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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nter.15 破罪之人呀、劇烈的傷痛呀(1/2)

目錄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1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傑德里˙人魚地區

「火梵谷聖堂」——

chanter.15 破罪之人呀、劇烈的傷痛呀

1

舊市鎮赤足地區西北部有一帶被稱為卡拉納克。赤足地區原本就是貧窮人家居住的地區,而卡拉納克尤甚。彷佛風一吹就會飛走的木造房子層層堆疊,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崩毀城牆的另一邊。雖然這麼評論有點奇怪,但這幅景象還挺壯觀的。這裡是與在艾爾甸第六區的廢物區有些類似的貧民窟,但那邊看起來更加雜亂無章、沒有統一感,因此景觀又有些不同。

話雖如此,餓著肚子的孩子四處徘徊、穿著花俏的女人緩緩走著、看起來快要死掉的男人蹲坐在路旁,則是相當熟悉的景象。瑪利亞羅斯從前的境遇跟他們相差無幾,現在每次前往莫莉那兒時也會經過這樣的街道。就某方面而言,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街景了。

瑪利亞羅斯等人穿過卡拉納克來到海岸。多瑪德君、鬍子、皮巴涅魯、由莉卡、蘿姆﹒法與阿爾發,以及瑪利亞羅斯與姆索老爺爺,一共七人一隻組成的隊伍,果然還是有些引人注目,直

到剛才為l—;都還有許多孩子們跟在後頭 一一道附近並不是舒適的沙灘、而是有些寂寥的料石區﹒地面窒礙難行。因此,終於看不見原本追過來的孩子們的身影了——這樣雖然不錯,但繼續讓姆索老爺爺自己走下去就太辛苦了。好,既然如此,就讓人來背他吧。會這麼決定也是沒有辦法的。

但身為弟子的鬍子已經背著密封在保溫袋中的卡塔力了,不可能再將這任務交給他。而為了以防萬一,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最好要空出手來,這是所謂的危機處理。那麼,剩下的成員中,就體格來說,讓由莉卡來實在是太勉強了。雖然也能讓他坐在阿爾發背上,但若是被甩下來,性命堪慮。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兩個人了。但瑪利亞羅斯也不可能對立刻舉手說「那就由我來吧」的蘿姆法說出「啊,是嗎?那就拜託你了」的話來。

「不,還是交給我吧。不用擔心,如果累了,到時再請你接手。」

「兩位都是美人,俺給誰背都無所謂喔。」

「嗯。總之您能不能先閉上嘴?下次您要是再說出美人之類的莫名其妙話語來,雖然我不會真的讓您停止呼吸,但可是會將您的嘴唇縫起來的,聽懂了嗎?」

「嘻呵呵。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但你還真是恐怖呀。」

不過或許是活了一百二十四年的肉體已經流失許多東西,其實他相當輕盈,背著走並不會特別辛苦。雖然他老是在耳邊咂嘴有些吵,但只要想到他已經沒了牙齒,這也是沒辦法的,所以也就忍了下來。只是不曉得他是不是非常中意瑪利亞羅斯的背上,或是晃動感覺很舒適,過了不久竟然發出吁吁的呼聲打起瞌睡來,喂喂餵這是怎樣?再怎麼說,你全身一放鬆還是重得不得了

呀。饒了我吧。

「是這裡吧?」

以實際面來說,姆索老爺爺睡著了也是很困擾的。

「……老爺爺,醒醒啦,還得靠您的記憶找路才行耶。」

「喔?哎呀哎呀,還真是抱歉。喔喔,是這裡是這裡——或許吧。」

「如果搞錯了,不好意思,您搞不好就沒有第一百二十五年羅?」

「俺會記住的。」

這種說法似乎比先前還來得認真許多,聽起來相當可靠,令人不禁信服。

不,還早得很。現在只抵達了與密道相連的洞窟入口,之後還長得很哩。雖然未必真的很長。

ㄗ——或者應該說,我們現在只能仰賴老爺爺的記憶……說實話,這才是最令人感到不安的。」

「沒有辦法,傑德里地底下有許多洞窟和地下水道,這是相當有名的,拙僧雖然也知道,但卻幾乎不清楚實際情形。此外,按照師父的說法,密道的走法是由僧主以口耳相傳的方式告知另一位僧主的。」

「嗯,這我也知道。但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想再確認一次。您真的記得嗎?前往密道的走法。」

「……大概吧。」

「聽起來怎麼不太有自信的感覺?」

「那、那是你的錯覺啦。嘿嘿咳咳咳咳!」

「師、師父!您還好吧?」

「瑪利亞,讓我看看!」

「不,由莉卡,你別上當了。這個老爺爺可比外表看起來健康多了。而且他剛才咳得超假的。你看,他已經沒事了。」

「嘿嘿嘿。」

「——真是的。如果這麼健康,我想記憶力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但還是無法放心。怎麼可能放得下心呢?畢竟這原本就是聽天由命的賭注,在一切結束之前都不能鬆懈。即使如此,也絕不能自暴自棄,必須一件件地、慎重完成自己辦得到的事才行。只要是為了提高成功率,什麼都願意做,只要還有可能就絕不輕言放棄。

為了再次聽到你無聊的笑話,我們必須前進。

我將那個埴輪寄放在莎菲妮亞那兒。

雖然不否認那長得有一點可愛,但埴輪的話我家裡已經有一個了。

而且,我才不要跟你長得如出一轍的埴輪哩。    ﹒

我一定要直接還給你。

最後,裘克等人開始攻擊神殿的時間訂在十八時。

現在的時刻是十二時。瑪利亞羅斯等人最多有六小時的時間能從洞窟進入密道、侵入內殿。計劃便是當染血聖堂騎士團為了防衛神殿而忙得不可開交時,趁機取得位於內殿地下室的舊儀式殿的鑰匙,一口氣衝進大祈禱亭。如此一來,便能讓負責施行儀式的姆索老爺爺與負責輔佐的鬍子,帶著卡塔力進入舊儀式殿後躲在裡面。舊儀式殿打造得十分牢固,但如果所有人全都進去裡面,就無法得知敵人會如何從外面攻擊了。其他人在姆索老爺爺與鬍子進行蘇生式的期間,會從內部擾亂神殿,藉以支援從外部攻擊的裘克等人。從死後經過的時間推測,難度應該會接近最高等級,因此至少需要四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進行儀式。也就是說,瑪利亞羅斯等人必須在二千時前讓姆索老爺爺等人進入舊儀式殿才行。裘克部隊開始攻擊的時間已經不能再提早,也無法透過連絡調整時間,因此十八時之後突擊內殿是無法改變的。所以十八時到二十時為止的二小時就是最緊要的關頭。只能說是最緊要的,但在那之前還有許多困難要克服。

「要進去羅?」

多瑪德君環顧所有人後,便踏入位於海岸峭壁上的洞窟入口。

領頭的是多瑪德君,接著依序是皮巴涅魯、鬍子、背著姆索老爺爺的瑪利亞羅斯、由莉卡、蘿姆·法與阿爾發。這是個狹窄的洞窟,無法兩人並肩而行,只能排成一列前進。

由於每個人都隨身攜帶著小型燈,能夠看得見腳邊,但前方的黑暗彷佛會將光芒吸盡一般,暗得令人感到焦躁。

其實原本也有準備夜視鏡的提案,但是畢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包括瑪利亞羅斯在內,沒有半個人帶來。雖然也可以購買,但或許是這裡與擁有地下區的艾爾甸不同,沒有那種需求,也無法立刻湊齊。此外,姆索老爺爺也是靠著燈火的光芒通過密道與洞窟的。從記憶重現的觀點、以及推測應該不會在黑暗中戰鬥等考量,大概沒有勉強使用夜視鏡的必要吧。但這判斷究竟是否正確呢?

還不曉得。

現在才開始。

不確定的未來隱藏在無法觸及的黑暗彼端。

洞窟還是一樣只有狹窄細長的一條路。

大家的腳步聲與阿爾發的呼吸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沒有半個人開口。

這時要是有卡塔力在,或許就會開始閒扯一些無聊的話題吧。

因為太吵了,瑪利亞羅斯會忍不住發怒。接著由莉卡跟著責備他。皮巴涅魯也會短短回應幾個字。

哈哈哈,你們大家別那么正經嘛!我甚至覺得自己似乎聽得見他這麼說。

「差不多該換人了吧?瑪利亞。」

「……嗯。 」

蘿姆法在背後說,他坦率地點點頭。自己的內心或許變得有些軟弱了,不過接近極限也是事實。話說回來,輕鬆躍下瑪利亞的背,再迅速跳上蘿姆﹒法背上的那個老頭子,真的衰弱到必須有人背他嗎?在岩岸走得顫顫巍巍的模樣,或許根本是演技也說不定。

瑪利亞羅斯從皮巴涅魯手中接過請他幫忙拿著的背包,嘆了一口氣。雖然難以釋懷,但老爺爺是這次作戰最關鍵的人物。雖然在了解這樣的情況下,他似乎非常享受被人捧得高高的感覺,但畢竟我們的立場壓倒性地薄弱,也沒有辦法。更何況人家還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協助我們。

「坐在

小法背上還真是舒服。嘿嘿。極樂、極樂。」

「嗯。不過如果他對你毛手毛腳的,就立刻把他摔下來無所謂,蘿姆法。」

「我會的。」

唔喔!

「什、什麼意思!再怎麼說俺還是一位僧侶哩。」

「是前僧侶吧。」

「是這樣沒錯。喔喔,也就是說俺愛做什麼都行羅。」

「若是你想下來自己走的話就無所謂。」

「饒了俺吧。昨天跟今天都走了許多路,俺的腳跟腰部都痛得不得了哩。」

「那就給我安靜一點。」

「呼——」

「不准睡!」

「什麼嘛!你還真是羅嗦。」

「如果您能穩重一些,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哎呀,別那麼生氣嘛。什麼都還沒開始哩。放輕鬆,放輕鬆。」

該不會是為了這個緣故吧?

一瞬間有這種想法的瑪利亞羅斯真是愚蠢。

「俺累啦。」

「……我才累呢。」

「哩小哩小。」

真不愧是鬍子的恩師,完全贏不了他。不過既然連那個裘克也覺得他相當棘手,也就是說他並不是瑪利亞羅斯能夠應付的對手吧。

即使如此,說實話,能與老爺爺一直說些愚蠢的對話還比較輕鬆。

對於換蘿姆.法來背他這件事,自己也感到有些後悔。

好重,可惡,重死了,好累,好痛苦——若是腦子裡可以一直充斥著這些蠢話,就不用思考多餘的事了。

「來唱歌吧。」

相當唐突。

領頭的多瑪德君這麼說。

啊啊,這種話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究竟是在哪兒呢?何時聽過的?

是誰說過類似的話呢?

「……你說——唱歌。多瑪德君,你知道什麼歌嗎?」「嗯,這個嘛。」

多瑪德君沉思了一陣子。

接著也是突然就開始唱了起來。

生鏽 即將崩毀 遍體鱗傷的心

失去生氣 即將乾涸 隱隱作痛

感受到什麼 與誰說話 都是一種痛苦

報以微笑 愛上別人 全都無法做到

但很快就不要緊了、不要緊、不要緊

總有一天會喜歡上你、喜歡你、喜歡你

我會不停地說 直到你厭煩為止

出乎意料地,其實還不難聽。由於身材魁梧,聲音相當有厚度,再加上這個地方的回音效果,即使沒有伴奏也聽得相當清楚。

來唱歌吧。

究竟是誰說過這句話?

「……好怪的歌。」

「是嗎?」

多瑪德君回過頭來,挑起單邊眉毛。

「應該還有第二段,不過我不記得了。」

「這種歌我不會唱啦。聽起來……有點難。」

「我覺得還好呀。」

多瑪德君轉向前方,搔了搔後腦杓。就在此時。一瞬間還沒意識到是誰,不會吧。有人在哼著歌,哼著多瑪德君剛才唱過的旋律。

是皮巴涅魯。

「看,很簡單吧。」

多瑪德君輕笑著說。

來唱歌吧。

是何時呢?

由莉卡吸了吸鼻子。

我終於想起來了。

『既然這樣,唱首歌來熱鬧熱鬧吧?大家一起唱!』

那是前往D13上層太多魯亞普時的事。

瑪利亞羅斯、皮巴涅魯、由莉卡,以及卡塔力四個人。

那是當時卡塔力說過的話。

「吶,多瑪德君。」

「嗯?」

「再唱一次。」

多瑪德君沒有回頭,「啊啊」的應了一聲,又開始唱了起來。

2

說實話,我現在非常後悔。

早上醒來後一直想著那件事,幾乎沒有跟別人說過半句話。

時尚城區的根據地是已故的安佐潘卡羅的至交、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企業家克羅德梅西安借給他們的豪宅。身為克羅德的左右手,一位名叫菲力普梅西安的傢伙,年紀捶捶卻相當

能幹,眨眼就將普通的宅邸變成兄弟們的據點。話雖如此,其實也只是指派人手送來大量1雙層床、日常用品、食材等物品罷了,但要能夠迅速地完成這項工作並沒有想像中簡單——他是這麼認為的,總覺得是這樣,雖然不太確定。不,因為卡爾羅那麼說了,他是怎麼說來著?記得好像是「那傢伙很能幹」之類的。雖然外表看起來不過是名普通的金髮青年而已。總覺得他個性有些沉默且乖戾,給人的印象甚至有點幼稚感。這種事無所謂啦。比起這個,就是那樣啦。

我現在很後悔。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件事。

周圍的人也沒來跟我說話,也對啦,我看起來這麼嚴肅。畢竟這是重要的大事,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大概。

「——早知道昨天睡前應該打個幾槍才對……」

奇羅喃喃地這麼說,在沙發旁挺胸站立的卡爾羅身體微微晃動,站在他身旁的伊比茲也差點跌倒,而正坐在對面沙發狂吃著披薩的波波.法丘連忙捂住嘴,但嘴裡咀嚼到一半的食物還是噴出了不少。

「嗯?做什麼啦,髒死了,混帳肥丘。別浪費食物啦!」

「……對、對務起。」

「蠢蛋要是以為說聲對不起就能解決的話就不需要潘卡羅啦!你是白痴呀?」

「那、那個,首領,你從早上一直思考到現在的,該不會就是這件事吧?」

「那當然啦!你在說什麼蠢話呀伊比茲,這可是很重要的大事耶?身為一個男人就應該這樣。」

「咦、不,畢竟現在是這種情況,我還以為你在思考的可能是其他事……」

「才沒有別的事哩,笨蛋。還有什麼事?沒有吧?沒!有!」

「我……」

卡爾羅的眼神之銳利,絕對不輸給自己的愛刀蓮華。

「關於您同意協助頓裘克的計劃這項決定,有些部分我還是不太能接受。」

「啊?那都已經是決定好的事了吧?既然已經決定了,接下來就是沖了。全力以赴!」

「但對方相當強悍。您不也實際跟他們對戰過,很清楚這一點嗎?」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放著那些傢伙不管吧。該說是世俗的眼光?還是面子?都好啦,當然也有這層考量。不過就心情上來說,不將那些傢伙全部殺光不甘心,大家都是這樣吧?」

「您說得沒錯。」

「知道啦,卡爾羅,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奇羅伸了伸懶腰,舔舔嘴唇。

「別老是把我當成小孩,我還是有身為潘卡羅家族首領的自覺,雖然可能不太夠,這部分就要靠你們幫忙補足啦,畢竟不可能馬上就足夠的。不過我很清楚,這就是現實呀,我得用這雙眼仔

細看清楚現實,努力思考才行。要上羅!要大幹一場羅!聽到沒!不能只以這種氣勢努力往前沖

而已,沒錯吧?」

「是。 」

「不過,從現實面上來說,我還是要幫老爸跟哥哥們報仇。」

「現實面上、嗎?」

「雖然這不太適合我。」

奇羅用左手食指敲了敲太陽穴附近。

「得用點『這裡』才行。老爸也是這樣吧?」

他從未思考過,為了守護重要的事物,究竟該付出多大的代價。為了將犧牲減到最低,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心愛的女人與家族,若是遇到必須二擇一的情況時,我會怎麼做?不行!我兩個都要!這也是一種方法,如果有可能的話。但若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呢?我非做選擇不可。即使會肝腸寸斷,我還是得犧牲女人,選擇家族。

因為我是首領。

雖然我是無可救藥的笨蛋,還是得做出以笨蛋來說最聰明的行動才行。

因為我是首領。

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名叫路易﹒埃可拉尼的男人。他是家族的老成員,也曾被視為安佐﹒潘卡羅的左右手。當時與家族對立的曼夫雷德家族是一群混帳傢伙,經常使用綁架女人小孩的手段。當時,運氣很不好的,埃可拉尼的妻子被當成目標。曼夫雷德家族的條件,是要埃可拉尼用

自己去換回妻子,雖然相當亂來,埃可拉尼還是打算接受,但安佐﹒潘卡羅並不同意。這是理所當然的,惡毒的曼夫雷德家族怎麼可能會遵守約定?若是埃可拉尼蠻不在乎地前往,也只會落得和妻子一同遭到殺害的下場而已。但

也有不少同情埃可拉尼的人認為應該讓他前去。奇羅雖然年幼卻也有同感。他一定很想去的,我懂,嗯。

但安佐﹒潘卡羅,老爸他下了殘忍的決定。

他派全家族的人衝進曼夫雷德家族指定的地點。

結果,當時在現場的曼夫雷德家族數十人全被殺害,作為代價,埃可拉尼的妻子被殺,相當魯莽地想要救妻子的埃可拉尼也死了。他還記得埃可拉尼夫妻的葬禮非常不像卡雷那人的葬禮,沉重且陰鬱。或許也有人在背後責怪安佐潘卡羅。若是不久前的奇羅,應該會覺得沒有那回事,不可能有半個人責怪老爸,但現在不同了。那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孰輕孰重一日瞭然,冷靜思考後就會知道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但有時對某些人而言,這樣的理由仍不足以服人。

而且,有人能斷言老爸的決定絕對是最恰當的嗎?

或許還有更好的辦法也說不定,至少總會有個辦法能讓埃可拉尼夫妻倆都活下來吧?

話說回來,老爸選擇向染血聖堂騎士團復仇的決定,真的正確嗎?

或許就連老爸也很難斷言一定是正確的吧。

即使如此,身為首領還是必須做出決定。

必須靠自己思考、負起責任並做出決定。

既然如此,雖然不太靈光,但至少還是得讓這顆蠢腦袋努力運轉、做出自己以及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選擇才行。

「坦白說,光靠我們是辦不到的,是殺不了他們的。若是認真應戰,反而會是我們全滅。你想想嘛。不曉得對方是下了什麼奇怪的藥之類的老方法,還是在額頭開個洞將腦漿攪一攪讓他們等級提升,雖然我不太清楚,我跟卡爾羅應該還可以一對一打倒他們,但其他人就不行了。頂多是三個人卯足全力才能幹掉一個敵人吧。這樣根本就不用談了。」

「既然如此——」

「所以呀,卡爾羅。所以,我們要趁這次機會將那些傢伙徹底擊潰。聽好了,仔細想想。你的頭腦比我好多了,應該明白吧,那些傢伙不太妙。腦子不對勁。就算我們舉白旗投降也沒有用。只有幹掉他們、或被他們幹掉而已。如果沒有人來殺掉他們,傑德里就完了。所以這一次,我們要『利用裘克他們』。」

「您是說……利用嗎?」

「對 。 」

奇羅用右手的鐵鎚之拳第一號叩地敲擊左手掌。

「我們的主題很簡單!就是活下來,也就是存活。在這個前提下替老爸他們報仇,順便也稍微對我們的城市伸出援手。雖然只要我或卡爾羅到前面唰唰地大幹一場就夠了,但也得向他們強調我們有出手才行。所以,剩下的人就適當地應付應付,別被幹掉就行了。如何?很現實吧?」

3

今天天氣很晴朗,早上雖然有些涼意,但過中午後氣溫就升高了,一點也不會冷。

只是因為我坐在家門前很長一段時間,臀部坐得有點疼。

蘿拉就是在這裡死去的。

那件事偶而會在腦海中甦醒。

我是在這裡殺掉哈維的。

用那份我一直很憎惡、厭惡到極點的力量,我殺了人。

我並不感到後悔。無論有任何理由,我都絕對無法原諒哈維奪走蘿拉的生命。即使沒有力量,我也想殺了他。雖然如果沒有力量,或許就辦不到了。但差異僅在於此。的確,偶而回想起當時的感覺時,會有一股噁心感襲來,夜晚有時會因為作惡夢而嚇醒,但我並不後悔。

雖然我會想,若是沒有演變成那種情況就好了。

只要哈維不做出那種過分的事。

只要蘿拉還活著。

只要里克在這裡。

但那才是一場夢。

我一直在作夢,雖然我很清楚。

「……老爺爺不曉得怎麼樣了。」

她喃喃自語。前往迴轉海豚的老爺爺一直沒有回來。璐卡因為先回來了,所以不曉得詳細狀況,總之他似乎是被捲入某種嚴重的情況中了。話說回來,雖然她知道老爺爺以前曾是奧斯特羅斯神殿的僧侶,但沒想到他竟然是大僧主。那個身材魁梧、長著鬍子的男人似乎是老爺爺的弟子。人與人因為這樣子產生聯繫,總讓人感覺有些不可思議。雖然肉眼看不見,但將人與人連結在一起的事物確實存在著。

那是因為時間即使流逝也不會中斷,使人得以與別人相遇。

我也跟某個人緊系在一起。

里克。

我們是緊繫著的。

一定是的。

為什麼呢?自從見不到里克之後,我更加喜歡他了。我想見里克,想碰觸里克,想要里克,胸口彷佛快撕裂了。我想見你,我好想見你,里克。我想感覺你。在裸足海岸感受到的視線是屬於里克的,我確實感覺到他了。他還活著,里克還活著。我們仍緊緊相系。我感覺到了,里克。但是,你在哪裡……?          ﹒

「你在做什麼?」

聲音與開門聲幾乎同時傳來。

回過頭去,喬治帶著一臉無趣的神情站在那裡。

「……咦?你指的是什麼?」

「咦什麼咦呀?你一直坐在這裡,不會冷嗎?」

「嗯,並沒有那麼冷……喔,大概。」

「大概什麼呀。」

「我並不覺得冷,但換作別人就不曉得了。」

「我只是在問璐卡你冷不冷而已。」

「那麼,我不會冷,不用擔心。」

「是嗎?」

喬治關上門,在璐卡身邊坐下。接著便一直沉默不語,令人逐漸感到不自在起來。「……我還是回去屋裡比較好吧?也還有該做的事。」

「也是。」

「抱歉,我真是自私。」

「你有自覺呀。」

「有、呀。因為我很任性……我也覺得,對大家感到很抱歉。」

「既然知道不就夠了?」

「是、嗎?」

「如果不知道,就無法改正了吧。」

「也對。」

「你在等里克對吧?」

用非常溫柔的聲音這麼說著的喬治,或許比自己更加成熟也說不定。所以她才能直率地點頭吧。

「嗯。」

不僅如此,也能將內心所想的事說出口。

「不過……我也覺得不能只是一味等待下去。等待這件事,該怎麼說呢,是屬於被動的吧。只是想要些什麼而已,認為那樣就足夠了。但不是這樣,必須自己主動做些什麼才行吧?」

「雛鳥呀,若是沒有母鳥帶食物回來餵它就會死掉。」

喬治沒有轉向她,只是看著前方,緊緊抓住自己的肩膀。

「我們已經不再是雛鳥了。能繼續當雛鳥的,只剩下安娜跟咪咪了。」

「……說得、也是。」

「我們已經能夠飛翔了。總有一天不飛不行。」

「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

「是嗎?」

「因為這麼一來,就得各奔東西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畢竟我們每一個人原本就是不同的個體呀。」

「但是——」

「即使如此。」

喬治嘆了一口氣,看向璐卡。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露出了笑容。

「我們還是家人呀。」

有種只要回應,就會有什麼滿溢出來的感覺,所以她只能默默聽著。

「即使大家都各奔東西、無論離得多遠,但大家都是蘿拉的孩子呀。所以,我並不會感到那有多麼寂寞。蘿拉一定也知道大家不會永遠都在這個家生活吧?但蘿拉是我們的——母親,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只要有這個事實,無論分隔多遠,我們也不會感到寂寞的。」

她感覺到喬治拍了拍自己的背後。

璐卡吸了吸鼻子,輕輕將喬治那牛奶糖色、看起來非常柔順的頭髮抱在懷中。喬治雖然露出有點不快的表情,但緊抱住他時,他並沒有反抗。好溫暖,璐卡這時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多冰冷。

4

「——我想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瑪利亞羅斯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睨著蘿姆﹒法背在背上的姆索老爺爺。

「剛才有經過這裡吧?」

「……是這樣嗎?」

「是呀,毫無疑問地,絕對,百分之三萬。您看,前方的岔路上方,有長長的,類似鐘乳石的石頭不是嗎?那個形狀我記得非常清楚。」

「經你這麼一戳,好像斥呢……」

「是 。 」

「我剛才在想,同一個地方有必要經過

二次嗎?」

「嗯?我倒是什麼都沒想。」

「身為弟子,不能對師父所說的話存有疑慮——」

「這些人沒救了……」

瑪利亞羅斯搖搖頭,緊抱著後腦杓。但光是哀嘆也無法抵達密道。也不曉得該不該繼續依賴姆索老爺爺。

「總而言之。」            .

應該先確定這一點才行。

「老爺爺,接下來的岔路,應該走哪一邊才好?」

「這個嘛……右邊……吧。」

「那就是跟剛才一樣對吧?也就是說,我想一定會再次回到這裡來,您有根據斷言我的預測會出錯嗎?」

「啊啊,要不然就往左——」

「『要不然』?」

「哎呀,剛才是俺搞錯了,沒錯沒錯,俺想起來了。是俺搞錯了,俺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可是如果說出來,你一定會發火吧,你很恐怖哩,所以俺才不敢說啦。」

「因為怕挨罵才不敢說,都已經年紀一大把了,能不能不要再這樣了?您已經一百二十四歲了喔?又不是小孩子了。」

「俺的修行還不夠呀。」

「您打算修行到什麼時候才罷休呀?」

「只要還活著就要繼續修行呀,嘿嘿嘿。」

「我知道了,夠了。之後的路還是會參考老爺爺的意見,但要往哪邊走由我來決定。可以吧?多瑪德君,還有大家。就這樣。」

沒有半個人反對,就算是有,如果不提出適當的替代方案,我是不打算接受的。我或許是在焦慮吧?時間還很充裕,沒有必要從現在就如此緊繃。所以多瑪德君、鬍子跟蘿姆.法他們才會

有些鬆懈也一說不定。像這樣神經緊繃的人,或許只有我而已。

但是,這麼看來,這些人出乎意料地不可靠。戰鬥能力上已經無可挑剔,又有像鬍子這樣頭腦清楚的人在,但在擬定計劃、同時注意各種情勢謹慎行事的時候,卻又相當靠不住。雖然只要在後面推一把還是會去做,所以其實也有「總會有辦法的」的想法吧。雖說從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但即使是如此,至少瑪利亞羅斯也不能隨波逐流。因為他跟大家不一樣。瑪利亞羅斯沒有辦法像多瑪德君一樣揮使大劍、也不是前殺手、沒有像鬍子那樣的怪力,更不是武術專家,因此也沒辦法像由莉卡一樣輕鬆打倒那種身材魁梧的男人。說實話,瑪利亞羅斯甚至懷疑蘿姆﹒法真的跟自己一樣是人類嗎?就像這樣。即使是明顯不是人類的阿爾發,只要它想,也能輕鬆咬斷瑪利亞羅斯的咽喉,所以這並不是種族的問題羅?

瑪利亞羅斯微微側著頭,看著正打算朝左邊前進的多瑪德君後腦杓。

你也有長久以來,屬於自己的作法。

多瑪德君是在什麼時候,曾這麼對自己說過的呢?

感覺上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實只過了半年而已。

從那之後,我究竟變了多少呢?有沒有任何改變呢?

但正如多瑪德君所說,我也有不該捨棄的事物。

因為我確實也有怎麼也不會改變、也不想改變的部分。

我無法成為自己之外的別人。

即使跟大家在一起,我還是我。

雖然不算太敏捷,比其他人還弱,即便拚命使用頭腦想辦法補足,自己頂多也只能做到跟普通人差不多,甚至還要再差一點。當侵入者時的我是這樣,現在也差不多。這並不是我特別貶低自己。雖然我也想稍微像樣一些,但只要冷靜、客觀地觀察自己,便無論如何都無法再下更好的評語了。正因為如此。仍是獨自一人行動時,正因為非常清楚這一點,為了儘可能減少風險、為了多賺一達拉,所以每天都必須不停思考自己究竟做得到什麼、應該做些什麼。嚴以律己,這個習慣甚至嚴格過了頭。我對其他人也是一樣。因為對他人沒有一丁點兒的期待,才會獨自行動。

我變得有點天真了。

並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而是必須承認這個事實。

現在的我太天真了。

這時若是有卡塔力在就好了,我竟然這麼想。卡塔力天生擁有絕佳的方向感,即使路徑錯綜複雜,總是有辦法抵達目的地,記憶力也非常好。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借用卡塔力的力量。我不禁思考起這種無可奈何的事來,這就是天真。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無論發生任何事,周遭的人都會一起戰鬥、都會保護著我,我打從內心這麼相信。這也是天真。

我已經不是獨自一人了,我可以依靠夥伴,願意信賴的部分就交給對方。

卡塔力也這麼說過,真的是這樣嗎?雖然我的內心還有一點抗拒,卻也同時感到一種舒適感。住長了手也構不著的地方,只要站在別人肩膀上,或許就能夠碰得著了。一個人辦不到的事

情或許就能辦到了。不,並不是或許,有許多事是確實辦得到的。

但我還是必須了解自己究竟有幾兩重。

我只是能夠站在別人肩膀上,並不代表我長高了。

而且,並不只是我而已。

大家都是一樣的。

對瑪利亞羅斯而言,每個人都像是超人,只要他們同心協力,彷佛任何事都有辦法做到,但其實並非如此。他們每個人都各自擁有卓越的長處,對瑪利亞羅斯而言就像是雲端上的存在,雖然只從下方仰望是不會知道的,但他們當然也有辦不到的事,而且還相當的多。

他們究竟哪裡厲害、哪裡不厲害,必須用這對普通人的雙眼仔細確認、並且把握住。如此一來,或許就能找出他們的不足。或許也會有瑪利亞羅斯幫得上忙的地方。聽起來或許有些小家子氣,但他原本就是小氣鬼。小氣有什麼不好,沒有不好,一點壞處也沒有,這不是別人、而是瑪利亞羅斯自己這麼決定的。

雖然就現狀而言,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有什麼不足就是了。

「呃,接下來——」

瑪利亞羅斯回過頭去瞄了姆索老爺爺一眼。在剛才的岔路選了左邊之後,已經走了五分鐘左右吧,路漸漸變寬雖然是好事,但現在又遇到岔路了。

「右、右邊……吧。」

「還真是沒自信呀。」

「右邊。不……還是左邊哩?」

「到底是哪邊?」

「應該是左邊。」

「喔。」

「……可是、又有點像右邊……」

「嗯哼。」

這樣下去沒救了。

瑪利亞羅斯做好覺悟,從背包中拿出鉛筆、方眼紙以及白色粉筆。再來還有這個,小型的圓形指南針。雖然在艾爾甸的地下區派不上用場,但在這裡則準確地指向南北方。從洞窟與神殿的位置來看,前進方向應該是南南東吧。算了,與其依靠今年一百二十四歲、隨時往生都不奇怪的老人——不,現在應該是他靠在我們身上才對,總而言之,過於仰賴原本應該體恤並悉心照顧的老年人,原本就是一個錯誤。除了蘇生式無論如何都要請他好好施行之外,其他部分還是應該由年輕人們儘可能出力才對。

「接下來由我走在最前面,若是發生任何事,多瑪德君,就拜託你掩護了。」

「嗯。 」

「啊,還有皮巴涅魯也是。」

「是。」

「抱歉,蘿姆法,將老爺爺丟給你照顧。」

「不用擔心我,一點也不重的。」

「幸好俺很輕,對你們是一大幫助吧,嘿嘿嘿。」

「啊,是呀。您說得沒錯,如果可以順便閉上您的嘴就更是幫了大忙了。應該說,能不能請您安靜一點?如果有事想要請問老爺爺您時,我會很有禮貌地請教您的。」

站在隊伍最前面的瑪利亞羅斯,先將剛才的岔路與眼前的岔路簡單畫在方眼紙上,再用白色粉筆在附近的岩石上做記號。奇怪?他心想。這裡的岩壁雖然稱不上光滑,卻相當平滑。仔細想想,地面也沒有那麼凹凸不平,走起來相當輕鬆。乍看之下是天然洞穴,但事實上該不會是有人鑿出來的吧?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完全看不出有人跡。是我多慮了嗎?

「怎麼了嗎?瑪利亞羅斯。」

「咦?嗯。」

鬍子博學多聞、知道許多有的沒的,再加上他以前曾經待過傑德里,如果是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總覺得這裡……不太像天然形成的洞窟。雖然並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嗯。大多數的自然洞窟都是鐘乳石洞,而這裡的岩石看起來雖然像鐘乳石,卻又不是。這種深度也不可能是海蝕洞——不,或許是原本因為各種原因形成的洞窟群,因為某種現象而打通。

若非如此,是不太可能形成像這樣寬廣得像是地下迷宮的洞窟的。」

「所謂的寬廣——大概是多寬廣呢?」

「詳細大小不得而知。其中有好幾個洞窟曾被當成海盜的根據地,但因為不像地下區擁有異界之門,也沒有人積極進行過探索。倒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流傳著許多與洞窟有關的怪談奇聞就是了。」

「……怪談是指?」

「比如說,某群探險者在洞窟深處遇見從未見過的怪物而被啃食,一個人也沒有回來——之類—的,這只是大概,但簡直是無稽之談。」

「的確是無稽之談,明明沒有半個人生還,卻留下這種傳聞。」

「還有其他的喔。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個小孩子在洞窟中迷路——」

「不,可以了。你只要一打開話匣子就會沒完沒了。」

瑪利亞羅斯確認了指南針。右邊的道路往西,左邊的道路則是往南。西方是海岸的方向,總之選擇左邊應該不會有問題。

「那就往左。」

仔細凝視前方的黑暗,不時確認指南針,一邊確認道路彎曲情況一邊前進。每走十步就在方眼紙上點一點,雖然與完美相距甚遠,但還是能完成大致的地圖。嚴格地說,我並不討厭這樣的作業,若是這麼說,卡塔力應該會笑著說「還真仔細呀」吧。並不是我特別仔細,只是你太過隨

便罷了,ZOO的大家都差不多。托你們的福,連我都受到感染,變得有些敷衍了事了。這並不是好事,因為我是在扼殺自己的特色。

我能做到些什麼呢?

我被賦予什麼而生,至今為止掌握到了些什麼呢?

我接下來該以什麼為目標繼續前進呢?

我現在有知道的事,也有不懂的事,明天或許會忘掉些什麼,也或許會了解新的事物。

一次能拿起的量有限,若是貪婪地想要將能拿的東西都拿到手,有時反而會落掉重要的事物。

我還是一樣渺小,或許會一直都這麼渺小,雖然想到這件事就會有點憂鬱,卻還是不能停下腳步。

「等等。」

現在不是停下來的時候,但皮巴涅魯發出有些尖銳的聲音,多瑪德君也低聲「嗯」了一聲,使我不得不停了下來。

背脊發冷。

很想就此打住。

回過頭去,皮巴涅魯正閉上眼仔細傾聽。

「……怎、怎麼了?」

「聽見、聲音。」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呀……」

「不、聽得見。」

他很清楚。瑪利亞羅斯的聽覺完全無法跟皮巴涅魯相比。他只是想試著否定而已,可以的

話,他很想否定。

總之,只要不迷路的話,應該就能平安無事地抵達密道吧?問題是在那之後。會這樣想的自

己或許有些獨斷。如同要證明自己的錯誤一般,很快地,瑪利亞羅斯也聽見了。是聲音,的確聽

得見聲音。啊啊,我真的是太獨斷了,得好好反省。但這是什麼聲音呢?聽起來似乎還很遠,但

正在逐漸接近,而且還是以相當快的速度。好像是彼此摩擦、又像是滑過什麼似的——總之,是

相當嘈雜的聲音,瑪利亞羅斯不由自主地蹙眉。總覺得之前好像聽過類似的聲音,又好像沒有。

不對,有。

絕對聽過。

「……腳步聲?」

不僅如此。

還混雜了類似翅膀振動的聲音。

就算要懲罰自己太獨斷,也用不著這樣吧?

「好快。」

多瑪德君咂2嘴,將手放在人劍劍柄上。從前面,從我們的行進方向沖了過來,以極快的速度朝這裡過來了。阿爾發恐怖的低吼聲似乎已經被蓋掉一大半了。騙人。已經到了?這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護住臉部!」

多瑪德君大概是這麼吼的吧,雖然我聽不太清楚。

拉起外套蓋住臉部的那瞬間,可以的話雖然不想,但我還是不小心看見了。

是蟲。好大。那是什麼?蒼蠅?蚊子?不對。唔哇!糟透了,竟然偏偏是「那個℉比在艾爾甸看過的還要大上許多,話雖如此,又沒有地下區的那麼大,形體有點不同,但恐怕是「那個」沒錯。為什麼?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不,的確有可能。除了寒冷地區外,隨處都可見「那個一 擁有強悍生命力與驚人的繁殖能力。所以才糟糕,太過糟糕了。因為有些「那個」是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地飛過來,有些則是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地爬過來。飛的、跳的、跑的,什麼都有。別這樣,拜託快住手。數量無法確認,雖然不可能確認,但多得不計其數。瑪利亞羅斯幾乎要慘叫出聲。或者應該說,他一定已經下意識叫出來了。

救命呀。

拜託,快來人救命呀。

彷佛要被腳步聲、翅膀摩擦聲的洪流擊潰,一邊等著與他們接觸,這段時間宛如永恆,又像是一瞬間的事。

接著,那些傢伙來了。

來了,衝過來了,排山倒海而來。

大脂羽蟲群。

「啊啊啊啊哇呀啊哇啊啊啊啊啊不要呀討厭討厭不不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隻擦過右腳,另一隻掠過臉部,還有一隻撞上腹部,在自己一個踉蹌時從協下穿過,還有的撞上了肩膀。好想蹲下來,應該說,想趴下來。但那也很恐怖,會被在地面上衝過的傢伙給踩扁。不僅如此,它們還會嘩嘩嘩嘩嘩嘩地一大群湧上來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地將你吃掉。不要,別開玩笑了。被大脂羽蟲吃掉而結束的人生未免也太悲慘了。但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大脂羽蟲喀嚓喀嚓地撲過來時,他能感覺到最糟的結果逐漸逼近,相對的,意識卻逐漸飄遠,甚至覺得「已經夠了℉難以忍受,不可能撐下去的,這太痛苦了。因為這也是沒辦法的呀。並不是忍耐或熬過去的問題,而是生理上已經不行了。如果只有一、二隻就還好,不,雖然一點也不好,至少還能強打精神維持意識,但這種數量已經無能為力了。

唰地,令人憎恨的大脂羽蟲掃過腳邊,使身體向前傾倒。

啊啊——

雖然依依不捨,但是我呀,再見了。

接下來,我就要躍入大脂羽蟲之海,化作一堆白骨了也說不定。

「這樣————」

這樣好嗎?

真的好嗎?

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一點也不好……!」

瑪利亞羅斯倏地縮起身子,雖然稱之為前滾翻似乎不太恰當,但總算是以彎下腰的姿勢著地。而大脂羽蟲仍是不斷地撲過來。它們那或許很難稱得上乾淨的堅硬身體,啪啪啪地撞上自己。瑪利亞羅斯撐著身子避免倒下,可惡!雖然非常討厭,但沒有辦法。他拔出了偽劫火。

「真是的……!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

如果可以,他並不想砍下去,因為實在是太噁心了。為了自身安全,他很想閃開,希望它們儘量不要靠近自己。

他揮舞著偽劫火,很遺憾地,他真摯的願望沒能實現。喀唰!喀嘰!嘰唰!啊啊,真爽快的感覺。超棒卻也差勁透頂。至今為止,他從未這麼討厭過揮劍的自己。這裡是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如果無法保護自己的傢伙大概都會死得很早,抱持與其殺人不如被殺這種想法的傢伙,這個國家一點也不適合你,還是快點離開比較好。話雖如此,總是將一切訴諸於暴力,果然還是不太好。不好,還是不要做無謂的殺生比較好。真的。

「呼……呼……吁……呼……嗚嗚……」

不過,看樣子總算是活下來了。

——大概是。

他刻意將散落在自己周遭的前生物殘骸排除在意識之外。雖然要無視確實在眼前散落一地的東西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要是不這麼做,先不說肉體,至少內心會這麼死去。

「……大、大家……沒、沒事吧……?」

「嗯。」

「是。 」

「我也不要緊,謝謝你掩護我,多瓦寧古。」

「小事不足掛齒。」

「這裡的脂羽蟲還真大呢。阿爾發,你一直嗅,該不會是想吃掉吧?」

汪!

瑪利亞羅斯與蘿姆﹒法不同,並不清楚狗的心情,但阿爾發應該是在回答「不,我才不吃哩」沒有錯,他希望是如此。但他又沒膽親眼確認阿爾發正在做什麼。或者應該說,不只是阿爾發,其他人他也只能大致上看過而已。光是瞄了一眼,就能清楚確認大家都是不忍目睹的悲慘模樣,自己也是一樣吧。啊啊,好想洗衣服好想泡澡。

「可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

「嘿嘿,醃漬起來好像會挺好吃的

。」

「你如果想吃就自己吃吧。別開玩笑了,真是的,唔唔唔,雞皮疙瘩……」

總而言之,至少得擦擦臉,他將偽劫火收進鞘中,正打算從背包中取出毛巾時,手停了下來。

多瑪德君仍緊緊握住大劍。

皮巴涅魯握著雌雄短劍,緊盯著前方。

「……怎、怎麼了?還有什麼——」

「似乎是這樣。」

多瑪德君揚起單邊眉毛,微微側頭。

「下一個好像更大。」

我昏倒算了。

可以嗎?我可以昏倒一會兒嗎?

「……不,想也知道不行。」

我差點就要發下許可,讓自己想像身長三美迪爾的巨大大脂羽蟲英姿後不省人事了。不行,不能這麼做,振作一點。蟲又怎麼樣,不過就是蟲子嘛!沒錯,對蟲子而言,人類才是恐怖的對手呀,不要害怕,堅強一點,加油,拜託,加油呀我。

「由我跟皮普、鬍子對付,其他人保護卡塔力與老先生。」

「旦肚。 」

「嗯,瑪利亞羅斯、由莉卡,卡塔力拜託你們。」

「包在我嗔上。」

「嗯。 」

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兩人從鬍子手中接過卡塔力,退到背著姆索老爺爺的蘿姆.法跟阿爾發身旁。前方,多瑪德君站在正中央,鬍子站在右邊稍後的地方,皮巴涅魯則跟在左邊。道路逐漸拓寬,現在這裡大約是五美迪爾左右寬,高度則是四美迪爾左右,就連三美迪爾的大脂羽蟲也能輕鬆通過——不不,別想了,不可以想,而且大脂羽蟲這種生物,不知為何扁得非常噁心,所以只要夠寬——等等,明明才說不可以想的,為什麼講不聽呀我。

就算思考也沒有用。

無論如何,那傢伙還是會朝著這裡過來。

唰唰、滋滋、唰唰、滋滋、唰唰,發出某種沉重且令人感到不快的恐怖聲響,那傢伙從黑暗中逐漸現身。

好強烈的壓迫感。

這是什麼壓力?而且黏不溜丟、散發腥臭味,這是—〡

「不是……大脂羽蟲。」

太好了。

不,一點也不好。

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那傢伙的「嘴]

壓倒性的嘴。

好大。

究竟有多大呢?高度不到四美迪爾,寬度不足五美迪爾,感覺比洞窟稍微小一點,但那毫無疑問是張得大大的嘴。

也就是說,那是呼吸。

這種充滿腥臭味的暖風,是那傢伙吐出的氣息。

「……那群大脂羽蟲,該不會是在躲這傢伙吧……?」

「看起來似乎的確很能吃……」

「它該不會打算吃掉我們吧?」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全身毛髮豎立擺出威嚇姿勢的阿爾發,在野獸當中也算相當龐大的,但在那傢伙面前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沒想到在地下區之外的地方也會出現這種怪物,就某方面而言,這比能用魔術來解釋的莎莉亞﹒貝爾還要令人驚異。

「原來這裡真的有怪物啊……」

「這就叫做無風不起浪嗎?」

脫下上衣赤裸著上半身的鬍子正打算前進時,卻停下腳步。

「——唔嗯嗯。該打哪裡好呢?」

「白痴呀……?」

「要來了。」

多瑪德君這麼說著將重心放低,就在這瞬間。

從口中。

滿嘴黏膜的其中一部分,以驚人的速度快速膨脹伸長。那是舌頭嗎?如果是的話,緊貼在口腔上方,平常可以收在某處,必要時再唰地伸出來,真是奇特且便利的舌頭呀。而且這舌頭雖然令人頭大,多瑪德君仍漂亮地做出反應。

「——唔喔喔喔……!」

迅速揮下的大劍直接砍中舌頭,某種令人猛烈地感到不快的液體飛散,果然十分令人頭大。被砍斷的舌頭落到地上啪嘰啪嘰地跳動著,為了精神衛生好,還是不要看比較好。更重要的是,現在並沒有餘裕悠哉地觀察那種東西。

是風。

不對,這應該稱為風嗎?

˙

並不是朝我們吹過來,而是被吸進去。身體逐漸被拖向前方。

咦?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一瞬間陷入慌亂,但我立刻就明白了。

是那傢伙,是那個大嘴的傢伙幹的好事。

那傢伙用力吸了一口氣。

因為舌頭被砍掉了,所以打算將瑪利亞羅斯等人跟空氣一起吸進去嗎?

「哇、哇哇哇哇哇哇……!」

「瑪利亞!快抓住我!」

「不,由莉卡才應該抓住我才對!不對,應該是卡塔力……!」

雖然前面的三人蹲下來宛如緊抓住地面般苦撐著,但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的體重比較輕,很快就撐不住了。現在兩人雖然用雙臂緊抱住卡塔力,好不容易穩住了,但這種狀態究竟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話說回來,這真是驚人的吸力。雖然不想理解,但他似乎能稍微了解大脂羽蟲的心情了,怪不得它們要拚命逃跑。若是不逃,與其說是被吃掉,不如說是被吞掉。雖然以他的立場而言,很希望它們早日滅絕,但它們也是活著的,也不想死吧。瑪利亞羅斯也是,蘿姆﹒法呢?阿爾發呢?老爺爺呢?

「阿爾發!抓住老爺爺……!」

從眼角餘光瞄過去,蘿姆﹒法將姆索老爺爺從背上放下來,舉起弓、架上箭。姆索老爺爺緊緊趴在地上,而阿爾發則是緊咬住他的衣角。箭射了出去。一支、二支、三支,與其說是飛出去,說是被吸進去還比較正確。看起來就像那樣,即使箭矢消失在大嘴深處,那個大嘴怪物仍是沒有半點動搖。不行嗎?說得也是。即使蘿姆法再會射箭,但對手不僅巨大,除了嘴之外也沒

有其他地方可以瞄準。就算有要害,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命中未免也太困難了。而且普通的箭矢對它而言,或許只是稍微被荊棘刺中的感覺罷了。

那麼,除了箭之外的東西呢……?

「——大家,聽我的信號趴下!」

啊啊,我真是大笨蛋。

為什麼沒有立刻想到呢。

我並不是裝傻,那就是遲鈍羅。我要做我自己,確實做到自己做得到的事。既然如此,為什麼沒有在一開始就想到這傢伙哩?雖然我一點也不想感謝設計出這東西製作法的混帳傢伙,也不會感謝,但事實上,這東西已經救過我無數次了。如今已經是我不可或缺的裝備之一,說得誇張一點,甚至可以稱之為搭檔。沒錯,就是這傢伙。

瑪利亞羅斯從腰帶上的封盒上取下兩隻小瓶子。

距離大概要多遠呢?比最前面的多瑪德君再遠七、八美迪爾左右嗎?沒有必要盡全力投擲,大致上瞄準就已足夠。只要輕輕拋出去,接下來應該會自動被那傢伙的嘴給吸進去才對。

將裝有液體爆彈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丟出去後數了一、二。

「趴下……!」

就在瑪利亞羅斯發出信號的同時,多瑪德君將大劍唰地刺向地面,用外套護住身軀、皮巴涅魯跳到牆上、鬍子打算用他膨脹得嚇人的肌肉鎧甲保護自己。瑪利亞羅斯跟由莉卡緊緊抱住彼此

並壓在卡塔力身上、蘿姆﹒法跟阿爾發則護住姆索老爺爺,趴在地板上。就在那之後——

只有一瞬間的閃光,並沒有感覺到類似爆炸產生的風。

就連爆炸聲聽起來也異常地遠且悶。

那傢伙還是一樣張著大嘴。

雖然爆炸看起來令人不禁泄氣,但吸進去的氣息卻嘎然而止。

相對地,從大嘴深處飄出淡淡的煙霧。

好機會。

——說實話,他並沒有這麼想。因為那傢伙雖然沒有動彈,看起來卻也不像死掉了。若是貿然接近,搞不好會被一口吃掉也說不定。或者應該說,鐵定會被幹掉。

「皮普!鬍子……!」

所以他由衷地認為多瑪德君等人真的非常厲害,即使再怎麼魯莽,有時若是不勇敢前進,就無法斬裂擋在前方的敵人、突破重圍了。

話雖如此,他也沒辦法建議別人模仿他們的行為,因為即使建議了,大部分的普通人也是辦不到的。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瑪德君跳起,揮舞大劍朝大嘴怪物敲下去。正因為是那把有著波浪狀劍身的琥珀色大劍、正因為是身材高大的多瑪德君才可能做得到的,強烈至極的一擊。瑪利亞羅斯幾乎愣在原地。大

嘴怪物被從正中央砍了下

去,話雖如此,也只有上下唇的部分砍得較深,噴出奇怪的液體而已,但這種招數,整個地面上有多少人能辦得到呢?

嗯,抓住裂成兩半的下唇其中一邊,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扯開來,這種事除了鬍子之外大概也沒有人能辦得到吧。

或許是受不了這樣的攻擊,大嘴怪物也一邊激動地扭動身軀(?丫一邊唰唰地開始倒退了。它似乎是想閉上嘴,但因為嘴唇被砍裂的緣故沒辦法緊閉。話雖如此,與它張開大嘴時相比,也已經縮小許多。現在的高度與寬度大概都只剩三美迪爾左右了。此時向前衝去的是前殺手。

皮巴涅魯斜切著跑過洞窟的岩壁,躍上大嘴怪物的背部。之後的情況,從瑪利亞羅斯的位置雖然看不見,但過了一會兒大嘴怪物激烈翻騰的情況並不尋常。是皮巴涅魯正用雄劍庫雷亞達與雌劍莉蕾札在攻擊它的弱點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那與其說是慘叫,不如說是轟然巨響。大嘴怪物一邊叫著,一邊拚命用身子撞擊上面、下面、側面。洞窟搖動著。皮巴涅魯沒事吧?話說回來,再這樣下去洞窟會先塌掉吧?

但多瑪德君毫不猶豫地衝上前,揮舞大劍。那傢伙一倒退,他就更上前去,拚命揮砍,不停揮砍。

那傢伙已經被砍得像竹簾一樣,只能痛苦地拚命後退。不,竹簾的其中一端被鬍子用力扯住,它也沒辦法如願後退。雖然這麼說,但他也不可能知道那怪物究竟在想些什麼,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傢伙現在已經只想著逃跑了。它逐漸變得衰弱,跟剛才相比,動作變得遲鈍了一些,

因此也終於知道那傢伙的長相了。那傢伙的身體像是圓筒狀,而側面有許多短短的突起物,看樣子應該是類似手腳的東西。可以說它是巨大的大嘴蜈蚣吧,現在已經是半死不活的大嘴蜈蚣了。拜託請你就這樣死掉吧。雖然那傢伙或許並沒有惡意,也沒有任何罪過,但對瑪利亞羅斯等人而言是很大的困擾。斷氣吧,拜託。

這是近乎祈禱的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大嘴蜈蚣總算逐漸一動也不動了。

總而言之,太好了。

現在要輕撫胸口還太早了。

「——皮巴涅魯!」

瑪利亞羅斯往大嘴蜈蚣衝去。雖然它全身散發出廚餘腐爛一般的臭味,但只要掩住鼻子就行了。由於吊在腰帶上的燈沒有砸壞,可以清楚看見怪物的肉片以及詭異的褐色黏稠液體,將多瑪德君跟鬍子淋得滿身,那副慘烈的模樣有些駭人,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皮巴涅魯。皮巴涅魯在哪裡?瑪利亞羅斯環顧大嘴蜈蚣的屍體。呼吸仍有些紊亂的多瑪德君與鬍子也同樣在尋找著。但是——奇怪……?

是我的錯覺嗎?剛才好像聽見了聲音。

聽起來像是在說,是。

對了。

那是皮巴涅魯的聲音,不會有錯。

皮巴涅魯回應了。

「……不過,是從哪裡?」

「在、這裡。」

變得慘不忍睹的大嘴蜈蚣嘴邊突然動了起來,害我一瞬間以為它還活著,緊張得手足無措。不過在這世界上無奇不有,就算遇到大嘴蜈蚣用皮巴涅魯的聲音說話這種怪事也不足為奇。

不,還是很奇怪。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瑪利亞羅斯在心中吐槽愚蠢的自己,讓自己恢復冷靜後,感覺到一絲寂寞,伸出手碰觸了大嘴蜈蚣的嘴。哇,好詭異的觸感,真噁心——他忍不住這麼說。也要多瑪德君跟鬍子過來幫忙,得把他救出來才行。一直待在那種地方未免太可憐了,在怪物的嘴裡。但為什麼會跑到嘴裡去呢?

後來幾乎完全是靠自己慢慢爬出來的皮巴涅魯,從頭到腳都被那種奇怪液體淋成褐色,腋下還抱著一個球形物體。

「……幸好你——平安無事,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個、取下後它就安靜、下來。」

「取下來?是從哪裡?」

「頭、上。小小的。那裡、有這個、從那裡、進到嘴裡。」

「喔——啊,不用了,不用拿給我,我也不太想看……」

「旦疋 。 」

「嗯上讓拙僧看看。」

皮巴涅魯將球形物體遞給鬍子後,便將原本是砂色的外衣脫了下來。即便是前殺手,一直穿著也會覺得不舒服吧。裡面還有一件黑色緊身衣,所以他似乎打算直接把外衣丟棄。瑪利亞羅斯雖然也很想這麼做,但那是他下定決心花錢購買的,質地相當不錯的服裝,就這樣丟掉也太可惜了,而且也不可能在這裡脫下來,之後得拚命洗拚命洗拚命地洗才行……

「喔喔,這是——」

上半身赤裸的鬍子,只需要擔心自己的下半身,或許比較輕鬆吧。話說回來,既然你那麼愛脫,乾脆脫光全裸走來走去不就得了。

「這是龍玉,或者可以稱之為龍蓋骨。」

「……龍?」

「正是。與頭蓋骨不同,龍還有保護腦部的堅硬骨頭。有沒有龍玉,也是用來判斷那種生物是不是龍的一種方法。」

「咦?這麼說——」

「這個怪物是龍。應該是下級龍的一種。據說黑暗大陸有通往龍界的門,事實上也的確有各式

各樣的龍。它恐怕是渡過海棲息在這裡的吧。」

「可是,它的食物是大脂羽蟲……」

「龍是雜食性的,沒什麼好驚訝的。」

「與其說是驚訝……」

只是覺得很討厭而已。

假如這傢伙的主食真的是大脂羽蟲,代表這傢伙的身體全是由大脂羽蟲構成的。這傢伙的肉、體液、所有的一切。也就是說,被這些東西淋了滿身、全身變得黏呼呼的瑪利亞羅斯等人,就是全身都是大脂羽蟲了。竟然有這種事。

瑪利亞羅斯看向由莉卡小心翼翼地抱著的保溫袋。

卡塔力,臭卡塔力,你這隻臭半魚人。如果遭遇到這種事後還是不能再見到你,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真的。既然如此,無論再怎麼困難、再怎麼痛苦,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一定一定一定要讓你復活。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們。要你拚命道歉,要你對大家下跪,要你好一陣子在大家面前抬不起頭來。接著還要你發誓一定要為了奉還好死狂這個稱號拚命努力。你要是死掉會讓人很困擾的,你不在對大家來說都非常困擾。我想將這件事傳達給你知道。想告訴你,你不在竟然是這麼令人感到寂寞的事。

正當我打算出聲催促大家繼續前進時,看見多瑪德君將大劍收回背後,看著前方。多瑪德君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我這麼想。

5

「大佐,這樣好嗎?」

我與戴夫﹒馬格涅茲中隊長輔佐官已經認識很久了。雖然稱不上言聽計從,卻對我相當忠誠,無論做什麼都能迅速確實地完成,是個相當有用的男人,不過他在法.賽吉納王國軍中擔任傭兵時的壞習慣直到現在仍改不過來,真傷腦筋。

「別叫我大佐。」

「非常抱歉,中隊長。」

「你是指什麼?」

「我是指那個男人,我想您應該知道的。」

「強·傑克·頓·裘克嗎……」

亨德利克﹒卡爾曼叼著香菸用火柴點火,讓心愛的煙盈滿整個肺部後緩緩吐出。

「我不喜歡他。」

「那當然了,讓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負責指揮,做起事來綁手綁腳的。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做法。」

「你喝慣這裡的水了嗎?馬格涅茲,我們並沒有什麼做法。」

辭去被法.賽吉納聘任的大佐一職,接受巴爾摩亞商會的挖角,至今已經三年了O從十七歲記住戰場的氣味以後,經歷二十餘年殺人或者被殺的生活,在年近四十時認為時機差不多成熟,轉換為可賺取大筆金錢的輕鬆工作後,每天卻仍交替作著戰敗的惡夢與勝戰的美夢。

他並沒有「不應該是這樣」的想法。反而是覺得「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所以,當比自己年輕的馬格涅茲說出「我可以繼續跟著大佐嗎?」的時候,他只有說句「算了吧℉若是還抱著在前線死去的希望,就不會自願離開戰場。畢竟傭兵是無法離開那裡的。無論是厭煩了、想要逃避,終究還是會回來。為了換取不合乎投資報酬率的微薄金錢,不得已冒著生命危險將血肉投注在滾燙的大鍋上,雖然一邊嚷著好恐怖、要死了、不妙,但還是開心得不得了。對卡爾曼而言,傭兵就是這樣的存在。這樣的傭兵生涯在拿到與生命等值的金錢就結束了,因為會開始恐懼死亡。珍惜生命的傭兵比垃圾還不如,因為他們一點用處也沒有。

被稱為大佐,獲得比一般傭兵多上十倍薪水的那一瞬間,身為傭兵的亨德利

克卡爾曼或許就已經死了。

不再是個傭兵,只是個普通的社會人士。

比起身為傭兵的天性,若是為了金錢而工作,會想前往能拿到更多錢的職場也是說得過去的。

但馬格涅茲,你還是個傭兵,你不想作為傭兵而生、身為傭兵而死嗎?

雖然這麼想,即使在工作場所的待遇與階級都有差異,但辭職後就是對等的了。卡爾曼沒有

制止馬格涅茲的權利,也沒有義務這麼做。簡單來說,不過是原本身為傭兵的兩個男人,背對原本已經熟悉的戰場,雖然或許有點早,但已經開始度過餘生了。總有一天,兩人會喝著酒閒聊往事吧。雖然令人作惡,可以死去的機會明明這麼多,但卻苟活下來,只能說是運氣用盡了吧。畢竟這也是自己選擇的道路,沒有辦法,放棄吧,前傭兵。即使每天對自己這麼復誦到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想想看,這與死在戰場上被野獸啃食得只剩一堆白骨相比較,哪一種比較好?答案顯而易見。

當然是白白死在戰場上好過一千倍了。

連想都不用想。

「只要有上級的命令,就算是地獄,我們也得去,而且還是用遠足的心情前去。不過那也要去得成才行。即使腦袋空空的大將隨意將我們呼來喚去,這也是我們的特殊技能、興趣,也是工作,而且還是邊哼著歌邊工作。你已經忘了嗎?馬格涅茲。」

「我並沒忘記。」

「強傑克﹒頓﹒裘克,向社長進言,雇用那名男子作為臨時作戰參謀的人是我。」

「……啊?是大佐嗎?」

「別叫我大佐。」

卡爾曼仰望低矮的天花板吐出紫色的煙。

岩鳥中隊屯駐所位於巴爾摩亞商會本社大樓附近,一棟外型還算漂亮、卻有點像玩具箱的三

層建築。位於一樓角落、充滿臭油味的這問中隊司令室,就像是類似搖籃的豬圈。

躺在這樣的豬圈中意外氣派的皮製座椅上,他總覺得一切都像是惡劣的玩笑,令人不快。

「你知道我之前曾待過拉夫雷西亞的外國人部隊吧?」

「是的,您之前曾說過,您在十七歲入隊後,在那裡待了將近十年。」

「以那裡作為第一份工作場所是再棒不過了。畢竟全都是艱困的任務。特別是東南國境地帶,令人開心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一般差勁透頂。歐克利德的凱納族、羅洛族,那些傢伙雖然是最差勁的游擊戰士,對我而言卻是最棒的老師。我能在托洛克山嶽之役中存活,也是因為之前有過跟他們在叢林中戰鬥的經驗。」

「那座山的事我已經忘了,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回憶。」

「是嗎?我就算想忘也忘不掉。托洛克山嶽之役與尤納樹海戰線。若要說這兩場戰役改變了我的人生也不為過。因為在那座森林中存活下來而愈陷愈深,明明只是個傭兵,卻因為從那座山中生還而出人頭地。那兩場戰鬥都是錯誤的根源,都是使我重生、使我瘋狂的戰鬥。」

我非但不感到後悔,反而感到懷念。我跟馬格涅茲正好相反,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苦痛已經完全不復記憶,想得起來的只有美好的回憶。

「——我曾在一位名叫頓拉斯培德的年輕指揮官麾下工作。」

「是?」

「我指的是尤納樹海戰線的事,別露出那種表情,聽我說一下吧,我不是想講自己的光榮事

跡。聽名字就知道,他是個貴族,很遺憾的是我不記得他的全名,好像是……某某某某卡利耶爾﹒頓﹒拉斯培德的樣子,就是這樣的名字。」

「那個叫拉斯培德的男人怎麼了?」

「他被稱作魔術師。」

「他是位好指揮官嗎?」

「並不是那種等級。頓﹒拉斯培德不但沒有被游擊隊襲擊,反而殲滅了好幾個位叢林深處的游擊隊基地。告訴俘虜假情報,再故意讓他脫逃,也十分擅長聲東擊西之類的謀略。」

「那還真是厲害,對傭兵而言是相當值得景仰的長官吧。」

「他相當受到崇拜喔,其中最令人稱道的是,雖然只有一段時間,卻能讓歐克利德五十七族之一的猶基族倒戈,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的母豹作戰。從前歐克利德曾經有一位被稱為戰場母豹的公主,因為她是猶基族出身,才會用這個作為作戰名稱。」

「我知道喔,她不是很有名嗎?背叛祖國、遭到拉夫雷西亞逮捕後逃跑,四處援助全世界的反政府組織的那個母豹對吧?聽說她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經退隱了。」

「沒錯。頓.拉斯培德模仿母豹,故意讓自己被歐克利德抓到,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後襲擊睡夢中的敵將。猶基族呼應他從內部擾亂敵陣,我們從外側進攻,結果獲得近乎愚蠢的空前勝利。」

「但是,那……不像是正規軍會做的事呢,簡直就像盜賊似的。」

「總比輸掉而死去一大堆士兵來得好吧。」

╮若是上面那些尾巴舉得高高的偉人人士會這麼想就好了。」

「他並不是會在做事前先觀察他人臉色的男人,對上對下都是。無論眼前死去多少士兵都無動於衷,卻不是只會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揮士兵的指揮官。我看過的軍人多得不計其數,卻從沒見過那種指揮官。」

那時,還年輕的亨德利克﹒卡爾曼在叢林中躲在大樹陰影后方,隱藏氣息。大約一百美迪爾前方,羅洛族游擊隊以木頭與皮革築起的巨大堡壘聳立。羅洛族人全都非常擅長射箭,只要一被察覺就會遭到狙擊。眼珠部分突出箭矢一動也不動的夥伴,他已經不曉得見過多少了。光靠五百人有辦法攻陷那座堡壘嗎?頭殼壞去了,別開玩笑了,我不想死,竟然故意派我們去那種必死無疑的作戰,因為是外國人部隊,用過就丟嗎?別開玩笑了,誰要干呀?乾脆逃走算了。

怎麼,害怕了嗎?身旁突然傳來聲音。

嚇了一跳。為什麼指揮官會在我身旁?而且,指揮官還將拔開瓶栓的酒瓶遞了過來。要喝嗎?怎麼?不要嗎?這可是葡萄酒喔,雖然是難喝得要命的便宜貨。卡爾曼當時是回答不需要嗎?雖然不記得了,但他並沒有喝葡萄酒,只有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強﹒傑克﹒頓裘克,那個男人……」

昨天見面時,他有種奇妙的感覺。

我是不是見過這個男人?

之後才回想起來。

在那座森林中的事。

「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跟那個……叫做拉斯培德的男人嗎?」

「或許是我的錯覺吧。但是他說的話意外地有條理。那個男人應該有指揮過部隊,而且還是規模很大的部隊。」

「既然大佐都這麼說了,就應該是這樣吧。」

「你要我說多少次,不要叫我大佐。」

「但比起中隊長,果然還是大佐比較適合您。之後我會試著拜託董事長的,這個私兵隊還是要有階級分別比較好,雖然或許是半玩票性質的,但基本上還是個軍隊呀。」

「那個董事長也是。聽說那位頓﹒裘克先生似乎是會長的朋友,所以董事長在他面前也抬不起頭來。」

「會長的嗎?那還真是厲害的關係呀。」

「關於之前的怪物那件事,他似乎也隨自己高興大鬧了一場呀。」

「那天晚上被他搞得團團轉的蛇鳥中隊與瓢蟲中隊的隊員抱怨個沒完哩。」

「這次應該也一樣吧,反正都要讓他插手,不如請他在我們準備好的框架中行動。」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

瑪格涅茲點點頭,看了手錶。

「差不多是工作時間了,『大佐』。」

「是呀。」

卡爾曼苦笑著在桌上的文件簽名,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腰有些僵硬,是年紀大了嗎?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或許是太安逸了吧。不知何時,連小腹都微凸了,身體也有些遲鈍。他看著正要走出房間的馬格涅茲的背影,心想,我今天能活下來嗎?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全身顫抖。我能活下來嗎?誰知道呀,這裡是戰場,那個戰場正在等著我。那種預感比抱女人還要好上許多。結果所謂的傭兵,果然到死都還是傭兵嗎?

6

在不知道是第幾個、已經連數都懶得數的岔路往右,向南前進了三十美迪爾左右,發現道路往西轉了個大彎而折回:這次朝左前進,因為是死路而折回:退回前一個岔路,往相反的道路前進,才想說順利往南前進時又遇到了死路。雖然對此感到非常火大,冷靜,靜下心來,冷靜,發怒也不能解決任何事,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所以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這時蘿姆.法背著的老爺爺泄氣地說道:

「俺覺得有點累了……」

「嗯,真抱歉,非常抱歉,要道歉多少次都行,請您原諒我好嗎?」

「嘿嘿嘿,俺的心可是像大海一樣寬廣哩。」

如果你確實記住走法,就不用演變成現在這種情況了。

——他無法說出口。對方已經一百二十四歲了,打算依賴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他一開始就明白,也已經想過好幾次,徹徹底底的覺悟了,現在就算再提出來省思也只是浪費時間罷了。但我們在洞窟中沒頭沒腦地徘徊就不是浪費時間嗎?

「別那麼沮喪,這不斥瑪利亞的錯。」

「……謝謝你,由莉卡。」

在我沮喪地垂下肩膀時,由莉卡從身後出聲安慰,雖然非常感謝她,但我們進入洞窟已經經過三個小時以上了。就算不確認方眼紙,應該也沒有倒退太多,但我們究竟有沒有朝著神殿接近呢?我不禁焦慮起來,在無論走到哪裡景色都差不多的洞窟中,反覆做著同樣的事,這樣子真的可以嗎?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懷疑起來。

乾脆退回入口處或許還比較好吧?

雖然這也是選項之一,但已經經過這麼多時間,或許已經來不及這麼做了。

不,其實在很久以前,我的腦中就已經數度浮現這個想法了。但我害怕去做決定。因為以距離估算,現在就算抵達了神殿正下方也不奇怪。搞不好在決定折返的地點前方就是終點也說不定,或許會因為折返而來不及也說不定。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就實在難以啟齒。

簡單說,就是優柔寡斷。我沒有對結果負責任的覺悟。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吧?畢竟太過沉重了.我所背負的口J是夥伴的性命。必須將這種聽天由命的賭注降到最低。還是說,這種時候才更應該毫不猶豫地賭一把呢?我該怎麼做才好……?

總而言之,在死路前休息也沒有任何意義,只好一步步走回前一個岔路。

踏進從未走過的道路那一瞬間,些許的期待與龐大的不安使得內心騷亂不已,幾乎要窒息。

「不用擔心。」

正後方的多瑪德君突然喃喃地這麼說。

「我們正確實地朝著目的地前進。」

「……你有什麼根據嗎?」

「嗯。 」

在他回答之前有一段沉默。

我有不好的預感。

或者應該說是預測。

「這是我的直覺。」

「嗯,我想也是!」

「這是稱讚嗎?」

「才不是!至少這並不是稱讚!雖然也不到貶抑的程度!倒是非常厭煩!相當厭煩!」

「怎麼,你挺有精神的嘛?」

「這叫做強振精神!」

「是嗎?」

「不,現在雖然莫名其妙地有精神了!但與其說是托你的福,不如說都是你害的!」

「那就好了。」

「這只是結果論罷了!」

那樣也好,現在並不是沮喪的時候。迷惑也好、猶豫也好,但不能停止前進。不是停下來思考,而是一邊前進一邊動著腦子。只要一邊走著,一邊無計可施、感到後悔、反省就好了。

在略為下坡的道路上走了一會兒,阿爾發突然「唔喔」地吠了一聲,蘿姆.法幫忙翻譯。

「它說有水的氣味。」

「喔,水嗎?嗯哼。」

很好,火也好水也好都儘管放馬過來吧。瑪利亞羅斯毫不在意地繼續向前走。很快地就知道阿爾發所說的水是什麼了。水,確實是水。前方的路浸在水中。由於是下坡路,水位逐漸加深,從這裡看起來沒有深及天花板,但似乎有很長一段水路。那又如何?一點問題也沒有,反而該說來得正好。因為大脂羽蟲跟大嘴蚯蚓蜈蚣下級龍的緣故,現在全身髒臭得令人受不了。只要邊洗衣服邊游泳就行了。

「阿爾發也會游泳吧,畢竟是狗。老爺爺浮得起來吧,反正您乾癟癟地似乎很輕。雖然會濕掉,不過就請您忍耐一下吧。有沒有人不會游泳?沒有吧。∟

瑪利亞羅斯迅速掃視所有人一眼,很快地將方眼紙、鉛筆與粉筆收進背包,也檢查了腰帶上的封盒。這些物品的品質都很好,只要緊緊蓋住蓋子,便有一定的防水性。準備完成,當然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就出發羅。」

不容分說。瑪利亞羅斯噠噠地,不對,是唰唰地向前走去。一開始僅是水窪的程度,但每走一步就逐漸加深,走到第十步已經及膝、二十步已經淹過大腿的一半左右、三十步便水深及腰了。

「大家都有跟上嗎?有吧。」

「……包括拙僧,並沒有半個人回應喔。」

「是……」

「不,就算沒有聽見回答,只要看就知道了。」

「那一開始別問不就好了?」

「吵死了,你明明知道一大堆有的沒的怪知識,卻老是只有一肌肉二鬍子三四五六七都是肌肉有夠隨便的。如果你還有時間勉強自己在意那種小事,就用水好好洗一洗你那被大脂羽蟲體液搞得黏答答的身體如何?」

「唔、唔嗯……」

雖然沒有回頭確認,但除了涉水的聲音之外,也聽得見唰唰唰的聲音。該不會是鬍子真的汲

水開始清洗身體了吧?瑪利亞羅斯雖然也想這麼做,但看來或許沒有那個必要。走到第五十步時,水已經深達瑪利亞羅斯的胸口了。這種深度,與其用走的,或許用游的還比較輕鬆。他有些在意由莉卡,回頭瞄了一眼,她正端坐在宛如指定席一般的鬍子肩膀上。右肩背著卡塔力,左肩坐著由莉卡的鬍子遠比瑪利亞羅斯、也比多瑪德君高出許多,看來似乎還綽綽有餘。竟然有這種事,當他這麼想時,多瑪德君揚起單邊眉毛。

「嗯?你也想坐在我的肩膀上嗎?」

「我才不要!為什麼我得坐在你肩膀上不可?你又不是我爸爸!」

「啊,這麼一提,我以前也經常坐在爸爸肩膀上呢。」

「斥呀,戳到父親,果然一定會想到坐肩膀呢。」

「俺以前也很想呀,嘿嘿嘿。或者應該說現在還是很想哩。小法,能不能拜託你呀?」

「給我住手!那裡的老頭子!你趁亂做什麼奇怪的要求呀?」

「瑪、瑪利亞羅斯!怎麼可以稱師父為老頭子?」

「骯髒變態性騷擾老爺爺!這樣行了吧!話說回來——」

瑪利亞羅斯突然張開手抓住在水中猛衝、來歷不明的生物,用護腕的箭射進它的頭部。沒有仔細確認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他將由於塗在箭上的神經毒P9多烏塔十生效而開始痙攣的傢伙丟下去,依序看著所有人。

「暫時禁止私下交談!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不能保證不會再出現像剛才那種下級龍之類的生

物!就算是水中,或許也棲息著什麼奇怪的生物也說不定!」

「……剛才的、生物、奇怪。」

「至少……外表看起來並不像魚……」

汪!

「的確是沒有見過的生物,阿爾發也很有興趣。」

「嘻嘻,烤起來似乎很好吃。」

「師父……小心吃壞肚子呀……」

「用來當做咖哩的食材,應該可以吃吧。」

「啊啊,我說吵死了,你們這些傢伙真是……!」

一股怒氣湧上,他將氣出在正好從水中跳出向他襲來的生物。雖然那傢伙吃了護腕射出的一箭,仍朝著瑪利亞羅斯撲過來,但這算不了什麼。頂多跟蚊子停下來的速度差不多。只要側一下頭輕鬆閃過,一切就結束了。

「聽見沒?不准多說廢話!給我安靜地前進!只有在有事時才准說話!發言要言簡意賅!聽懂沒?OK?」

「……是。 」

「唔嗯……」

「是 。 」

「嗯。 」

汪。

「嗯?」

「喔。」

雖然覺得可愛地縮起脖子,似乎感到歉疚的由莉卡跟低下頭認真反省的皮巴涅魯有點可憐,不過無論是誰都不能享有特殊待遇。現在是緊急情況,不能讓大家的氣氛過於輕鬆愉快。之後要怎麼輕鬆都無所謂,不,能否辦得到就取決於接下來的情況了。

瑪利亞羅斯再次開始前進。水已經淹到頸部下方了,或許很快就會踩不到地面,但水深從這之後就沒有什麼改變。沒有流動,也沒有味道,是地下水嗎?燈火只剩下坐在鬍子肩上的由莉卡、蘿姆﹒法跟瑪利亞羅斯手上的,一共三盞。僅能仰賴這些光源撥開黑暗,瑪利亞羅斯等人朝著看不見終點的地下水路前進。

現在已經確定路線與姆索老人記憶中的並不一致。畢竟也無法確定他的記憶本身是否還存在,依賴他也沒有用。但由於傑德里的

地下洞窟相當複雜,姆索老爺爺從前記下來的、前往內殿密道的路線,或許只是多數路線當中的其中一條也說不定——這也是姆索老爺爺的說詞,但真的可信嗎?與其說是充滿不安因素,不如說只存在不安因素,但也沒有間暇感到害怕或絕望。

前進。

彷佛要推擠著水一般前進。

甩開、擊落偶而會從水中或跳起來襲擊的謎樣生物,繼續前進。

「……是光線。」

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並不是。

在遙遠的前方,到底有多遠呢?說實話,他無法確認,但前方除了黑暗之外,還有別種事物存在,這是毋庸置疑的。這個事實代表著什麼呢?他忍不住樂觀起來,但還不能鬆懈。疏忽大意是致命傷。大家或許也有相同的想法。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但感覺所有人都加快了速度,這也是無可厚非。光線,那是希望之光?還是引誘我們走向失望深淵的燈火呢?

想知道。

想確認。

想快點確定,瑪利亞羅斯等人加快速度。

水逐漸變淺。

從頸部、胸口、腰部、膝蓋,水已經相當淺了。

半路上有一條向右轉去的道路,但他們無視這一點,筆直前進。

回過神來時,已經幾乎是用跑的了。

還管得著嗎?

已經離開水路了,是不是繼續畫地圖比較好呢?

算了。

現在就先免了。

比起這個,我想知道。

氣息紊亂,但並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內心的悸動。

光線。

大約在二十美迪爾的前方。

現在似乎已經轉為有些難走的上坡了。

在另一端。

「……風?」

是誰的聲音呢?他不清楚。瑪利亞羅斯已經緊攀住岩壁爬了上去。凹凸不平的冰冷岩石。上方有光線,多麼耀眼呀。風,的確是風。啊啊,真是舒爽,這是新鮮空氣。還有,那是——

天空。

不是藍色的。

而是被夕陽染得緋紅的天空。

瑪利亞羅斯彷佛要抓住那片天空一般走出外面。

沒錯,那裡是外面。

「——咦?」

海面在前方拓展開來。

往上一看,岩壁幾乎是垂直豎立著的。

距離下方的岩岸頂多只有三美迪爾左右。

就算不小心失足也不致於摔死的高度。即使掉下去,應該也不用太辛苦就能再次爬上來吧。

「不,話說回來,這裡是……」

「嗯。」

從身旁探出頭來的多瑪德君,朝右邊看了一眼後不禁呻吟。

「真是遺憾。」

確實如此。

因為將視線轉向右方,也就是西方的話,就能清楚看見目的地。

聳立在人魚岬上的建築物,毫無疑問是奧斯特羅斯神殿。

瑪利亞羅斯好不容易讓暈眩的腦子恢復運作,回想起傑德里的地圖。人魚地區是面海延展的,與其說是前端,不如說是突出的部分有兩個。其中一個是人魚岬,另一個雖然不曉得名字,但簡單地說就是這裡。瑪利亞羅斯等人現在的所在地正是那裡。

「……總覺得,我已經很累了……」

「嗯?為什麼?」

「為什麼呢……連說明我也覺得很麻煩……該說是徒勞無功的感覺嗎……這裡從下面也爬得上

來吧……能夠不用從那麼遠的地方一路迷路還被大脂羽蟲襲擊,就能抵達地底下……會讓人不禁覺得不曉得在搞什麼,白痴呀……」

「嗯。但是。」

多瑪德君伸出手輕撫他的頭部。

頭髮會被弄得亂七八糟的,拜託你住手啦。

算了,反正今天都已經弄髒了,也無妨啦。算了。

「已經很接近了不是嗎?就在那裡了。」

「……是——」

我知道。我很清楚現在並不是因徒勞無功而悔恨、沮喪的時候。

「是沒錯。」

「都是托你的福喔。」

「……我的?」

「是呀,我在這時候其實派不上什麼用場,真是不可靠的園長。」

「沒有——」

自己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好險。

「沒有這回事。」

「要是這樣就好了。」

「回去吧。只要轉進剛才那條路,好像就能朝西前進了。」

「是呀。」

「之後還得請你努力工作呢。」

「也對。」

多瑪德君微微一笑,先爬了下去。因為是非常陡峭的坡面,必須用爬上去的姿勢,像爬下梯子般的方法回到底下才行。因為是個狹窄的洞穴,其他人似乎都留在底下等著。時間已經來到十六時。太陽正逐漸西沉,很快就到日落時分了。

7

每當走在從大祈禱亭貫穿參拜殿,抵達正門的大柱廊時,他就會回想起那些遙遠的日子。

停下腳步,看著太陽日漸西沉的大海彼端,遙想起故鄉。

黑暗大陸。在那裡作為神聖的黑暗人類成長,總是在通向傳說古代曾有龍棲息的山頂的長階梯上遊玩的年幼兄弟,因命運的惡作劇失去血親、遭養育的親人捨棄,渡過大海,最終分開。

哥哥呀。

你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即使活著,我倆應該也沒有機會重逢了。

自從跟你分離之後,我為了生存,只是一個勁兒地想活下來,因此犯下許多罪過,即使悔改皈依羅榭,我還是作為在戰場上的殺人鬼而活。

哥哥呀。

我無法忘懷你那毫無污穢的雙眼。

利利安,那是壞事。絕對不能做壞事。

你的聲音至今仍在耳畔迴響。

即使飢餓也不能偷盜。

不能只因憎恨而攻擊別人。

即使痛苦也不能哭泣。

哥哥呀。

我能夠遵守的話語,到最後,只剩下最後一個。

即使不能再次相見,我也不會哭泣。

罪惡深重的我,沒有流淚的資格。

我的身上或許就連眼淚都已不復存在。

「——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直到生命盡頭死去的那一天為止,若能貫徹正確的事,或許……」

即使我的喃喃自語傳到在大柱廊兩側,每隔一定的距離便設置的哨兵們耳中,他們也不會再對這些話有任何感覺,

也不會思考了吧。猶大爵士對他們做了些什麼、會發揮怎樣的作用、會變得如何呢?利利安不知道,他也認為沒有必要知道。總而言之,現在的他們是神的戰士,只會聽從神的代言者猶大爵士的命令行動,絕不會違背神的旨意。被猶大爵士任命為神之使徒的利利安及亨利,只要不違背神的旨意,就能向他們請求協助。而他們應該也會遵從,因為那是神的想法。因為猶大爵士的「制裁」是聽從神的想法,當制裁完成時,這個世界就能夠被拯救。

哥哥呀。

沒能像你那般純潔的弟弟終於找到了,這就是正義。

但已經受到許多污染的我,甚至對這份正義抱持疑慮。

總覺得猶大爵士就連我的猜疑都能看透,我感到恐懼。

我隱藏懷疑而假裝盲從,想詛咒打算藉著相信而得救的自身。

亨利﹒布萊克摩爾,結果,利利安伊努泰羅十分羨慕這個男人。

只要靠著持續戰鬥便能證明自己,那個男人的愚蠢與強悍,是利利安怎麼渴望也無法獲得的事物。

雖然自己想要獲救而仰賴神,但也無法像猶大爵士那般全心將一切託付給神。

「我是不完全的。」

半途而廢。

「『不安全』的喔。」

只是試著說說看而已。

剛才那個笑話講得實在不太好,幸好亨利不在這裡。

「……總覺得提不起勁呀。」

冷笑話也是,若是沒有人聽就會逐漸退步。只是增加無謂的自言自語罷了。亨利恐怕也是一樣的。沒有改變的只有猶大爵士嗎?不——

那位大人也跟從前不同了。

人是會逐漸改變的,不得不改變。從那場托洛克山嶽之役以來已經過了好幾年的時光。當時的戰友們全都已經死去。還活著的只剩下利利安、亨利及猶大爵士而已。我們所走的以救濟為名的修羅之道,是由洗滌己身背負

之罪而倒下的同志們、以及連罪惡為何都不曉得,可憐無知的罪人們的血肉所鋪成。因此,猶大爵士才會刻意將這不祥之名賜予自己的軍團。

染血聖堂騎士團。

無法逃離罪行的人之子應藉由死亡洗去污穢。

我們為此給予協助。

賭上性命將救贖帶給人之子。

啊啊,願羅榭與猶大爵士獲得光榮聖潔的勝利。

「因為我也想被拯救,哥哥。」

因為想要獲得救贖,而去拯救他人。這是難以拯救的罪惡連鎖。為了斬斷連鎖,除了使人之

子全滅之外別無他法。雖然單純明快,卻是極為困難的道路,現在仍只是在半路上而已。

一名士兵跑上大柱廊。

利利安緩緩走下大柱廊,自己走向那名士兵。

士兵在利利安面前停下,帶著如死人般空虛的眼神淡淡地報告異狀。

「——我知道了,你回到自己負責的區域去,團長那邊由我來稟報。」

8

我在尋找什麼呢?

若是不持續思考,彷佛連這一點都會忘記。

好可怕。

因為我知道只要放著不管,自己就會隨波逐流。

只會吃得飽飽的,想睡就睡,醒來肚子餓了,所以要吃,只是那樣有什麼不可以嗎?

無所謂吧?

又不是什麼壞事?

別抱太高的期望,別錯看自己了。反正你只是個不起眼的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是除了吃之外沒有別種能力的生物。只是你自己希望並非如此而已。都是那傢伙害的。亞濟安,亞濟安,

亞亞亞亞亞亞濟安安安安安安安安,都是那個被詛咒的王子害的。是他的詛咒,當初如果沒有遇見他就好了,我就不會作夢了,我已經無法獲得滿足了。乾脆吃了他好了,只要能將那位塞麗的王子殿下吃個精光,或許這個詛咒就會解除,甚至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如此一來,就能恢復原狀了,我就能變回原本的我,變回那個醜陋、除了吃只會吃還是吃的生物。

在太陽西沉的大海上載浮載沉,我想要大吼,無法抑制。

救命呀,救救我。

就像漂流到裸足海岸的那一天一樣,將我撿起,給我溫暖。

不可能。

我很清楚,那只是痴人說夢。如果那天的我是今天這副模樣,恐怕會被大家殺掉吧。又或者,假設我自己先醒來,就會成為為了尋求獵物在傑德里四處徘徊的食人怪物吧。在傑德里認識的這個人、那個人,或許都會被我抓住,啃食殆盡。或許會在夜晚襲擊蘿拉將她吃掉、將史黛拉嘶咬得只剩骨頭、大啖拉恰或泰德的骨頭、安娜或咪咪可能會被我一口吞掉。我無法斷言沒有這種可能性,因為我是辦得到的,或許會這麼做也說不定。現在光是思考那種可能性就幾乎要讓我瘋狂,但明天會怎樣又不得而知了。到了後天,或許我會妄想著要吃掉她們和他們而笑出來也說不定。不僅如此,或許正在計劃將他們吃掉也說不定。搞不好已經吃掉他們了也說不定。

那就是習性。

我就是那樣的生命體。

乾脆點承認吧。

別再想著要回去了。

想回去?還是省省吧。

我想吃。

我想吃掉所有人。

沒錯。

那才適合我。

「……不、要……」

好痛,痛得不得了。胸口,我想起來了,我原本應該是在思考要如何消除這份疼痛才對。不做些什麼不行,但不曉得這是什麼,該如何是好?我找不到答案。我跳入海中,想要沉下去,但我不知道,我竟然在水中也能呼吸,無論多深都潛得下去。我這傢伙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怪物。即使如此,卻還是希望有人能救我,到了這種地步,還是希望有人需要我。

璐卡。

這真是自私。

我非常憎恨,在去過那座神殿之後就不斷迴蕩的聲音。要拯救我?我嗎?你能夠拯救我?別開玩笑了。我一點也不期望你的救贖,我不需要。我想要的那個人不是你。啊啊,對了,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我無恥地尋求著需要我的人。我開始游向岸邊。那個聲音吵得令人難以忍受。

9

不久前,期待感逐漸膨脹。而且那是在掌握大概的距離及方位後,讓有所依據的期待,差不多可以轉為確信了。

這一帶雖然也是天然形成的洞窟,但很明顯地有人為開發過的痕跡。若是有高低落差,就有削掉岩石打造出的簡單階梯;也有挖鑿岩壁,類似設置燈火台的痕跡。沒有必要叫在蘿姆﹒法背上發出規律打呼聲的姆索老爺爺起來確認。大約再過三十美迪爾,洞窟之旅就要結束了。前方似乎有某個映照著綠色光線的空間入口。前方就是通往內殿的密道了吧?如果不是我就要哭了,這次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的。但看樣子似乎不用擔心這一點。

「……呼喔。」

姆索老爺爺睜開眼,「啊」像天真無邪的小孩子一樣發出聲音。

「是這裡,是這裡,不會有錯。前面會有一個『巨蛋』,正中央就有能夠前往內殿下方房間的升降機。」

「巨蛋?」

「沒錯,形狀就像是把巨大的●蛋切一半的房間。」

「為什麼您一定要選這種東西來做比喻呀……」

瑪利亞羅斯一邊抱怨,一邊將方眼紙與鉛筆收進背包中。巨蛋就在前面,得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行。關於在那裡的守門人,已經請姆索老爺爺將自己清楚的情報悉數告知了,但老爺爺畢竟是僧侶,而且奉行不抵抗主義的奧斯特羅斯神殿,是個與暴力完全無緣的地方。也因此,只能將姆索老爺爺的話當作參考——雖然目前為止一直都是這樣,總而言之,儘量不要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視情況臨機應變比較好。幸好ZOO的成員早就都習慣這種作法了——或者應該說所有人都只是罹患了先天性漫無計劃症候群,這種可能是不治之症的重病而已。總而言之,到了這一步,也只能集中精神,管他是守門人還是什麼,打倒就是了。早就已經有所覺悟了,也訂定了作戰計劃,雖然是稱不上計劃的作戰計劃。

「好 。 」

多瑪德君環視所有人。

「接下來就照之前說好的,我跟鬍子、皮普負責突擊,蘿姆﹒法從後方掩護,由莉卡跟瑪利亞保護老先生及卡塔力。至於阿爾發——」

汪!

「它說它不受多瑪德君指使。」

「是嗎?那就隨你高興了。還有,關於瑪利亞與由莉卡的位置,如果隔得太遠,若是有危險時就很難掩護,所以請你們離入口近一點。」

「我知道了。」

「那麼、就是蘿姆 法在入口附近﹒我們在她身後,多瑪德君你們三人在前面,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吧。」

「嗯,就是這樣。還有問題嗎?」

「拙僧沒有。」

「沒、有。」

「沒有。」

「我也沒問題。」

「我也沒什麼問題喔。」

汪嗚!

「喔喔,對了,正好。」

從蘿姆·法背上下來,好久沒用自己的雙腳站在地上的姆索老爺爺舉起他乾枯的手。

我有不好的預感。

似乎不只有瑪利亞羅斯這麼想。「……請說。」指定姆索老爺爺發言的多瑪德君,表情也微微沉了下來。

「其實,俺剛才想起一件事。」

「……總而言之,既然您都說忘了那也沒辦法,您好不容易想起來了、不讓您說也不太恰當,但這是最後一次羅?已經迫在眉睫了喔?您知道吧?都已經活了一百二十四年,這種事不可能不

懂吧?」

「嗯喔,俺會記得的。」

「一定喔?那麼是什麼事?」

「喔喔,呃呃……是什麼哩?」

「嗯哼。」

「開、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別把護腕指向俺,那會射出吹箭之類的東西吧?要是被刺到可不得了。對了……是關於守門人的事。」

「守門人怎麼了嗎?」

「雖然俺說過只有一個。」

「您是說一隻嗎?└

「沒錯。」

雖然我很想朝姆索老爺爺點著頭的腦袋上敲下去,但之後還得讓這個老爺爺派上用場才行。忍住,忍下來呀我。但是這個仇總有一天一定會報,不然我絕不罷休。不過現在必須要徹底忍耐才行。

「……總共有幾隻?我不會生氣的,請您說出來。」

「有很多小隻的——」

「這種事別忘記啦!你的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呀?這個臭老頭!」

「好了,冷靜下來,瑪利亞。」

「可是多瑪德君,這個老爺爺實在是——」

「用不著含淚這麼說吧?」

「我才沒有哭哩!」

瑪利亞羅斯用袖子用力擦拭眼睛周圍,又瞪了姆索老爺爺一眼。姆索老爺爺是打算裝傻嗎?他愣愣地看向別的地方咂著嘴。這個骯髒痴呆臭老爺爺。

「總而言之。」

多瑪德君輕拍瑪利亞羅斯的肩膀,將手架在大劍劍柄上。

「就算敵人數量增加,我們該做的事情還是沒有改變。進入巨蛋後,一邊保護老先生跟卡塔力,一邊打倒守門人。整體性的指示由我來下,但很有可能陷入混戰,在前面或許會遺漏些什麼。這時就交給瑪利亞。由莉卡跟蘿姆﹒法也要支援瑪利亞。」

蘿姆﹒法與由莉卡各自點頭,看向瑪利亞羅斯。沒有猶豫,現在沒有時間拖拖拉拉,已經冷靜下來了。既然在戰鬥部分無法成為戰力,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派上用場才行。

「我試試看,不對,我做,我會盡我的全力。」

「那麼,我們上。」

多瑪德君的聲音強而有力,卻感覺不到氣勢。瑪莉亞羅斯在集中精神的同時心想,我辦得到。雖然感到緊張、身體喀噠喀噠地顫抖,腳底卻不會覺得輕飄飄的。思緒集中,視野變得狹

隘,但並不是聽不見周遭的聲音。當然也會感到不安,但並不會害怕,也不會焦慮。

多瑪德君邁出步伐。

手握雌雄短劍的皮巴涅魯與鬍子跟在身後。蘿姆﹒法、由莉卡及瑪利亞羅斯三人抬著卡塔力跟在後面。

姆索老爺爺拄著拐杖跟著。

阿爾發負責殿後。

大約三十美迪爾遠的前方就是巨蛋的入口。

瑪利亞羅斯走了六十三步才抵達。瑪利亞羅斯的步伐寬度約為五十桑取,所以用腳步測量的結果是三十一五美迪爾。也就是說目測大致上是正確的。

眾人就這樣踏入的巨蛋,不曉得是漆了某種特別的塗料,或者是材質本身的緣故,巨蛋整體散發著淡淡的綠色光芒。

的確像是將圓缽倒過來放的半球形。直徑大約有五十美迪爾,相當廣闊。正中央有一個直達天花板的管狀物體,那恐怕就是升降機了。

接著,那些傢伙像是圍住升降機一般整齊排列著,正等著瑪利亞羅斯等人。

「——那是,集魂一百零七號……」

到底是怎麼將那種東西搬到奧斯特羅斯神殿地底下來的?雖然神殿建造的歷史似乎還沒有沙藍德建國那麼久,但也相當久遠了。照姆索老爺爺的說法,就連內殿也沒有保存當時的紀錄,或

許已經無法得知相關的事了。

話雖如此,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與那種擬似生命體重逢。

不,這當然與之前在閉鎖魔宮遇過的集魂是不同的個體,但毫無疑問是同類。

首先是名字,照姆索老爺爺所說,那叫做「集魂」一百零七號。

姿態也並非沒有相似之處。

一百零七號的形體狀似人類,但比起真正的人類,反而比較像是小孩子捏出的人偶。沒有頭,在胸口處有讓人聯想到嘴的鮮紅弦月形裂縫,當中排有泛黃的牙齒,雙手各握了一把類似菜刀的刀刃。與閉鎖魔宮的集魂相比小上許多,但還是有五、六美迪爾左右。

此外,一百零七號的周圍,形體幾乎相同但大小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的集魂們,七、八、九、十——一共有十三隻。

「……不過也沒您說的那么小吧,只是比一百零七號小而已。」

「俺只說過是小隻的而已!可沒說過是非常非常小隻的喔!」

「不,就算您生氣也……」

「嘿嘿。因為俺想說只要俺先生氣,你就沒辦法對俺發怒了呀。」

「……已經沒差了啦。您年紀這麼一大把卻真的很有精神呢,老爺爺。」

「可是都沒動呀。」

打頭陣的多瑪德君與一百零七號的距離只剩下二十美迪爾了,但以一百零七號為首,集魂們

全都一點動靜也沒有。從這裡看起來就像是做得很差的雕像罷了,但當然不能輕忽大意。與由莉卡一起在巨蛋入口保護卡塔力跟姆索老爺爺的瑪利亞羅斯面前,蘿姆法已經擺好了射箭的架式。在她身旁,阿爾發也壓低身子做好隨時可以衝出去的態勢。鬍子在多瑪德君右邊,皮巴涅魯在左邊,多瑪德君正準備繼續接近一百零七號時,卻停下腳步。

「——嗯,話說回來,我曾經見過那傢伙。」

「咦?」

「集魂是惡魔們所做的玩具軍隊。也就是說,是他們將捨棄的東西拿來再次利用嗎?因為集魂有不擅長應付魔術的缺點,所以那時並不構成什麼威脅,但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並不是可以輕鬆應付的對手。那傢伙比外表看起來更敏捷,相當棘手哩。」

「一百零七號嗎……?」

「我不知道名字,總之是大傢伙。至於小傢伙們,很遺憾地我沒有印象,或許只是我不記得而已。」

「你——」

「總之,我負責那個大傢伙,剩下的交給你們,要上羅。」

他應該不是刻意要打斷瑪利亞羅斯的疑問,一定是因為滿腦子裡只剩下打倒集魂們的想法的緣故。多瑪德君一衝出去,瑪莉亞羅斯也忘了幾乎脫口而出的問題。鬍子與皮巴涅魯似乎打算隔一小段時間再追上多瑪德君。蘿姆﹒法已經拉滿了弓,打算在什麼時候放箭呢?瑪莉亞羅斯並沒

仃抽出偽劫火,反而將手放在腰帶的封盒上。視線前方,多瑪德君正要跨出第四大步。

A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這是什麼聲音?叫聲?不清楚。不對,是那傢伙,是一百零七號口中發出的聲音。一百零七號終於開始動了起來。那傢伙,好快——這是什麼速度?它與多瑪德君的距離原本還有十美迪爾以上,卻一下子變為零。原本應該是處於攻擊態勢的多瑪德君,在瞬間卻轉為好不容易才用大劍擋住一百零七號的菜刀,開什麼玩笑?瑪利亞羅斯當然也明白,這並不是玩笑也不是自己看錯,但那副巨大身軀與它的動作完全悖離了現實。一定有問題。

即使如此,多瑪德君並沒有退怯,依然迎上前去。他不停地揮舞著大劍,首先要讓一百零七號無法接近嗎?但一百零七號手上的兩把菜刀也有多瑪德君的大劍一半的大小。考量到身體高度,一百零七號的攻擊距離要來得長上許多,而且一百零七號是二刀流。堪稱巨大的三把刀刃鏗鏗鏘鏘地彼此擦撞,散發火花,看起來就像是兩者正在演出互不退讓、平分秋色的賽事似的,但真是如此嗎?現在還無法下定論,也不能只注意一百零七號。

因為其他集魂們也隨著一百零七號開始動了起來。

瑪利亞羅斯的正前方是多瑪德君與一百零七號,而鬍子朝右邊、皮巴涅魯朝左邊,正打算各自出擊,但蘿姆﹒法快了一步放出箭矢。箭一直線飛去,射中位於一百零七號右後方的集魂,是嘴巴下方。但那傢伙一點反應也沒有——他連這麼思考的時間也沒有。蘿姆法立刻又來了一個二連射。兩支箭幾乎重疊刺進右手腕的正中央。厲害,真是太厲害了。這已經是神乎其技了。但

集魂卻沒有鬆開手中的菜刀,彷佛一點效果也沒有。

雖然身為旁觀者的瑪利亞羅斯有些震驚,但當事人蘿姆法已經丟下弓箭正要拔出劍來。真厲害,切換得好快,我得好好學習才行。沒錯,這部分瑪利亞羅斯還能模仿,但那個就百分之二百不可能了。

「——唔嗯!鵪流古式戰鬥術密鬥法『具流虞留磨氣』……!」

鬍子全身都碰碰地膨脹起來。那身肌肉是怎麼回事?不管見識幾次都覺得很噁心。也不能說在這種時候就不太可靠,但沒想到竟然會來這招。

鬍子竟然雙拳緊握,往左右張開,接著以右腳為軸心開始旋轉了。

「咕哇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

那到底是什麼?陀螺,是肌肉陀螺。

肌肉陀螺正打算衝進迎面撲來的集魂群中。

雖然集魂們也為了阻止他而打算用菜刀迎擊,但鬍子在千鈞一髮之際屈膝壓低身子,即使如此仍繼續旋轉著,肌肉陀螺平安無事,首先碰地一聲,誇張地撞上前方的集魂,連斜後方的集魂也無法倖免,接著又一隻。但隨即,鬍子軸心突然傾斜,跌倒在地。雖然立刻就爬了起來,但腳步似乎還是不太穩。

「——該不會……」

「唔唔,因為是即興的密鬥法!竟然有意想不到的缺點呀!拙僧頭昏……!」

「這麼做當然會頭昏眼花羅!這種事應該事先預料到吧?」

「不過突然尺出那

種招數,果然還斥很厲害呢!」

「……嗯,也是,我也覺得很厲害,雖然是不同的層面上。」

我有時候也會搞不懂由莉卡在想什麼。

話雖如此,鬍子雖然還搖搖晃晃的,卻也勉強閃過集魂們的菜刀攻擊,倒也不至於讓人緊張得要命。但也有無視於鬍子打算朝這裡逼近的集魂,被肌肉陀螺撞飛的三隻也正要打算爬起來。不會像鬍子一樣做出蠢事的皮巴涅魯,驅使著雌雄短劍,已經將其中一隻解體,另一隻半毀,現在也正要一個人誘使兩隻集魂靠近自己,但這似乎已經是極限了。雖然比不上現在仍鏗鏗鏘鏘地與多瑪德君打得難分難解的一百零七號,但那些集魂們也相當難纏。要是有時間分析出具體上是哪裡難纏,並制定勝利方程式就好了,很可惜的是現在沒有那種空檔。

「——右邊三隻、左邊二隻……!」

瑪利亞羅斯大喊,蘿姆法朝右邊前進,阿爾發跟在她身後。只能看著一人一隻的動作,以及由莉卡立刻沖向左邊的背影,我還真是悲哀。但還是需要有個人在必要時挺身保護卡塔力與姆索老爺爺,而且要是瑪利亞羅斯到處亂竄,搞不好還會扯蘿姆﹒法跟由莉卡的後腿。自己待在這裡的理由、意義以及自身的價值都無所謂,若是無論如何都想要思考,就之後再想吧。將多餘的想法從腦中揮去。總之,祈禱吧!因為不能出聲擾亂夥伴們集中精神,就在心中替他們加油吧。更重要的是鉅細靡遺地觀察整體情勢,多少給大家一些支援。那就是我的工作,那就是我現在能

辦得到的事,努力去做自己辦得到的事吧。

蘿姆法將摩德洛里刀由左下往右上揮砍,打算劈向衝過來的集魂,但對手卻在前方倏地停止。阿爾發將它的右腳咬了一塊下來,即便如此,集魂仍沒有倒下,用只剩一半的右腿與左腳維持平衡,正打算揮下菜刀的雙手卻被漂亮的斬飛,是蘿姆法。光是超越種族相互溝通,就能有這麼好的默契。由莉卡用極限九手棍突擊,將菜刀打落、掃過腳邊使對手跌倒,令兩隻集魂完全無法靠近。很像由莉卡會做的適當判斷,與其讓它們的活動停止,她似乎將重點放在降低威脅、阻礙它們靠近上。鬍子總算恢復正常了嗎?應該是知道再怎麼打也不會有結果,他似乎決定改變方針,抓住被他打倒的集魂,將手或腳擰斷。而且還將沒了手腳的集魂丟向其他集魂加以牽制,確實將之有效利用,雖然有點勉強就是了。與之對照,一隻、又一隻,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確實地將集魂完全解體的皮巴涅魯,他的動作及雄劍庫雷亞達、雌劍莉蕾札的舞蹈,已經到達藝術的領域了,令人不禁看得入迷。不行,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多瑪德君與一百零七號的戰況正陷入膠著,不,更重要的是,由莉卡對付的兩隻集魂竟然——

「跳起來了……!」

正確地說,是一隻躍上另一隻的肩膀,藉此跳得更高。來了,那傢伙朝這裡過來了。它揚起右手的菜刀,打算從空中突襲。卡塔力與姆索老爺爺有危險。或者應該說,是我不妙了。

怎麼辦?我並沒有多想。

也沒有讓我思考的餘裕,由莉卡轉過身來的一剎那,身體就動了起來。

瑪利亞羅斯一邊拔出偽劫火,衝上前去,「與山莉卡擦身而過」。

眼前是那隻充當踏台的集魂。

那傢伙打算追擊突然背對自己的由莉卡,正想將菜刀刺過來。

托由莉卡的福,那傢伙手上的菜刀只剩下一把。話雖如此,被那把刀唰地刺中也不可能平安無事。說害怕嘛,卻也不至於。瑪利亞羅斯非常平靜,冷靜地以滑壘的要領鑽入那傢伙腳邊,用偽劫火朝右腳腳踝砍下去。沒有劈斬肌肉或骨頭的手感,反而像是在削黏土似的。斷面是橘色的,有生物的質感,卻沒有類似體液的物質。總而言之,砍下去了。但這些傢伙並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打倒的對手。瑪利亞羅斯一站起來,果然,即使右腳變短對那傢伙而言也不成問題,菜刀朝他揮來。好快,眼睛跟不上,躲不掉,他心想。下意識以偽劫火彈了開來。雙手麻痹,幾乎快要站不穩。好強,我贏不過這傢伙,並不是我膽小示弱,打不贏就是打不贏,沒有辦法。承認這一點後,該怎麼做才好?我能做些什麼?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拖延時間。

但即使只有這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像現在,因為注意力全被它的菜刀吸引過去,沒注意到鋒利的迴旋踢飛了過來。雖然打算伸出左手防禦,結果卻是腦子一陣搖晃。一瞬間連自己現在在哪兒都搞不清楚。振作一點,那傢伙來了。菜刀揮了下來,快逃呀,快滾開。千鈞一髮,那傢伙的菜刀沒有刺中瑪利亞羅斯,而是插入地面。那一瞬間,他原本打算以偽劫火回刺那個傢伙,卻

被它的手抓住,是那傢伙的左手。好痛,骨頭碎裂,好大的力量,但不能因疼痛而昏厥。那傢伙用右手從地上拔出菜刀,若是被那砍到腦袋就結束了。怎麼辦?沒有辦法可想。瑪利亞羅斯用左手抓住那傢伙的右手腕,再用雙腳纏住那傢伙的右臂。這時右手正好恢復了自由,他用偽劫火朝那傢伙的側腹猛力突刺,再用盡全身的力量緊抓住右臂。菜刀,不封住菜刀不行。那傢伙想用左手將瑪利亞羅斯扯開,又立刻改變主意,這次朝著他的後腦杓猛捶了好幾下。不斷發出恐怖的聲音,未免也太不留情了,就算頭蓋骨再怎麼硬,這樣敲還是會裂開的啦,會變笨的。但我不會放手,誰要放手呀,雖然已經搞不太清楚了,但總覺得放開的話會很不妙。現在已經很不妙了。不,真的非常不妙,這樣下去、真的、會死。

為了保護後腦杓,瑪利亞羅斯的左手離開了那傢伙的右臂。

糟了,他心想。

回過神來,正打算回到剛才的姿勢。

「瑪利亞!放手!」

「——咦?啊……!」

瑪利亞羅斯的身體從集魂的右臂上墜落,著地姿勢非常難看。雖然不曉得哪個部位是怎麼被攻擊的,總之就是全身都在痛。會痛就表示還活著,得救了,不對,是被救了。

「排、排、排、排、排、排、排、排、排!」

由莉卡的極限九手棍從集魂的右肩開始、右側腹、腹股溝、左側腹到左肩,就像畫一個圓似

的攻擊。最後刺向圓心,也就是腹部正中央。

「——碎……!」

令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又不是氣球,集魂的軀體竟然會從內側開始破裂,一時之間真令人難以置信。

但在瑪利亞羅斯身旁,一邊散落著大量橘色物體,應聲倒下的,確實是集魂沒錯。

「鷞流古式戰鬥術奧義,威天烈碎——瑪利亞,你不要緊吧?」

「……嗯,沒——」

瑪利亞羅斯原本想回答,卻停了下來,捂住後腦杓。好危險,差點又要犯下相同的錯誤了。自己還躺在不曉得是石頭或金屬的冰冷地面上,在不清楚情況的狀態下,頭就這麼痛。雖然如此,卻還想輕率地說出沒事,這樣是不行的。

「頭有點——應該說,好像很痛,是後腦杓的部分。其他的我也不確定。」

「讓我看看。」

「不……等等。」

瑪利亞羅斯好不容易爬起,單膝跪坐,確認周遭的情況。蘿姆﹒法跟阿爾發已經打倒三隻集魂,就在附近。鬍子已經丟出幾隻集魂了呢?總之,在他身旁沒有半隻站著移動中的集魂。皮巴涅魯正在將最後一隻集魂化為四分五裂的殘骸。回過頭去,姆索老爺爺抱著拐杖蹲在入口處,他的腳邊橫放著裝有卡塔力的保溫袋。姆索老爺爺用拐杖前端攪弄著的應該是破裂的集魂吧。也就

是說,兩隻集魂最後都是由莉卡解決的。雖然有些難為情,但還是跟原本預定的差不多。由莉卡先將可能會對姆索老爺爺等人造成威脅的那一隻解決,這段期間,瑪利亞羅斯則負責吸引另一隻的注意。那時,與由莉卡四目相交的瞬間,喔喔,原來如此,瑪利亞羅斯了解了,而這是因為由莉卡也相信瑪利亞羅斯的緣故。最後總算是順利解決了。太好了太好了真該高興一下。

「由莉卡,拜託你了。」

「包在我嗔上。」

雖然請由莉卡施行醫術式,但瑪利亞羅斯也絕不移開視線。

因為戰鬥尚未結束。

多瑪德君跟一百零七號似乎還沒打夠。一進一退、平分秋色,乍看之下雖然給人這種感覺,但情況並非如此。首先,與氣息略為紊亂的多瑪德君相比,並非生物的一百零七號完全沒有這個問題。那麼,是一百零七號位居上風嗎?不,也不能如此斷定。因為多瑪德君的大劍仍沒有半點缺角,但一百零七號的兩把菜刀已經殘破不堪了。而且跟隨一百零七號的十三隻集魂已經全數毀滅,雖然這種形容詞不太適合用在那高大的傢伙身上,但一百零七號已經孤立無援了。與之相比,我們這邊還有鬍子跟皮巴涅魯正準備助多瑪德君一臂之

力。

「——喝啊啊啊啊……!」

然後,被多瑪德君的大劍接下,一百零七號的菜刀終於粉碎。

這麼一來一百零七號的菜刀只剩下左手那一把了。多瑪德君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開始猛烈地

攻擊一百零七號。一百零七號原本一直用菜刀彈回斬擊,如今變得不得不儘量閃躲。而且此時多瑪德君又加快了速度。他應該已經很累了,但速度卻明顯地比剛才快上許多。甚至連鬍子跟皮巴涅魯都無法靠近,多瑪德君以猛烈的攻勢壓倒一百零七號。該不會直到剛才為止他都是刻意保留力量的吧?甚至會讓人這麼猜測的壓倒性攻勢,使得一百零七號的黑色身軀逐漸出現橘色的傷口。搞不好會以這樣的氣勢將它擊潰,又或者,一百零七號也有這種感覺,認為不能這樣下去呢?雖然瑪利亞羅斯並不曉得集魂是否俱備了思考機能就是了。

一百零七號突然向後跳開。

那是十美迪爾以上的大跳躍,只跳了一下就到達另一側的牆邊。不過,以拉開距離為契機,鬍子跟皮巴涅魯分別從左右兩側靠近一百零七號,當然,多瑪德君就不用說了。現在變成了三對一,光是多瑪德君一個人就能壓制一百零七號,所以並不覺得形勢會變得不利於我們。雖然很對不起專心治療的由莉卡,但我好想握緊拳頭大喊。太棒了,贏定了,上呀,幹掉它。沒錯,反正再怎麼掙扎也是沒用的,還是做好覺悟乖乖受死吧。沒錯,就是這樣,張開大嘴,UUUEEEEEEEEEEE——等等、咦?怎麼了?喂,那是什麼?它想做什麼?騙人,等一下。真的假的?好像是真的。多瑪德君等人停下腳步,但似乎有些猶豫,不曉得該撤退、該散開、還是繼續〦刖進才好。但還來不及猶豫,一百零七號已經動作了。GOBAHAAAAAAAAAAAAA

AAAAAAAAAAAAAAAAAAAAAHHH……!

它嘔吐了,而且還是以排山倒海之勢。並不是那種吐得有點可愛的吐法。而是從一百零七號

口中噴泄而出。濃稠的橘色液體。與其說是灑下來,不如說是朝多瑪德君等人猛烈襲卷而去。施展天生的敏捷身手逃開的只有皮巴涅魯一人。多瑪德君與鬍子幾乎是正面受襲。唔哇,好恐怖,雖然或許不會有什麼實際傷害,但那未免也太恐怖了——雖然這麼想,但那是什麼?熱氣?或者應該說是大量的蒸氣。上半身赤裸的鬍子跳了起來。「好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瓦寧古……!」「鬍子!」「——多瓦寧古!多瑪德……!」

由莉卡從身後緊抱住我。蘿姆法也大叫。瑪利亞羅斯緊抓住由莉卡環在自己頸部的手臂,但又稍微鬆了一口氣。多瑪德君一邊揮舞著大劍一邊擦拭臉部,鬍子一邊跺腳一邊啪啪啪啪地敲,著身體。甩落橘色液體後,雖然鬍子的肌肉變得紅通通的,但那似乎並不是會讓人嚴重灼傷的高溫。話雖如此,燙還是燙,看來也不是只要習慣就好、還能夠忍受的溫度。證據就是,逃過一劫的皮巴涅魯正打算再次嘗試接近一百零七號時。又來了,它又要吐了。GOBUS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假設剛才的是奔流,這次的就是噴霧了。多瓦寧古又再次「好燙好燙喔喔喔!」地跳了起來,多瑪德君也忍不住低聲呻吟並退了開來。就連這次被迎頭痛擊的皮巴涅魯也停下腳步。果然還是相當燙吧。而且不曉得是不是食髓知味,一百零七號開始GOBAAAAHH!GUEEEEEEE!DOBAAAAAAHHH!BUSHAAAAAAHHH地狂吐。真是卑鄙,不,雖然或許不是是奸詐或衛生的問題,但骯髒是無庸置疑的。因為一百零七號在另一頭,嘔吐物不至於衝到瑪利亞羅斯這邊來,但還是會發出一股令人作惡的腥臭味,而揚起的水蒸氣也遮蔽了視線,已經搞不清楚情況

了。雖然勉強從聲音可以得知鬍子現在正一邊跳著一邊來回逃跑,但多瑪德科呢?還有皮巴里各呢……?

「——可惡,鬍子、皮普!暫時撤退!先退回去……!」「是!」

「唔唔唔唔好燙啊啊啊……!」

過沒多久,多瑪德君等人就從水蒸氣的另一邊現身。三人全像是被從頭上澆下油漆一般的模樣,但一想到那種液體究竟是什麼,就不知道該說是悽慘,還是悲哀恰當?

但也不能光是在一旁同情三人。瑪利亞羅斯跟由莉卡一同起身仔細凝視。蘿姆﹒法握好劍,阿爾發跟在身邊。在前方停下腳步的多瑪德君、鬍子與皮巴涅魯又轉向前方,各自擺好架勢。一百零七號似乎還在另一頭不停嘔吐著。那傢伙正逐漸接近,不用靠近也無所謂啦,可以的話,請你別過來,或者該說,不要過來。但瑪利亞羅斯的祈禱落了空,可以隱約看見那傢伙的身影,那令人不快的聲音與腳步聲也相當靠近了。

「瑪利亞羅斯跟由莉卡退到通道上,蘿姆法也是。」

多瑪德君擺出宛如將大劍扛在肩上的架勢。

「鬍子跟皮普分別從左右繞到那傢伙身後,我負責當誘餌。可以吧?」

皮巴涅魯立刻點頭,鬍子一邊低吟,脖子一邊揮動的方向與其說是直的,反而還比較像斜的。雖然我可以了解他的心情,卻也只能說加油而已。而且,還是在心中。瑪利亞羅斯含著淚跟

由莉卡退回入口,但走到中途便停下來了。

「——奇怪?」

回過頭去,一百零七號停了下來。啊?怎麼了?為什麼?怎麼了嗎?托它的福,原本正要開始行動的多瑪德君等人氣勢又崩解了。但多瑪德君並沒有撤回指示。現在果然還是應該先暫時撤退比較好。瑪利亞羅斯正打算回頭。此時。GOOUU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PPU!

一百零七號接著也誇張地——打了個嗝。

那個嗝宛如死前的慘叫一般,一百零七號往後仰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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