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不堪道別離 the last few days 「pieces of broken wish」(2/2)
「不過,因為媽媽如你所知非常忙,總不能一直照顧你,所以我也做了一些……不只是幫你放平身體的事,也就是說——啊啊,我真是沒救了。」佩爾多莉琪揪著自己的前發皺起眉頭,「也許這話沒有必要說出來,但說真的,我也不懂。不過,總覺得保持沉默有些不對……」
「嗯。」
「所以,雖然這根本不算什麼——」
「抱歉啊。」
「道什麼歉啊,笨蛋!」
「……抱歉。」
「我——」佩爾多莉琪深呼了一口氣,展露出笑容,「瑪利亞羅斯,我喜歡你。我記得這句話之前也對你說過,該怎麼說呢、是啊……作為人類,作為一個人,我非常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我感到非常慶幸,能夠遇見你,能夠喜歡上你,能夠和你成為朋友……我這個人固執得像塊石頭,這份感情至死也不會變。」
「總覺得……」瑪利亞羅斯把臉半埋在枕頭裡。好燙。臉上好燙。燙得快要受不了了。「好羞恥啊……」
「我倒是不覺得。總之,就是這樣。你再多對我撒撒嬌吧。不管什麼事我都能處理得了。畢竟,我可是那個媽媽的女兒。」
「……還真有說服力。」
「沒錯吧?」佩爾多莉琪如同打趣一般說完,本以為這次她總該要離開了,卻又握著門把手停了下來,「——說起來,午餐時間的頭領也來探望了好幾次,不過因為和秩序守護者的關係不太好,總是……偷偷摸摸的。」
「啊……」瑪利亞羅斯咬住下唇。一次、兩次、三次。「——是嗎。」
「那也是個奇怪的男人啊。」
「……非常奇怪。」
「那麼,我去叫他們過來。」
佩爾多莉琪離開之後,全身的疲倦和頭痛一口氣回來了。
我真的,一直都在撒嬌。光是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已經非常開心,這都是托你的福。而且,不僅是你,我還擁有許多這樣的存在,簡直算得上是奢侈,滿足得讓我眩暈,反倒畏懼了起來。
這樣的時光,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現在已經結束了。已經徹底結束了。雖然極度害怕,但也無法將它就這樣捨棄,就這樣破壞。
那傢伙,也在擔心啊。
我根本不清楚。
不願意去想。儘可能地,不去想。
因為,是不同的。那傢伙,和莉琪、莫莉、以及ZOO的大家都不同。
那傢伙很重視我,我明白這一點,我也不是從心底里覺得那傢伙無所謂——但是很痛啊。
倒也不是害怕,一旦將那傢伙看得重要起來,就會很疼。就是單純的疼痛。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倒也不是不明白。有很多原因,也不是不能一個個列舉出來,不過這沒有任何意義。即便是能夠正視這些理由,也不可能改變任何東西。根本不可能改變。
我一直都是【這樣】,接下來也不會發生變化。
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看吧。光是想起你,就已經這麼疼了。」
九月一日十七時五十四分
「總之,這樣就算是放心啦。」卡塔力坐在瑪利亞羅斯躺著的床鋪的另一端,啪啪地拍著被子,「呀,傷都被莫莉小姐完美地治好了,按理來說肯定沒事,但就是沒法安心咧。」
「……真的是……!」露西兩手抓著床鋪,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太好了!不,這倒不是單純值得高興的事、不過還是太好了!那時候我已經不知如何是好了!所以,應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喂喂餵……」卡塔力粗暴地摸著露西的後腦勺,「你居然哭了嗎?」
「哭、哭——我才沒有哭啊!?為什麼我要哭啊,有什麼理由要哭啊!?就算是喜極而泣時機也不對!沒錯吧!?」
「系啊……」拘謹地坐在椅子上的由莉卡,看了一眼在一旁支著拐杖站立的皮巴涅魯,「沒系嗎?累不累?」
「沒事。」皮巴涅魯沉穩地笑了笑,然而怎麼可能沒事啊。
「左腳……」瑪利亞羅斯從床上探出上半身,看向皮巴涅魯的左腳。褲腳卷在小腿上,被繃帶纏著的左腳,失去了腳踝之前的部分。「——看來得需要點時間。不過,只要花上一些功夫,應該就能恢復原樣吧。」
「是的。詳細的情況·告訴我了。我沒有什麼問題。」
「呀,我倒是覺得這可算不上是沒有問題……」
那一天,皮巴涅魯的兩腳腳踝都受了重傷,混亂中左腳踝之前的部分脫落了。不巧,似乎就發生在已經毀壞了的多瑪德君家範圍內,因此已經無法撿回來了。
如果只是將被切斷的部位重新接上,對於任何本領高超的醫術士來說都不算很難。至於在此基礎上使運動機能完全恢復,雖然不簡單但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要讓徹底消失的部分重新生長回來,就不稀鬆平常了,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頭都是了不得的大工程,絕大部分的醫術士都會放棄。
而莫莉·利普斯不同。她一直摸索著使醫術士必須長時間地投入全部精力有時幾乎筋疲力盡到失去意識的復原施式效率化、簡便化的方法,到達自己的極限後便與艾爾迪尼翁機術士匠聯合聯手,最近,已經完成了復原施式專用的機械。
依靠著這個機械,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現
在已經成為了唯一一處可以進行身體復原施式的場所。即便如此,施式仍需要時間,因為不能將一切都交給機械來辦,醫術士的親手操作依然不可或缺。
「要花多少時間……?」
「據說復原·要花六個月。」
雖然皮巴涅魯說得滿不在乎,但六個月可是一年的一半也就是半年啊?根本不短,應該說是超級長啊?而且,直到徹底復原為止,左腳腳踝前面的部分都得處於不完整的狀態,一點點一點點地生長——應該是這樣,然後就沒辦法方便地活動身體了。而且,等復原之後,為了徹底恢復機能,還必須得訓練一段時間。
「似乎一共·需要一年左右。」
「……居然要一年。」
「瑪瑪利亞羅羅羅羅羅斯……!」卡塔力用力拍著瑪利亞羅斯的肩膀,「皮普本人都冷靜地接受了,腦子裡都啪嗶地做好心理準備嘞,你卻在這裡擺出這麼一副鬱悶的表情,這可不好啊。是不是啊,嗯?」
「吵、吵死了!」瑪利亞羅斯撥開卡塔力的手,「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拖皮巴涅魯的後腿的。能幫得上忙的都會儘可能去幫——」
「哼,至少振作起來,能多少幫上點忙就謝天謝地啦,吼嚯嚯嚯嚯。」
「呀,卡塔力先生你也得努力努力才是啊……?」
「露西!你憑什麼在這裡吐槽老子!?區區一個新人!」
「……我說,能不能安靜一點?我頭有些疼。應該說,其他的都無所謂,唯有這個魚聲實在是太吵了讓人忍都忍不了。」
「還魚聲!魚難道會這麼噼里啪啦地說話嗎白痴!」
「卡塔力,瑪利亞都薛了頭疼了。你該不會忘了吧?瑪利亞剛醒過來,新體狀況還不好,能不能消微安靜一會兒。」
「……噢。」
看著沮喪地垂下頭去的半魚人,皮巴涅魯短促地笑了笑。當時的他對莉璐可展露出了嚴重到不像是他的敵意,背後肯定有什麼原因,不過現在看上去已經不再惦記了。這樣就好——硬要說的話,果然還是讓人有些不安。
瑪利亞羅斯將抬起來的上半身靠在枕頭上,仰望著病房的天花板。「——莎菲妮亞雖然醒來了一次,但現在感覺最好還是讓她多休息休息……哈妮還昏迷著,啾因為怕生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還有——多瑪德睡著了吧?」
「多瑪德他……」由莉卡的聲音很低沉,「回到家裡看到發星了那種系——找到我們之後,先系把一眼看向去就知道情況危急的哈妮小姐和夏菲妮亞、還有瑪利亞你,一個人一口氣搬到這裡來了。之後,系乎朽護者們也幫了忙。」
「一個人扛三個人、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啊……」
「我從守護者那裡聽說了。」露西兩手抓著床尾,無意識地做著屈伸運動。雖然希望他能夠更冷靜一些,不過總忍不住要活動身體的精神氣絕不是壞事。「——把瑪利亞桑和莎菲妮亞姐姐擔在肩上、哈妮小姐綁在背上……渾身都是血。我也不懂怎麼回事,估計應該是在EMU發生了什麼吧。我們還沒有問過他……」
「真系、有點——他從以前開洗就老系睡覺,那可不系正常的睡法。真的有點擔心。」
半魚人狂妄地擺出一副複雜的魚臉「唔唔嗯」地嘟噥著抱起雙臂。
「最近明明比以前好一點了……」瑪利亞羅斯兩臂抱起膝蓋,「有段時間真的是一直在睡覺,沒錯吧?然後我很在意就問他有沒有事,他說只是有點累了。這……」
——我已經活了很久。
「這實在是、吶。雖然的確總是亂來,要說累也的確是會很累吧……」
沒有活著的實感——多瑪德君是這麼說的。不過,現在不同了。【很久】。到底是多久?肯定,久得讓人聽了會瞬間失神,無法想像,無法理解。根本無法輕率地說出「我懂你」這種話。
雖然不懂,可那又怎樣。沒有關係。可是,這無比漫長的時間,真的可以拋在腦後不造成任何其他影響嗎?
疲勞。
用這麼簡單的詞彙可能無法表達清楚。打個比方,我們身邊有著小到看不見的微小塵埃,然後我們每分每秒都在將其吸入體內沉積下來,一個人就算長壽也就活上七十年最多八十年,等到老朽不堪之時身體裡積蓄的塵埃量,到底有多少?至於一百年、兩百年、或者更久呢?又是多少?
瑪利亞羅斯環視病房,看到同伴們的表情,又立即低下頭去。
大家到底知道多少、多深?這也是個不錯的機會,也許問清楚比較好。也許已經到了最好全部說清楚的時候了。
倒也不是不願意讓他們知道,只是覺得沒有知道的必要——真的不是用這種話來自欺欺人矇混過關,我真的是不在乎的。不將這秘密埋藏在縫隙里,就沒辦法待在大家身邊,就沒辦法和大家同行,無法互相信任,恐懼——從來都沒有這麼想過,一丁點都沒有。
既然無法消除過去,就必須得去面對,我們不是過去的奴隸。
不論過去如何地束縛著我們,我們存在的地方仍然還是、現在。
現在。
這個瞬間。
沒有任何過去能比現在更重要,可是——
這是兩碼事,不同次元的問題。也許很明顯能做到的事就該早早做了為好,即便是嫌麻煩、即便是很為難,也最好不要拖延。
不知為何總想著這些事停不下來。
「我說、」瑪利亞羅斯將立起的膝蓋抱緊到胸口,「……我說啊。」
「怎麼了?」皮巴涅魯沙色的沉靜眼瞳中映著瑪利亞羅斯。
可是,一旦出現什麼變數的話,就沒辦法輕易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
瑪利亞羅斯微微搖頭。「嗯……只是……頭感覺也不疼了,想要去見見莎菲妮亞。然後,啾——還有多瑪德。也得去看望一下哈妮。比起一直躺在床上,還是稍微運動一下比較好。」
「我能理解你的感覺,不過還系不要勉強自己哦,瑪利亞。」
「是、是啊!由莉卡姐說的對……!至少、應該再休息一段時間!」
「哎呀,只要累了就好好睡一覺,不累的時候就算逛逛也沒啥事兒唄?」
「真的·沒事嗎?」皮巴涅魯的視線一動不動地釘在瑪利亞羅斯身上。
你才是,真的沒事嗎……?
沒有說出口。只是在腦中想了想,就好像已經傳達給了對方。皮巴涅魯微微動了動嘴角,以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點了點頭。
「哎——呦。」瑪利亞羅斯轉了個身,將兩腳伸出床外聳了聳肩,「你們看,真的沒事嘛。為什麼就不相信我呢。」
由莉卡惡作劇般地笑了笑。「因為你平常的行為讓人不敢相信你呀。」
「是嘞是嘞。」
「的確,瑪利亞桑有時會非常莽撞呢!」
「你可沒資格·說這話。」
「……嗚、對、對不起……」
「腐……」卡塔力的拇指和食指擺成直角擱在下巴處,一邊裝帥一邊露出原本是苦澀又突然徹底反轉的表情,「真是年輕呀……」
因為是半魚人,所以他說這種台詞擺出這種表情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到底期待著什麼樣的反應,根本搞不明白。要是明白了就糟了,所以根本不想明白。然而即便如此,自不必講,病房內的氣氛還是一下子遠遠超越極限地冷了下來。
同日十八時三十三分
——為什麼?為什麼要去那裡?你到底明不明白?
四面八方都塗滿了黑暗。腳下的道路是灰色的。前路上行人的背影如同影子一般漆黑。那傢伙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展露出來的仍是影子,沒有眼沒有鼻沒有口,你真的面對著我嗎。你想要對我說什麼嗎,快說。有什麼要說的話,就趕緊說出來。快說吧。
但是,你沉默不語地離開了。影子行走於灰色的道路之上,最終溶於暗影不知去向。我察覺到,這塗滿四周的黑暗有著實際的觸感,我能觸碰到它們,它們有著某種形體,有著重量,卻沒有溫度。我試著將它抽出,握在手裡。凝神注視,這到底是什麼?我終於理解,立即將它丟開。
這是死……!
死。
死。
死。
死。
死。
不是屍體,不是殘骸,就是死亡本身。那我又怎麼可能丟得掉它?
因為,我比誰都要更加習慣它,沒錯吧?
就是我。是我殺的。是我散播出的死亡。已經離開的那人也是我殺的。那人已經變成了死的一部分,沒有特點,變成了無法區分彼此的死,覆蓋這個世界。儘是死。
世界被死掩埋。
到底是誰的錯。是我的錯。
都是我乾的。
有人稱呼我為立於大量死亡之人。不對。看清楚了。
死亡不只存在於我身下。
我的一切都是死。
我拼命地將死塗滿了目所能及的每一處。
我累了。
誰來,救救我。
「你在說什麼任性的話啊,戴爾洛特·馬克思佩恩爵士。」仍殘留著原形的屍體啪嗒啪嗒動著嘴說起了話,「在救你之前,應該先救我才對吧。誰來救救我啊。誰來救救我啊。誰來救救我啊。救救我啊。我被殺了。我已經死了啊。誰來救救我啊。」
屍體徐徐染黑,成為了純黑,近乎於影子。成為影子後便無法再張口。又有人在耳邊低語,「——不必在意哦,戴爾洛特·馬克思佩恩爵士。這種死沒有一文錢的價值。【一文錢】。當初的確是有這個詞。總之,這種死完全不必去管。還需要回頭看上一眼嗎?根本不需要。你只需散播死亡。不斷磨練這份能力,為世界作出貢獻吧。畢竟,你可是殺了個神。的確,這個世界並非是『我在故我思』、而是『我思故我在』的世界。然而,要打破規則仍是難事。而你卻簡單地——這樣說對遭到過重創的你來說可能有些失禮——將規則破壞了。你足以稱得上是最初的『打破者』,如今也依然如此。你手中握著的、那個——沒錯。就是那把劍。彷徨星神索爾,第二個反逆者,將它送給了你。聖斷罪之劍。Holy·Convictor。真名『打破者』。當然,你也明白的吧?你難道覺得這都是偶然嗎?當然不是。這是註定了的。那名反逆神也知道,他說到底也是個神,身處規則一側。他正是知道身為先驅者的第一反逆者的末路——被賜予了某個領域、被賜予了新世界、坐上其支配者之位、可到頭來還是落得不得不遵守規則的下場,正因為他知道,他才會將那把劍託付給你。你能夠做得到——他如此對你抱有期待。他並不是單單期盼著與戀人再會而彷徨,而是希望你能夠將他無法親手破壞的規則破壞。也就是說,其實啊,關鍵就在於你。也許你不喜歡這樣,然而你別無選擇。你正是如此地走到了今天,與喜不喜歡無關,這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在你執著於尚不足以判明有多大價值的生,殺龍果腹的時候,就已經註定要變成這樣。也許你的內心中,對自己總是帶來死亡、對被人稱為破壞者和喚來終結之人滿懷恐懼。然而,要我說,這些稱號都不對,你是打開大門之人。也許你覺得你所積累下的死,大量的死都如同空虛,可這是不對的。那些死正是為了讓你打開大門才存在的,你所導致的所有死都是有益的。因為,正是殺了這麼多人,你才能最終抵達這裡。然後,你將打開大門。這是唯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不論如何,你最終都將走上這條路,這是早就註定了的。所以,你拒絕也好、反抗也好、掙扎也好、討厭我的話就殺了我也好——如果你殺得掉的話,反正,你到頭來肯定,會打開那扇門。」
「……隨你怎麼說。」
那傢伙的聲音從我左耳進右耳出。
沒工夫認真聽他講。我得趕緊回去。
得趕緊回去。
我已經累了,那些傢伙還在家裡等著我。我沒有狂妄到真的奢求得救,我有同伴,足以稱之為是朋友。我喜歡他們,珍視他們,這意味著什麼,我現在已經明白了。
所以,不論多少死對我纏身不放,不論我的雙腳多麼沉重,我也必須得回去。回去。
我沿著灰色的道路前進。離開這可憎的房間,關上那扇刻著印記的門,我離開了。曲折繁複的灰色道路,再難走我也會想辦法走下去。
終於來到外面,被玩具兵們包圍,還有人說著什麼,喊著什麼。別吵。別妨礙我。我對你們沒興趣,我要回去。
「讓開。你們想死嗎。」
很簡單。只要輕鬆地揮下這把劍,輕鬆到如同呼吸,我就能殺人。也許,比呼吸還要簡單。
好難受,不知怎麼喘不過氣來。從未意識到,呼吸居然如此地困難。誰在壓迫著我?誰在束縛著我?誰將我牢牢捆綁纏繞不離?
滾出來。
有本事就現身。
看我殺了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難道是我親手散播出的死的集合,在試圖將我捕獲嗎。
玩具兵們讓開道路,我一點一點地向前邁出腳步,感到安心。還好不用殺就能了結。已經太多了,受夠了。我要回家。沿著灰色的道路前進,除了這條路以外,所有角落都被死塗成了純黑。如同凝固焦油一般的東西,試圖粘住我沿著道路前行的雙腳。如同空殼、卻又極為沉重的死,凝聚成人形的漆黑死亡,抓住了我。我試圖甩開他們,這樣就無法走路了。
「別說這種話呀。」死輕聲低語,「別這麼無情呀。我可走不動呀。已經沒法走了。為什麼?因為我早就死了呀。所以,我只能由你來搬運,否則,我哪裡也去不了呀。帶我走吧,這點事你還是能幫忙的吧?因為,就是你殺的我不是嗎?」
我沒有回答。沒有回應。我不想聽你說話。說得越多你便攀得越緊。我甚至不再停下腳步試圖甩開你,因為反正都是白費功夫。夠了。在這條灰色道路以外的地方,到處都是你們,沒有邊際。行,我帶著你,我帶領你們一起走吧。
回家。
「為什麼你要裝得這麼沉重?」「其實很輕鬆的吧,其實你根本什麼都沒想吧。」「覺得反正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死,甚至連平常都不如。」「我有母親、父親、戀人,可這都與你無關。」「我有深愛的人,也有人愛著我,可這又有什麼關係?」「說到底——你就是這麼想的吧,你從心底里就是這麼認為的吧。」「現在不同了嗎?察覺到了嗎?知道錯了嗎?轉變想法了嗎?」「一直孤獨一個人很寂寞嗎?」「在那顛倒的沙漠中,獨自一人,寂寞到腦子都出問題了,是吧?」「與我們不同,不會死的你,即便是被車裂、心臟被穿刺也不會死的你,僅僅只是孤身一人,就覺得寂寞了吧?」「簡而言之,你變得軟弱了。」「真可恥啊。」「而且,不僅是精神連肉體也變弱了。」「畢竟只是個容器嘛。」「假貨。」「人造品。」「你已經不再像你以前那樣了。」「是啊,你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你了。」「你迷失了。」「有弱點就會被利用。」「被惡魔。」「指的是你們都知道的那個惡魔。」「只是以宗教概念舉個例子。」「而你不同。」「這不是舉例。你也應該注意到了吧。我有母親。有父親。有戀人。」「我有深愛的人,也有人愛著我。」「而我被你殺了。」「我在臨死前痛哭,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戀人,想起親密的人,我哭了。」「我想要向我愛的人告別,可那時我已經死了。愛著我的人聽到我的死訊,不知會悲傷到何等地步,可這些我都無從知曉了。」「因為你毫不憐憫地殺了我、殺了我們。」「然而,我們知道。」「我們清楚。」「你從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你從沒有後悔。」「一點點也沒有。」「你並不是因為我們而痛苦。」「你只是終於明白了。」「將來有一天,你很有可能像殺死我們一樣親手殺死你重要的人,這毫不奇怪。」「就算不殺,你也會失去。你必將失去你所重視的人們。」
「……閉嘴。」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這種事,就算你們不說,我也明白。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回家。光是考慮到可能會失去,就如同失去了精神的支點。這不是假設,而是註定的事實。我之前從未體會過,如此地喜歡別人、如此地珍視別人、為了他們我可以奉上身心和靈魂。可就算如此,我也會失去。大家總有一天會閉上眼睛,再也無法睜開。那個瞬間浮現在腦海,便使我渾身凍結。那時我會大吼大叫嗎,會發瘋嗎,會抑鬱嗎,還是說,會哭?大概,都不會。
我什麼都做不到。
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一想到將來的那個時候,就產生了破壞一切的衝動。乾脆現在就全部失去,還比較輕鬆。不自覺地便有了如此可怕的想法。我在害怕嗎。是啊,害怕。害怕得無法忍受,害怕得想笑,害怕得連那如痙攣一般的笑也凍結起來分毫也挪不動。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回家。
死啊。無數的死亡啊。既然你們說讓我帶上你們,我就照辦。不管你們有多沉重,我都能背負得動。即便是眼、耳、鼻都被塞住,什麼都感知不到,嘴巴被封住無法呼吸,我也要回家。啊啊——
馬上就到家了。
本應是家。
漆黑的死已經消失,道路不再是灰色,這裡已經只是單純的夜路,看慣了的景色,艾爾甸第十二區,我的歸處,家。它應該就在前方,就在這裡,可是——我懷疑自己眼花了,不見了。
不見了。本應存在的東西不見了。不可能是這樣,好好的房子不可能如沙子城堡一般一晚上就被海浪衝垮。的確不是沙子,能看到崩塌的遺蹟,從土丘上倒塌、大量的瓦礫
堆在道路上,四處散落,無從落腳。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已經記不清到底是什麼時候、真的已經無法確定的過去看過的影像突然掠過腦海。「這裡距爆炸中心點約一千五百米。如各位所見,這裡已經面目全非,唯有殘骸在訴說著那場爆炸的恐怖。我們已經無法再靠近。犧牲者數量很明顯完全無從統計,不過目前為止能夠確認的死者共有——」
「噢噢……」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家。我回家了。我不是回家了嗎。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抱著頭跪地乞求。饒了我吧。真的拜託饒了我吧。可是,我在乞求誰的原諒?誰又能原諒我?原諒我什麼過錯?我不需要原諒,我從未渴求過原諒。
我站了起來,身邊到處都是人影。看熱鬧的嗎?每一個人都沒有臉,都是無臉妖。他們看著我竊竊私語,偷偷嗤笑。「看到了嗎。」「因果報應。肯定是報應。」「看他那副模樣,這麼拼命,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啊。」「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不帶在身邊一刻不離?」「因為他辦不到呀。他虛偽、謊話連篇,他害怕別人看清他、摸透他、了解他是個什麼東西。」「總是在矇混,不過矇混也是有極限的。」「像個蟲子一樣滿地亂爬,喂喂喂,不在那邊啊,在這邊,這邊。」「騙你的。才不在這邊呢,在那邊啦。」「不對,這邊。」「真是個白痴啊,你找的東西早就沒了。全部消失了。你永遠找不回來了。」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別騙我。別。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我要找。搬開混凝土碎塊,推開鋼筋,我要找。在哪裡。到底在哪裡。我大叫。叫著名字。喉嚨吼破了也無所謂。我呼喚著我最重要的人們的名字。尋找。在哪裡。到底在哪裡。在哪裡。不可能不見了。一定還在。我沒有失去他們,我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了。我需要、我需要你們。沒有你們,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什麼都不是,我是個空殼,只是個器具。為了播撒死亡、劣質的器具。我不會思考,連自己抓住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只顧執著於活下去、殺、殺、殺。我是個膽小鬼,比誰都膽小軟弱。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拒絕一切,把一切迎面走來的東西都視作敵人,將他們變成純黑的死,以他們的死塗黑世界,堵住我的眼、耳、鼻、口,讓自己變成一個人,就不會再有畏懼。所謂的死就是我自身,是我所期望的世界。
受夠了。
我尋找。
無臉妖們說話了。「你這口氣還真是狂妄啊,像那樣殺了那麼多人,卻說自己受夠了,你已經無法擺脫了。」「生與死是相連的,從不間斷地緊密聯繫著,總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身上。即便是從中逃離的卑怯小人,也無法撇清關係。」「你已經失去了一切。」「以失去的形式,死如暴雨降臨於你頭上。」
我抬頭望向夜空,並沒有下什麼雨。於是我尋找。找到了。在瓦礫之中。找到了。被瓦礫埋著,倒在瓦礫與瓦礫之間的縫隙中。本是純白的毛髮骯髒到了悽慘的地步。
「啾……」
就算呼喚名字,也一動不動。不過,還有呼吸。啾如同以身為盾,兩臂緊抱著友人。因為對方處於必須接受保護的狀態。腳,左腳腳踝之前的部分消失了。右腳也折斷彎曲著。
「皮巴涅魯……!」
摸著他的臉,無數次地叫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微微動了。我為了聽清他的聲音將耳朵貼近。
「…………莉……璐…………可…………」
「你說——莉璐可……?」
什麼意思?為什麼皮巴涅魯現在要提起那個名字?答案很顯然只有一個。就是那傢伙。那個女人。都是她幹的好事嗎。
我拒絕了那個女人。沒有服從於那個女人,也沒有接受那女人的服從。我不允許她毫不客氣地闖入我的內心。那女人很孤獨。她聰明、似乎無所不知、覺得世間萬物都得隨著她的性子、傲岸不遜,可本質上,只不過是個比常人歇斯底里一倍的瘋婆子。我當初沒有意識到,那女人與我有著極為相似的部分,過於相似,是互相排斥的靈魂雙胞胎。越是試圖靠近,就如同磁石一般承受越強的斥力,不得不分開。也許正因為如此,那個倔強的女人反倒是更加想要接近我。
那女人臨走時說過。『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大概,什麼都沒有說吧。就是這個嗎。
這是報復嗎、復仇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我——
是我的錯?
「莉璐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毆打著地面。無數次毆打。拔出劍刺出一個大洞。做這種事又有什麼用?毫無意義。莉璐可。該死的莉璐可。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殺。殺。殺。殺。殺。我要殺了你,殺到不能再殺,還要一直殺上無數遍。殺了你。殺。殺。殺。啊啊——可是,皮巴涅魯還活著。啾也活著。其他人呢?要找到他們。對了。得找到他們。
「等著我,皮普。」
我尋找。
無臉妖們說話了。「同樣的事總是會反覆發生,數也數不過來。你知道有多少人抓著被你殺死的亡骸痛哭號泣?」
我在尋找。
發現由莉卡了。還有呼吸嗎?還活著嗎?我渾身顫抖地試圖確認。怎麼辦。如果已經沒有了呼吸。我該怎麼辦。我小聲念叨:「——救救我。」
不停低語著的我碰到了由莉卡小小的身軀。在微微顫動。還活著。我繼續尋找。找到了露西、還有卡塔力。
「還活著吧?應該還活著吧?」我小聲祈禱著確認,「別死。別死。死了我可不會承認,不會原諒。給我活下來。」
莎菲妮亞,還有瑪利亞呢。還有、哈妮梅麗。我仍然尋找。找到了哈妮梅麗、以及好似想拉住彼此的手卻沒能如願地倒在地上的莎菲妮亞和瑪利亞——我如陷入恐慌的狗一般吠叫。這是怎麼。為什麼。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莉璐可。混帳東西。啊啊。該怎麼辦。啊啊。我的思考已經無法成為語言。
無臉妖們七嘴八舌。「他在鬧騰耶。」「不錯,再叫得響亮點!」「真是一場好戲啊!」「繼續!」「你看你看,死了吧!」「大家都死了!死得可真漂亮哪!」「總算是死了!」「活該!」
我喘著粗氣,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站在原地。會死嗎。死了嗎。我失去他們了嗎。還沒有。肯定沒有。誰來告訴我還沒有啊。「……救救我。」
我蹲下來,確認莎菲妮亞還有沒有呼吸。很弱、非常微弱。不過,還勉強有氣。受傷了嗎。出血並不嚴重。瑪利亞呢。好嚴重的燒傷。呼吸呢?不能算沒有。能夠微微地感覺到一點點。雖然極其縹緲,但心口也在起伏。哈妮梅麗的情況很糟。沒有呼吸。我對她人工呼吸,拼了命地吹氣,總算使哈妮梅麗吐出了一點氣息。還沒死。她還沒死。大家都沒死。可是,都快死了。瀕死。怎麼辦。該怎麼辦。教教我,瑪利亞。我該怎麼辦才好。瘦弱的你、有自知之明的你、即便是怕得手忙腳亂差點轉身就跑最後還是固執地面對前方的你,這時會怎麼做?
莫莉·利普斯。
對了。收容所。
想要將大家都送過去。一次、全員。不可能。難道是讓我選嗎。非要讓我排出優先順位嗎。先送了誰過去,在這期間其他人發生了什麼的話該怎麼辦?不過,必須得做出選擇。
我幾乎咬斷了嘴唇,丟下劍背起哈妮梅麗,撕下外套將她固定在身上,又將莎菲妮亞和瑪利亞擔在兩肩。「——我馬上回來。」
我盡力奔跑。得快點。收容所。得趕快到達那裡,然後再回來。
我沿著灰色的道路奔跑。除了這條灰色的道路以外,每個角落都被死塗成了黑色。即便如此我仍一個勁地跑。死試圖纏住我,我的腳步愈發沉重。沉重也無所謂。不論變得多麼沉重,我還是要去。死。無數的死啊,有本事就來抓住我試試看,你們根本做不到。我必須得去。不管發生什麼、跑不動的話就用走、走不動的話就用爬、我一定要前進。
「明明、已經遲了……?」
出現了影子阻攔在前方。
女人形狀的影子,俯視著我,我已經匍匐在地,因此不得不如此。好重,太過沉重了。
「你的背上、你的肩上,背負的都是死,當然會沉重啦。」
「……你是莉璐可嗎。」
「我說過,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轉頭看向自己的肩膀。黑。純黑。這是、這是什麼。瑪利亞。這不是瑪利亞。我再看向另一側的肩膀。黑。依然還是漆黑。怎麼了,莎菲妮亞。到底怎麼了?
「所以說,已經遲了啊。」
「放屁。」
黑色、純黑的死亡,壓在我的肩上,後背負擔著的死,逐漸溶解擴散。
「你騙我。」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怎麼可能。我試圖將四散的死收攏回來。別走,求你們別走。總是從指縫中悄然溜走的死,非要把它們重新集合起來不可。
「你騙我……!」
別離開我。留在這裡。
別讓我一個人。
救救我吧。
「求你們了……!」
手向著絕對無法觸及的遠方伸出。
睜開眼的時候,呼吸幾乎停止。
「……這裡是……」
搖了搖頭站起來。啊啊——對了。對了。是收容所。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黃昏下的中庭。記得在草坪上倒了下來,然後就那麼睡著了?
試圖抓住丟在一邊的大劍。
立即注意到身旁有一個男人立著單膝坐著,抽回了手。
「……你來幹什麼?」
「倒是沒什麼事啦。」男人頭上純白的布纏及雙眼的高度,他伸出如同右手的左手拔起一撮草,「沒有事要辦,就不能來見你了嗎?」
「每次我問你來幹什麼,你哪次回答過我?」
「我只是得仔細斟酌一番,才能作出判斷呀。」
「旁邊有別人。」
「仔細看看吧。」男人舉起如同左手的右手,指向在庭院中央興致勃勃地玩著皮球的三個小孩子,「這裡除了你,就只有如那樣純潔無垢的孩子們。他們不會覺得我怪異,也不會害怕我。」
「這可說不準。」
「你很暴躁。」男人的眼神中透著擔憂,簡直像個人類一樣,「你累了吧,勞損了吧。你被惡魘纏身,是不是還在做惡夢?」
「因為我家被炸沒了。」他抓著頭髮皺起眉頭,「如果是惡夢倒好。」
「真是多災多難。」
「被你這麼居高臨下地評論,我居然沒覺得生氣。」
「我可基本上都是腳踏實地的呀。」
「索爾。」
「怎麼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想讓我去做什麼。你期盼的是什麼?」
「我的願望只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彷徨星神」索爾眯著眼睛靜靜露出沉穩的笑容,「我想要與她見面。僅此而已罷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這就交給你自己判斷嘍,吾友。」
「別這樣。」他握緊大劍劍柄咬緊牙,「——別再開玩笑了。」
「到底怎麼了?你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奇怪。如果,我給你的那個容器,已經撐不下去了的話——」
「這就是你的目的?」
「我也可以為你再做一個新的哦?」
「別糊弄我,索爾。」
「我沒有騙你呀。好好想想。我在獄中之獄找到你,救下你實現你的願望,雖說只是暫時還是給了你肉體,又給了你保護肉體的鎧甲和兵刃。其中有任何一次是你不願意我卻強加給你的嗎?」
「那都是賣人情,你是因為我有利用價值才幫助我。沒錯吧。」
「作為朋友我得說,我永遠不會強迫你去做任何事。」
「因為你不用強迫我也能達成你的目的,不是嗎?」
「你只要按照你想的去做就行了,戴爾洛特。」
「就算你不說——」
不經意間皮球滾了過來。他閉上口,將大劍放在草地上,撿起皮球看向身邊,索爾已經無影無蹤了。還是被他躲了過去。
三個孩子畏畏縮縮地靠了過來。收容所中不僅有病人和傷員,還收容著無家可歸的小孩子們。這三人應該都是莫莉·利普斯收養的孤兒。
他輕輕遞出皮球。「已經天黑了哦。」
「還看得見!」個子最高的少女接過皮球撅起嘴,「只要還看得見球,就不算黑,沒關係!」
「是嗎。」他不禁笑了起來,「可這樣不會被訓嗎?」
「沒事!」少女氣勢十足地轉身,拉著兩名少年跑開了。
就在此時,庭院對面建築物的出口通道處走出一名女醫術士,對著三人大聲呼喊:「——喂!艾蘭潔!阿德利!約翰!你們也差不多該玩夠了吧!」
是個年輕的姑娘。一瞬間,以為是佩爾多莉琪,然而不是。
收容所中有大量的醫術士,以及醫術士的幼苗。有許多人是多虧了他們才能得救。怎麼能說死、沒有一文錢的價值……?
注視著被女醫術士斥責後向著通道口走去的孩子們,他站了起來。明明是自己的雙腳在活動,他卻一時不知該去往何處才好。他總是在睡,直到剛才為止也一直都在睡。即便如此,意識仍然蒙著一層薄霧。
如索爾所說,已經撐不住了嗎。已經到極限了嗎。恐怕的確是的。既然對方都說了能做一個新的,就乾脆拜託他做一個如何?為什麼要拒絕?在懷疑他嗎?毫無疑問,我無法信任他。他肯定有什麼企圖。可現在的我,連打破這企圖的力量都沒有。想要力量的話,就得去取回來,這樣的話,到頭來又是殊途同歸——
他攪著頭髮,喘著粗氣。停下腳步,這裡是哪裡。右手側是被夕陽的光線微微穿透的窗戶,左手側排列著房間。病房外的走廊?我有印象。但是記得不是很清楚。很模糊。
突然,有了這說不定也是夢的想法。窗外的暮色緊逼而來,頭頂半永久燈的白光徐徐降下,可還是感不到明亮。如何能夠斷言那逐漸侵蝕天空的黑暗不是死?也許這也是那個夢的延續。也許我早就失去了一切,至今還在夢中徘徊。
如果真是這樣的夢,真希望能早點醒來。
可即便是夢,我也捨不得現在的景色。
如果醒過來,我肯定其實躺在床上。遇見的所有人、分別的所有人、死了的所有人、親手殺了的所有人、經歷過的所有事、剜剔我的心的每一件事、手邊漸漸變得冰冷的溫暖——所有的這一切,其實都是夢。從最初開始便不存在,因為不存在,便不會失去。不要。
誰來告訴我,不是這樣。
他握住房門把手。
打開房門,躺在床上的女性如同彈起來一樣直起上身。
「啊……啊……啊……」莎菲妮亞瞪著眼睛嘴巴開開合合,最初稱得上是蒼白的臉漸漸染上了紅暈,不一會兒便紅透了。「……誒……誒……那個……誒……」
「怎麼了?」在他聽來,自己的聲音像是別人的,也不明白自己該露出怎樣的表情,「身體狀況還不怎麼好吧,趕緊躺下。」
「是……啊、不……也沒有……那麼嚴重……剛、剛才、瑪利亞他們……來、來過了、那個……」莎菲妮亞低下頭抓緊被子,「……就在剛才、還在呢……然後……說是要見多、多、多……多瑪德君……就走了……」
「是嗎。」
床邊放著一把椅子。明明看見了,他還是坐在了床的邊緣。如同有什麼別的意志,在操控自己的身體。
「看來我們剛好錯過了。」
「……是、是啊……那個……!」莎菲妮亞抬起頭,又馬上垂了下去,「……那個、那個……誒、那個……多、多瑪德君……沒、沒事嗎……?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我只是有點累。」
「這樣……啊……真的嗎……?」
「嗯。畢竟已經不年輕了。」
莎菲妮亞沉默了下來。他注意到是自己說的話讓莎菲妮亞沉默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抬起一邊嘴角,「抱歉。」
「別、別、別這樣……!不用……」莎菲妮亞似乎光是抓著被子都不夠,開始把被子往手上纏,「……為、為什麼……要道歉……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是嗎。」
「……是的……」
「是啊。」
「……是的……」
「你狀況怎麼樣?」
「……是的……」
「應該不算差吧?」
「……是的……」
「只有這一句啊。」
「……是的……?」
「就是這個。『是的』。」
「……對……對、對不起……!那個……我、性格陰暗……老是愁眉苦臉……想不出什麼話題……是無、無聊透頂的人……對不起……」
「沒事,我也不是非要讓你說點什麼啊。」
「……不……但是……我很羨慕……那些……隨便閒聊、什麼事都好……又自然、又不勉強……說說笑笑……能夠做到這樣的人、感覺很厲害……」
「我在這方面也不行啊。」
「啊……對哦……是啊……那我剛才說的、真是失
禮……對不起……」
「不用——」他本來也許只是想隔著被子輕輕拍一下她的腿,可是,被子已經全纏在了她的手上,纖細的光腿就暴露在外。
他的手碰到了她冰涼的腿,大腦空白之下既無法抽回也無法握緊,只能保持原狀。
和她對視了一眼,她恐怕已經徹底傻掉了。
不過他也好不到哪裡去,只顧盯著對方翡翠色的眼瞳。「——啊……」
試圖讓僵住的手放鬆下來,便動了動手指,她的身體顫了一下,藉此機會他抬起手,掌中只剩下了空氣,沒有殘留下來任何體溫或是觸感。
他挪開視線,上下揮了揮手。「……抱歉。」
「不、不……」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嗎……?」
「嗯。」
「……這樣……啊……」
不知為何又沉默了下來,他試著尋找話題。他想要問有關【那個女人】的事,可現在無法將那個名字說出口,否則的話一定會有什麼東西噴涌而出,將身心都徹底撕裂。
「那個……」莎菲妮亞弓著腰抱緊雙膝,「……剛剛、從瑪利亞那裡聽說……我自己、已經記不太清了……只是、感覺不是沒有記憶、而是不確定……試圖想起來的時候、就很模糊……倒也不是完全想不起來……」
他咬緊了牙。是那個女人嗎。「什麼事。」
「我……我……好像沒詠唱咒文、就使出了魔術……」
「什麼?」
「……的確、被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這樣……我記得……好像是這麼希望過……不過、還是無法相信……」
「詠唱摒棄啊。」
「你……知道啊。」
「知道的沒你多——這種技巧,應該只有一部分魔導王才辦得到。這對魔術士來說,是極其不可思議的境界。」
「所以……我才不敢相信……但是、瑪利亞應該不會騙我……」
雖然的確如其本人所說難以置信,但如果這是事實,卻也能夠理解。
那個女人是本領極為高強的魔術士,而且還是超越者。魔術的起源就是超越者的力量,因此超越者就如同返祖現象,可以說是天生的魔術士。在現存的魔術士中,說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有些不確定,但肯定不會超過兩隻手。由於並不只是單純的魔術士,其麻煩之處不僅僅在於力量。家中被這樣的人偷襲,結果卻全員生還,只能說是奇蹟。
是故意的嗎?有目的地饒了大家一命?
產生這樣的想法是極為自然的。不過,如果莎菲妮亞真的實現了詠唱摒棄這般偉業,就很容易理解那個女人為什麼要抽身逃跑了。
「……你覺得……是真的嗎……?」莎菲妮亞瞄了他一眼。
「是啊。」他稍微笑了笑,「是你的話,做出多厲害的事都不奇怪。」
「……真的、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嗯。你很有天分。也非常努力。」
「努力……是理所、當然的……我還、努力得……不夠……」
「但是,其他人辦不到的事,你已經能夠辦到了。」
「……其實……」莎菲妮亞左手抓住了右手手腕,「……剛才,多瑪德君進房間來之前……我稍微、試了一下……」
「連觸媒都沒有?」
「沒有觸媒、只是對魔術……從準備到發動為止……模擬性地演練一遍……這是一種訓練方法……這種方法即便是成功了……實際上、也不可能真的使出那個魔術……不過、在訓練里辦不到的事……實戰中、也絕對辦不到……」
「你試了試,然後沒成功對吧。」
「……是的……」莎菲妮亞皺起眉,嘴唇擰成一條斜線,「……說真的……到底該怎樣……才能辦到……一點頭緒都沒有……」
「沒必要著急啊。」
「一定有什麼訣竅才對。」這句話難得說得很清晰,莎菲妮亞握緊右手點了點頭,「……既然、成功了一次……就一定、能辦到。我是不是、忘了什麼……很關鍵的、什麼東西……還是說,那個時候有什麼不同……如果這樣的話、又不同在哪裡……你不覺得、這種事……只要想想、就應該能明白嗎?因為、這可是我自己的事……」
「也許吧。」
「……應該、能明白才對……也許我、錯過了入口……太過拘泥於、形式……必須得跨越形式、跨越牆壁……這種思考方式、說到底就、牆壁……牆壁、也許就是牆壁……得跨越過去、這種想法本身才是……」
莎菲妮亞小聲念叨著,拼命地思考。現在,她已經意識不到他的存在了吧。
魔術士必須擁有過人的天賦以及合適的指導、加上強大到異常的精神集中能力才能有所成就。被著名的閃光魔女看中、得到對方的指導、能夠如眼前這般沉迷於魔術世界的莎菲妮亞,毫無疑問擁有著全部的條件。
然而,她作為魔術士還是異常的。
莎菲妮亞雖然追求力量,但那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同伴們。再說清楚點,是為了保護同伴、為了幫助同伴,才渴求著更強大的力量。
為什麼你——不僅是你,你們,都是這樣啊。
鬍子自不必講,就連那個如同高傲具現的強·傑克·頓·裘克,都給了克羅蒂亞自己的一半生命。為了朋友,連自己的一半生命都可以隨便捨棄。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光是作為一個人類從出生到死就已經很不易了,卻還要在此基礎上背負更多的東西,為了不崩潰而彼此支持。
『沒有一文錢的價值』,你如何敢說這種話?啊啊——
胸口發緊。如同精心製作的裝飾品的心臟在鈍痛。我會失去他們。我的確會失去他們。這麼簡單的事實,我卻一直沒有明白。笑吧,乾脆變成個笑柄還輕鬆一點。總有一天你們會閉上眼,再也無法睜開。這樣真的好嗎,怎麼可能好啊。
我不要這樣——我心裡想。就如同不講理的臭小鬼一樣。
他向莎菲妮亞伸出右手,在指尖觸碰到銀色的髮絲之前,就慌忙收了回來。真的是,慌張得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莎菲妮亞看過來眨了眨眼。「……怎麼了……?」
「不……」他搖頭,「沒什麼。」
我已經非常虛弱了。
肯定,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