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不堪道別離 九月二日七時五十一分(2/2)
莫莉·利普斯麾下的一眾醫術士們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哈妮梅麗身體承受的燒傷,已經到達了一部分皮下組織,甚至波及到了內臟。威脅到生命的損傷已經在醫術士們的拼命努力下早早治癒了,但後續仍有必要持續施式。現在如果她醒過來,肯定每分每秒都得承受焚身苦痛。通過讓意識層面平和下來保持昏睡狀態的特殊技法,不僅能讓人體的自然恢復能力急劇增高,也能讓疼痛意識不妨礙到治療進程。這種做法乍一看似乎過於繁瑣緩慢,但對肉體的負擔的確很低。醫術式並不是萬能的,即便是完美的施式,也無法修復到原先100%的狀態。尤其是像這樣極其細微的傷,要是讓不顯眼的偏離一直積累下去,最終就會造成重大的歪曲。這種應當稱之為莫莉·利普斯式的獨創醫術式,可以說是徹徹底底的患者本位。
「我還得多多學習啊。」由莉卡雙手包著哈妮梅麗的左手輕輕撫摸,同時自言自語,「也許我一直以來都太自大了,總想著快續、漂亮地治療,沉醉於自己的技續。當然,有的場合的確對續度有高要求。但系,根據情況不同,肯定也有其他更好的做法。我眼光還是太狹窄了。因為個子太矮?真系的……」
說著這種誰也聽不見的無聊蠢話,也不可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得到心理安慰。
是太累了嗎。要說累的確是很累。由莉卡自己接受治療後倒是馬上醒來了,但在那之後一直都忙著給收容所的醫術士們搭把手——應該說是保證不妨礙的前提下近身觀察,興奮地想要多多少少學到些什麼。至今為止明明無數次見到過他們的醫術式,為什麼之前就沒有產生過要學習吸收的興趣呢。
「至小總能在這裡學到一點……」
要是真心想掌握莫莉·利普斯式,實際上首先就得做到這一點。這裡的醫術式與其他所有的種類都不同,而且,一直在持續進步。
「絕不能執著於固定形系,得讓西考方法更加靈活……回頭想想,我在ZOO里,一直都系同一個樣子。像瑪利亞,已經和剛加入的習候完全不同了。」
多虧了瑪利亞,自己也改變了。
假如沒有瑪利亞,自己肯定無法接受飛燕。那孩子明明根本不擅長接受外物,卻能慷慨地包容他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深深地傳達出來對我們、對ZOO喜歡得不得了的感情。那孩子肯定期盼著,這貴重的時間能多持續哪怕一分一秒,甚至覺得,這是一個過於狂妄的願望。
不是這樣的。
絕對、一點也不狂妄。
認為這樣的每一天理所當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可你依然小心謹慎、戰戰兢兢、如同要將每一秒刻在心裡,一步一步緩緩前進。
在一旁看著,我便覺得。像我這樣背叛、隱藏、欺騙自己的感情,是多麼浪費的一件事啊。
既然喜歡飛燕,就一定得承認喜歡。誠實坦白雖然很難,但一直說謊豈不是更加費事?說出實話的勇氣,努力去找找總能在哪裡找得到的吧?只是我自己一直不願意去找吧?
——我的真心。
實際上真的非常,想要在收容所見習。
如果由莉卡真心希望如此,並誠懇地說明,大家肯定不會反對。
但是,現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也許並不是該這麼做的時候。
「習在系與安穩的星活無緣啊。你的人星也一直都系這樣吧?」
不管怎麼搭話,昏迷沉睡著的哈妮梅麗當然無法回答。
時間已經過了零時。再過一個小時,收容所的醫術士就會來為哈妮梅麗施式。感覺在這段時間裡會有些犯困。
由莉卡將椅子向前挪了挪,注意不碰到哈妮梅麗的身體,枕著自己的胳膊伏在床邊。稍微小睡一會兒就能大有改善。可剛一閉上眼睛,病房的房門便響了。
怎麼回事。應該不是收容所的醫術士,時間還早。
睜開眼抬起上半身的同時,房門便打開來,一名戴著遮至眼睛高度兜帽的男人迅速鑽進了房間。
男人背手關上房門,張開雙臂。
「鏘鏘~~」
「——飛燕,你真系……」由莉卡扶著額頭,「還鏘鏘……你到底在干信麼呀。這樣可不行。萬一被秩序朽護者的人發現了——」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說這麼多遍嘛……」飛燕踮著腳來到由莉卡身邊蹲下,咧嘴笑了笑,「真的好想見由莉嘛,實在是忍不了啦。啊哈哈。」
「別用啊哈哈矇混。你們不系互相之間心照不宣互不侵犯互不干謝麼,既然如此就得好好遵朽呀。你一個人的草率行為,可系很有可能引發戰爭的啊?」
「別老說教了嘛。還吊著眼這麼凶。真是的……」飛燕撅起嘴,「我只是特別想見由莉,所以才來的啊。這還不是因為,之前約好了要碰面你卻沒來。」
「啊——這個……對不起。」
「不不,這事根本無所謂。稍微查一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應該沒什麼事吧,所以倒也不是特別擔心啦,但是果然還是想見見面對吧?還是想聽聽聲音的對吧?」
「……真系的。」由莉卡轉過臉去,鼓起臉頰,為什麼要這么小孩子氣呢,在飛燕面前,不由自主地就會變成這樣。「我怎麼知道。」
「不不,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就夠了。由莉你也想見面的吧?也許時間不對,但你想要見面哪怕只是一秒的腦電波已經飛過來了吧?對吧?對吧?對吧?」
「……這個嘛……只系一秒的話。」
「沒錯吧沒錯吧沒錯吧。嗯嗯嗯嗯嗯。嗚哈哈哈哈哈。」
「你笑得真奇怪。」
「因為太高興了呀。
嗚呵呵呵呵呵。」
「安靜一點……房間裡還有病人。」
「噢噢,對哦。」飛燕兩手捂住嘴巴站起身來,彎腰緊盯著哈妮梅麗看,「……話說,這是誰?」
「哈妮梅麗。」由莉卡食指戳著下巴歪頭想了想,「……算系新人——應該會變成新人吧。不過,倒也不僅僅系這樣。——你知道『Pinkshoot』這個人嗎?」
「嗯。是機術士吧。挺有名的。只是好像不知道是死是活。」
由莉卡搖了搖頭。「……應該已經洗了。這姑娘系『Pinkshoot』的女兒。」
「嚯誒誒……」飛燕瞪大了眼睛,「真是的,由莉你這邊怎麼淨收些怪人。SIX混帳的兒子、Pinkshoot的女兒……」
「薛得沒錯……」由莉卡輕輕握住哈妮梅麗的手,「這姑娘很聰明……不過,父親和養育她的人都洗了,至今為止都過得非常辛苦。一直都一個人拼命努力,結果這回又碰上這種系……」
「很糟糕嗎?狀態?應該怎麼說來著、狀況?」
「性命是保住了。不過,還要花些習間。」
「哎呀呀。總感覺那個啥。剛才由莉你不是提到戰爭嗎,這不就是外邊傳的拉夫雷西亞要幹的好事。在這種時點還發生這種事,真是頭疼呀。由莉也是辛苦啊。」
「飛燕你呢?」
「啊,你是說軍隊要來艾爾甸的傳聞?嗯嗯……」飛燕兩手疊在腦後斜著嘴,「嘛,當了個然先得去收集信息,然後考慮對策。這方面主要是荊在搞啦。而我嘛,那個啥。主要是在各個場子裡露露面,安撫一下情緒之類的。」
「那應該很忙吧?應該沒習間來這裡吧?」
「沒關係啦。時間總能擠出來的。我又不是偷懶,否則又要被由莉罵,還要被手下看不起。」
「那就好。」
「不過,真的不知道會不會來呢。要是真來了的話怎麼辦吶。要是有別的可去之處,從一開始就不會來艾爾甸了嘛。黑市感覺已經、成了我們的家一樣的地方了。感覺根本沒有將它拋棄的選項啊。」
「的確。在艾爾甸以外,我們好像根本沒辦法星活……」
「沒錯吧?真是頭疼……」飛燕皺起眉隔著兜帽撓著頭,「啊啊啊啊啊。不想了不想了。我來又不是為了說這個。」
「無雪謂啊?以飛燕的立場,應該沒有幾個可以發牢效的人吧。」
「嗯呀。荊應該算一個吧,好像還是有區別。不過,根本不是這個問題。簡單而言我就是那個啥,想在由莉面前裝個帥嘛。倒也不是裝,有由莉給我提供力量,耍個帥什麼的還不是手到擒來。」
由莉卡摸著臉,遮去了大半表情。「……這種話,別面對面薛。」
「為啥?」
「太羞恥了。」
「由莉是個害羞鬼嘛。不過某些時候該怎麼說、倒是完全不同呢。」
「某些習候指的又是信麼習候?」
「不不不。這個嘛、你看,還是不說為貌嘛。」
「不系貌,是不薛為妙!」
「噢。這樣啊。」
「系呀。」
「喂,由莉。」
「怎麼?」由莉卡向飛燕的方向轉過頭去。
啪啦——就這麼一下,嘴唇被舔了。
「你……」
「噓。」飛燕不知何時脫掉了手套,食指摸著由莉卡的嘴唇。
於是輕輕地咬了一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飛燕抽回食指,又一次,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由莉卡的嘴唇。因為很癢,由莉卡皺起眉,小聲嘆了口氣。
「不行。」
「我說行就行。」
飛燕第三次、第四次地貼上由莉卡的嘴唇。舌頭伸過來的一瞬間,由莉卡便張開了嘴,不僅是迎接,還自己主動纏了上去吮吸飛燕的舌頭。發出聲響之後才回過神來,然而這點也立即拋到了一邊。彼此的臉不斷交換位置,忘我地唇齒交纏。
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真心認為這樣不好,在這種時間,這種地方,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明明是在病房裡,可是,就是不想停下來,無法離開。必須得停下來,必須在自己再也無法抑制自己之前,就阻止自己。
飛燕先離開了,不過,又馬上緊緊抱了上來。
「啊——啊、糟了。真是超喜歡。已經喜歡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由莉卡也回抱飛燕。「……我也系啊。很喜歡你。」
「好。」飛燕抓住由莉卡的雙肩,如同將自己抽出來一樣向後退去。由莉卡理解到,即便很痛苦,他還是刻意這麼做了。
這種有男子漢風度的地方,也非常喜歡。
「我先回去了。被發現的話就完蛋了。還有,也不想給由莉添麻煩。反正這種事不管是三十分鐘還是十個小時也都遠遠不夠。」
「……系啊。」
「別露出這種寂寞的表情我才比較開心啊。真的會擔心的,能不能稍微笑一下嘛。」
「好的。」
由莉卡展露出笑容。
我很喜歡你哦。
喜歡你的一切。
非常喜歡。
「嗯。」飛燕摸了摸由莉卡的頭,轉過身去,「那麼再見啦。」
由莉卡什麼都沒說。即便只是短短的一段時間,也組織不出告別的話語。
在飛燕離開之後,才注意到自己忘記了呼吸。
深呼了口氣,又吸了一口,如同要抓破一樣捂住胸口。
「……真系的。」
同時刻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第六感。
突然毫無徵兆地睜開眼,當即從床上抬起上身,正好發現儲物室的房門正在無聲地一點點打開。
房間內沒有開燈。雖然光線比較暗,但也不算一片漆黑,還是能看得見大概情況。
多瑪德君在睡覺,露西也熟睡著,能聽見呼嚕聲。卡塔力應該在收集情報,雖然偶爾會在收容所露面,卻緊接著又會不知去向。莎菲妮亞本來說是要從病房裡搬到這裡,因為突然發燒就暫且擱置了。雖然只是聽說了個大概,但做出那種事之後,不渾身發熱才怪呢。嗯。而且,莎菲妮亞居然。嗯。這樣啊這樣啊。嗯。不過啊。嗯。真厲害啊……
上呀、快上、快去吧——明明一直這麼鼓勵她,卻並不覺得她真的會踏出這一步。所以說實話,真的是嚇了一跳。那麼,怎麼辦,接下來怎麼辦?我也在想啊。多瑪德倒是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為什麼他能這麼平靜?這人怎麼這樣啊。真是搞不懂。話說,咦?啾去哪兒了……?
當房門打開二十桑取到三十桑取左右的時候,停了下來。
在那絕不寬的縫隙之中,有人側著身體正試圖入侵儲物室。
這種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的手法倒是值得讚賞,只是不巧我剛好醒來了,就這樣正好清清楚楚目擊到了犯罪過程。
而且,還有另一人(?)在門後注視等待著這位深更半夜不請自來的客人。
不請自來的客人溜進了儲物室,就在這一瞬間。
在距房門不遠處堆積著的機械材料之後,啾一直潛藏著。隨後以如同趴在地上的低重心姿勢撲出,突然向不請自來的笨蛋發動猛襲。
笨蛋立即察覺到了危險向後跳開,但啾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反應。追上前去右臂一閃,笨蛋以左臂擋下這一擊,緊接著鉗住啾的右臂背在身後似乎打算來個過肩摔,而啾卻自己主動躍了起來,一個前空翻後站起身,打出目不暇接的連擊——笨蛋防下、擋開、反擊,攻守交替,啾又一次占據上風,緊接著笨蛋再次不甘示弱地逼了上去。
儲物室比一般的房間要寬敞許多,就算如此,也並沒有到特別大的地步,作為平時總在多瑪德君家裡庭院打架的啾和笨蛋的鬥技場還是稍微狹小了一些。可是,兩人依然在有限的空間內充分地活動,巧妙地利用距離連續攻擊或是防禦。只能說是做得漂亮。可是啊,漂亮又如何?漂亮又有什麼用?
「……因為,這可是晚上啊。晚上。大半夜啊。當然,大家都在睡覺。我還想再繼續睡呢。完全就是擾民。到底算什麼嘛。給我差不多一點啊……」
瑪利亞羅斯撫了撫睡翹了的頭髮。
「唔……!?」笨蛋沒能躲開啾,被一下子撞飛了。
「GAU……!」然而啾並沒有馬上追擊,而是一時壓低重心,在胸前擺出兩手肉球向外的姿勢。
笨蛋立即穩住身體,大概,笨蛋大概是身為笨蛋卻不像個笨蛋地被啾的動作害得一時迷惑不決,而在此時啾已經發動了攻勢。如同消失後再在另一個位置出現的步法。笨蛋也使出了同樣的招數,試圖與啾拉開距離,然而這也在啾的預料之內。啾也消失後再出現,以極低的重心逼近笨蛋,兩手的肉球推上了笨蛋的腹部。
「——咕、咳……!」笨蛋的身體一時浮空,緊接著啾一個前空翻接下旋踢打在笨蛋頭頂,笨蛋又被擊落在地。「——嘎……!」
啾還沒有停下,如同要將笨蛋踹起來一樣又踢了一腳,笨蛋蹦了起來,又被啾敲落在地板上,馬上又想起身,卻再一次被打倒在地。
「……好、好強……」聽到了露西的聲音。
仔細一看,不知是什麼時候醒來的,露西在床上像個女孩子一樣擺著鴨子坐,用炙熱的眼神注視著啾和笨蛋的激烈搏鬥。
「真好啊。看上去真開心啊。我也想參加啊。不過,肯定只會添麻煩啊。啊,反擊!嗚哇哇……要、要在這裡回擊嗎……!?哇哇哇、有、有點、真是沒想到……嗚噫。啊啊!囉!叭!咳呼……!」
不知怎麼,滿口都是莫名其妙的怪聲。這傢伙也是個笨蛋。當然這點倒是早就知道了。
「我說啊……」瑪利亞羅斯姑且用放在枕邊的毛巾擦了擦臉,嘆了口氣,「……這場戲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什麼時候?打算一直演下去嗎?能不能不要這樣?我想睡覺啊……」
「——咳……!」笨蛋一邊拼命地(笨蛋畢竟是笨蛋,唯有戰鬥方面格外擅長因此有些難以置信,不過至少在瑪利亞羅斯看來的確是拼了命)應對啾的攻擊,一邊向瑪利亞羅斯的方向投來視線。「——不、不是的,瑪利亞!我完全沒有、唔!妨礙你的、咳!安眠的意思啊!?一點都沒有,只是、咔……!」
「SYAAAAA!GAAAAA!GOOOOHH!SYAAAAAAAHHHH!」
「噢噢……!」
笨蛋被啾撞倒並壓在地上。
這、實在是,真的有點厲害了。笨蛋恐怕處於練習模式,雖然有打敗啾的意思,卻沒打算打垮。因此雖然沒有敷衍了事,但還是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啾將笨蛋逼到如此地步的場面,依然難得一見。
「好厲害!太厲害了!啾!真的超強……!」小笨蛋單純地滿臉狂喜,不過還是感覺有些奇怪。
笨蛋似乎也察覺到了。
「……為什麼啊!?怎麼這麼認真!而且——侵入者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明明還有一個人,為什麼放著他不管,非要這麼針對我呢!我還以為這種時候能稍微體諒我一點,是我太天真了嗎!?我本以為如果是你應該能理解——」
「GAAAAA!UOOOOOOOOOOOOOOOOOON……!」啾抓住笨蛋的雙肩,劇烈地搖晃起來。
「呃……!」笨蛋在痛哼了一聲後發出了疑惑的聲音。「——誒?」
瑪利亞羅斯捂住胸口。怎麼回事。感覺心口發緊,幾乎有些疼痛。
難道說,啾——在煩躁?在著急……?
想要說什麼,想要表達什麼,然而,啾不會說人話,雖然能理解,卻無法正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這樣肯定很難過,很痛苦。
如果瑪利亞羅斯沒有理解錯,啾現在應該就是這樣的感受。
可是,啾,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樣啊。」
難道說,笨蛋聽得懂?
笨蛋再次、第三次點了點頭。「……這樣啊。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想要變強吧。想要比現在更加、更加強。你想要保護同伴——還有朋友,卻失敗了。你無法容忍自己的無力,你心中的悲憤卻無法吐露,因此才這麼難過悲哀。」
啾愣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露西發出「呃呃……」的低聲垂下頭。
瑪利亞羅斯也差點羞愧地低下頭去。
啾的性格非常怕生,因此在收容所里心情一直都不好——我以為僅僅只是這樣罷了。真是迂腐,為什麼就沒想到啾也被傷到了呢。
發生了許多事,因此沒有想這個的空閒——一瞬間想到這個藉口的自己真是噁心。
啾很溫柔,當瑪利亞羅斯獨自一人在客廳里消沉的時候,啾總會悄悄地在身邊坐下,有時還會向自己招手。對我這樣總是對他說著『過來』,然後強行抱上去分也分不開的膽小鬼,啾總是無比寬容。毫不拘謹地容許我撒嬌,渾身都充滿了純粹的溫柔氣息,這樣的啾,不可能不會受傷。
「沒事的。」笨蛋挪開啾的胳膊,輕輕敲了敲他的脖子,「你已經變得很強了。應該說,真的是一口氣強了不少。正是你一心一意的感情讓你變強……肯定,今後也是這樣。變得比現在更強的你能夠保護好大家——那一天肯定會到來的。」
「咕。」啾用力點了點頭,從笨蛋身上跳開。
啾晃了晃頭向門外示意。大概是「這裡太窄了,去外邊打如何」的意思。嘛,只要不繼續在房子裡打怎麼都好。
「呼,那就這麼辦吧。」
「啾!」
「那、那個!」露西舉起手,「能不能再算我一個!?實在不行的話,只是讓我觀戰也行,拜託了!」
笨蛋和啾對視了一眼,這兩人之間似乎已經能憑眼神交流了。
笨蛋撩了撩前發。「隨你便了。」
「好、好的!那麼,請容我失禮了……!」小笨蛋從床上蹦下來,將夾在腋下的摩德洛里刀握在手中。小笨蛋居然來真的。
啾離開儲物室之後,小笨蛋也追了上去。
只有笨蛋留在原地,朝這邊轉了過來。
明明根本不想見到這個笨蛋東西,為什麼就是挪不開視線呢。
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表情。
瑪利亞羅斯稍微抬了抬下巴,想要說「幹什麼」卻沒能說出口。嘴唇在顫抖,為了止住抖動,不得不咬緊牙關。
「瑪利亞。」亞濟安靜靜地吁了一口氣,「——不論如何,你沒事就好。我只是想說這句話。」
「嗯。」
自然地做出了反應。
儲物室明明很暗,不知為何一瞬間,如同從黑暗中射出了光線,能夠清晰地看到那傢伙的笑容。只不過是非常簡短的一句回應,那傢伙卻仿佛得到了百萬倍以上的甜言蜜語一樣,笑容滿面。
那傢伙回頭走出去,在門口處停下腳步又轉過身來。
「不論何時,我都永遠愛你。」
沉默了一會兒,那傢伙還是走掉了。
房門關緊之後,我點了點頭。
「嗯。」
力氣被抽空,抬頭看著天花板。
雖然想要發一句牢騷,卻連張嘴都嫌煩。
正打算躺下來,突然傳來一句「沒事嗎」,吃了一驚。
「咦……啊——怎、怎麼?多、多瑪德……」瑪利亞羅斯慌張地向多瑪德君的床鋪看去。多瑪德君側躺在床上,枕著手肘看著這邊。「——你、你怎麼醒了……?」
「嗯。因為感覺很吵啊。所以就醒了……吧?」
「你問我幹什麼……」
「那就是這樣。」多瑪德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還很困吧,繼續睡麼?」
「嗯。」
聽到這曖昧的回應,瑪利亞羅斯發出「哎呦」的聲音從床上跳下來,來到多瑪德君的床邊。
有點擔心多瑪德君是不是發燒了,因此伸出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
一點也不熱。
應該說,很冰冷。
「別勉強自己哦。」
「嗯。」
「就算你現在滿口答應,到時候還不是……多瑪德你就是這樣。」
「這可輪不到你來說吶。」多瑪德君笑著翻了個身,「……嘛,我的確是想睡了,睡吧。你也趕緊去睡。」
「嗯。」瑪利亞羅斯的左手拇指在剛才摸過多瑪德君額頭的右手手掌上用力按了一下,「……知道了。」
很冰冷。
實在是太冷了。
是我多心——了吧……?
我之前都在做夢嗎?
不,不是夢。
那都是過去的記憶。
在腦海中記得與不記得的邊界線上徘徊,突然不知從何處浮現出來。
『開始了』。
伊安·戴德姆德如此說著,扣下了手中扳機。
開始。
到底是什麼開始了?
並不是不清楚他的目的,只是,為實現目的他打算做什麼……?
開始。
已經開始了嗎。
同日十一時五分
「聽說,就是一夜之間哪。」「哪用得上一夜,根本就是一瞬間的事兒。」「一瞬間。」「不可能吧,哪有這種事。」「到底怎麼做到的啊。」「太可怕了吧?」「是魔術呀,魔術。」「是那個瑪奇魯塔乾的呀。」「再怎麼說也實在有點、對吧?」「不可能吧?」「但是,那可是瑪奇魯塔呀。」「說得好像你認識人家一樣。」「好像沒人活下來,全滅了呀。」「什麼全滅?」「城市呀。」「整個城市,一轉眼就變得慘不忍睹啦。」「瞎扯的吧。」「不,有人親眼看見了,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這根本就和你沒什麼關係好麼。」「誰去確認一下呀。」「快去、快去。」「你怎麼不去啊。」「你以為離得有多近啊,那可不是散散步的距離。」「總之,肯定是毀滅了。」「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啊。」「話說,接下來豈不是要遭?」「完犢子完犢子。」「真的要打到這裡來嗎?」「只是時間問題吧。」「真的?」「喂喂,別開玩笑啊。」「這可不好玩哪。」「不,我可沒打算說笑。」「是不是應該逃跑啊。」「但是,又能逃到哪裡去呢。」「說到底我就是逃到這裡來的嘛。」「所以啊,根本就是瞎扯的吧?」「肯定是瞎扯的,瞎扯。」「一派胡言。」「你想騙誰呀。」「萬一是真的怎麼辦呀。」「還能怎麼辦?」「艾爾甸也重蹈覆轍?」「——和卡利歐薩克一樣。」
早在昨天、九月二日晚就有一部分模糊的傳言在人群中傳播,消息以清楚明確的形式大範圍散播開來則是在三日早晨,到中午之前,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為這是可以確定的事實了。
卡利歐薩克,已經毀滅。
具體詳情不明,但據說,擁有超過百萬人口的魔術、娛樂、文化、藝術大都市卡利歐薩克,其城市圈全域都遭到了體無完膚的破壞,居民也被捲入其中死亡大半。並未被【占領】,而是被【破壞】。
如果這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有意招致的結果,那麼他們所期望的便不是征服。所謂的征服指的是打敗對方並使其服從,而這樣將整個城市破壞,將居民統統殺光,別說服從了,連掠奪都談不上。
帝國到底在想什麼,僅僅為了沖入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將每一座城市都踐踏殆盡嗎?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暫且不論動機,如果這是真的話,卡利歐薩克以外的城市恐怕也將遭到同樣的命運。
包括這首都艾爾甸。
「……如果是大姐……」
莎菲妮亞退燒後搬到了儲物室中。由莉卡依然在照顧哈妮梅麗,除她之外包括皮巴涅魯、露西、啾、多瑪德君、以及卡塔力都在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儲物室中集合。
「大姐的、古代咒式——戰略級魔術……要將一座城市破壞……應該是……可能的。不過、即便是大姐……大概、一個人也是辦不到的……需要動員很多魔術士、執行大規模的儀式……我猜、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果然,是瑪奇魯塔乾的哪……」卡塔力摸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呼唔呼唔地嘟噥了一會兒。「魔導王時代暫且不論,魔術士居然與世俗權力扯上關係,實在是不符合常識啊。」
「……我認為……大姐她……並不在乎權力。因為她……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是有什麼、別的目的……」
「目的這種東西不用去管了,和我們也沒關係。」瑪利亞羅斯下巴擱在立起的雙膝上,伸手摸著紮成一束的頭髮,「——問題在於,瑪奇魯塔就是的的確確在幫助拉夫雷西亞。然後,拉夫雷西亞要是打到艾爾甸來的話該怎麼辦。真打來的話,會發生什麼啊……」
「是嘞……」卡塔力擰著脖子雙手撐膝,「哎呦……」
幾乎是不眠不休地收集信息,他也實在是疲勞睏倦得撐不住了吧。在床上胡亂坐著的卡塔力,一言不發地合上了眼皮,隨後好像是在努力抗爭一樣,魚眼變成了奇怪的半睜半閉狀態。
「艾爾甸、實在是……」莎菲妮亞坐在多瑪德君正側躺著的床鋪角落,雖然很明顯因此而誠惶誠恐身體縮成一團,但已經是很了不起的進步了。「……就算是大姐、也不可能簡單地……辦得到吧。倒不是規模的問題……這裡、和一般的城市不一樣。位於九頭龍骸骨之上……下方就是地下城……簡單地說、就好像一個巨大的空洞一樣……」
啾在儲物室的角落裡編織,皮巴涅魯坐在啾的膝蓋上,似乎是啾主動提出要給皮巴涅魯當椅子的。雖然稍微有些擔心腿會不會麻,不過看上去感覺很舒服,還有,看著就覺得被治癒了。
雖然已經不是悠閒地被治癒的場合了。
「不過啊。」瑪利亞羅斯吸了吸鼻子,「倒也不是非得用魔術做點什麼才行。那可是一支大軍,即便是傳統的攻城戰,我們的處境還是很糟糕啊。」
「有魔導兵在。」卡塔力睜開眼睛,又馬上回到了半閉狀態,「——雖然是有吧,但國境也已經被突破了,魔導兵根本沒啥用。艾爾甸的城牆倒是足夠堅固不可能輕易攻破,物資儲量也很豐富。如果閉上城門打守城戰,倒也不會那麼容易被攻陷——當然,這是指一般情況下,而現在的帝國軍一點也不一般。」
「那個……」
「咋啦,露西。」
「也就是,那個什麼、該怎麼說、艾爾甸不久之後就會變成戰場——是這樣嗎?」
「呀,可能性的確不低。要說大中小的話,那就只能說是——大。從現狀來看只能這麼考慮哪。」
「那個……拉夫雷西亞的、帝國軍,到達這裡還要多久?」
「嗯。問得好。」卡塔力在地板上用手指寫著什麼,「根據已知的信息,帝國軍突破國境是在八月二十八日。然後,破壞距國境大約一百八十基爾美迪爾的卡利歐薩克是在九月一日。二十九、三十、一。也就是說帝國軍三天內移動了一百八十基爾美迪爾,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軍隊的移動非常花時間,正常來講最多也就是一天三十基爾,這已經是非常快了。嘛,算是極限了。因此,卡利歐薩克的事,很可能是瑪奇魯塔單獨帶領少數部下快馬加鞭趕去做的。」
按卡塔力所說,即便是以最快速度,二十八日突破國境的帝國軍要到達卡利歐薩克,也得是六天後九月四日——也就是明天,然後,卡利歐薩克和艾爾甸之間大約三百六十基爾美迪爾的路程,又得花上十二天。
「——如果沒猜錯,就是九月十六日。」卡塔力豎起食指,「……嘛,也只是個大致範圍啦。最遲到那個時候之前,咱們得決定好接下來的出路哪。」
「光是想個出路可不行。」瑪利亞羅斯瞄了一眼多瑪德君。
多瑪德君沒睡著,眼睛微微睜著,似乎在聽大家說話,雖然看上去很困。
「要想好具體方案,並付諸行動。」
「是呀……」卡塔力嘆了口氣,果然是非常累了,對於總是過於生機勃勃的半魚人來說,實在是太過沒精神了。「——實際上,一些精明的傢伙已經開始逃跑了。不過,就算要逃,也得在各種意義上沒有包袱才行吶。現在的話,還有不少人抱著僥倖心理,認為只是暫時撤退,馬上還能回來呢。」
「莫莉似乎昨天就召開了對策協商會議。嘛,收容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沒有包袱……設施當然搬不走,還有很多像哈妮這種狀態的患者……」瑪利亞羅斯咬緊了下唇。
今早見到了莫莉,和往常沒有什麼區別。
不管發生什麼,莫莉·利普斯、唯有莫莉、必須和往常一樣鎮定自若。否則的話,收容所內的所有人都會動搖不安。
「——真的很難辦啊。」
「這話讓四處奔走收集了一堆情報的老子來講可能有些奇怪——說實話,老子還是沒有多少實感。心中還是有一部分認為帝國軍不會真的打到艾爾甸來。雖然不管怎麼想,再這樣下去都一定會來。」
「……不僅僅、是我們……其他人也是……可能都……還是無法徹底相信……」
「是啊。我也有類似的感覺。這個國家好像就是和這種事徹底無緣,很自然地就覺得,今後也會一直這樣下去。結果你突然告訴我說要戰爭、誰信啊——類
似這樣。」
「緊急關頭·的話。」皮巴涅魯輕輕敲了敲左腳,「我沒關係。這樣也能動。所以·不要擔心我。」
皮巴涅魯的復原治療還處於剛開始的階段,還沒到真正起效的部分。如果真的要花半年才能完成,在這期間收容所不能一直安然無恙的話就很難辦,然而,艾爾甸也許會陷落這件事,就是沒有現實感到了讓人根本聯想不到這一層的地步。
「嗚嗚嗚嗚嗚……」露西抱著胳膊眉頭緊皺,「真是頭疼呀,真是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啊啊!不行!」卡塔力從床上彈了起來,「再在這裡待下去,就真的冷靜不下來,腦子都要變奇怪嘞!老子繼續去收集情報啦!」
「……可以是可以,能不能先去洗個澡、剃個鬍子再去?你現在的臉真的是一塌糊塗哦?說實話,很髒吶。要是在哪裡碰上了庫爾蒂巴,肯定要被討厭哦?」
「白痴!誰要你擔心!發生這種事,連阿尼亞醬都得不眠不休,四處奔波!老子怎麼可能休息!」
「啊……這樣哦。」
「就是這樣!好啦,再打聽到什麼的話,老子還會回來的!」
卡塔力離開儲物室之後,一段時間內,誰都沒有開口。
總感覺空氣格外地沉重。
正確地說,雖然空氣中凝聚著沉重,但心中感受到的沉重與苦悶都帶著某種空虛感,仿佛不是真的。
到頭來,還是無法相信這是現實,事情過於嚴重,以至於無法接受。
「我稍微……」瑪利亞羅斯鬆開一直抱著的雙膝,雙腳落在地板上,「也去外面看看吧。總感覺,得親眼看看實際情況到底變成什麼樣了。」
「啊!那麼、我也去!」露西向著自己舉起手。
「……呃、我的話……」莎菲妮亞垂下頭。
「呀,莎菲妮亞你看,病才剛好嘛。要是再發燒的話就糟了。」
也許待在多瑪德君的身邊才更有發燒的危險。雖然想到了這一層,但決不會開口說出來。
「那麼。」瑪利亞羅斯朝著皮巴涅魯和啾笑了笑,「我去去就回。」
「咕。」
「好的。」皮巴涅魯的眼角透著笑意。也許是無意識的動作,他的手依然摸著左腳。看得讓人稍微有些心痛。
「唔……」多瑪德君突然抬起上半身,眨了眨眼,「……怎麼了。卡塔力去哪兒了。」
「……嗯。之前還在,剛剛出去了……晚安。」
「唔……」多瑪德君像是癱倒一樣,再度躺在了床鋪上。
這個人,真的沒事嗎。
要說沒事——肯定、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