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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此痛綿綿,前路漫漫 Calamitage 001 「Resistance」(2/2)

目錄

「真的啊!謝謝啊那就拜託你嘞!」

「——不阻止我嗎!?」

「好嘞、由莉卡!還有其他人!趕緊走了!別白白浪費法尼·弗蘭克的犧牲……!」

「正確地講我可還沒犧牲呢啊……!?唔喔!而且怎麼真的打算要跑啊!?既然如此……!」法尼·弗蘭克下定決心,向著敵人沖了出去,「——我正是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地上首屈一指的勇者、人類的救世主、史上最偉大的領袖!異界的入侵者們啊!有本事的話,就來打倒我、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試試看!唔哈哈哈哈哈哈……!——這麼假裝試試……!?」

轉進吧。不是撤退,這只不過是轉進。

法尼·弗蘭克一甩髒污的外套,華麗地轉過身。

「——唔,要被打倒了。這樣衝過去的話肯定要被打倒。至少無法否定存在那樣的可能性!這就糟了,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我還!不能死!我可是還身負著拯救世界的崇高使命在完成它之前就死在這裡算什麼事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法尼·弗蘭克還是在迫近敵人到極限距離之後,才開始了轉進,因此理所當然,敵人盯著法尼·弗蘭克追了過來。先行逃跑的人呢……?雖然很遠,但能看得見,在遠處有他們模糊的身影——這樣就好,成功爭取到了時間。大概、恐怕、只是多多少少。說實話,從最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敵人數量太多,雖然說也不是沒有勝算——估計還是打不贏的。如果無法保證勝利,就要避免戰鬥,威嚇敵人,吸引敵人的注意力,爭取時間,隨後自己也成功逃脫。這就是最完美的計劃,我這就實現給你們看。

「——肯定能實現。因為我可是救世主、是英雄啊啊啊啊啊……!」

問題在於——沒錯,並非沒有問題。

呼吸困難,喉頭呼呼作響,側腹抽痛,眼淚滲了出來,看不清前方。我很痛苦嗎?不痛苦。那麼悲哀嗎?也不悲哀。只是——只是、從現實角度考慮,人不可能永遠奔跑下去。速度已經開始變慢了,差不多要糟糕了——就在想到這裡的一瞬間,掉了下去。「——嘓……!?」

並不是直線墜落,而是滑落。落進了一個坑,和剛才躲藏著的那個深坑類似。沿著陡坡滑落至底部,屁股撞在地面,呼吸一窒,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能聽見上方有什麼東西跑過的腳步聲。敵人失去了法尼·弗蘭克的蹤影,估計是沒有想到他只是掉進了坑裡,以為他是不是弓下腰藏在了某處,或是以為他還在逃跑吧。

「……得救了——嗎……?」法尼·弗蘭克猛烈地搖頭,「不。只有我一人得救、就覺得萬事大吉的想法是不對的——嗎?不不不!」

法尼·弗蘭克沿著剛剛才落下來的陡坡拼命攀爬,小聲地嘟囔。「……我……我已經和不久之前的我不一樣了,我已經脫胎換骨了。應該說這也是我的真實的一部分,我可是超級英雄……」

從坑中探出頭,走路花一般的惡魔就在眼前。朝這邊過來了。要撤退嗎?否、否、否!法尼·弗蘭克從坑中一口氣跳出來,朝走路花惡魔撲了過去。「——你這個、你這個、你這個……!」

無我地連續以鐵拳招呼上去之後——第五拳傳來了像是蛋殼破碎般的手感,走路花惡魔像是枯萎了一樣停止了動作。法尼·弗蘭克立即滿面笑容。「——怎麼樣!看到了嗎!我的力量!來呀,我就在這裡!全都上來呀……!」

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可不僅是附近的敵人,連已經走了挺遠、二十美迪爾三十美迪爾之外的敵人居然也望向了這邊。來了。一個接一個來了。怎麼全都折返回來了啊。「——要、要、要記得謝謝我啊各位!像這樣吸引敵人注意——唔喔!?」

法尼·弗蘭克馬上撲倒在地,躲過咕哞哞哞哞哞地衝鋒過來的牛頭惡魔。就在此時章魚一般的惡魔又一刻不得清淨地攻了過來。別別別別開玩笑了。法尼·弗蘭克如脂羽蟲一般高速匍匐前進。快逃。快逃。快逃。「——有、有、有本事就來抓我呀!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簡直像帶領了無數惡魔在森林中遊覽。法尼·弗蘭克笑了,大笑出聲,笑得像個傻瓜。只要還能笑,我就沒問題,絕對沒問題——他如此堅信。不論怎麼想這都是關係到生死存亡的重大危機,卻從未覺得自己會死。雖然沒有根據,但不知怎麼就是這麼覺得。

因此,當追趕著他的惡魔突然嘎地慘叫起來的時候,他也一點沒有驚訝。他只是心想:來了,來了來了來了,總算是來了——不必隱瞞!我就是清楚會發生這種事,老早就在等待這一刻啊各位……!

轉過身來,只見漆黑的巨鳥——不,是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懷中抱著個紅髮的女人,背後長著黑色的雙翼,俯視著惡魔們。

「——亞濟安、放我下來……!」

紅髮的女人如此說,於是黑衣男便點了點頭降低高度。

隨後紅髮女跳了下來,黑衣男則開始散播死亡。

那是極為異常、壓倒性地、毫不留情、完全是單方面的殺戮。男人的左臂化作了黑龍一般的東西,右臂變成了無數黑管,將惡魔們咬碎、貫穿、扯裂,碎片撒得到處都是。

「——話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救像你這樣的傢伙……」回過神來,紅髮女就在身邊,「呀,只是在尋找同伴的時候偶然發現,見死不救也實在是有點那啥——沒事嗎?」

法尼·弗蘭克挺起胸膛笑著說:「我看上去像是有事嗎……?」

「嗯。我指的主要是腦子。」

「哇哈哈哈。不用擔心。我頭腦很正常,也沒有事。而且——果然,果然就是這樣!完全、正如我預料……!」

「……你真的沒事?」

「嗯嗯,沒事。我當然沒事,你也沒事,大家都沒事——只要有我在的話!」

「哇。這個人真是不得了,已經徹底瘋了……」

「沒錯!我很不得了……!」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陶醉地眯起眼,遙望遠處惡魔們被虐殺的光景。「——運氣真是好得不得了!好運至極!只要有這運

氣,我就是無敵的!我的時代終於到來了、不對!是時代終於追上了我啊!」

「這也就是說,都怪我們救了你反倒助長了你誇大其詞的妄想?」

「這不是妄想。」法尼·弗蘭克高舉拳頭,「——我!會成為新時代的王!我就是為此而誕生的……!」

「根據現實狀況我倒是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這是該宣布稱王的時候……」

「不如說!正是因為在現在這種狀況!才需要能讓人民安定下來的強大的王!安心吧,我會構建一個能保護如你這般的美麗婦人的國家。建給你們看看!」

「噢呀……來了。又來了。」

「唔?什麼來了……?」

「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的話,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否定過這一點了吧?你不記得了?呀你這張臉倒的確看上去就像是記憶力自出生開始就是全滅狀態……」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

「我——」紅髮女掄起拳頭,「不是女孩子……!」

「喏嘎嘎嘎嘎……!?」

法尼·弗蘭克的臉上陷入了一記老拳。以那副纖瘦的身體而言,這真是一記技驚四座的好拳——被打飛並砸落於地面的時候,他如此想到。

也就是說,不能從外表來判斷一個人對吧。

九月二十五日 傑德里

「——不行!奇羅·潘卡羅!沖得太靠前了……!唉!」

即便是如此大叫他也聽不到。可話又說回來,到底該怎麼抵擋才好。

轉身看向後方,全副武裝的人們擁擠在港口城市傑德里的城牆下,幾乎緊貼了上去。而除此以外,不管是前方還是左右,一眼望去都全是敵人、敵人、敵人、敵人。只能彼此誤解、不存在和解的可能性、明顯地水火不容、不僅不是人甚至都不是這個世界上的生物的異形之敵,異界生物的群體——不、異界生物的大軍如同從陸地上掀起的巨浪,朝傑德里席捲吞噬而來。

港口已經空空如也,不論是商船還是護衛船還是漁船甚至是小舟,都已經滿載著人和物資離開了傑德里。據從附近的地方來傑德里避難的人們說,各地都正在被異界生物攻擊壓制亦或是不斷蹂躪。這一樣一來便幾乎無法沿陸路逃脫。

即便如此,如果隻身一人了無牽掛,自然也可以試試碰運氣突破重圍,然而又怎麼能丟下無辜的市民不管,只保全自己一人的性命?為了保護深愛的故鄉,以及無力的老幼婦孺,有人甘願投身於這場絕望的戰鬥。

比如,以奇羅·潘卡羅為首,全員身穿戰壕風衣的潘卡羅家族的男人們。

「然而!不可因血氣方剛而白白丟掉性命……!」

怒吼吧,我的雙拳。

多瓦寧古的右拳陷入豬臉惡魔的面部,使其破裂。

「不可!」

緊接著,左拳又將另一隻豬臉惡魔粉碎。

「——不可!」

這次則是右手手刀,將兩頭豬臉惡魔的腦袋輕易斬飛。

「不!可!在戰鬥中啊啊啊啊喝啊啊……!」

多瓦寧古的兩手如同兩柄長刀,將豬臉惡魔們一個接一個斬殺。

「——就得置之死地而後生才對啊你們這幫大傻瓜啊啊啊啊喝啊啊……!」

惡魔的血肉亂濺,比起血液的腥熱,自己肉體所散發出的熱量更使多瓦寧古躁動難耐。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實在是太熱了。

忍受不住便將僧袍扯下,將皮膚暴露在外。

「——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肌肉萬歲……!」

這樣便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攔多瓦寧古。肌肉只會前進,在惡魔陣中橫衝直撞直搗黃龍。前方就是沖得太靠前、在敵人包圍下孤立無助的潘卡羅家族的精銳部隊。奇羅·潘卡羅,那個男人不能死。雖然他並不像其父安佐·潘卡羅那樣為眾人所尊敬,但那個天真爽朗的男人人緣極好,簡單來講就是很受歡迎。如果那個男人死了,人們就會失去重要的希望之光。也許那只是一道幻光,並不真正具備驅散黑暗的力量。即便如此,比起沒有能夠被看作是光的東西,還是有比較好。而且——現在,如果死了,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自九月五日以來,祭壇失去了功能。原因不明。

不,祭壇本身還在運作,然而,與瑪格尼迪亞之潭的一切連接都被切斷了。

在祭壇無法使用的情況下,不管是如何大能的僧侶,都無法再實施蘇生式。

「死了就徹底結束了啊,明白不明白,奇羅·潘卡羅……!」

多瓦寧古的飛踢使屎尿橫流的狗屎惡魔們爆裂開來,他穿越飛濺的血肉骨片以及其他東西來到了潘卡羅家族一伙人的身邊。

奇羅舉起附有鐵球的義肢,塗滿血液的蠢臉不合時宜地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喲!這不是奧斯特羅斯的破戒僧嗎!來這裡幹什麼啊!」

「你這個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貨!」

「咕哈……!」

多瓦寧古將奇羅·潘卡羅一拳打飛,又間不容髮地以右腿迴旋踢將撲來的惡魔們踢散。「——別把生命當兒戲!搞清楚勇敢和無謀是不同的……!」

「唉喲,好疼啊!」奇羅摸著臉跳起來,朝多瓦寧古逼近,「我也沒打算要去死啊!但是啊,我們不來的話,還有誰能保護傑德里啊……!」

「少爺……!」一個短髮的高個子男人揮著長刀砍倒了一名從斜後方襲向奇羅的渾身鱗片的惡魔,「——那個和尚說的沒錯!我們沖得太靠前了!如果不後退的話只會被包圍殲滅!」

「吵死了,卡爾羅!這不是因為興致太高還是怎麼著,一不留神就已經在這裡了有什麼辦法!還有,你也差不多該給我收起這個少爺的稱呼了!」

「老、老、老大……!那邊……!」一個胖男人指著東方大叫。

「啊啊!?白痴,死豬·肥球!沒看現在正說話著呢嗎!有事等會兒再說,等會兒!」

「但、但是、那個……!順便一說,我不叫死豬·肥球,是叫波波·法丘……」

「不不不老大!」一個門牙大得讓人生厭的男人唾沫橫飛地大吼,「話可以等下再說,這事可真是個大事、應該說是大條了啊……!」

「……少爺。」卡爾羅睜大著眼,「伊比茲說的對——那東西真不得了。」

「搞什麼啊,卡爾羅,連你也——」奇羅的視線剛一轉到東方,便「嘎」地雙目圓瞪。

「唔喔……」連多瓦寧古都只得低聲感嘆。真是何等的巨大啊。

是巨人,由鎖鏈和鎧甲全副武裝起來的巨人正向這邊走來。身高恐怕超過了十美迪爾,幾乎有十五美迪爾。能稱之為「一人」嗎?總之,並不僅僅是一人,而是有六人、不、七人——看錯了,一共有十人。

惡魔們的另一側,巨人們排成一排向這邊逼近過來。

「那也是異界生物嗎……但是,它們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該不會,那個古代九頭龍之咒解除了的傳言是真的吧。但是——唔唔……!」多瓦寧古兩手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臉,為了給萎靡了的肌肉注入活力。接下來只有憑肌肉儘可能地戰鬥。「肌肉是永恆的……!奇羅·潘卡羅!你們後退!貧僧來殿後……!去依託城牆來阻攔敵人、儘可能多地保護市民——哪怕只是一個人吧……!」

「可是、就你一個人——」

「蠢貨!你不知道肌肉的威力嗎!貧僧的肌肉乃是萬人敵!」

「但是,敵人可比一萬還多啊!?」

「卡爾羅說的對——大概吧!反正我算術不好不是很明白!」

「肌肉不會畏懼……!」多瓦寧古虎躍而出高舉雙拳,將豬臉惡魔和狗臉惡魔打成粉末,「——肌肉不會膽怯!不會敗北!肌肉便是最高!最強!肌肉最棒!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鍛鍊肉體,磨練技巧,這並不是為了嚴格要求自己,絕不是。目的只是暴力,為了解放力量,造成破壞。其中沒有什麼道理大義,只有暴力所帶來的原始的歡喜。這不是瘋狂,心境一片透明,無比清澈,這是理性的。

多瓦寧古的右腿開始發光。

黃金腳。

他的右腿四處橫掃。

簡直就像是、沙子。像沙子一樣崩潰。多瓦寧古的黃金腳所及之處,惡魔們都如塌陷的沙堆一般倒下。多瓦寧古前進著,迴旋著身體,以黃金腳收割著敵人,同時向前突進。惡魔們明顯在害怕,惡魔也是會畏懼、會膽怯的。在他壓倒性的暴力面前屈服。理所當然。

「你們們們們們們們們們阻擋不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貧僧!一幫雜魚雜魚雜魚雜魚雜魚雜魚雜魚雜魚雜魚雜魚……!」

血潮與肉片的漩渦向著東方前進。敵人、敵人、敵人人

人人!多瓦寧古尋求著值得打倒的敵人,眼前的這些算不上是敵人,甚至連障礙物都算不上。

如果說哪裡有敵人,就只有那裡。

巨人。

馬上就在眼前了。

他充血通紅的兩眼瞪著敵人。身高約十五美迪爾,全身覆蓋著沒有空隙的盔甲,上方纏繞著鎖鏈。鎖鏈似乎是固定在了盔甲各處。體型與人類相比,上半身異常地發達,體長腿短,姿勢略微前傾,頭部也格外地大。兩手腕處都垂著鎖鏈,鎖鏈另一端吊著巨大的帶刺鐵球。巨人俯視著多瓦寧古,似乎已經將他視作了目標。

「來來來來吧!來試試啊貧僧可是很強的……!」

GM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

巨人舉起右臂,應該是打算用鐵球來砸扁多瓦寧古。

「你這大塊頭實在太慢了……!」多瓦寧古跳進巨人懷中——準確地說只是腳邊而已,瞄準巨人的左膝使出迴旋踢。「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GN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HHHHHHHHH……!」

巨人踉蹌不穩,左膝已經折斷。就是現在。多瓦寧古兩腳踏地,雙手握在腰兩側,牢牢地抓住了「氣」,從而凝聚了暴力性的——不、只能認為是代表著暴力本身的力量。這股力量從外表上認知起來如同是光,簡而言之就是暴力的結晶。「——氣力充溢!絕招招招招招招招招招招——」

肆意地釋放力量。

以破壞為目的。

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

多瓦寧古的兩手向正上方刺去。

「殲封封封封封封封封封封氣……!」

暴力之光化作兇猛的龍捲襲向巨人的頭部。

肆虐、肆虐、肆虐吧!摧毀一切……!

力量大顯神威,雖然不至於將巨人的整個頭部摧毀,但也使下顎消失了。巨人向後仰去,就在這樣仰著倒地之前,從側面又有鐵球驟然飛來,將巨人的身體向著左側擊倒。這是別的巨人幹的。不僅是這個傢伙,巨人們陸陸續續地趕來。多瓦寧古大笑起來:「——哇哈哈哈哈哈哈!看來應該不至於沒有對手了啊……!」

也許這就是死地——這個想法從腦中閃過。

在自己的道路上迷失,但仍然堅持著,奪去了數不清的性命,也拯救了同樣多。

這道路的盡頭,難道就是這裡嗎?

「所以說那又如何何何何何何何何何何……!」

多瓦寧古飛躍、後跳、翻滾,躲過巨人們不斷甩來的鐵球。雖然在閃躲,但卻沒有後退,而是在試圖靠近,可卻總是無法實現。

他在尋找時機。與此同時,巨人們的鐵球將惡魔們毫不留情地擊潰、砸成粉末。它們似乎根本不懂所謂友軍的概念。那麼同類之間有同伴意識嗎?剛才的那隻巨人就挨了同類一記鐵球。也就是說它們完全敵我不分?然而它們依然明顯是敵軍中的一員。多瓦寧古赫然瞪大雙眼。「——原來如此……!」

巨人的背上裝有類似籠子的東西。這些籠子裡乘著如同將巨人等比縮小到普通人類大小的惡魔,手中握著鎖鏈時而拉緊時而放鬆。恐怕它們就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操縱著巨人。

但是,知道了這一點又能如何?巨人身高十五美迪爾,拳頭根本夠不到它們背後籠子裡乘坐著的操縱者。假如是身輕如燕的皮巴涅魯,又或是能使用魔術的話——然而,此處只有他一人。「——也就是說!只能這麼上了……!」

吾之肌肉,欲置之死地而後生。

多瓦寧古「剎……!」地一聲雙手合十,將流淌於全身肌肉的力量一瞬間統一。

鐵球兇猛地迫來。

已經無從閃避,無從逃脫。

那便迎擊。

「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憤……!」

多瓦寧古的右手直拳與鐵球碰撞。

鐵球開裂了。

漂亮地破碎飛散,然而下一個鐵球又飛來了。很好。非常好。來呀,繼續來呀。

「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

這次是左直拳,與鐵球激烈衝突,差一點被鐵球壓倒,但還是成功反撲。

鐵球七零八落,全身的肌肉仿佛沸騰。

馬上下一個鐵球就會到來,雖然明白這一點,卻沒有時間準備,已經迫到了眼前。

只得並非以拳、而是以全身去承受這一擊。

鐵刺貫穿了身體的各個角落,剮下碎肉,一、兩秒之後,多瓦寧古的身體便倒飛於空中。

沒能調整姿勢,慘烈地墜落在地。之所以馬上爬了起來,並不是自己的意願,而是肉體擅自作出的反應。也就是說是肌肉讓多瓦寧古站了起來,站起來之後他便清醒了。

不知道所受的傷有多嚴重。有出血。骨折了嗎?不清楚。步履蹣跚走不動路。這樣不行——想到這裡,多瓦寧古還是咧嘴大笑。「……就是現在。從現在開始,貧僧的肌肉……才要真正發揮本領……!」

多瓦寧古邁著搖晃不定的腳步試圖靠近巨人。

這不是能不能戰鬥的問題,而是要不要戰鬥。

因此——要戰鬥。邏輯就是這麼簡單不是嗎……?

多瓦寧古挺起胸張開雙臂。「來吧,大戰一場……!」

巨人像被激怒了一樣朝這邊沖了過來。

它的腳步突然停止了。

大喊聲。

箭矢。從右側面、也就是南方飛來了無數箭矢,迫使巨人縮成了一團。不,箭矢不僅僅是為了威嚇巨人。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

巨人扭動著身體直跺腳,那巨人身邊的其他巨人也是同樣。

箭矢射在盔甲上彈開,全都掉落在地,大概一支箭都沒能貫穿目標。

背上的籠子。

箭矢並不是打算傷害巨人,而是要將背後籠子裡乘坐著的操縱者射殺。

巨人們的混亂並不僅僅是打亂陣腳這麼簡單,巨人們瘋了似地撒野、推擠、互毆,其中一部分已經徹底扭打在了一起。在附近努力設法想要重新組織隊伍、左來右往的惡魔們,也被捲入其中遭了大殃。

可是,是誰、到底是誰——不、什麼組織,射出了這些箭?

「噢噢……!」

仔細一看,在右方有著整齊排列的隊伍。米色中劃著名紅線的軍服。同色的頭盔。以及盾與弩劍。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

「巴爾摩亞商會私兵隊……!」

他們本應已經逃了才對。巴爾摩亞商會擁有著傑德里大多數的商船和護衛船,這些船上乘著社員及家屬,還有私兵隊,滿載著各類物資,早就離開了傑德里。巴爾摩亞商會私兵隊是傑德里最大的武裝集團。當初染血聖堂騎士團占領了奧斯特羅斯神殿的時候,他們為了奪回神殿、為了傑德里也流過血。他們的離去、或者說是逃跑給全市造成了巨大的衝擊,商會的名譽也一落千丈。『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商人罷了』、『想要依靠他們本來就是錯的』——有不少人抱著類似這樣已經放棄了的感想。然而,到底為什麼——

「停止射擊……!」

雷鳴一般的吼聲。這是個熟悉的聲音——原來如此。

是那個男人啊。他到底是如何將應該已經逃到海上的巴爾摩亞商會私兵隊帶回這裡的?雖然無法想像,但是那個男人的話應該不成問題。

「準備突擊!跟緊我!就由我強·傑克·頓·裘克帶領你們取得勝利!你們只需要相信自己保持前進……!」

「裘克!」「裘克!」「裘克!」「裘克……!」

私兵們將身體隱藏在盾後伸出弩劍。向著敵人一齊射擊之後,再像那樣以密集陣型衝鋒是他們的一貫手段。戰術單純但很實用,他們已經像這樣粉碎過了無數海盜與山賊。

從士氣高漲地開始進軍的私兵戰陣之中,突然衝出了一名身穿黑金色震懾人心的鎧甲——魔導王「鴉大帝」喬西亞的「摩訶鴉一式」——的男人,高舉著黃金色的大太刀——那是「東方原野的魔導王」天正具象的遺物、刃長一點二美迪爾的「大懺悔嘯」——沖了出來,而另一名纖瘦的女子則轉眼間便將其超越奔馳在前。女子全身都噴出某種發黑的霧狀物,在她的手中凝結成形。

多瓦寧古低聲自言自語。「——是格林巨鐮嗎……!」

衝進因巨人的困惑、不、狂亂而被打亂陣型的惡魔之中,女子揮下了那柄武器。

通體黑色,由略帶綠色的不明物質物質組成,極為巨大,光是握柄就有五美迪爾以上,

柄端還有長達三美迪爾的猙獰彎刃與握柄成直角突出——那是一把鐮刀。

能將生命、而且是眾多的生命、僅僅一揮、便如同去除雜草一般收割,令人畏懼的巨鐮,在她——「冰凍之森的人偶王」阿德尼斯·古利姆哈根最後的女兒、同時也是最高傑作的人偶公主克羅蒂亞的手中,以銳不可當的氣勢斜向斬下。

「——斬回【ROLLIN】……!」

隨後,死亡被以無差別的無情形式散播開來。

死是作為生命殘渣潑灑而出的體液,也以肉片、骨片、鐵片、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碎片的形式散亂一地,隨後迎來的便僅僅是空虛的崩潰。

被死亡的旋風突襲,敵人、惡魔們也在畏怯。

對著陷入畏懼的惡魔們,強·傑克·頓·裘克則以大懺悔嘯橫揮縱斬。

填補縫隙的則是私兵隊。隨著私兵隊的衝鋒,惡魔們像是被衝垮了一般開始敗逃。

「居然……」多瓦寧古用拇指摸了摸鬍子,短促地笑了笑。實在是忍不住笑意。

「——潘卡羅家的也上囉囉囉……!」能聽見奇羅這個笨蛋的聲音。一度退到後方的潘卡羅家族,再次來到了前線。

多瓦寧古微微聳了聳肩。雖然不是不明白他們的心情,但還是得上前阻攔。他已經收起了想笑的衝動,他明白,雖然這次避免了敗北,但這絕不代表勝利。多虧了裘克的奇襲支援,才總算是將敵人暫且擊退而已罷了。若敵人再次攻來,無法保證還能抵擋得住,而它們一定會再次出現——恐怕,就在不遠的將來。

十月十六日 ??

緊緊抓住邊緣,向外探出身去,下方猛然吹來如同凝聚成塊的強風。披著的兜帽被掀開,一時間閉上了眼睛,但還是馬上又睜開了一條縫。「——噢噢噢。好棒……」

「離遠點!危險!」後方傳來一個聲音。

「沒事的啦。」抖著肩膀笑了笑,繼續緊緊盯著下方。

在曾經是南門的地方、它的盡頭——懸崖絕壁之上,朝著下方。

能夠看到地面。那是一片沙地,還稱不上是沙漠,零星點綴著野草和灌木叢。幾乎沒有起伏,是一大片平地,正在徐徐地靠近過來。

因為正在降落。

已經持續飛行了一個月以上的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正在降落。

「唔嘿!」飛燕縮回腦袋,一口氣站起來轉過身,「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久違地重返地面啦,佩爾多莉。」

「如果不是直接墜落下去的話……」佩爾多莉琪抱著胳膊眉頭緊皺。醫術士服上還穿著用來防寒的厚實外套。大概是與山上總比地面氣溫低同一原理,雖然還只是十月,現在飛在空中的艾爾甸卻冷如深冬。

「啥呀。你這人還真愛操心。樂觀一點唄。閃閃亮亮結結實實地往前看才對嘛!」

「如果這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倒好了。但是,艾爾甸中還有很多市民,如果就這樣掉下去,首先他們就肯定沒有救了。」

「既然這樣,就算想也沒轍吧?」

「話雖如此——」佩爾多莉琪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是啊。說白了,還是我自己不想死,僅此而已罷了。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然後與某個人再度見面。不管發生什麼,也必須得再會……」

「這麼說的話我也是一樣嘍。」

「是由莉卡小姐嗎?」

「是呀。」飛燕在後腦勺上撓了一陣,重新戴上了兜帽。「還有就是、同伴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倒是還算幸運的呢。雖然身處這樣的狀況,但是媽媽、收容所的大家、還有當初的同伴們都在身邊。」

「我也很討厭這樣,不過沒事的啦。」飛燕的食指撓著鼻頭下方,嘿嘿嘿地笑了幾聲。「荊那傢伙,我可是堅信不疑他肯定正混得風生水起呢。至於由莉,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連我都有點贏不過呢。既然有由莉在,那什麼瑪利羅茲當然肯定沒事啦絕對。」

佩爾多莉琪似乎想要說什麼,又閉上了嘴,隨後露出一絲微笑。「嗯,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真是個厲害的女人,當然還是比不過由莉啦。如果不是有那個無言立在佩爾多莉琪身後一段距離之外的男人的存在,也許這話就已經說出口了。

雖然的確個子非常高,但「高」這個詞並不適合用來形容他,也許更應該用「魁梧」。

男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只是一直緊盯著佩爾多莉琪。像是被閃耀得有些目眩,同時又像是在窺探著獵物的破綻,總之肯定是有什麼企圖。話雖如此,這個男人對佩爾多莉琪施加危害的可能性應該已經無限接近於無。男人的體格、容貌、眼神、身上如拘束衣一般的裝扮,雖然的確一切都很異常,但作為知曉他過去模樣的人,在飛燕看來還是免不了產生了他從頭到腳都變了的印象。曾經的他會將手邊的一切都玷污侵犯屠殺,而現在卻感覺甚至像是連蟲子都不會踩。

似乎是注意到了飛燕的視線,男人向這邊轉過頭來。「怎麼。我的臉就這麼稀奇嗎?」

連聲音都和以前不一樣了。飛燕壓制不住苦笑的衝動,撇了撇嘴角。「看來實在是暫時沒辦法習慣啊。倒也不是特別稀奇,只是、再怎麼說也實在是——」

SIX咳了一聲,隨後微微點了點頭。「這樣啊。」

「我只是讓他跟過來,結果他就一直站在我身後不動了。」佩爾多莉琪看上去似乎有些窘迫地皺起眉,「這樣的話、該怎麼說……實在是有些難辦。果然、各種意義上都很難辦。要是乾脆再靠近一點,還能方便我盯緊著——」

「讓你操心還真是抱歉。」

「就是啊。」

「我也不是想給你造成困擾。但是,說真的我也不是很明白,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

「呀,現在也不會再做些奇怪的舉動了,就我個人而言也並沒有被你害得特別心煩。」

「那就好。希望今後也是如此,我會一直這樣下去的。」

「什麼啊……」飛燕兩手叉在腦後,挑起眉毛,「你們的那啥、關係?怎麼感覺這麼微妙還是奇怪?」

「話、話先說清楚,我和這個男人可沒有任何關係。」

「沒錯。只是我單方面地迷上了這個人、擅自地想要保護這個人、希望能幫得上這個人的忙而已。」

「對我來說這就是個麻煩。不、目前倒是還沒出現什麼實際損害……」

「不,實際上,被像我這樣的傢伙跟在身後,就已經是十足的大麻煩了。」

「你這種口氣又算是什麼意思!?把自己搞得這麼低賤又有什麼用!?的確,你的過去無法抹消,你的罪過必須要償還!但是,即便是贖罪,畏畏縮縮垂頭喪氣和抬起頭向前看之間,還是有著天差地別的!」

SIX略微弓著腰將佩爾多莉琪的話聽完,眨了三次眼睛之後又點了兩次頭。「我會謹記在心。」

「那就記好了!我最討厭自卑的男人!」

「雖然不覺得你會喜歡上我,但至少還是不希望被你討厭啊。」

「所以說你怎麼又——」佩爾多琪莉將頭猛地甩向另一側,「夠了!」

「你們可真是變得既無聊又有趣啊。」

「完全不有趣!」

「話說你的臉從剛才開始就超紅啊?」

「因為太冷。」

「這可不行,衣服借你吧。」

「你要是把這件脫了,不就變成光身子了嗎!」

「沒什麼,我不在乎。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反正這副身體是死不掉的。」

「你不在乎我在乎——」

「——佩爾多莉琪……!」

身穿銀色的閃亮盔甲,披著藏青色頭蓬的優安·桑瑞斯,帶領著類似裝扮的守護者們向這邊快步走來。其中戴著死神面具的羅叉,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上。

事到如今已經發生了許多事,因此即便是死神也不會一言不發地突然襲擊,但也絕不會收起隨時都能戰鬥的架勢。另一方面,眼鏡總長似乎順從地接受了現實,目前並不會抗拒與飛燕進行必要的交談,這反倒是讓人有些噁心。

難道是,最近身體狀況不如意的女副長的「變化」,對優安·桑瑞斯的心境造成了各方面的影響?——不過,實在是不明白,女人的肚子裡有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啊……

「情況如何?艾爾甸的高度還在持續降低嗎。」

「是的,恐怕——」

「我親眼看得清清楚楚啦。我們的艾爾甸要麼掉下去,要麼降落下去,反正就是二者其一,這點不會錯。」

「是嗎。」優安一度將沒有感情的視線投向SIX,隨後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鏡。「——那麼按照預定,如果艾爾甸降落至地面,則全員緊

急撤退。事態緊迫,能否做好準備還是個未知數。」

「收容所應該是能設法趕上的,畢竟有秩序守護者的大家幫忙——還有龍州聯合。」

「在倖存市民遠非鐵板一塊的情況下,能夠協調合作的勢力的存在是非常貴重的。」

「啥意思?莫非這句話是在說我們?」

「當然,僅限於現時點。」

「哈,那是當然啦。現在可是非常事態嘛,你們應該也是實在沒辦法才這麼辦的嘛。如果順利地回到地面,到時候就徹底漂亮地說拜拜嘍。」

優安的嘴角上揚,像是在笑。「但願如此吧。」

「速度似乎變快了。」SIX低聲說道。

「噢……」飛燕略微瞪大了眼睛,「真的啊。」

和剛才完全不同,仿佛體重變輕了,以至於身體快要漂浮起來一樣,心底也明顯有些難以平靜。

「這也是古德王乾的?」優安低語著,望向了一如既往矗立在艾爾甸中央的榮光閃耀宮殿。

看著那座花哨到近乎於惡趣味的城堡,飛燕也感到胸中煩躁。異界生物們之所以能湧出到地面上,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為古代九頭龍之咒解除了的錯,艾爾甸也不可能自己飛起來,十有八九是與古德王的意願和力量有關係。而這位王從不離開城堡現身,那座城堡又被魔導兵團團圍住完全封鎖,想要衝入城堡中是不可能的。混帳東西,到底在想什麼啊。話說,是不是這樣啊——那什麼古德王,其實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

「那個男人肯定是——」SIX以像是擠出來的聲音說,「想把我們放下去,因為我們礙他的事了。」

「你這話說得簡直就像是你直接認識他一樣。」

「畢竟他可是個大名人——唔……」SIX突然伸手扶住差點摔倒的佩爾多莉琪,又馬上挪開了手。差點摔倒的不僅是佩爾多莉琪,秩序守護者中也有人跌坐在地。飛燕也屈膝緊踩地面才穩住了重心。

這聲音並非是大地的嗡鳴,因為艾爾甸並不位於地面上。而是艾爾甸本身在搖晃、震動。即便是百鍊成鋼、通過實戰深知阿鼻地獄模樣的守護者們,也不禁發出了哀嚎。

「別吵!沒出息的東西……!」雖然能夠理解羅叉出聲怒吼的心情,但也沒心思去嗤笑守護者的醜態。飛燕也很害怕,因為對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自己真的毫無辦法。只能交給命運來裁決。「——我最討厭這種了、嚇死人……!」

「沒有失重!沒事!」優安在大叫。

「要下降了……!」SIX一直保持著隨時都能護住佩爾多莉琪的姿勢。這麼喜歡佩爾多莉嗎?這麼看來這喜歡應該是貨真價實的吧。

飛燕緊攀著地面向南門遺址另一側的廣闊天空看去。天空在移動,不斷向上移動。眼前的景色越來越低,與此同時艾爾甸的鳴動愈發強烈。已經相當不得了了,這樣真的沒事嗎?即便不是與地面激烈碰撞,可要是艾爾甸在途中就自己壞掉了呢?害怕得難以忍受,不僅如此,還有些情緒高漲。飛燕舔了舔嘴唇笑了。「——地面……!」

同日 M.T.D.

抬起頭,一座形狀好似台座的山便映入視線。那座承載著世界最古老也是最大的神殿的聖山正是M.T.D.的中心、象徵,也是M.T.D.本身。

不論是石階、平坦的大道、還是野外根本算不上道路的小道上,都擠滿了人、人、人。他們全都心無旁騖地向著聖山前進。這並非是事先商定的聚會,大家只是在尋求救贖,又或是尋找避難所。如果是這座神所帶來的最偉大的恩惠——蘇生式的總本山、作為那些謹嚴的僧侶們的故鄉為世間所知的聖山,應該是不會拒絕出手相助的吧。至少,總該允許人們暫時在此停留才對。

全身纏著布條穿著連帽外套的里克的大手,緊緊握著璐卡的手。里克的高大身材雖然引來了一些人的注目,但並沒有人顯露出警戒。大概是因為已經沒那個心思了吧。

世界被混沌的雲層所覆蓋。

據傳言說,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軍隊攻陷了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將城市破壞殆盡,結果打破了古代魔術的封印,使得異界生物爬到了地面上來。艾爾甸自然很遙遠,可璐卡也已經親眼目擊到了很多次飛在空中卻絕不是鳥的異界生物,也看到了被這些異界生物襲擊逃亡而來的人們傷痕累累筋疲力盡的模樣。也許傳言不可盡信,但至少可以確定絕不是完全的謊言。

「雖說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璐卡剛開口,里克便看了過來,於是璐卡握緊了里克的手,「可是總感覺,有不好的預感……」

里克停下了腳步,因此璐卡也站在原地不動。

「噢噢……!」就在這時,從四面八方傳來了高呼。

里克抖了一下向聖山的方向望去,璐卡也跟著一同向那裡投去視線,隨後便突然感到一陣寒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周圍的人紛紛雙手合十,又或是兩手交疊在頭頂不停地激烈擺動,或是跪地,或是伏身膜拜,甚至有人感動得哽咽流淚。然而璐卡卻感到了畏懼,那是不潔的、肯定是什麼不好的東西——璐卡的本能如此告訴自己。

「龍……」里克以沙啞的聲音喃喃低語。

璐卡搖了搖頭。這倒並不是在否定那東西是龍,只是單純地在表達拒絕。那樣的東西存在於現世,這是難以抹消的事實,然而還是不能承認它。不論它多麼壯美、哪怕它莊嚴得觸動人心,那東西仍是極為不祥的事物。

那東西在不知不覺中驟然現身,於聖山山頂矗立著的神殿頂端張開十四片巨翼。如同巨大化的蜻蜓翅膀一般的透明巨翼,在雲間斜射下來的陽光照耀下泛著七彩光輝。雖然離聖山還有不短的距離,它的身姿已經清晰可見,足見它的身軀是何等的龐然大物。從優美的身形來看毫無疑問是龍,全身卻是純白色,帶著珍珠一般的光澤。

「是神……!」不知是誰大喊,「真神降臨了……!」

「沒錯,是神!」「神明大人……!」「還請幫幫我們吧!」「偉大的神!」「神啊,求您救救我吧……!」「神啊……!」

「不對。」璐卡再一次、這次非常明確地為了否定而用力搖頭,「不對。那東西,不是神。說到底,神這種東西——」

「璐卡。」里克不容分說地抱起了璐卡。

龍張開十四片巨翼,那是要飛嗎?明顯是打算飛離這裡。

人們的高呼變為了哀嚎。——神啊!您難道不是來拯救我們的嗎!您到底要去哪裡!神啊……!

「所以都說了……」

那東西不對,不是什麼神。假使真的是神,也不會拯救人類。璐卡知道這一點,所謂的神,本就不是什麼仁慈的東西。

龍終於飛走了。

人們動搖、沉浸於悲嘆之中,也有一部人正要屈服於狂亂。

里克抱著璐卡跑了起來。陷入恐慌之中、被激情所支配的人類到底有多麻煩,有時甚至可以說是有多可怕,兩人都非常清楚。如果發生了什麼不測,憑兩人合力應該總能克服,可是那樣恐怕就難免會傷到旁人。因此為了儘可能避免發生這種事,得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去哪裡好呢。」里克的聲音仿佛能夠浸染到心底。

說實話,最初的時候的確是有些難以分辨,不過馬上便習慣了,如今已經非常喜歡這個聲音。

璐卡緊緊抱住里克大叫:「——去遠方……!」

里克稍微笑了笑。「這樣啊,明白了。那就去遠方吧,比這裡更加遙遠的地方。」

「天涯海角!」

「嗯,天涯海角。」

璐卡抬頭望著在空中飛舞的壯麗巨龍,雖然直到剛才都畏懼不已,但現在已經不怕了。史黛拉、拉恰、泰德、喬治、安娜、咪咪。大家都平安無事嗎。發生了這種規模大到無法想像的恐怖之事,心中唯一掛念的就是他們——肯定,沒事的。絕對沒事的。因為,大家可都是蘿拉的孩子啊。

十月十七日 特爾巴德山寨

不行,一旦放鬆下來肯定就會睡著。也許,我已經睡著過一段時間了。肩膀濕透了,雨。

正下著淅淅瀝瀝的雨。

從山間挑出的這處露台,雖然有著木製的頂棚,卻破破爛爛的漏雨非常嚴重。因此,明明避開了屋檐上淌下的雨水,外套還是被打濕了,好冷。

真的是冷得受不了。一旦意識到這一點,顫抖便再也停不下來。會不會死啊。才不會因為這點事就死呢。

從這裡向外望見的景色,全都因為雨的緣故變成了一片朦朧,難以說是視野良好。下方漆黑的森林之中混雜蠕動著的影子,瑪利亞羅斯也無法憑肉眼判斷。

咬緊牙關努力試著忍住寒戰,可僅僅成功了一瞬便馬上失敗,並且一口氣泄掉了再次嘗試的念頭。

雖然成功與由莉卡和卡塔力匯合,但依然沒有多瑪德君、莎菲妮亞、皮巴涅魯、哈妮梅麗、還有啾的消息。順勢與法尼·弗蘭克一同行動,也不知是好是壞。

總而言之,雖然前來查探了原本是午餐時間目的地的這座山寨,抵達之後卻發現只是一座空城。如果午餐時間一行人在此一時停留過的話,總該有些痕跡、比如留言之類的,這樣才算正常。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發現,因此估計是發生了什麼變故使得他們根本沒有來過這裡。

留在這座山寨等待午餐時間也是個辦法,然而,「山寨」這個叫法雖然聽起來不錯,但實際上只是洞窟和木製建築物胡亂組合成的山賊的藏身之處罷了。沒有能夠藉以固守的防禦設施,也沒有糧食儲備。如果被異界生物們發現並攻來的話,恐怕是不堪一擊的。

所以,到底真的應該在此停留嗎?

「瑪利亞。」從後方傳來這個聲音,但瑪利亞羅斯沒有回頭。

「幹什麼啊。」

「要我代班嗎?那個——放哨。」

「不用。」瑪利亞羅斯抖了抖風帽甩去水滴。外套和緊身衣也都破破爛爛的了,雖然在裂開和磨出洞的地方都加了補丁,但還是已經快到極限了。「沒事的。」

「可是,你看上去好像很累啊。」

「現在哪有人不累呢?就連你——」瑪利亞羅斯抱住自己的雙肩咬住嘴唇,「……就連你,雖然身體應該沒事,但心裡……肯定還是在不安吧。擔心同伴、沒錯吧?」

「這個嘛……是啊。」

「果然——」

瑪利亞羅斯也不是很明白。一直都想把這句話說出口,已經無數次到了嘴邊,已經到了不說不行的地步——真的是如此發自內心地想要說出口嗎?還是說,只是不經意間、唐突地想到的呢?不論如何,都沒能阻止自己。

「果然,這樣不好。」

不好的難道不是我嗎?這種時候,至少也該回過頭去,面對面地說出口才對。為什麼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到呢?難道有什麼理由嗎?

「……不好?」

「我是在說你留在這裡不好。要是能在這裡遇見午餐時間的人倒是還好,可既然沒有遇上,那就是不好。」

「我——」

「你怎麼可能不在意。你該不會要告訴我說,你根本不在乎同伴們怎麼樣了吧?我不想聽這種話。」

「這、當然……」

「哪怕只有一個人——」瑪利亞羅斯對於自己說出的話啞口無言。

不想觸碰到這個傷口,想要將它縫合、消毒、包紮起來,藏到看不見的地方。

可是,還是很疼。

不管怎樣,都還是很疼。

還不如乾脆徹底撕扯開,放聲大哭出來。

痛得拼命掙扎、滿地打滾——直到什麼都感覺不到為止。

「——哪怕只有一個人,一旦少了的話……失去了的話,而且,如果那是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的,絕對、一定會後悔的。也許已經發生這種事了哦?你為什麼還能這麼平靜啊。為什麼還能站在這裡啊。不可理喻。而且,還說什麼代班?現在是放哨的時候嗎?不是吧?不是什麼放哨,你必須得去做的事,不是什麼放哨而是——」

「瑪利亞……」

「所以說!你怎麼還有空叫我的名字!都說了我沒事!傷也有由莉卡幫我治!由莉卡和卡塔力的胳膊也接上了!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恢復了!所以我根本沒事的呀!有事的只有你啊!所以拜託你了,趕緊——」瑪利亞羅斯將臉埋入雙膝之間,「……拜託了,趕緊去找找吧。那是你的同伴吧?最重要的同伴啊?死也不願意啊。怎麼也不想失去他們啊。這樣下去不行啊。這麼想的難道只有我——」

不對。不對。不對。

說些看似正經、簡直像是在擔心對方的話,但這只不過是一種掩飾罷了,不僅如此,這根本就是在胡亂撒氣。

明明心知肚明。

其實你肯定也煩惱得恨不得將身體分成兩半,卻一點也不顯露出來,仍留在這裡。剛才我口口聲聲說的那些話,其實你早就清楚,卻還是在清楚的基礎上留了下來。這些我也是明白的,雖然明白,卻還是對你說出這些話,我實在是太差勁了,爛透了,最噁心的渣滓。

「……我真的沒事的,有由莉卡和卡塔力在啊。我也必須得去找我的同伴才行。如今這是最重要的,說實話,已經沒功夫去想別的了,也不願意去想。所以,你可以走了。而且,這又不是生離死別,只要各自都還活著,說不定總有一天還是有可能見面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快走吧,求你了。」

「嗯。」

如同嘆息般的聲音,混入雨聲中模糊不清。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

瑪利亞羅斯抿緊嘴唇點了點頭,突然感覺到了他靠近的氣息。

其實,那動作也不是特別的快,不論是甩開他、還是躲開,只要願意都是辦得到的。明明辦得到,卻沒有去做。

被從身後緊緊抱住。

「那麼,我走了,還會回來的。」

耳邊傳來低語,差點渾身一抖,還是拼命忍耐住了。為此不得不板起全身,連呼吸也無法順暢,到底要忍到何時才好?

過了很長、很長時間——也許只不過是心理作用——幸好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前,身體被放開了。於是心臟不僅沒有停止跳動,反倒是狂跳不止。

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一口氣。

還在身後附近。快點走啊。走啊。趕緊走啊。

終於聽到了腳步聲,聲音漸漸遠去,當感受不到任何氣息的時候,板緊的臉便開始崩潰。下巴在顫抖,眼角發熱,有什麼東西溢了出來。

馬上閉上眼,忍耐的感覺如同吞了鉛塊,但還是成功抑制住了即將發作的高揚情感。

腦中仿佛一片空白。在腰間的小包中摸索了一陣,取出了一件工藝品。用透明的石材雕刻而成,點綴著細小的寶石,薔薇花形狀的工藝品。等到日出之後,肯定會更加漂亮吧。可如今卻是陰雨連綿。

連猶豫的力氣都沒有了。

將工藝品向著漆黑的森林擲出,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過,有你在的話,我肯定無法變強。」

十一月十三日 約拿樹海

滿面皺紋的老嫗在雜草叢生的地面上坐著,身體蜷成一團。

老嫗一動不動。看上去如同屍體,又或是一座雕像。

樹海潮濕而寂靜,沒有任何生物的氣息。這片廣闊的樹海所孕育的生物中的絕大多數,都要麼逃離四散,要麼躲在某處屏氣吞聲。

樹海被侵略、被糟蹋,然而卻還沒有成為侵略者的領土。因為,這片樹海還有守護者。不,他們大概並配不上守護者這個稱呼。他們以樹海作為戰場,利用樹海來抵抗侵略者。因此他們絕不是在保護樹海,甚至應該說是樹海在保護他們。

忽然,樹海的寂靜被打破。響起了某種東西踏過地面的聲音,還有草和灌木被踩折的聲響,以及某種硬物在碰撞。呼吸聲、交談聲、怪聲、怒吼聲。侵略者們在不斷逼近。

老嫗仍沒有動。也許是真的動彈不得了,因為她看上去已經年老到了早已氣絕也不奇怪的地步。

侵略者們每分每秒都在迫近。

老嫗終於緩緩抬起肩膀,吸了一口氣。

在此之前,老嫗一直停止著自己的呼吸。

隨後在吐出一口氣之前,侵略者們的前鋒便陷入了混亂。

折斷聲。碎裂聲。掉落聲,又或是滑落聲,被敲打,又或是被貫穿,還有幾聲叫喊,幾聲慘嚎。這是陷阱。數量不僅僅是一個兩個,大大小小一共超過五十處陷阱成功暗算了侵略者。

侵略者的前鋒是身穿盔甲或是鎖子甲、戴著頭盔、手持劍、盾,或是槍、斧槍之類武器的蜥蜴人。蜥蜴人顧名思義,是模樣只能形容為是蜥蜴和人類的混合體的異界生物,但與下等蜥蜴人不同,它們的智力很高。因此,雖然一時陷入混亂,有的試圖後退、有的左顧右盼,但估計馬上就能恢復秩序。

而在那之前,老嫗便抬起頭,眼光雖透著老朽,卻仍炯炯有神。一邊吐氣一邊發出的聲音如戰鼓一般響亮。

「就是現在!進攻……!」

在樹上有人正屏住呼吸,在隱秘的戰壕中也有人正在潛藏,哪怕是地面上,也有大膽的人正匍匐著。

他們、她們一齊從潛伏地點中衝出,向著蜥蜴人襲去。

還未從混亂中恢復的蜥蜴人無法順利迎戰。而且,埋伏著的人們,尤其是其中的先鋒,全都本領高強。從大腦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熟知有效率地使敵人無力化的手段。

有人用長劍一刺便使蜥蜴人絕命,

有人用鈍器將蜥蜴人的頭部敲得粉碎。有人將蜥蜴人趕落至陷阱中,隨後便有別人朝落入陷阱中的蜥蜴人刺下最後一擊。

蜥蜴人完全陷入了動搖,沒有一人死於蜥蜴人的反擊——至少目前沒有。

即便是蜥蜴人就這樣下去一直無法重整態勢徹底崩潰,等到惡魔們構成的主力部隊抵達,還是會憑藉數量優勢將我們打退——並不是恐怕,而是一定會的。

老嫗身體前傾,右手按住右膝,剛想要站起身來,腰和膝蓋便傳來一陣劇痛。說來丟人現眼,如果還能夠如此清楚地感受到疼痛,就說明還沒有出現大問題——老嫗如此自嘲。事到如今雖然並不吝惜自己的性命,但不知怎麼就是成了個老不死,心想只要還勉強活著,就該為了年輕人、為了他們的未來再奉獻一秒、兩秒,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對於老嫗來說,這副身體已經成了礙事的東西。能夠思考、能夠動嘴巴其實就足夠了。「——與其說是頭以下的部分都是多餘的,更應該說是沒有反倒比較輕鬆啊……」

這只是車軲轆話罷了。老嫗感嘆了幾聲拍著膝蓋大叫:「——到此為止!撤退……!」

人類們立即停止攻擊返身撤退。當然,由於樹海的大縱深,戰場的廣闊,以及戰場的激烈,不可能所有人都聽到了老嫗的聲音。士兵們全部都會在接到突擊命令時發出「烏·拉」、撤退時則是「伊·雷」的短促聲音,這樣一來,即便是沒有直接聽到指揮官聲音的士兵,也能通過同伴的傳達得到命令,全員整齊地行動。

「接下來……」老嫗鞭笞著自己的老骨頭剛試圖站起來,對面便衝來一個長相極為醜惡的男人。簡而言之就是整張臉都是扭曲的,眼睛則是右青左黑。

在匯合之後,這個男人一直頑固地拒絕穿迷彩服,在聲稱「要是不穿就殺了我這老太婆」之後,才終於屈服。雖然也許他已經過了世間稱之為年輕人的年紀,但在老嫗看來仍是個無可救藥的臭小鬼。

「喂,死老太婆……!」

「怎麼,塔里艾洛,沒頭沒腦地突然——等、等等……」

「給我使勁抓緊了!」

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老嫗便被男人抱了起來。

「蠢貨!雖說已經老得快入土了,還是能走得動路的!不用你幫也——」

「吵死了乖乖閉嘴!我才沒有老實到去信任一個老太婆已經踏進棺材裡的腿腳!」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小心折了陰德不得好死!」

「不管我怎麼掛點,至少肯定比你活得久,放心吧!」

「想讓人放心的話能不能吐出點好聽的台詞啊!」

「你看我像是那麼親切的人嗎!?」

「的確!——等等,怎麼一不留神就著了你的道,死小屁孩兒!」

老嫗不得不抓緊塔里艾洛。男人的胸前不僅是有著血的味道,實際上已經被異界生物的血塗滿了。雖然對此頗為不快,但還是能夠忍耐的。

「不過啊,你就不能跑得更穩一點嗎。真是從根本上就差得遠啊,要照顧一下老人家啊。」

「說什麼奢侈的話!小心把你丟下去,老不死的!」

「你也別拿自己壓根做不到的事來威脅。」

「你這——」

「塔溜咧羅!」伴隨著這一聲叫喊,一個腦袋左右束著奶糖色頭髮的矮個子小女孩兒從後方抱住了塔里艾洛。

「——咳、喂,米希莉亞,別騎在背上!」

「拉可~~拉可~~拉可拉~~」

「別抱!媽的——」

「塔里艾洛!音美婆婆!敵人的主力部隊來了!」

一個短髮女人追了上來。是凱伊。她腰間掛著的流星錘,以及身上的迷彩服都沾滿了血污。

音美向後方凝視。「——哼。看起來這主力部隊中有些大傢伙嘛。不過,在這片樹海,身體太大可是會礙事的。沒問題,按照預定讓它們掉進陷阱去。」

「了解!」凱伊加速奔跑超了過去。

「——真是的,這老太婆真是嚇人。雖然本就不覺得你只是個死老太婆,沒想到居然是退休的那個女豹。」

「白痴!」音美在塔里艾洛的臉上擰了一把。

「疼死了、你幹什麼!」「拉里希拉拉魯卡?」

「還沒有退休!我還是兢兢業業的現役呢!不管是『忍』這個我造的孽,還是午餐時間,別說成熟了,根本都還沒孵化呢!直到把這幫臭小子養育到能獨當一面為止,我可沒法安心入土!」

「這環境可不適合養孩子啊!」「噢羅姆羅哩姆拉溜羅魯拉?」

「就是啊!所以說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知道以現在的狀況即便是思考也是沒用的前提下,仍是止不住地在思索: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發生著什麼?今後還會發生什麼?

然而比起這些,更應該想辦法應對。敵人的存在是明確的,沒有和解共存的可能性,因此應該儘可能地將其抹消殆盡。而從戰鬥力角度考慮,這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想辦法反擊。如果連反擊都困難,那就只能等待、潛伏,實施偷襲以對敵人造成持續打擊,盡力減少消耗四處逃亡。

這場戰鬥看不到一般意義上的勝利的希望,然而,也已經習慣了。歷經了成千上萬的戰場,自己早已嘗盡了勝利和失敗的滋味。

「……這就是因果相報吧。說真的,真是高興得受不了啊。」

「啊啊!?你說啥,死老太婆!?」「咻羅咻羅叭!?」

「啥都沒說!夠了,你快點跑呀!」

「我又不是你的馬!」「羅叭羅叭羅叭。溜布溜溜琳。」

「連個老太婆的馬都當不成,你還有什麼用!快點,快跑快跑快跑!」

不過,這麼看來,午餐時間的存在真是幫了大忙。他們似乎原本是以某座山寨為目標移動,卻在途中遭到了一群在空中飛行的惡魔的襲擊不得不變更路線,結果逃到了約拿樹海來——在這不短的逃亡之旅中,他們中沒有出現一名死者。在保護著非戰鬥人員,還缺少頭領以及現代首屈一指的魔術士「下垂眼貝蒂」兩大戰力的情況下,他們仍然完成了這一艱難事業。

這些人,派得上大用。

既然有用,便值得老朽的女豹奉上全身心讓他們活下去。

這場戰爭沒有勝利,也沒有什麼展望。但是老朽的女豹心知,同樣是失敗,也有喪失未來的失敗和連接未來的失敗兩種。這狀況雖然連身經百戰的她也看不到勝機,但若是拼盡全力,總能找到相對不壞的失敗方式。

隨後便是等待,等待狀況發生改變,那個時候一定會到來。正是因為業已老朽,正是因為活過了漫長的歲月,正是因為親眼看著世界不斷地發生變化延續至今,她才能夠如此確信。

如果不能贏,就活下去,一直輸到能贏的時候為止。

要說我這老太婆到底為何活了這麼久,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場戰爭吧。

十一月二十日 彭納·索雷

拂曉。

彭納·索雷曾是一座足以被比喻為在海邊盛開的一輪百合的美麗港口城市。

而如今昔日的風景已經全無蹤影。

淳樸的居民們要麼被虐殺要麼已經逃跑,沒有剩下一個人。然而,在這裡卻幾乎看不到殺戮的痕跡,因為,侵略並占領這座城市的以惡魔為首的異界生物們,並不如大多數人類想像的那般野蠻。暴虐無道的惡魔們在滿地的腐爛屍體散發出的屍臭中昂首闊步——並沒有呈現出這般人們口耳相傳、帶著偏見所想像出的光景。只是,它們毫無疑問並不將人類看作與自己相同的知性生命體。對於他們來說,人類只不過是獵物。就如同人類狩獵野獸作為食糧一樣,惡魔們也捕殺人類用以食肉。

在彭納·索雷市區中曾頗為養眼的鋪滿紅橙瓦片的屋檐下,人類正在被風乾。窗與窗之間伸出的棒子上吊著的肉乾,也大半取自於人類。

原本純白的外牆被漆成了黑或是紫色,用某種生物的骨頭和皮製成的旗幟飄揚於各處。城市的護城河中流淌著神秘的褐色液體,城牆也被大幅加固,比起以前高了超出一倍。

「不過,亞隆茲先生吶。」亨利·布萊克摩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停下手,又梳了梳捲曲的黑髮,「這麼乍一看,這座城可是相當難以攻陷呀?」

黑皮膚的利利安·伊努泰羅也點頭表示贊同。「很遺憾,我也覺得是不成的,可以認為,正面進攻肯定是不成的。」(譯註:這裡的不成(いかん)與遺憾同音,因此這句話其實是一個很蹩腳的冷笑話。這位仁兄從第六卷開始就酷愛說這種冷笑話還總是被同僚吐槽了。後文的不服輸也指的是他孜孜不倦地說冷笑話這一行為。)

「那護城河看上去就不好辦,城牆也是,那種高度,可不是能一下子跳得過去

的呀。」

「的確,不成啊。」

「……你這傢伙還真是不服輸啊。」

「你指什麼?」

「沒什麼——對了,有什麼對策嗎,大將。」

「沒有。」

身穿緋紅色鎧甲有著聖人一般容貌的男人面露微笑如此回答的一瞬間,吹過一陣微涼的風,全員共一千三百七十六人的正統拉夫雷西亞軍士兵們一齊抬起頭。

從東方遠端覺醒的太陽投出刺眼的光芒,如同刻意計算好的一般,男人沐浴在朝日的一鱗半爪之中,顯得更像是聖人了。雖然心裡認為這一效果大概並不完全是巧合,但長年與男人共事的亨利也無法確信。

不管怎樣,這個男人都是個天才。本就是出類拔萃的戰鬥指揮官,作為個人又是勇猛的戰士,除此之外還具備著更加難得的天賦之才。那是用人的語言難以說明,超自然、超人類、非日常的資質,人們皆因此而被這個男人吸引。

「不需要對策。我早已知曉,我們將會勝利。不信我的,盡可離去,我不會挽留。唯有信我的,便追隨我罷,我必將回應你們的信賴,通過勝利——再重複一遍,我們將會勝利。」

亞隆茲·尼德斯比亞並沒有叫喊。的確,正統拉夫雷西亞帝國軍正在距彭納·索雷不到五百美迪爾的山丘上布陣,等待突襲的機會,因此若是大聲叫喊只會招致困擾。不過,他並不是因此才沒有叫喊,只是因為沒有提高音量的必要罷了。男人的聲音低沉,深厚,仿佛緩緩地從耳中滲入腦髓,使人的某種根源性的部分發生動搖。

士兵們的眼睛泛出光輝,其中不少人不知不覺中露出了笑容。當然,沒有一名士兵試圖離開,不可能有。他們雖是拉夫雷西亞帝國軍的殘部,卻向著與皇帝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突然便從親衛隊中被提拔上來、原來只不過是個隊長的亞隆茲·尼德斯比亞宣誓效忠,認定其為「正統」拉夫雷西亞軍統帥——換句話說,就是承認其為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繼承人。可謂是其狂熱的信奉者。

「話是這麼說……」亨利小聲嘟囔著聳了聳肩。雖然聚集了一批只要統帥作出命令就會歡喜地輕易奔赴死地的士兵,但即便是全員都不惜命地突擊,也無法保證會贏。利利安也是愁眉苦臉。

士兵們已經厭倦了如同搶劫一般的掠奪工作,如果在近期無法得到顯著的戰果,士氣恐怕會變得低下——亨利和利利安兩天前才剛剛商量過這件事。

隨後突然,我們的統帥閣下便給出了命令。

攻擊彭納·索雷。

沒有與心腹的亨利與利利安商量,突然就在全軍面前作出宣言,要說沒有心想「喂喂這算什麼啊」肯定是騙人的。雖然亞隆茲·尼德斯比亞就是這樣的男人因此無可奈何,但說實話,即便是現在也不覺得有勝算。這樣真的好嗎?雖然沒有把握,但無法否認,心底里也有一部分認為若是能見到那傢伙剝去表面偽裝露出的真正模樣倒也不壞。

亞隆茲騎上戰馬,舉起槍尖下懸掛著帝國旗的長槍。「準備進軍。」

亨利和利利安也立即上馬。騎兵包含亞隆茲、亨利、利利安在內一共三十四騎,其他全是步兵。沒有輜重兵,全員都是戰鬥人員,自己的行李自己搬運。軍裝姑且統一為紅黑相間的樣式,但都破破爛爛的,兵種零零亂亂,因此武器也是形形色色。這自然是一支慘不忍睹的部隊,但亨利經歷過更糟糕的狀況,這種程度在他看來已經還算好的了。

「……嘛,但也稱不上是愉快啊。」

「不必擔憂。」亞隆茲騎著馬靠近過來。亨利和利利安察覺之後湊近過去,亞隆茲仍保持著微笑壓低了聲音。「——只要有我們在,不論多少次也總能重頭再來。我們不會失敗,隨後,總有一天必將勝利。」

利利安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舉起了單手。「第一隊、第二隊,準備前進!」

「你的聲音微妙地有些尖呀,利利安。」即便是這麼說著,亨利還是拼命壓住了想笑的衝動。正是因為這樣我們的大將才如此的讓人頭疼。到頭來,我們和這些士兵們只不過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被這傢伙籠絡,追隨他上刀山下火海,直到死為止,連後悔的工夫都沒有。

「來吧,與我一同去築造嶄新的世界吧……!」

亞隆茲·尼德斯比亞提高聲音宣言,士兵們一齊回應。

就在這一瞬間,亨利領悟了——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他自然沒有忘記,就在前兆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日,奧斯特羅斯神殿寬廣的禮拜堂,亞隆茲對亨利和利利安下了密令。『我接下來說的話,兩位請務必要遵守,務必』。

——若染血聖堂騎士團於這場戰鬥中失敗,請不要抵抗馬上逃離。無論如何也要平安脫身,為東山再起做準備。當我再度站起之時,我的左膀右臂必須仍是亨利·布萊克摩爾和利利安·伊努泰羅。假使我倒下,也必將於南方大地再次崛起。

兩人遵守密令,沒有頑抗到被趕進死胡同的地步而是從戰場上逃脫,組織殘兵結成赤黑隊、也就是成為了山間野盜,掠奪的同時一路南下,進入了拉夫雷西亞。在得知當時還未繼承帝位的屋大維的幕僚中有亞隆茲·尼德斯比亞這一人物時,便與之匯合。

當然,亨利當時質問過亞隆茲。你到底在想什麼,下一步到底打算做什麼。

亞隆茲的回答很曖昧。為了使世界再生,為了創造新的世界,一切都是為了這個。

明明這種誇張至極如妄想般的話根本無法讓人信服,自己卻仍是跟隨他走到了今天,想來自己也是哪裡出毛病了。不過,即便是偶爾挖苦諷刺出口抱怨,在腦中的某個角落裡還是期待著,既然是這個男人,肯定是有別的打算——只是沒想到,根本不是有別的打算,而是正如他之前所說的字面意思。

使世界再生,創造新的世界。為此要做什麼?必須先要毀滅。首先要使舊有的世界毀滅,一切在那之後才能開始。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世界毀滅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亨利也不明白,根本不可能明白,總之大概是發生了某種突發性的事故,在人智所不能及的層面,發生了規模過於龐大的事故——他本來是如此對自己解釋的。

錯了。並不是這樣,一切都是正如預定。

世界將毀滅這件事早就決定好了,因此可以換句話說,是有人破壞了世界。到底是誰?惡魔?異界生物?要說直接的破壞者的話,的確就是它們,然而導火索卻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操縱帝國軍的是誰?並不是皇帝,背後有人在穿針引線,是那個亞帝那大元帥,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歐。

亨利還記得。

與那個戴著單片眼鏡的男人飼養的貓一模一樣、戴著紅色項圈的灰貓,那一天,出現在陷落之前的火焚谷聖堂、奧斯特羅斯神殿。(譯註:「火焚谷」原文為Gehenna,有多個含義。可以指聖經中基督時代用來焚燒屍體的一處山谷,也可以引申為地獄,亦指啟示錄中象徵「第二次的死」的硫磺火湖。此處取台版譯法不變。)

亞帝那大元帥現今如何了?超級戰車阿諾爾迪被擊毀,皇帝駕崩,大元帥的命運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然而果真如此嗎?

有傳言說,那個男人曾經死過一次。同樣的事如果再發生一遍,自然也是不稀奇的。

而我們的大將,亞隆茲·尼德斯比亞,只是被亞帝那大元帥利用的棋子而已嗎?還是說,是關係緊密的協作者?又或是,為了達成自身的目的,碰巧順應了亞帝那大元帥的企圖?

即便是詢問,亞隆茲也不會回答吧。亞隆茲絕不會展露出自己奇術的秘密,在不知道其底細的情況下,在旁人看來他的奇術便如同是奇蹟。

如果一切真的都不是奇蹟,只不過是奇技淫巧,那麼真希望他能將這秘密隱藏到底。只要能將我騙到最後,我便沒有怨言。而假如辦不到的話——亨利摸向腰間的長劍。如果在剝去外皮之後,你只不過是個小丑,那麼表演便到此結束。由我來將你斬殺,為這場戲拉下帷幕。

「與我一同前進……!」亞隆茲一踢馬腹。

「第一隊,第二隊,開始進軍!」利利安大叫著揮舞手臂,「第三隊、第四隊原地待命!」

「上了,小的們!」亨利驅趕馬匹一口氣追上了亞隆茲,「跟緊我們的大將!為了嶄新的世界……!」

十一月二十九日 空中要塞艾爾甸

形狀為直徑七十七點七美迪爾的完美圓形的王殿地面上,使用寶石和稀有金屬一類的觸媒繪滿了魔法圓,其中放出的淡淡紅光宛如火焰。王殿的牆壁現在並沒有敞開,卻映出了殿外的景色。說是「景色」,卻也不過是一片青藍。若將視線向遠方投去,便能望見覆蓋著青藍世界底部的乳白色絨毯。

天空。

艾爾甸飛行於高度一萬美迪

爾的空中。

王埋身於鎮座在王殿中央如同一座紀念碑一樣的王座之中,捋著長須。

高度超過十美迪爾、水晶製成、以閃耀著漆黑光澤來自異界的真影石和緋紅色的液體金屬法伽納古努斯裝飾,其形狀正是根據龍的外形仿造。坐在正如其名「宣告災厄時代的使徒」、從天上向地下宣告災厄紀來臨的王座上,王又在思考著什麼?

不過,王已然不再孤獨。只能一人不斷維持古代九頭龍之咒、沉浸于思慮難以自拔的準備時期已經結束了。

在「宣告災厄時代的使徒」四周,有著仿佛要將其包圍的數個座位。這些座位以前並不存在於王殿,現在卻出現了。它們與「宣告災厄時代的使徒」同一材質、同一風格,通過從牆壁中伸出的懸臂支撐,形狀好似開口的珍珠貝。一共五席——不,應該是六席。最後一席設置於比其他五席更低的位置,格外地小,形狀簡直像是一座鳥籠。

在六席之中,有四席空缺。

「嗚呼——」占據著其中一席的她,一絲不掛的肌膚上,覆蓋著珍珠一般的鱗片,閃耀著乳白色的光輝。體型與人類相似,卻有著人類沒有的尾巴。她的雙眼既沒有瞳仁也沒有眼白,只顯出五彩繽紛的光輝,於深處蘊滿了變化不絕的光彩。

那光輝的雙瞳,正注視著她眼前浮著的黑色球體。球體表面散落著的無數光點保持著移動,又或是時明時滅,一刻也不停歇。

「人之子正漸漸凋亡。人之子們正漸漸凋亡。魂限界突破沒有收斂的意向。連接人類世界與地獄的異界之門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已經無法再次關閉了。」

「哎呀,不過——」坐在座位之一上,抱著頸戴紅色項圈的灰貓,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男人推了推單片眼鏡露出淡笑。發色是黑中點綴著白色斑點,不僅如此,身上穿著的燕尾服以及領帶、襯衫都是黑白相間。「實際上,我覺得大家都在努力呀。嗯。在我看來已經足夠努力了。因為,整體上已經輸了,而在局部,也有很多人敗逃或是覆滅。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頑強的傢伙在抵抗。抵抗,這才是最關鍵的呀。只要持續抵抗,人類是絕對不會輸的。而不輸正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惡魔們應該不會放棄。這個人類世界正是對於他們來說唯一應當侵略、並有著侵略價值的世界。」

「同樣,我認為人類也不會放棄。喂,維什克拉德,對你說這種話可能很愚蠢,但我還是想說,能聽一聽嗎?」

「那就聽聽吧,裘弟。」

「謝謝,這可真讓人開心。我是想說,所謂的侵略其實是很麻煩的呀。成功侵略的條件,歸根到底只有兩個。要麼是侵略者被受侵略者接納,哪怕是形式上的接納也好口蜜腹劍也好。要麼,就是侵略者將受侵略者全部消滅。若是兩個條件都無法滿足,侵略就無法成功。也就是說,惡魔們要麼迫使人類承認自己的支配者地位,要麼就得把人類趕盡殺絕。說實話,不論惡魔與異界生物的聯軍有多強大,這兩個手段都不容易。人類也不是白痴,其中有擁有極為優秀戰鬥能力的人物,彼此之間也有著協調性。惡魔恐怕是小瞧了人類,這可不是那麼輕鬆就能對付的對手呀。人類為了活下去所能發揮出的力量可是很了不得的,甚至可以說是美妙。哎呀哎呀,比如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尤其是艾爾甸,不正是將這人類的本性肆意地發揮出來,光輝得耀眼嘛。基本上人類這種東西呀,因為不上不下地聰明,只要放著不去管立馬就會被自己的理性所馴服,而那些不抑制自己的本能的,或是犯罪者、或是異常者,全都會遭受責難被排除出去。若要維持只有人類存在的社會,這樣也是合理的吧。不過,正如我們所知,【這是不可能的】。名為沙藍德無政府王國的混沌,正是使人類不失去利爪尖牙的必要存在。實際上,那些足以與魔導王相匹敵的魔術士們,如果沒有沙藍德恐怕都不會誕生。而那些天賦異稟的人們,也大多流入了沙藍德。在這裡人們相識、相殺、相愛,留下某種痕跡,隨後死去。自然,也有人至今仍還活著。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這一裝置,我當初也是半信半疑,現在看來的確是必要的啊。在這一點上不得不承認古德的慧眼吶。」

王撫著鬍鬚嘖了一聲。「一如既往地一說起話就滔滔不絕。」

「這不是在誇你呢嘛。」

「朕可沒有被你誇獎還要高興的受虐趣味。」

「我明白。如果要說你是S還是M的話,當然是徹底的S。至於我呢,有時是S,有時是M吧。也許M度稍高一些呢,有時真的會覺得我還真是個抖M呀。維什克拉德呢?基本上,應該是S度比較高吧。你自己怎麼看?」

「從未想過。」

「這樣啊。啊哈哈。嘛怎麼都無所謂啦。總之侵略是非常麻煩的,惡魔們今後可是要非常辛苦了。他們想要勝利的話,就得把人類像除虱子一樣殺光,不過,人類可不是虱子,不會默默被殺。公爵暫且不論,大公爵級別的惡魔人類估計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對付的。不過,一旦了解到這一點,人類就會選擇其他的手段。如果有敵不過的對手就遠遠逃離,隱藏蹤跡,只攻擊能打得贏的對手。到頭來,即便是在這方面,人類還是很有人類作風嘛。果然很有趣對吧。真是的,不管怎麼說,人類都還是人類。人類雖然沒有聰明到為了決定性地打破局勢彼此達成一致聯合一切防禦力量製造出最好的結果,但至少還是有足夠的智慧來避免徹底覆滅。人類可是不會那麼簡單地輸掉的哦。」

王像是感到很無趣似地哼了一聲,面向了維什克拉德。「監視對象如何。」

「尚且健在,古德。」維什克拉德指著黑色球體上的一顆光點。

在其周圍,有著許多明顯與其他光點不同、輪廓極為清晰的點。

「只要路維·布魯留下的標記還附在目標之上,我們便不會失去鑰匙的蹤跡。」

裘弟向王投去視線。「那東西還在調整嗎?」

王則對裘弟不屑一顧。「調整已經結束。隨時可以啟動——然而,時候還未到。」

「嗯,這是當然啦,陛下。」裘弟撫著灰貓的喉嚨輕笑道,「我們手中的拼圖尚不完整,首先要將拼圖集齊才行呀。嘛,倒也不必焦急。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畢竟,我們已經等了這麼久,事到如今,可不能功虧一簣。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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