋發出「喔喔!」的高興聲音,或許是因為他在與蜥蜴四兄妹戰鬥時曾吃過荷姆尼‧卡普的苦頭,這麼一來,由莉卡與皮巴涅魯應該也沒問題。因為有點擔心莎菲妮亞,瑪利亞羅斯試著大聲喊道:「——多瑪德君!莎菲妮亞拜託你!」

化作棉花糖狀的固體,荷姆尼‧卡普正以極快的速度膨脹,除了前方之外,能見度是零。不曉得狀況如何,但他似乎聽見多瑪德君「喔!」的簡短響應,好像還聽見了莎菲妮亞「呀!」的開心聲音。該不會是多瑪德君抱起她吧?雖然對蘿姆‧法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要支持莎菲妮亞。這件事暫且不管,擔架組與其他潘卡羅家族的動作比較遲鈍,很明顯地陷入慌亂。「快跑!快跑呀!在搞什麼鬼……!」算了,用不著瑪利亞羅斯怒罵,他們也為了躲開棉花糖而跑了起來——除了一個人以外,在幾乎被超苦的棉花糖完全吞噬,前後左右上下什麼也看不到之前,瑪利亞羅斯看見了。

是那個女孩。

靠在面對岔路的建築物外壁,她完全無法動彈。

是腿軟了嗎?她一定是普通的女孩子。瑪利亞羅斯記住她站著的地方,撥開令人窒息的棉花糖前進,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只能猜測大概是這邊,他試著說出「這邊!」難吃得要命的棉花糖侵入口中,難以言喻的苦味擴散開來。唔——實在是超苦的。當他正在品嘗人生的苦澀(?)時,鏗地撞到了什麼,好痛。額頭?「——啊、唔……」是聲音,女孩子的聲音,就在旁邊,瑪利亞羅斯憑感覺伸出手去抓,是手腕吧,大概是手腕。「——過來!」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雖然不禁這麼想,但既然都看到了也沒辦法,要是看到卻丟下不管,晚上會睡不著的。晚上沉沉睡去,早上神清氣爽的醒來,這才是健康的秘訣。

總之,瑪利亞羅斯就這樣抓著女孩的手跑著,屏住氣息,拚命地、專心地在棉花糖中穿梭。女孩子也從中途便努力跟上。

即使如此,荷姆尼‧卡普四瓶份的棉花糖還是太誇張了,說實話,就連瑪利亞羅斯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以瓶子碎裂的地方為中心,不只數美迪爾,大約有十美迪爾,或是數十美迪爾的立方體——白色,全白的,還是只能用棉花糖來形容的,某種堅硬、有質感的物體。而轉眼間就被埋沒的這個T字路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從外面完全無法得知,在裡面也是一樣。後方似乎傳來什麼聲音,不過那是某些事物激烈撞擊的聲音、倒地的聲音、吶喊著發生什麼事了的聲音。總之,似乎成功讓對方陷入混亂了,但還是有點擔心,這沒問題吧?大家都平安突破了吧……?

「——噗啊……!」

突破棉花糖的同時張開嘴大口呼吸,竟然已經跑了十美迪爾左右。「啊、謝、謝謝……!」女孩叫道。瑪利亞羅斯連響應的時間都沒有,一邊撥掉黏在臉上的棉花糖一邊環顧四周。

巴爾摩亞大道就在眼前。多瑪德君在前方,被他抱在懷裡的莎菲妮亞已經近乎昏厥。皮巴涅魯已經衝到巴爾摩亞大道上,蘿姆‧法與阿爾發也快跑到了。鬍子在瑪利亞羅斯的正後方,由莉卡在他的肩上。唔哇!超適合的。可是,卡塔力呢……?該不會,那個笨蛋——正當他這麼想時。半魚人喊著「好耶————!」從棉花糖里沖了出來。大概是叫的時機不對,大量棉花糖跑進嘴裡,他「呸呸呸呸呸呸!」的吐著,往瑪利亞羅斯身邊跑來,鬆了口氣。雖然我一點也沒有懷疑,我認為大家一定沒有問題的,雖然有點擔心。尤其是半魚人、腐爛半魚人、超級腐爛魚。

總之,這麼一來ZOO就全員到齊了,剩下的就是潘卡羅家族,稍微遲了一點,他們也一個個地從棉花糖中衝出來。除了卡爾羅.博西與擔架組之外,我不太記得還有多少人存活,搞不好會少幾個人也說不定,不過這就不是他的責任了,接下來就要看個人造化了。瑪利亞羅斯瞥了女孩子一眼,才將手放開。「啊、謝、謝謝。」她又說了一次。「啊——嗯,這個嘛,嗯,不客氣。」一邊模糊地回答,他向巴爾摩亞大道跑去。該怎麼說呢,如果對道謝不在行,不用勉強也沒關係,雖然我也會很頭痛。沒差啦,我也不是不懂這種心情,應該說,我非常清楚。但是,那就像在看著自己似的,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想變得更加率直。

能夠將自己的想法直接、清楚的表達,傳達出去。

為什麼做不到呢?為什麼這麼困難呢?

如果知道原因,或許就能想點辦法了。

如果是他——

如果是那個老是煩人地把自己所想的話不厭其煩說出來的傢伙,或許就能了解吧?

不行,不要想那傢伙的事比較好,至少現在不行,原本已經下定決心了。有著那傢伙的臉的那個怪物。大概,為了彼此好,還是不要看到那傢伙的模樣比較好。該如何保持距離呢?我不知道。夥伴?不是。朋友?好像也不是這樣。不要說什麼愛呀、喜歡的。我不懂,那種事我不應該知道,你明明一直說「我全都知道」,為什麼不懂這一點呢?你明明就不懂嘛!你完全不懂,反正你也沒有想要去了解。這一點,不只是你,就算是其他人也一樣。但是,不知道也沒差,我覺得這樣比較好,沒關係,ZOO的大家都這麼對我說。多瑪德君大概會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吧:「這樣不就好了嗎?」他們把這樣的我當成「夥伴]可是那時,告訴我應該待在ZOO的人,是那傢伙——腦子裡一團混亂,所以還是別想的好,不可以想,也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瑪利亞羅斯衝進巴爾摩亞大道,立刻停了下來,因為跑在前面的皮巴涅魯、蘿姆‧法與阿爾發、以及多瑪德君全都在那裡停下腳步。蘿姆‧法睨了多瑪德一眼。是我的錯覺嗎?那是冷淡的一視線。

「已經可以放下來了吧?」

「嗯?啊啊,對喔。」

因此離開多瑪德君懷抱的莎菲妮亞,帶著該說是怨恨或是詛咒的眼神瞪了蘿姆‧法一眼後,

慌忙低下頭,這就不用多說了,空氣感覺瞬間凍結。不過既然沒辦法像仍然坐在鬍子肩上的由莉

卡一樣,也只能請莎菲妮亞放棄了。再重複一次,現在也不是吵這種事的時候。

北方。

坦白說,無法出聲,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只能心想,是「那個」嗎?

是「那個」

剛才的爆炸聲。

魔術的火焰。

是「那個」做的。

應該說,這種事連白痴都看得出來。

因為,那傢伙身邊現在也不斷咚咚咚咚地出現火球,炸裂,地面震動。火球?不,那並不是

這麼可愛的東西。因為很遠——距離這裡大概有一百五十美迪爾遠,所以看起來很小顆,但實際上應該有雙手合抱那麼大吧。那傢伙灑著那種火球,坐在寬約三十美迪爾的巴爾摩亞大道正中央,不,那個一邊攻擊道路本身及道路兩旁的建築物,緩緩的移動著。一點一點地南下。南下?南邊——也就是往我們這邊來囉?

「……那、那是什麼……」

卡塔力提出最根本的疑問。

回答的是跟在擔架組後方趕上的卡爾羅‧博西。

「就是那傢伙。老爸他們就是被那怪物殺掉的。」

「……奴隸園、的……居民……」莎菲妮亞的聲音顫抖著。

「也就是說——」瑪利亞羅斯的聲音同樣顫抖著。「那是某人召喚出來的……?」

「正常來說……是那樣、沒錯……」

「那麼大的傢伙……」

「真是有趣的發展呀。」

即使是卡塔力,故意說出這種尚有餘裕的話後,也咽了咽口水。要吐槽也可以,不過大概也是沒什麼殺傷力的無聊吐槽,所以還是算了。

「——應該說……」

這一點也不有趣吧。

不僅如此,還令人噁心得想吐。

那是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

青白色的、濕黏的、腫脹的巨大肉塊,應該可以這麼形容。肉塊被無數條長長的、紫色荊棘般的東西纏繞著,它滴滴答答地留下黏稠、惡臭的奇怪液體,同時啵、噗、嘶、咕嚕地蠢動著。形狀接近球狀,該說是崩解得厲害呢,還是該說形狀不定。沒有定型,那傢伙形成的肉塊結構似乎相當鬆散,受重力拉扯便掉了下來。但內部又有某種力量驅使,將掉下的部分扯了回去,又再度落下,就這樣重複著相同的行為。那傢伙緩緩地,似乎想要變成某種形狀。

是臉嗎?

話雖如此,想變成鼻子的隆起部分立刻又溶解,耳朵也下垂偏離了原本的位置。嘴唇每次一開一合,左右的平衡就會變得更加詭異。這不是臉吧?不是應該更固定才對嗎?不會這樣一下子就變得一團模糊才對吧?雖然被常識束縛是不太好的,但是謹守這一點是不是比較好?這不是應該死守住的最後防線嗎……?

但是,黑紫色的口腔中,隱約可見像是舌頭、牙齒的東西,糊狀的眼瞼內也確實有眼珠。整體來說,是臉——而且看樣子是人類女性的臉,雖然想要尋找推翻這個想法的部分,但大概只是白費工夫。

那麼,既然那約有十到十五美迪爾左右,大得嚇人又丑又恐怖又噁心的臉部肉塊,現在正朝這裡前進,我們也不能一直愣在這裡。

「卡爾羅.博西……」

多瑪德君用下巴示意往東方,瑪利亞羅斯等人過來的那條路繼續延伸下去,有穿過巴爾摩亞大道的道路。

「你們先走,我們隨後跟上,快點!」

卡爾羅沒有回答,轉向擔架組發出「走吧!」的簡短指示後,看向瑪利亞羅斯。

不對,不是這樣。

他看的是瑪利亞羅斯身旁氣喘吁吁的女孩子。

卡爾羅凝視著她好半晌,一度緊咬臼齒,才拚命擠出一絲絲微弱的聲音:「里克他……」

「他還活著。」

「……咦?」

「來吧。」

卡爾羅抓住女孩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拉走。剛才的對話是怎麼回事?說完全不在意是騙人的,不過現在還有更令他在意的事。

瑪利亞羅斯昨舌,沒有殺傷力的荷姆尼‧卡普,頂多也只能暫時擾亂敵人視線罷了,因為地點是T字路口,又受到敵人從兩個方向夾擊,藉此爭取了一些時間。能夠從遭夾擊的險境中脫逃,這樣不就夠了嗎?雖然想這樣安慰自己,但延續下去的命運似乎又更緊緊相系。

該說總算呢?還是說終於呢?

一騎、二騎、三騎,越來越多陸續突破棉花糖,不只是騎兵越來越多,也有步兵,全都是染血聖堂騎士團,敵人。當然很糟糕,沒有比這更糟的了。因為,即使只有這些人還是綽綽有餘,更何況還有那種怪物在。總覺得,這根本是惡作劇嘛,不對,是欺凌。到底有什麼理由,讓明明只是一介旅行者的瑪利亞羅斯等人得受到這種欺凌?

不過,就算現在說「總而言之,這件事跟我們沒關係,不要追我們,就這樣。」然後揮揮手,一定也是沒用的吧。

「——走了!」

所以,現在也只能聽從多瑪德君的指示了。

巴爾摩亞大道的寬度約有三十美迪爾左右,全力奔馳只要數秒鐘就可以穿過,但前方還有將擔架組圍在中央的潘卡羅家族,應該會花更多時間。因為後面還有敵人追來,現在想什麼都沒有意義。疑似奴隸園居民的那個怪物正緩緩南下,也不可能阻止得了它。

但因為它的速度跟想像中一樣並不快,所以還有時間想想辦法。後面也就罷了,但旁邊的話還可以不時瞄一下。瑪利亞羅斯一邊與莎菲妮亞、卡塔力並肩跑著,一邊確認那怪物的情況。

咦?他這麼想——

因為被火球及塵埃擋住,剛才為止都沒注意到——怪物的另一邊有什麼在,而且有很多。是人,有一大群人!似乎也能聽到吶喊聲,該不會是正在跟怪物戰鬥吧?是誰?為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既然是與怪物為欺,敵人的敵人就是夥伴,雖然不一定是這樣。不過能夠是就好了,定要是呀,因為我們這邊現在人手也極度不足。

「多瑪德君!那怪物正在跟某些人……!」

「啊啊,似乎是這樣。」

「——喔喔!真的耶!它身上有一大堆箭!」

「是在逃跑……嗎?被壓制住了嗎?」

由莉卡的聲音一點也沒有紊亂。

因為很在意而回頭,由莉卡又坐在鬍子肩膀上了。

不過,對比多瑪德君還要魁梧的鬍子來說,多背由莉卡一個人也沒什麼差別。而且,應該說態勢非常安定呢?還是太適合呢?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對父女似的,讓人會心一笑——我感動個什麼勁呀?瑪利亞羅斯又將視線移到怪物身上。怪物已經非常接近,大概只距離五十美迪爾左右,不,還要更近,因為身軀龐大讓人誤以為它行動緩慢,但事實上似乎正以相當快的速度往這裡靠近。無論如何,我漸漸了解了由莉卡說得沒錯。

怪物被壓制了,被那些穿著相同制服的人類。當然,雖說是制服,也不過是防護裝之類的。軍隊?考慮沙藍德的國體,那大概是私兵吧?但是數量眾多,大概不只一兩百人,應該是兩倍、或者更多。他們的裝備統一,配備了盾、弩、劍一體化的弩劍,井然有序。他們一邊前進一邊不間斷地射擊,怪物明顯地感到厭煩。雖然那龐大的身軀就算被箭射成像針鼴大概也不會死,但不曉得是因為疼痛、搔癢、還是發癢,總之,怪物背對他們試圖逃跑的確是事實。

要是怪物的前進方向不是瑪利亞羅斯這邊,他會很願意全心全意聲援那些人的。

「———可惡,這麼一來……!」

搞不好來不及。怪物步步逼近,視野中怪物的姿態越來越大。肉。肉。肉。膨脹、黏稠、滑溜。這是什麼呀?被荊棘刺入的地方噴出如膿一般的液體。恐怖,骯髒,噁心。要是被這種東西壓扁怎麼辦?流箭咻咻飛來,好危險,要是被射中可不是鬧著玩的,會死喔?會死掉喔?別開玩笑了!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喔喔喔喔喔喔————!」卡塔力叫道。「唔唔唔……!」鬍子低喃。「吁……吁……吁……!」莎菲妮亞似乎很痛苦地喘氣。跑在瑪利亞羅斯前方的蘿姆‧法沒有回頭,她身旁的阿爾發僅回過頭來,像是在說「沒用的傢伙」似的睨了一眼。皮巴涅魯緊盯著怪物奔馳。距離目標的路口還有十美迪爾左右,潘卡羅家族的前鋒已經衝進道路,擔架組隨後跟上,卡爾羅.博西與那名女孩也緊追在後。突然——

「——你們不要停

下來……!」

多瑪德君大喊,停下腳步。瑪利亞羅斯等人全體,包含阿爾發,全都聽從他的指示,這種時候,多瑪德君的命令具有難以抗拒的力量。沒有人違逆,大家一個個穿過停下腳步回身的多瑪德君身邊。但是,也沒有半個打算把一切都交給多瑪德君,之後怎樣都與我無關的無情傢伙。在多瑪德君變成隊伍最後一人後,所有的人幾乎都在同時回頭。

這瞬間同時發生許多事。

一開始是多瑪德君前方的騎兵們,他們已經接近到七、八美迪爾左右的地方,唔哇,好近,他這麼想。但是跑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突然拉住韁繩大喊著什麼,那傢伙看向北邊。瑪利亞羅斯也受到影響,跟著把目光轉過去。怪物也接近了,頂多只剩下二十美迪爾的距離。差勁透頂,難道不糟糕嗎?總之,似乎也沒那麼糟。比瑪利亞羅斯等人飛奔過去的道路再偏北一些,前一條道路。箭矢飛了過來,從橫向飛來的箭雨,無數箭矢從側面攻擊怪物。瑪利亞羅斯這才發現,怪物的額頭,可以這麼說吧。從那一帶長了出來,是脖子,脖子以上。是女性,長發的女性。但是,眼瞼——那是被縫起來了嗎……?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應該說,為什麼是頭?而且那個頭還會動,是活著的。雖說奴隸園的居民,就是像苦悶者、蠅聚姬、萬眼王、哀悼之君等,聚集了許多大膽挑戰人類常識的傢伙,每看一次就驚訝一次只是浪費時間,但他還是浪費時間了。嚇了一跳,雖然驚愕,但側面突然受到箭雨攻擊的怪物正打算轉變方向,該不會是為了要保護那個頭吧?受到北、東兩方攻擊的怪物,打算朝西前進。話雖如此,它的身軀還是太過龐大了,沒辦法立刻轉身,就算只有迴轉半徑也不簡單,花了不少時間。就在此時。

「MelgZelgRevNav遠近火KreyBrey動亂炮危黃回回JenRenD」

RyyyyyyyyyShhhAhhhhhhhRyyyyyyyyyAhhhhhh。

「——啊。」「魚。」「……那是,咒語……!」「大家!退後——!」「唔……!」「唔喔!」「嗚::!」每個人同時發出聲音,雖然聽不太清楚誰說了些什麼。但是,多瑪德君看向這裡怒吼,只有他的聲音我清楚聽見了。「趴下……!」對了,得趴下才行。下一秒,身體擅自行動了,瑪利亞羅斯趴到地上。地面像彈跳般震動,轟隆轟隆的爆炸聲震耳,有什麼掉了下來,堅硬物體撞擊地面的聲音。我,死了?還活著……?還活著,看樣子似乎還活著,我立刻抬起頭環顧四周,怪物的巨大身軀已經轉向西方,到處都是魔術火球炸裂的痕跡。面對巴爾摩亞大道的數棟建築物部分遭到破壞,道路坑坑洞洞,遠處屍體散落,四處都飄舞著火花之類的碎片。因應怪物轉換方向,強烈的射擊也停了下來,前一條道路的出口塌陷,已經面目全非,從那裡升起大片黑煙。直擊……?完全被消滅了嗎?雖然無法掌握詳細狀況,但突然聽見喧鬧聲,有許多人跳到路面上來。雖然有傷亡,但看來並沒有全滅,是這麼一回事嗎?制服、盾、弩劍,果然是跟從北方逼退怪物的人是同一夥的,是獨立部隊嗎?但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的身分是?目的是——想到這裡,心臟差點停掉。我忘了。

染血聖堂騎士團。剛才因為他們差點追上我們,多瑪德君才會殿後對付他們。仔細一看,他們竟然退到比剛才更遠的地方,南邊,巴爾摩亞大道往南,向南逃去。太好了,得救了,總之,鬆了一口氣。但他們為什麼會逃走……?

隱約猜得到原因。

一定是因為危險。

也就是說,一點也不好,還沒有得救,現在不是悠閒鬆一口氣的時候。

這種事,雖然不想知道,但還是被迫理解。

對於邊逃跑邊驅趕自己、糾纏不休的這群討厭人類,怪物終於發火了——是不是這樣我不知道,但它停下腳步(?)。然後怒吼。驚人的聲音,不只是音量大得嚇人,音質也非常恐怖,那是怨恨的聲音,憎惡的團塊,詛咒。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去死吧,所有的一切全都去死吧死光吧。若是負面情感化作聲音,大概就類似這樣。當然,就算再怎麼充滿那種情感,人類還是發不出那種聲音來的,或許只有那傢伙才做得到。

因為它是怪物。

它是奴隸園的居民。

禍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彷佛要將詛咒散布整個世界般的慘叫,甚至會讓人覺得傑德里是不是遭到詛咒了,正確的說,聲音本身就已經是災厄了。一瞬間,瑪利亞羅斯的腦門麻痹,寒毛直豎,全身冒汗,好像要講出奇怪的話來似的。那傢伙很危險,真的非常危險,這種事我也知道,看就知道了,聽就知道了,靠身體的感覺就能完全體會。好害怕,好害怕,我動彈不得,趴倒在地,抬起頭仰望著那個怪物。只能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能動。咒縛,沒錯,我被咒語綁住了,身心都被某種看不到的東西給綁住。難道是那個聲音……?

這麼想時,身體能依自己的意志動了。心臟仍怦通怦通地跳動著,呼吸紊亂,但是能動了。對了那聲音,那聲音事實上或許會讓聽者陷入恐慌,但是,並不是只有聲音而已,好戲現在才要上場。

那東西從怪物的全身生長出來,以驚人的氣勢伸長。瑪利亞羅斯愣愣地想,是頭髮嗎?這是怎麼回事?長頭髮,我竟然目擊了長頭髮這戲劇般的一瞬間。與其說陸續、不如說是同時長出數十根、數百根甚至更多像是毛髮一般的細長管狀物——那與怪物的身體顏色、質感相同,總之,就是生長生長不停地長,爆發般地伸出來。這簡直是在對禿子挑釁嘛,因為,那可不是普通的長頭髮,長出來的怪物頭髮,甚至還相當有活力、具攻擊性。

朝我們攻擊過來。

頭髮。

慘白的肉管。

伸長、伸長,像是飛撲過來、或是降下來一般朝這裡——不對,不只這裡,朝所有的地方伸展,無路可逃。來了,越來越接近了。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要我怎麼做?束手無策。首先,站起來,站起來迅速爬起,站起來擺好備戰架勢。拔劍,拔出偽劫火。多瑪德君早已在前方握緊大劍擺好架勢,皮巴涅魯仍握緊雄雄短劍走到多瑪德君身旁,鬍子空手,由莉卡手握極限九手棍準備好,卡塔力在瑪利亞羅斯的左邊,微微偏前。已經沒有時間回頭確認應該在身後的蘿姆‧法。莎菲妮亞呢……?這時——

來了,好快,從斜上方過來。瑪利亞羅斯專心地將偽劫火由右下往左上揮舞,千鈞一髮之際斬到。黏膩柔軟,令人討厭的觸感。切斷的部分扭曲,從前端灑出奇怪的液體後掉落地面,還在啪答啪答地動著,彷佛仍活著似的。表情扭曲,這時下一波又來了,正確的說,已經來到眼前了。來不及,不行了,怎麼可以不行!大家光顧自己就來不及了,這種時候自己至少該做點什麼吧?這種東西靠我自己就……!瑪利亞羅斯倏地將上半身往左傾斜,勉強躲過。肉管擦過右頰,真的只是稍微擦過,但還是有相當的衝擊,頭暈目眩。「——嗚啊……!」即使如此,瑪利亞羅斯還是立刻反轉手肘,偽劫火朝肉管砍去,砍了下來。啪唰地飛散的膿液稍微沾到了臉,讓人不得不在意,味道奇臭無比,讓人喪失鬥志。但是,正面攻來的肉管由多瑪德君等人幫忙阻擋,我已經輕鬆得多了,不能光是這樣就亂了陣腳,我必須不慌不忙地反應才行。對了,快點反應,還有其他的肉管從比剛才更急的角度朝我——不對,是朝待在我稍微斜後方的莎菲妮亞……!

「莎——」

與其張嘴叫她的名字,手腳更應該行動才對,這麼想的同時,肉管前端已經來到莎菲妮亞眼前,幾乎刺中她。沒錯,只是幾乎,但並沒有刺中,那是因為前一秒,莎菲妮亞的身體往後傾倒的緣故。

是阿爾發。

阿爾發蹲低身子從後方朝莎菲妮亞的雙腳撞了過去,讓她跌倒。

「——嗚嗚!」莎菲妮亞脖子用力抬起,才勉強改變姿勢承受衝擊。撞到地上的只有手肘、臀部與背後,似乎沒有撞到頭,銀色手杖仍緊握手中,被白色肉管纏住。總之,目標轉為手杖,莎菲妮亞本身平安無事,總算是放心——才怪。莎菲妮亞的身體浮了起來,被拉了起來!肉管將她拉了起來,打算把莎菲妮亞帶走。

「——這種事……!」別開玩笑了!我說別開玩笑!瑪利亞羅斯使

出渾身解數用偽劫火向肉管砍去。「怎麼能讓你得逞……!」啪地斬斷。活該!誰會讓你這麼做!才不會呢!但此時瑪利亞羅斯變成背對著怪物,很遺憾,背後沒有眼睛,所以看不見後方。真糟糕——他稍微這麼想,但還是比較擔心從數十桑取的高度掉落地面的莎菲妮亞。但還是很糟糕,不轉身不行,得面向前方才行。就算因為這樣的遲疑被奪走性命也不足為奇,如果我只有單獨一人的話。

但是,我並不是孤單一人。

我還有夥伴。

「Sh……!」

她宛如被肉食動物乾脆放走的草食動物一般敏捷,又如把握一瞬間空隙獵殺那隻草食動物的肉食動物一般機敏。

身段柔軟,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毫無停滯。蘿姆‧法鑽進瑪利亞羅斯身旁,摩德洛里刀如舞蹈般躍動,獨特的節奏,那恐怕是所謂的天賦吧。蘿姆‧法演奏樂器或唱歌,一定也非常厲害,那與多瑪德君豪爽的劍技或皮巴涅魯的高速解體術完全不同,是可稱為音樂的刀法。蘿姆‧法的摩德洛里刀,嘶嘶噠——嘶噠噠——地連續斬斷好幾根肉管。不僅弓箭,她連劍術都如此高超,怪不得阿爾發會迷上她了。而阿爾發踏著即使被切斷仍試圖纏住蘿姆‧法腳部的肉管,彷佛在說「別碰我的女人,你們這些骯髒的邪魔歪道!」牠高聲一吠。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莎菲妮亞!」

瑪利亞羅斯在這段時間裡把莎菲妮亞扶起來,雖然似乎有點頭昏腦脹,但看樣子應該沒什麼大礙。伸手攙扶,她也能自己站起來。

「……對、對不起,我……」

「這種事別在意了!現在要——」

「喝啊啊啊啊……!唰啊啊啊啊————!」

在極近距離發出啪唰、啪唰的好聽聲音。

雖然有點不爽,但似乎是被他給救了。

「嘎哈哈哈哈哈!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現在的丁四與戊五都很渴望鮮血哩!真可說是!狀、況、絕、佳啊啊啊啊啊……!喝啊!」

雖然搞不清楚情況,但卡塔力的身體感覺確實相當輕盈,非常利落。他右手的丁四與左手的戊五彷佛是分開的個別生物一般揮舞,斬斷來襲的肉管。「——噠啊!」接連斬斷。「——啊噠噠噠噠噠!呦呵……!」

但是,他與蘿姆‧法完全相反,飛身、彈跳、迴旋、躲開、扭身,有許多多餘的動作,因此沒多久卡塔力的肩膀便開始激烈的上下起伏。最後還在為了躲開肉管,張開左右腳打算展現自己的巧妙技巧時跌倒,下巴撞到地面。

「——噗啊!」

「誰叫你得意忘形……!」

「啊……!」

「咦?」

瑪利亞羅斯跑近卡塔力,停下腳步。

一看,莎菲妮亞正仰望著天空。天空?為什麼?

不,更重要的是,那是——

什麼……?

瑪利亞羅斯定睛細看。形狀,該怎麼說呢,黑色球體的下方垂晃著像籠子一樣的東西,或者應該說是吊著,總之就是這副模樣的物體。它飛著,飄浮著,隨便怎麼形容,它在上空幾美迪爾左右呢?不是數美迪爾,遠遠超過十美迪爾,因為它正好飄在至少有十五美迪爾左右的怪物頭頂正上方。也就是說,至少也有數十美迪爾,搞不好還更高。

從這角度看不太清楚,黑色球體上似乎用灰色畫了什麼像花紋一樣的東西。

雖然不太確定,但那看起來好像是小丑……?

小丑。

——既然是小丑。

「話說回來,那是怎麼升在空中的……」

「……我曾經聽過……雖然沒有看過實物……據說那叫熱氣球。」

「熱氣球?」

「是……用比空氣還輕的氣體充滿……就像巨大的氣球一樣——」

莎菲妮亞說到這裡時,瑪利亞羅斯突然感覺到不對勁,下意識地把莎菲妮亞推倒。肉管!危險……!糟了!現在不是悠閒看著天空的時候!雖然是如此,但抱著莎菲妮亞在地上滾了幾圈時,瑪利亞羅斯的視線瞥向空中,有某種預感,那種東西不會毫無意義地飄在那裡。一定有某種意義,一定是有某個人企圖介入才對,而那人很快的現身了。

在叫做熱氣球的飛行物體下方,籠子的部分,好像有什麼搭乘在上面。

是人。

不會有錯。

是人類。

不只一個人,是兩人……?

兩人正好與現在的瑪利亞羅斯與莎菲妮亞情況相似,也就是一人從身後抱住另一人。前方是女性,後方的是男人吧,雖然看不清楚長相,但從體格及服裝可以判斷出來。那兩人——騙人?真的?他們到底在想什麼?該不會是自殺?要跳下來?殉情?特地乘著熱氣球這種東西,在這種地方?而且還偏偏是這個時候?

總之,那似乎不是瑪利亞羅斯眼花。

兩人真的踩上籠子邊,從那裡一口氣跳了下來。

而且還是頭部朝下。

兩人頭下腳上的墜落。

往下墜落。

——朝著怪物。

「難道是……!」「啊、那是……!」「——裘克?」「為什麼!」「……騙、騙人……!」「唔,那傢伙!」「克羅蒂亞……!」在數個叫喊聲當中,瑪利亞羅斯看見了。落下的兩人,女子全身噴出某種黑色霧靄般的東西,在她的手中逐漸變化成某種形狀的那個場面。男人的左臂環在女性腹部,右手緊抓住她的右手腕,像是在保護、也像在幫忙。事實上,從男人身體也施放出類似淡淡的光粒子的東西讓女性吸收,女性繼續放出黑色霧靄——那就是現在,她雙手握著的。

非常巨大。

握柄非常長的武器。

光是握柄部分,大概就有四、五美迪爾,不,甚至更長。從握柄前端呈直角突出的,猙獰的脅曲刀刃,大概足足有二美迪爾或三美迪爾,總之就是非常巨大、黑色中帶點綠色、來歷不明、從未見過的物質造成的,那是——鐮刀吧?

長柄的大鐮刀。

「——格林鐮刀……!」

有某人這麼叫道。是誰的聲音呢?不知道,隨便啦!

瑪利亞羅斯無法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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