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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不堪道別離 九月二日七時五十一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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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呲、嚓、哧、哧、出、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匹漢子在狂奔。漢子已經奔跑了很久。直到方才為止都只顧著拼命蹬地、甩臂,注入全身力氣使自己前進。剛一望見前方的目的地,漢子便大吼起來。漢子正因為是漢子因此作為一個漢子,不禁要去吶喊。

「出、出大事啦!糟啦!糟咕、糕啦!棗、棗糕?棗個頭啊白痴……!」

不僅僅是在叫喊,作為漢子中的漢子如果不吼出一句白痴就實在是不能忍。不管是多麼緊迫,哪怕擠出時間來也要噴出一句白痴是漢子的嗜好。不如說,狀況越是緊迫,越是要爽快地大喊白痴來麻醉自己,這是漢子的引以為傲的漢之心得。

「出事啦!出、出事——不對!出——事——啦!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守衛著莫莉·利普斯收容所大門的秩序守護者隊員們,看到漢子出現,猶豫著要不要拔出摩德洛里刀。漢子的內心想著(老子啊、是老子、這可是老子啊,你們也不是什麼新人新面孔菜鳥啦,好歹也該知道老子是何許人也了吧,別說不知道啊)直接穿過大門。

「出大事嘞嘞!出大事啦!出了個大了個事兒啊!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穿過A棟後便是病房樓。漢子進一步提高了速度,終於超越了光速。

然而、還遠遠沒到、極限。在以超越極限為目標的漢子的視線中,有人從側面沖了過來。

「不准……!」

女式醫術士帽倒飛而出,金髮飛舞飄揚。

「在走廊上……!」

她倏然壓低重心,在前方踢出纖長的腿。

「奔跑……!」

要說前方是哪裡的前方,自然是漢子的前方。

「咕噢噢噢噢……!?」

漢子動用超越常人七百七十七倍的漢型超級反射神經試圖躲過她的腿,即便是身懷驚天動地的漢力,這依然是個無法實現的夢嗎?

「哆——」

漢子的身體乾脆華麗地飛翔至空中。

「嘎——」

隨後,幾乎是雄壯地翻滾迴旋。

「咔…………!?」

漢子的屁股漢氣十足地摔在地板上,後背處的衝撞使得眼前都要射出火花,後腦勺的猛擊害得口中噴出閃電。漢子一匹、全身所有稱得上是洞的洞中都噴射出了漢子那已經化作白煙的靈魂。

「……嘿囉哈囉嘿囉……嚯囉嘿囉呼哩嚯囉……嘿囉呼哩嚯囉哩……哩……鱗……鱗……!?」漢子以漢子般的氣勢蹦了起來,「——誰身上長著鱗啊!怎麼可能有什麼鱗啊!長個屁嘞!老子是人科人屬的!漢子中的漢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吵了!」

「噗唄——」

真是乾淨利落的一擊。

漢子的意識衝破了天花板飛翔至了天空的彼方。觸碰到星辰再返身回來,只見漢子的肉體正堂堂地躺在地上擺著大字型。

「……好快……好快……好快的拳……」漢子立起右手拇指,頑強地擠出笑容,「——你還挺厲害的嘛、佩爾多莉琪!」

「並不是拳,我用的是掌。」

「噢噢。這樣啊。那為什麼這麼……猛啊。噢嚯嚯嚯。好疼、疼、疼、疼……」漢子劃出螺旋猛然起身,「——才不是叫疼的場合啦!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啦!說真的嘞!」

「不管什麼大事不大事,能不能不要這麼吵吵鬧鬧的?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不不,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件事也不可能不吵啊!」

佩爾多莉琪刺在漢子臉上的視線冰冷至極。「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個啊、這個呢、該怎麼說呢、這個、什麼來著、這個、這、這——」

「……這?」

「這這、這、這這這、這、zhe、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

「太麻煩了,乾脆連你的存在本身一起處分掉吧?」

「NOOOOOOO!處分!NOOOOOOO!」

「那麼,至少給我用人類的語言說清楚。」

漢子渾身一抖敬了個禮。「在下會妥善處理!」

「……也不用到這種程度。」

「了解!既然這樣,老子要上嘍!容老子在此發表!」

「這種的也不需要。」

「生氣傷身吶。」

「你以為是誰害得我生氣?」

「老子唄!啊哈哈!……抱歉!真是抱歉嘞!知道啦、知道啦!真的知道啦、求你不要打人啦!成不成?成不?成?」

「不想被打的話——」

「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anzhan戰爭啦!」

「哈……?」

「戰爭爆發啦本巴拉巴!」漢子突然揉起了嘴巴周圍,「——說不出口哇,像老子、即便是老子這等角色也難以啟齒!就是這麼嚴重的大事啊!畢竟,可是正兒八經的戰爭嘞……!」

「戰爭……?」佩爾多莉琪皺起眉頭抱著雙臂,微微歪頭,「是哪裡的大族互相之間打起來了嗎?」

「才不是那回事兒嘞……!那個啥!」漢子吞了一口唾沫。話說——

那個啥,真是長成了個漂亮的大姑娘呀。剛認識的時候還青澀得難以下口,感覺像個不得不丟掉的果子——等等、老子這是在想啥咧!

老子我!可是已經有了阿尼亞醬了呀!其他的女孩子一概!等於在眼中不存在!——真的真的真的嗎?不對,根本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呀!不是……!認真!嚴肅!眼神發亮!

「——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帝國軍已經打過來啦……!」

同日八時七分

「拉夫雷西亞……!?」

所謂的張口結舌指的就是我現在的表情吧。因為,真的是不可理喻。

瑪利亞羅斯曾在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生活過。因此,對那個國家也多少有一些一般常識程度的了解。不論直接還是間接,常年都在參與各種戰爭,這種狀態自其建國以來,就從未中斷過。前日,帝國多年來最大的假想敵——應該說是既定目標的歐克立德酋長國首都被攻陷,隨著歐克立德被平定,自然會調動軍隊,策劃捕獲新的獵物。可是,它的魔爪十有八九也該伸向中部諸國域才對。

帝國一直以來都在向東,緩緩向東擴張。

因為北方是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只要還被魔導王時代的遺物魔導兵們保護著,沙藍德的國境線就牢不可破。

帝國過去多次挑戰沙藍德,每次都被輕易擊退。也許是吸取了教訓,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要進攻沙藍德的動向。

「呃、等……等等。讓我稍微整理一下思考。嗯……」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環視了一圈儲藏室。

雖然說是儲藏室,但有窗戶,也有床鋪。這裡本來是用來組裝以零件狀態運來的大型機械的地方,邊角里堆著各種備用零件,不過房間倒也算寬敞安靜,便向莫莉借來作為暫時住所。

瑪利亞羅斯昨晚也轉移到了儲藏室中,目前與多瑪德君、露西、以及啾四人一起住在這裡。

房間裡放了五張床,其中三張是空的。體力充沛的露西出去跑步了,而啾正在角落裡握著佩爾多莉琪送來的針線進行編織。只有多瑪德君在睡覺,瑪利亞羅斯只是在將床當作椅子坐著而已。

仍有貧血和心率不齊症狀的莎菲妮亞、左腳受傷的皮巴涅魯、以及尚未恢復意識的哈妮梅麗都在病房中。由莉卡正在照顧哈妮。卡塔力因為適應不了收容所的氣氛,昨晚就回自己住的公寓去了——本應如此。

一眼看去,卡塔力的臉上有些浮腫,還冒著汗,眼睛下方隱約能看到黑眼圈,胡茬也有些長。實際上肯定是根本沒回去,而是去喝酒喝到天亮了吧,而且還就這樣直接衝到收容所來,身上帶著酒氣。

「呃……莫非,你醉得腦子不清楚了?」

「老子才沒醉!」

「呀,但是……」

「這是真的呀!第一手消息是什麼時候送來的來著……反正,老子是五個小時前知道的。和法爾科內大叔喝酒的時候——」

「啊。羅德里格·法爾

科內?鐵心臟協會的——」

「是呀!實際上,老子和大叔都覺得這肯定是謠言啦、根本不可能啦之類的。因為,帝國才剛剛打下歐克立德的首都嘛。那也算是個大新聞了,大叔對這件事挺有興趣的。就是這兩天,對歐克立德的進攻也還沒完全結束,離控制整個國家還差得遠呢。在這種狀態下,還要向這裡派兵,從常識上考慮根本不可能!而且!據說帝國軍是毫髮無傷地突破國境線的!」

「……怎麼可能。」

「是呀!正常來想的話不可能呀!老早就說了吧!老子和大叔一開始也是不信的!然而!這裡就是二流和一流的不同之處啦!」卡塔力咧嘴一笑,估計是想耍個帥,然而一點也不適合,「——被限制在框框架架里的人,是找不到超珍貴的財寶的!不管是值得信任的消息,還是好像根本不可信的事,都要抱著懷疑的心去探求真相!這正是通往財寶的開端!除了尋寶之外也非常有用,這正是老子思考和行動的第一原則呀!」

「嘛,的確,這種心思應該也挺重要的吧。你暫且不論,法爾科內先生如果說他是因此才能留下那麼多的業績,倒是挺有說服力的。」

「煩死了,老是多嘴!——總而言之就是這樣,老子和大叔就為了確認這個消息使出了千般手段!然後就發現,不管從哪個渠道,總能得到同樣的消息啊……!雖然如此,大家基本上都沒當真!不過,那些眼光銳利的商人們就不一樣了!那些傢伙也有自己的情報網,其中有些人已經有動作嘞!」

「有動作?」

「現在的話,就是為了逃離艾爾甸做準備呀!一般來講,一旦發生這種事,只要有人帶頭一跑,立馬就會變得一窩蜂一團亂,變成什麼樣都不奇怪呀!」

「但是,你說要跑……」瑪利亞羅斯抱住頭,「——話說,就算國境被突破了,帝國軍也不一定會打到艾爾甸啊……而且艾爾甸還有很多魔導兵——啊,國境線上也有啊,既然這樣,為什麼……」

「老子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消息是真是假還說不準呢,只是——」卡塔力壓低聲音露出嚴峻的表情,「據說,那個『閃光魔女』瑪奇魯塔在為帝國軍打工。瑪奇魯塔可能打破了古德王的魔術,讓魔導兵失去了機能——這種傳聞說得跟親眼看過一樣呢。」

八時二十分

「大、大姐……!?」

和由於事關重大首先趕來通知這邊、隨後又再次踏上收集情報旅途的卡塔力分頭行動,急忙趕到病房裡告訴莎菲妮亞後,她果然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嘛,倒也不能確定是真的,只是有這種傳聞罷了。」

「大……大姐她、在拉夫雷西亞……為什麼……不過、既然是大姐……不管想什麼、做什麼……都不奇怪……只要有力量、一時興起就……毀滅世界之類的、也挺有可能的……動了手之後……又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說什麼、好無聊……然後拿弟子撒氣……她的的確確、是會這麼做的人啊……」

「瑪、瑪奇魯塔到底是什麼人啊……」

「簡、簡單來說的話……」莎菲妮亞微微低下頭,「——天真……爛漫。想要的東西、就真的想要、不論如何……也要搶到手。有想要做的事……不管發生什麼、也一定會去做。決不會、有任何……躊躇。只要有什麼念頭……不論怎樣、都會轉變為實際行動。大姐……就是這樣的人。」

「也就是——超級任性……?」

「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級……任性。」

「而且,據說還是最強最偉大最了不起的魔術士——這豈不是糟透了……」

「不過……」莎菲妮亞右手緊握著左手,露出了極為苦悶如同哭泣的悽美笑容,「正因為此、大姐的愛……很直接、很龐大、很激烈……曾經被大姐愛過的人……絕對、忘不掉。絕對、沒辦法……討厭那個人。大姐當然是個魔術士……同時大概、也是個人。作為一個人、絕不否定自己的……一分一毫。又高傲……又純粹……讓人忍不住憧憬她。雖然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達到、但是……大姐是我的目標。」

「……我可想像不出莎菲妮亞變成那種人的樣子……」

「……因為……大姐和我……正好相反……」

「我可是超出幾百萬倍地喜歡莎菲妮亞這邊哦?因為感覺根本不可能和那種人處得好關係,也根本不想。」

「如果、有機會見面的話……」莎菲妮亞彎起眼角,「……大姐她、肯定……會很中意瑪利亞的。」

「別、別這樣。說什麼『很中意』,聽起來怪嚇人的。被那樣的人看上,一般都不會好過的吧。」

「——莉璐可……」

莎菲妮亞的嘴唇中吐出這個名字的一瞬間,病房內的氣溫仿佛一下子降低了兩到三度。是錯覺嗎?不,不是錯覺。

從抬起上半身的莎菲妮亞身體裡,散發著某種肉眼不可見的流動物體,正是它們使空氣冷卻下來。

「……紫之薇洛尼卡……『隱者』。那個人……和大姐、是被同一個老師發掘出來、養育長大的……換言之……就如同是姐妹。雖然我也不了解……大姐她……基本不說自己的事……不過、怎麼想都肯定……有什麼聯繫……」

「這個——也許是吧。」

「那個人……想要殺死哈妮梅麗……是因為身為『猩紅的替罪羊』的『隱者』。至於對我……恐怕是順便為之……動機是、私怨。」

「我說啊。」瑪利亞羅斯在床邊坐下,抓住被子,「——既然提到了這件事,我能說說我的想法嗎。」

「……隨意說吧。」

「那我就說了——肯定,那個叫莉璐可的,是覺得自己被多瑪德甩了,然後就在ZOO里待不下去,還產生了怨恨吧。呀,其實吧,總覺得,應該不會這麼單純,實際情況可能更加複雜,但簡單說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莎菲妮亞揉弄著被子,「……我的、想法是……」

「嗯。」瑪利亞羅斯輕輕握住莎菲妮亞的手指。

「……那個人……該不會曾經和、多瑪德君……是一對吧。」

「這樣啊。」瑪利亞羅斯握緊了手。

很疼——應該吧。

認為自己喜歡的人曾有過這樣的經歷。

我雖然不是很懂,但一定很疼。胸口,以及深處的心臟,一定疼痛得難以忍受。

「……實際、見過面以後……發現、是個超級漂亮的人……和我這種、不一樣……有大人味……明明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就是完全不一樣……我……沒有一點、魅力。大概……男人……都比較喜歡、那種女人吧……」

「沒這種事啦。」

「……但是……」

「那傢伙,不管怎麼看都是個惡女系嘛?不,根本不是什麼系呀風格呀之類的,根本就是個惡女。在不好的意義上太像個魔術士了。性格也挺惡劣的,光是看著就讓人提心弔膽。一般而言、不、就算不一般的情況下,也都會敬而遠之吧。而且啊,要說漂亮的話,莎菲妮亞要比她漂亮多了。」

莎菲妮亞垂下頭去,無言地左右搖頭。

「我是真的這麼覺得的啊。反正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嘛,比如那什麼。如果那就算是她的復仇的話——話說,什麼『那個人回來之後看到你們的屍體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吶』」瑪利亞羅斯故意用一點也不像的口吻模仿,「——還說這種話,雖說是為了復仇吧,但是當有這種想法的時候,作為人就已經沒救了。簡直SUCK。多瑪德君會和那種女人……那個啥,我反正是想像不出來。雖然他的確有點沒腦子——啊、對不起哦?這種措辭不太好。反正,我覺得多瑪德是不至於那麼沒眼光的。啊,這種說法是不是也有點糟糕啊……」

「嗯。」莎菲妮亞微笑著回握瑪利亞羅斯的手,「……我也想相信,他和那個人沒什麼……不過,多瑪德君是個心胸寬廣的人……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能包容接受……而且那個人毫無疑問、是曾經在ZOO待過的……」

「嗯……到頭來,都只是推測嘛。乾脆,去問當事人不就好了,一口氣問個清楚。莎菲妮亞估計是辦不到,但我可以替你去確認嘛。」

「……我其實挺害怕、知道實際情況……」

「啊,這樣啊。說的也是。不知道的時候還能不去關心,畢竟都是自己的想像,在不在意全憑自己心情,但是一旦得到了答案就會變成事實,到時候就有些難辦了——」

還有……萬一,真的曾經是戀人……雖然僅僅是過去的事……但是總覺得、難免會去拘泥於這件事……然後還會嫉妒起來……我就是這麼討人厭的女人……」

「不不不,肯定是會糾結的啊?不跟人說清楚搞得這麼曖昧,真是徒增麻煩。我也會很介意的呀。連我都介意的話,莎菲妮亞肯定就更嚴重了。我覺得這很自然。」

「……要問的話、就我自己去問。總覺得、讓瑪利亞去代我做這種事……很不好。」

「沒什麼不好,剛才也說了,我自己也很介意。應該說、嘛,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都得問個清楚才行……」瑪利亞羅斯低下頭,又抬起眼珠窺視莎菲妮亞的眼神,「——有關多瑪德自己的,各種各樣……說不定,和剛才的——和那個女人之間也有什麼關係呢。總而言之……感覺好像能聯繫得上。」

「我覺得……」那雙翡翠色的雙眼,一瞬間似乎射出了深色的光線,「多瑪德君……似乎、直接認識魔導王。」

「嗯。」瑪利亞羅斯抿起嘴,悄悄地嘆了口氣,「……是啊。」

「……所以、感覺那些事對他來說……都不成問題……」

「嗯。」

「只是……」莎菲妮亞垂下視線,「想到要一個人……背負這些事……就不由得、想要儘可能……不由得、想要為他做點什麼。什麼都好……想要幫上忙。我覺得、在這點上……大家、應該想法都是一樣的……」

「是啊。」瑪利亞羅斯皺起眉低語,「——說的是啊。還總是讓我不要一個人背負,他自己又怎麼樣嘛,還不是總是打算自己一個人把什麼都搞定。我們就算再不中用,總能幫幫忙的吧。多瑪德實在是太不會依靠別人了。」

「……這話讓瑪利亞說出來、感覺好怪……」

「呀,我可是很會依靠別人的。光是依靠大家了,不依靠大家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我也……在依靠。依靠瑪利亞……由莉卡……還有其他人……」

「人就是要互相幫助嘛。然而在這方面,多瑪德真是……不過,在自己的職責方面倒是做得很好。該怎麼說?這種……從感覺上來講,基本不會接受別人的支援。不過,這也不是因為他完全不需要,肯定,只是不擅長應對吧……」

「……既然他不擅長主動尋求幫助……那麼、就算他不尋求……我們這邊也能去支持他的話……就好了……」

「意思就是我們還是欠缺積極性?」

「……嗚……」莎菲妮亞斜著眉毛露出難堪的表情。

實在是太可愛了,真想抱一抱。

「他這塊石頭應該沒脆弱到一碰就碎,去故意碰碰看應該也不錯。」

「……說起來……哈妮跟我說過……怎麼說呢……要造成既定事實……之類的……」

「既定事實?噢噢——」

我在這方面倒是了解的很少,不過姑且還是明白個大概的。不、其意義的確是清清楚楚,不過話題一旦涉及到這方面,便還是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

「嘛,這也算是手段之一。反正那邊肯定不會主動。比如、去夜襲鑽被窩……之類的?如果不做到這地步,估計造成既定事實應該還挺難……的吧?」

「……鑽被窩……真的、只有這招……」

「你、你真的考慮過……?」

「……但是、他最近、一直都睡得很沉……」

「啊。是哦……那樣子挺讓人擔心的。」

「……哈妮也是、還……沒有恢復意識呢……」

「不僅如此,現在還爆發了戰爭……」

「有什麼……」莎菲妮亞的表情突然變得空虛起來。但她的視線並非在彷徨不定,而是凝視著某一點,「……巨大的、聲音……有什麼……在試圖……改變一切……」

瑪利亞羅斯緊緊握住莎菲妮亞的手。「——莎菲妮亞……?」

「咦……?」莎菲妮亞看了過來眨了眨眼,如同尋求依靠一般緊抓著瑪利亞羅斯的同時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我、剛才……說了什……」

十三時四十四分 第五區

「身體怎麼……!?」

到底怎麼回事。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不能再跑。直到剛才為止都累得筋疲力盡。已經不行了。到極限了。必須得休息。必須得整理紊亂的呼吸。再這樣下去就會摔倒,馬上就會癱倒在地。啊啊。天空、午時剛過的太陽、地面,全都在溶解,一切都模糊得分辨不清——就在那之後,突然,全身的血液突然化作了炙熱而又冰冷的矛盾湍流,涌至大腦的一瞬間後,本無比狹窄的視界一口氣擴大了數十倍、數百倍。

能夠明確地感受到空氣的味道,風聲如同心臟的鼓動,我莫非是這個世界的主人還是什麼?作為支配者而誕生之人?只可能是這樣嘛!

因為,身體好輕、好輕、好輕!我明白自己長不出羽毛,但是,肯定有一雙看不見的翅膀!現在感覺什麼都能辦得到!所謂無能為力根本不存在於我的詞典!這種感覺到底算什麼A·Ha!全能感?個人崇拜主義者的究極目標?快要成神了?神!Yeahhhhhhhhhhhhhh!的確有種神的感覺!現在我就是神!因為,還完全跑得動!跑到天涯海角都沒問題!一定能夠抵達終點!

好爽。居然這麼爽。我說實話真的爽得不知該如何是好,自己偶爾也會自慰,可這感覺比那還要爽得多!爽到爆啊爽到爆!真是tres bien!tres bien又是什麼鬼?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就是tres bien!爽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露西·阿什卡巴德在午後的艾爾甸中狂奔狂奔狂奔。雖然的確很爽,但並不是為了爽才出來跑步的!呀,居然變得這麼爽實在是始料未及!應該說,直到剛才為止都難受得要死。早就習慣了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惡:我還不成熟力量不足又孱弱,要是我能做得更好、要是我能想得更周到更有效率地活動更有目的性地工作,也許就不必勉強受了那種重傷的皮普先生了,這樣一來左腳也就不會脫落了,也就能夠去救援哈妮小姐了,更不會出現在途中失去意識這種失態的表現,在瑪利亞桑和莎菲妮亞姐姐被虐待還拼死戰鬥的時候,我居然悠哉地四仰八叉光是想到這一點腦殼就好像要梆的一聲炸裂,總之絕不原諒!絕不原諒!不原諒!不原諒!對這麼弱的自己,不論如何也絕對、絕對、絕對不原諒……!

有人懂嗎。有人能理解我嗎。就不能有人理解我嗎。

我的父親是SIX。在這艾爾甸,就是極惡的邪門歪道的代名詞。那個SIX。又壞、又過分,雖然輸了但果然還是很強,那個SIX。

我雖然是SIX的兒子,母親卻是個好人。善良、溫柔、美麗,是個好女人。大概,好到連那種父親都能愛上她。

有著這樣兩個極端的父母,我還是想成為一個好人。

與只懂得用掠奪來表達愛意的父親不同,與只會相信別人默默等待的母親也不同。我想要保護我最重要、最喜歡的人們。想要為他們做點什麼,想要派上用場,想要讓大家開心,想要抹去他們的不幸,讓大家都能感到幸福。

然後、然後、便是我真正的願望。

我想要被人寵愛。

不想被討厭,不想被人畏懼。想要被珍視,想要被抱緊,想要被擁在懷中,想要被說「沒關係哦」。沒關係哦,露西。你是個好孩子。你一直都在努力。你做得很好。我很明白。我認同你。我很高興你能出生,能和我相遇。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哦,露西。

寂寞的時候,我會對著自己說這些話。說得越多,便越是寂寞,胸口幾乎要崩潰。我還真是個可悲的傢伙。但是但是,我並不想要別人可憐我。覺得我可憐的,只有我自己就足夠了!不是可憐,我想要的是愛!

請愛我吧!為此需要什麼……?

需要變得更強!

強到能夠保護所有重要的人!變得比誰都強,依然不驕不躁、虛懷若谷!變強、變得心胸寬廣,成為一個正確的人,給予世間無數、無數、多得要溢出來的愛,這樣一來,我肯定也能得到愛的回報!

平時對此總是九分不安,一分期待,而現在不知為何能夠確信。我已經聽到了聲音。沒關係、沒關係哦,露西。A·Ha!這不是瑪利亞桑的聲音嗎!我超喜歡瑪利亞桑!就算不是女孩子也沒關係!我根本不在乎這一點!哈妮小姐也很棒!又漂亮、又帥,而且,那對

歐派真是讓人耐不住!微妙地欠缺防備,感覺真是糟糕呀!真希望她能早點醒過來啊……!

就算心中有不安,也是無可奈何的。不安只會讓我不適、拖我後腿,無法推動我前進。唯有希望和信心,能夠讓我奔跑。如同飛翔一般,快速奔跑。好厲害,我真是快爆了,好快,好——快!Yeah……!

即便是跑得這麼快,我的意識依然大範圍擴散著,能夠看得見、聽得清。起點是第六區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繞第六區一周後沿環狀路通過馬克西瑪姆AM多拉貢大街北上來到北斗門,轉身去動物園事務所所在的第二王立銀行一趟隨後向南、向南、向南、穿過第十三區的高層寺院群進入第一區繞了好幾圈,隨後是第二區、第三區、第四區,剛剛進入了第五區。第五區。第五區!第五區……!有好多、好多商店,行人也很多得小心點吶!

不過,沒關係。我看得見。人潮的流動。不僅如此,誰注意到了自己,誰沒有注意,每個人的容貌都看得見。他們的視線落在哪裡,他們嘴巴的動作,甚至他們說話的聲音、雖然只是零零碎碎但也多少聽得見。即便如此地全力奔跑,我依然能夠清楚地明白。

不過,稍微有些奇怪。

看到狂奔中的露西·阿什卡巴德,有人不明所以,有人露出『又來了個怪人不過管他的呢』的表情,也有人向後退去說著『很危險啊你這王八蛋』盡露惡態,有指著他的,有吹口哨的,有歡呼的,反應各不相同,這也讓我很爽。不過,還是有些奇怪。

完全無視我的存在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其實也不是刻意無視,而是沉浸於其他事,根本就沒看見我吧。

街上不知怎麼感覺有些喧鬧。

這不是我的緣故,而是有其他原因。當然,應該也有人看見我的樣子才吵吵鬧鬧,但數量並不多。莫非,是在召開什麼盛大的party,或是有什麼集會,大家都被吸引——可是,還有好多人也對此毫不關心,注意力極為散漫。我闖入這party的會場,干出顯眼的事故意想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可為我喝彩的只有其中少數一部分人。我本來是打算掀起讓大家完全忘了party的大騷動的,結果居然只有這點成果,真是可恥的結局——這算什麼自說自話的妄想嘛,不過還是不爽。不爽。不爽。切。這算什麼。這麼看來,我豈不是就像個白痴一樣嗎。呀不,也許我的確就是白痴。

雖然並不是有意,但露西的腿還是慢了下來。速度剛一下降,身體就急速變得沉重,連浸滿全身的汗水的重量都能感受得到。

「……果、果然,還是累了……」

別說跑了連走都如同折磨,好痛苦。停下腳步,整個上半身都向前傾斜,不管的話一定會就這樣翻倒在地,因此連忙用雙手按住兩膝,總算是穩住了重心。嗚哇哇哇。汗滴像瀑布一樣。根本不是啪嗒啪嗒,簡直就是嘩啦嘩啦,不一會兒就在腳下形成了一灘水塘。

「……肯、肯定……還是那個啥、那什麼、咳……變得太HIGH,整個人都奇怪了……然後就、成了那樣……嗚誒誒誒——」差點吐出來慌忙捂住嘴巴,支撐身體的力鬆懈了一半,便踉蹌了一下,「……真是爛啊、我真是……這種……得更好地控制起來才行啊……」

偶爾,另一個自己會將自己取而代之,即便一直刻意抑制那個肆意妄為的自己,可一旦到了那個時候,連本來的自己也會變成另一個自己,只有等事後了才能察覺到。那另一個自己,正是露西最為畏懼的東西。

那恐怕是父親的血。

這種想法,也許是在推卸責任。即便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東西造成了什麼影響,露西也必須得把它轉化為自己的所有物才行。必須得由自己來控制,必須得找到控制的方法。明明清楚,卻又被反過來騎在頭上了。

「……那傢伙,很強。比我要強。我、必須得變得比他更強……」

呼吸穩下來之後抬起上半身,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汗。

環視四周,視界比起之前要狹窄渾濁許多,好像在透過一張薄膜看世界一樣。剛才明明又清晰、又新鮮,有廣度,也有深度,每一處色彩和形狀都能打動人心。

然而,想要進入那種狀態,就得被那傢伙吞噬。

這也是、那傢伙的手段嗎……?

露西握緊拳頭點了點頭。「——別想騙我……我不會輸的。」

暫且不管這個,街上的模樣果然還是有些奇怪。

這一帶相當靠近鐵鎖休憩場,來往的人流也相應地很激烈——以往應該是這樣沒錯,現在人數倒是不少,卻有很多人止步不前互相談論著什麼,很是顯眼。

仔細一看,前方有人雖然不像露西那麼快、但也氣勢驚人地在街上慌亂地橫衝直撞,還有人抓住附近的行人就開口怒吼:「——所以說!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總有一天一定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為所有人都聽不進去,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已經完了、全完了!聽好了、已經全完了……!」

怒吼著的男人步履蹣跚,臉上帶著喝高了的紅暈,也許只是徹底醉了。被他抓住的人,似乎根本不認識他,只是將男人甩開拔腿便走。

男人對著那人的背影大叫:「——是戰爭!正兒八經的軍隊要打過來了!我們的艾爾甸已經完了、沒有救了!當然啦!凡人終有一死!這是永遠不變的真理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皺起眉歪著頭。「戰爭……?」

十七時三十九分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在睜開眼之前,就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溫熱。然而,卻感覺不到熱。如同生了鏽,身體各處都非常遲鈍。我又不是機器人。機器人。曾經的確是有吧。那東西是什麼?曾經有?曾經是什麼時候?我到底在想什麼……?不明白。反正不知在何處,就是有。向那裡伸出手,估計就能想起來。那裡?那裡又是哪裡?還是不明白。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

所以,我們才刻了下來。在那條通道里,拼命榨取記憶中尚有印象的事件,為了不要再忘記,為了不要讓過去完全消失,刻在了上面。比如,1914.06.28?1939.09.01?2001.09.11?2052.10.09?到底是否正確,已經沒有自信了。還有人就是拘泥於這些年月日。是誰來著?說什麼反過來記才比較正常之類的。好熱啊。好熱……?

不對。

強行睜開眼皮,進入視線的是類似人類頭頂部的東西。

他一直在床上睡覺,右臂朝下側躺著。而在胸前,雖然沒有接觸到、臉卻幾乎要壓了上來的銀髮之人,果然也是側躺著。

「……你在這裡幹什麼?」

「呃——」莎菲妮亞剛抬了抬頭又低了下去,隨後左右搖晃,「……那、那、那、那那那個!能、能、能不能……再稍微、就這樣……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拜託了……」

「唔……」他數次將沉重的眼帘睜開又閉上,忍住了哈欠。其實這倒沒什麼,但他的膝蓋還彎著,莎菲妮亞為了讓身體不碰到他,腰和腿都弓成了奇怪的形狀僵直著,怎麼看都覺得肯定不會舒服。

「你不難受嗎?」

「……哎?」

「這樣的話——」他伸直膝蓋,結果一不小心,他的腿碰到了莎菲妮亞的身體。

「……啊、抱歉。」

「不、不用……!」莎菲妮亞扭過臉去,銀絹般的髮絲在眼前流淌,她的額頭稍稍碰到了他的胸口,「……沒、沒事的、完全……那個、應該說……再、再、再、再這樣……」

「唔?」

「……再、再這樣……」莎菲妮亞的臉蹭上他的胸口,「……這、這樣……也、也行嗎……?」

「哦。」他本想撓頭,還是忍住了,「嘛……無所謂吧。」

「那、那麼……就這樣……聊聊天吧。」

「聊天?」

「……是的。」

「聊什麼?」

「誒、那個……什麼都行……」

「是麼。」他儘量不活動身體,掃視房間之中。

只有床鋪和少量雜物,還有就是機械材料之類的零件,稱之為房間多少有些煞風景,似乎原本就是儲藏室所以這樣也算正常。雖然是儲藏室卻有窗戶,射入的光線有些泛紅。房間中好像只有他和莎菲妮亞。其他人暫且不論,連在不熟悉的地方會非常困惑極其怕生的啾都不在。

怎麼、好奇怪。

包括他自己也很奇怪。

為什麼就是冷靜不下來。

「……已經、黃昏了……」

「好像是啊。」

「你還沒吃午飯……就這麼睡了……知道嗎……?」

「我不是很餓。」

「……不吃東西、可不行……就算、沒有食慾……我會做點、能下咽的東西的……」

「我倒不是挑食。只是,怎麼說呢。比起食慾,還是困意占了上風。」

「肯定……不只是、累了……對吧……」

「可能吧。」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就算不可以……也告訴我。能不能……全部、告訴我……」

「全部嗎……」

他嘆了口氣,一時間沉默不語。

我到底在想什麼。腦中泥沼般渾濁,只能摸索著探尋。即便是一直尋找下去,也無法保證前方一定能找到什麼東西。

「只要你在就好。」

莎菲妮亞緩緩地抬頭注視他。「……只要在、就好?」

「嗯。」他稍微眯起眼摸了摸莎菲妮亞的頭。

手在微微發抖。

如果多使一分力,摸壞了怎麼辦。

「只要你在這裡,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不行……。」

意外地——好快。

莎菲妮亞的身體探了上來,閉上雙眼。

在他的下唇上、僅僅是觸碰到、輕輕一吻。

莎菲妮亞仿佛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到瞪大了眼睛,臉變得通紅,縮回了他的胸前。「……對、對、對、對……對不起……」

「不……」他揪起了自己的頭髮,「……道什麼歉。」

「……但、但是……」

「又不是被揍了。」

「……某種意義上、我做的事……該怎麼說……比那還要糟糕啊……」

「嗯,的確是被嚇到了。」

「……說的……也是。」

「因為太突然了。」

「……不突然、的話……就可以嗎……?」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

「……對不起……讓你困擾、了吧……我……不過……」莎菲妮亞抓緊他的襯衫衣領,「請不要說……只要在這裡、就好……這種話。因為我還能……做得、更多……不僅是我、大家都是……只要能幫得上多瑪德君……不管做什麼……都可以。想要成為……你的依靠……」

「知道了。」他又向莎菲妮亞的頭頂伸出手,途中又收了回來,「能說的事,都會告訴你。這樣可以了吧。」

莎菲妮亞向上瞄著他,咬緊了嘴唇。即便是他也能明白,這可不是「這樣就可以」的表情。

「……好吧。」

九月三日零時三分

莫莉·利普斯麾下的一眾醫術士們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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