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夜闌雲紛百花亂 Chapter .12 宴會(1/2)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十三區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十三區、又名「彷徨之魂區」。聚集在這一地區的超高層建築,可以說是魔導王時代遺留下來的殘渣。以如今的技術,即便可以建造同樣高度的建築物,也不可能將其維持九百年。
第十三區的超高層建築群,是在沙藍德建國後由α大陸上的所有企業聯合起來建設的。在那之後,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從大陸各處聚集而來的不法者們的襲擊,設備大多被破壞,金銀財物被掠奪,大半企業就此毀滅。唯有建築殘留下來,成為不法者的居所。
將超高層建築變成高層寺院、使第十三區化作「彷徨之魂聚集之地」的,則是踏入神之領域之人、時而觸犯超越死亡的禁忌、依靠蘇生式這一技術生存、本應是宗教家的僧侶及神官中的一部分人因自身欲望變成的傲慢商人。這些嗅覺靈敏商業頭腦過剩的聖職者,將每分每秒都有人因各種理由死去的艾爾甸視作他們最大的市場。實行蘇生式需要祭壇這一特殊物件。尤其是早期的祭壇非常巨大。艾爾甸有眾多適合設立巨大祭壇的場所,那就是超高層建築群。聖職者們與不法者們交易,讓他們離開。視情況甚至會相互勾結。實在不行就動用武力強行驅逐。於是超高層建築便陸續變作了寺院。
高層寺院「絞刑執行人99」也曾是其中之一。
曾。
那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已經不同。
因此,應當稱呼其為前高層寺院才對。
曾住在這裡、以蘇生式為賺錢工具的死和尚們已經不在了。
他們賣掉了絞刑執行人99,不知去了何處逍遙。而買家正是想要在此地舉辦發布會的惡德再生。
在絞刑執行人99的外壁上,或是覆蓋著黑色布簾,或是以細長的黑色布條纏繞著。雖無法與瑪利亞羅斯以前居住的高層寺院GM艾恩帕西相提並論,絞刑執行人99也足有五十美迪爾高。蓋滿外壁究竟用了多少布,簡直無法想像。
再過不久就是十九點了。
太陽已經落山。
天空雖不是一片漆黑,但也的確是被暗色浸染。
在艾爾甸難以得見星光的夜空之下,被無數投光器照亮的絞刑執行人99看上去顯得更加異樣。
宴會十九點入場,二十點正式開始。
現在,數百名出席者環繞在絞刑執行人99周邊。
絞刑執行人99是凹字型的建築,沿著在凹陷處設置的石階向上約二十級,便是建築入口。在鋪著黑色絨毯的石階前,有數名身穿黑色服裝的男人攔住道路,偶爾能夠被放行通過的人,都是看上去像是大人物的男男女女。據阿尼所說,發布會的通知與請帖都是在三天前早上寄來——這僅僅是「一般出席者」的情況,特別嘉賓們在更早之前就已知曉。現在這些在正式入場前就能進入的,都是那些特別嘉賓。
「話又薛回來,人可真多呀。」由莉卡皺著眉,輕輕嘆了口氣。「其習人多倒也無雪謂,不過味道好重。」
「嗯……」莎菲妮亞也顯得愁眉苦臉,「的確……我也、有點……各種味道的香水、全部混在一起了……」
「鼻子•要歪了。」皮巴涅魯雖面無表情,但也看得出來他了無興致。「臭。」
順便一提,由莉卡和莎菲妮亞都穿著不同於往常的衣服。兩人的服裝都是由阿尼搭配、並強迫她們穿上的。
按阿尼的說法,由莉卡的主題是「永生的未來少女」,莎菲妮亞則是「既蹂躪他人亦需被保護的處女性」。雖然完全不懂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過被這麼一說,好像又的確是有點那種印象。這大概就是阿尼在美學方面的感受力和天分吧。
另外,由莉卡的極限九手棍則是什麼「司掌永遠的輪迴棒」、莎菲妮亞的手杖成了所謂「拷問之鞭與達成征服的錫杖」,以此來將武器偽裝起來。莎菲妮亞的秘藥和觸媒也小心藏好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皮巴涅魯也換上了適合出席宴會——某個男人是這麼判斷的——的衣服。
顏色儘是黑、黑、黑。稍微點綴著一點點白與灰色。領帶以斜線紋路為主體、結成新穎的形狀。往常在腦後束起來的頭髮垂了下來,戴著蓋住上半部臉的黑色面具。呀,挺帥的哦?皮巴涅魯,這一身真是相當有型。不過,畢竟周圍到處都是業界人士,大家的打扮都很了不得,因此皮巴涅魯也不是那麼顯眼。常用的雌雄對劍、雄劍庫雷亞達和雌劍莉蕾札、似乎也好好收起藏在了某個地方。雖然倒也不錯啦,但是,總覺得這樣有點不像是皮巴涅魯了。
「臭嗎?」半魚人左顧右盼地探出半魚鼻亂嗅。「老子覺得這味道還不錯啊。這麼一聞、感覺都要醉了。這味道,果然是漂亮小姐姐的味道呀?咕呼呼呼。」
「這裡又不是只有女人。男的也會抹香水的呀。」瑪利亞羅斯微微聳肩嘆了口氣。
「不用在意就好了哇。在腦內把它修正掉就好啦。擁有像老子這樣高機能的大腦、這種事還不是小菜一碟。綽綽有餘勇氣凜凜全力全開!咕哇啊哈哈哈!」
「什麼高機能、你的腦內一直都是一片魚田吧……」
「連海里的東西都能種!這田還真是超厲害!這正是所謂!海千!山千!吶哈哈哈哈!」(譯註:海千山千是日語熟語,意思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這個詞我實在懶得翻譯了,搞不懂半魚人的用詞邏輯。自行體會吧)
完全忘乎所以叫喚著莫名其妙的話、激動得幾乎飛上天的腐爛半魚人,實際上和皮巴涅魯是同一套打扮,然而、穿在他身上、完全、一點點也不適合。畢竟連人類的等級都沒達到,強行穿上人類的衣服當然肯定不適合。
瑪利亞羅斯抬頭看向身邊的高個子男人。他和半魚人不同。穿著黑、黑、黑、點綴白與灰的衣服,簡直令人著迷。是因為個子很高?手腳都很長、頭又小,不管穿什麼都不會差。然而穿這一身實在是和平時反差太大了。
「唔?」多瑪德君注意到瑪利亞羅斯的視線歪過頭來,「怎麼了?」
「呀、沒啥。」瑪利亞羅斯搖著頭別開視線。
倒也不是說會有什麼麻煩,這樣子真的太引人注目了,戴上面具反而更顯得可疑。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要隱藏身份、是某個名人嗎——像這樣的視線密集地刺在多瑪德君的身上,他卻仿佛毫不在意。仿佛?他肯定根本就沒注意到吧。仔細想來,ZOO的多瑪德君,也算是個有些知名度的名字。不過有知名度的也僅僅是名字,很多人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提起多瑪德君能做出反應『哦、的確有這麼一個人』,僅此而已。多瑪德的大劍實在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偽裝起來,這一次只好放在家中倉庫里,若是拿著那超級花哨的大劍出來,肯定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不過……」露西是被這裡的氛圍壓倒了嗎、感覺戰戰兢兢的,「真的有好多漂亮的人啊。艾爾甸真是厲害。不愧是大都會啊……」
「露西君呀、你也很~~可愛哦~~?」阿尼抱上露西的肩膀蹭臉。
「啊、是、是這樣……嗎?」
「像你這麼適合穿裙子的男孩子呀~~人家還從來都沒見過呢~~」
「你、你這麼說的話……」露西紅著臉扭扭捏捏。
感覺倒也不壞——你是打算這麼說嗎?看上去別說是不壞,明明超高興的。隨你便。
實際上,以「少年少女之間極為曖昧的境界線」為主題的服裝,穿在露西身上的確惹人喜愛。雖然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女孩子,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不同之處。線條雖然纖細,卻欠缺柔軟的曲線,印象上有些「硬」。不過,要說是還未發育成熟的細身少女,倒也沒問題。世間也有不少會被誤認為少女的少年。離兩邊都有一定距離。微妙、或者說、是絕妙——對於擁有某種嗜好的人群來說一定是絕妙的。這也難怪。為露西選定所有裝扮、甚至自己親手製作衣服的阿尼•波利斯迪爾,正是擁有那種嗜好的人。
「呼……」笨蛋一號試圖伸手撥自己的前發,卻無法做到。
之所以這樣,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穿著與平常不同的服裝這種程度的問題。笨蛋一號比起多瑪德君還要有名、特別是在這個業界、要有名得多得多,一旦穿著黑衣服在此露面,毫無疑問會暴露身份。就算是包裹在其他顏色的衣服里、再戴上面具,光憑露出來的頭髮都有可能被人識破。因此笨蛋一號披著青色的連帽外套、上身是女式罩衫、下身是介於裙子和褲子之間的奇怪東西、而且所有衣物都左右不對稱、讓人懷疑這一身衣服的設計理念就是『混沌』。不僅戴著兜帽,還在兜帽上一圈圈纏著黑色布條、將嘴巴以上的部位全部遮住、僅在眼睛的位置開了兩個洞。那布條甚至纏到了身體上,這已經是變
裝了吧?不、根本就是變態吧?除此之外真的想不到其他評價,這身打扮反而在不好的意義上更加招人眼球。
「若要由我來評價,不論再多人在此聚集也毫無用處、世間真正稱得上美麗的花僅有一朵、這正是所謂殘酷的現實。美指的若是稀少價值,至高之美則必然是獨一無二的。沒錯,那就是你。」笨蛋一號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朵鮮紅的玫瑰,朝這邊遞出,「——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在我眼中除你之外的所有事物均已褪色。在成為襯托你的背景的一瞬間,一切都將失去自己的輪廓。」
「那是因為你的腦子在溶解吧。」
「對你愛不僅炙烤著我的全身心,更要將我的一切融解。愛的熱量正是如此驚人。而我即使融化也毫無怨言。當然了,My sweetest。因為我是受命運指引、才與世間獨一無二的你相遇的啊。」
「啊——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啊!你是如此美妙!不論何時、不論何處!我為你創造出了超越美麗這一詞彙的新形容詞!美可麗……!如何!?我試著將可愛和美麗合成起來了!」(譯註:原文是いとつくしい,合成自いとしい和うつくしい。其實這個合成詞讀起來還蠻有品位的,只是翻出來就掉價了……)
「就跟你是『笨痴』是一個意思吧?我試著把笨蛋和白痴合成了一下。只不過我是剛剛才想到的,大體上是個相當寒酸的詞,不過和你倒是挺配的哦?」
「只要是你為了我而想出的東西,不管怎樣都比寶石更有價值啊!甜心!」
「哦是吧。行、從今以後我就叫你笨痴了。」
「請務必這麼叫我!這是我無上的光榮!」
「……感覺被你這麼一說更加火大了。」
「為何?笨痴。這音節不是相當甜美動人嗎。不、理所當然,它可是你為了我飽含著愛意思考得來、用你那美可麗的嘴唇說出的詞語,哪有不甜美動人的道理呢。」
「我說啊——」瑪利亞羅斯深深地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你那種愚蠢至極的行為舉止其實也是出了名的,你就不能老老實實的嗎?就因為你這樣,大家都在看著我們耶。」
「這是必然的呀,瑪利亞。」笨痴傻蛋左右晃動著手中薔薇,「誰讓這裡盛開著如此稀有奇妙的一輪鮮花。」
「哈?你什麼意思啊。花……?」
「我指的就是你呀,薔薇的瑪利亞。」
「呀,跟我有什麼關係,明明都怪你和多瑪德——」瑪利亞羅斯看了看四周。
咦?
怎麼?
為什麼?
為什麼不管朝哪個方向看去、都會和視野中的每一個人對上目光?
「莫非你還沒有注意到嗎,瑪利亞?」笨痴傻蛋『呼』地噁心一笑,歪頭看著自己,「他們看的可不是我和高個兒混蛋哦。至少我們不是主要目標。今晚,比誰都更引人注目的正是你呀。」
「……不、這肯定是、巧合……」
「討厭、瑪利亞真系的。」由莉卡瞪著眼睛,「你不要薛你沒注意到哦?」
「果然……」莎菲妮亞浮現出苦笑,「有些時候……真是毫無防備……瑪利亞啊……」
「這真是令人擔心啊!」露西用力點了一下頭,「這可得好好保護才行啊!我正有此意!雖然可能有點不自量力!」
「的確是不自量力。」笨痴傻蛋用冷如冰刃的視線毫不留情地斬向露西。
「對、對不起……」露西垂下頭,臉色發青,「我、有點、那個……得意忘形了……」即使和對方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哪怕說話吞吞吐吐也不願服輸,這才是露西。「但是、為什麼、我要被不是一個族的人教訓啊……我們可是同伴、保護一下有什麼不對嘛。想要保護又有什麼不對嘛。根本沒有不對、也不奇怪啊……」
「嘛、」多瑪德君把手放在露西頭上揉著他的頭髮,「瑪利亞稍微有點欠缺自覺,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了。」
「我、我說!別這樣好不好,阿尼小姐好不容易才給我做的髮型……」
「唔?」多瑪德君反應過來、發出嘻嘻嘻的低級笑聲,將手從露西頭上挪開。「那還真是抱歉。不過,這裡看上去到處都是留著亂七八糟髮型的人,我覺得揉亂了也無所謂吧。」
「才不是無所謂呢。真是的……」露西一邊撫著頭髮一邊鼓起臉頰。
「……我沒有自覺嗎。」瑪利亞羅斯皺著眉捂住胸口。
「沒關係!」卡塔力在瑪利亞的肩膀上咣咣猛拍,「比起老子啊、要好得多啦!」
「你覺得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不覺得。」卡塔力一臉嚴肅。
「我會替你留意。別擔心。」皮巴涅魯嘴邊流露出一絲笑容。
「謝謝。」這是從心底里發出的真情流露。
「不用。」
「給我等等!我可不允許你們無視我搞得氣氛很好的樣子!基本上、瑪利亞交給我守護就好!我不會讓任何人插手的!」
「有我和啾•一起住。不用你再操心。」
「這樣說我更操心了!」
「我和你不同。不會做•奇怪的事。」
「諒你也不敢做!能對瑪利亞做奇怪的事的只有我!」
「呀、誰允許你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不管是誰都別想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
「啊!我、我也是——」露西強有力的語氣簡直令人厭煩,「——不會做奇怪的事的!絕對!我發誓!」
「這不是廢話嘛……」
「不過啊~~」阿尼戳了戳瑪利亞羅斯的臉頰,「想要對瑪利亞醬做奇怪事情的感覺、人家能懂哦~~」
「別碰我!」瑪利亞羅斯撥開阿尼的手指。
「才不要~~就要碰~~」阿尼不知悔改地不斷捅出食指。
「真纏人……」
「喂!那個女的!別碰我的瑪利亞!想死嗎!」
「當然不想死呀~~人家還想再多摸摸呢~~」
「明明我也想摸卻不得不拼死忍耐……!」
「為什麼要忍耐呀~~?想摸的話、就來摸呀~~?」
「唔!此話有理……!」
「我說、能不能不要無視我的意見就擅自進行這個話題?」
「是、是呀!瑪利亞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啊!」
「露西、這話說得漂亮!正是這樣。因為當事人是我,所以你們要從我這裡取得許可才行。」
「那麼~~讓人家再摸摸可以麼~~」「就一下下、請務必讓我摸一摸你、瑪利亞!」
「我拒絕。」
「小氣鬼。」阿尼鬧起彆扭。
「真遺憾……」笨痴傻蛋垂下肩膀、徹底泄氣、整個人幾乎要沉到地里去一樣。
「我說啊,怎麼想都不可能會同意,你們到底在期待什麼……」瑪利亞羅斯深深嘆了口氣,又看了一圈周圍。
的確,盯著瑪利亞羅斯看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還人數眾多。大概這就是事實。雖然今天的服裝搭配交給了阿尼,但自己理所當然地斷然決絕了所有女孩子氣的衣服,因此現在穿著的僅僅是襯衫夾克以及配套的褲子,最多也就是為了隱藏武器在褲子上加了緊腰開口半身裙。既不暴露,顏色也不誇張,搭配又不凌亂,要評價的話就是挺清爽的一身衣服,不應該那麼引人注目才對。
也就是說,是因為頭髮吧。瑪利亞羅斯那一頭決非染出來的鮮紅秀髮,即便是自己也覺得相當有個性。在艾爾甸生活了這麼久,作為ZOO的一員也沒少拋頭露面,說不定已經被人記住了。因此,今天瑪利亞羅斯帶著假髮。明明說了隨便選一個普通的就好,阿尼偏偏選了淺綠色的波浪卷,哪有人會是綠頭髮啊。最一開始還有所反抗,但戴上之後發現意外地還算合適。不過就算搭配得上,這顏色果然還是有問題,肯定會招人顯眼。都是因為由莉卡莎菲妮亞還有露西都穿著華麗的衣服和裝飾,連帶著自己也飄飄然了。當初就應該更加冷靜點不戴它才對。只不過,事到如今也不能在這裡把假髮取下來。總之只要老老實實不惹事生非、應該就能全員出席宴會,現在只好忍耐了。
能夠變成這樣,都多虧了他。
為了宣傳而將午餐時間的首領亞濟安聘用為移動GG牌【偶像】的品牌——棘暗。他們的首席設計師「吉格茲雷烏」。人稱「屍體」的他如今就站在亞濟安身後,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存在感,只是讓人不由想要別開視線。
吉格茲雷烏給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不祥。
不僅非常瘦,從氣色極差的皮膚上看不出一絲生氣,幾乎沒有眼白的渾濁黑眼看上去陰森森的。即便算不上禿、像是某種海草一樣黏巴巴的頭
發也極為稀薄,足以看得見頭皮。
棘暗至今已不知為世間生產了多少黑色服裝,以至於一提到黑色就會讓人想到棘暗,這其中大概也有亞濟安的功勞。然而,吉格茲雷烏卻穿著白色的襯衫與外套,以及灰色的褲子,腰帶和身上裝著的像是拘束用具一樣的東西是米色,只有鞋子是黑色。
雖然他瘦得令人不安,但只看容貌的話並不會產生不適,雖然長相可能算得上是醜惡,但畢竟他也是個設計師,透著一股怪誕的同時也含有某種魅力,至少、看上去肯定會認為這個人決不一般。然而為何會不自覺地挪開視線呢。
為什麼。
想到這裡,屍體,這一別名便在腦中揮散不去。
原來如此。
屍體。
這恐怕不是對吉格茲雷烏的嘲笑與誹謗,也不是指他那如屍體一樣的外表。實際上,吉格茲雷烏散發著死的氣息。站在吉格茲雷烏面前,便無法克制地感覺如同接近了死亡本身——生者最為忌諱之物。這個設計師,恐怕一心著迷於死。日復一日,只考慮死,反覆思索死的那一瞬間,又恐懼著死亡的未知性,在死帶來的黑暗之中生存的同時、也被囚禁著。
我們也總有一天,不得不前往那個在遙遠的某處的世界。我並不想考慮這種事,因為很恐怖、很寂寞、難以面對。而吉格茲雷烏的存在,就仿佛將這件事擺在了眼前,所以我們才會避開他、就和我們想要避開死亡一樣。
於是我明白了吉格茲雷烏身穿白色衣物的理由。他沒有必要穿黑色。他自身就已墜落於黑暗。就算穿著純白的衣裝也沒有什麼區別。人們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感受到的色彩,總歸是黑。
瑪利亞羅斯知道亞濟安與棘暗簽訂了作為移動GG牌的契約。也聽說過是吉格茲雷烏親自物色他的。於是,極為偶然、極為不走運地、明明根本沒有想過要這麼辦、只是沒有辦法、無可奈何、勉勉強強、不情願地呼喚了亞濟安的名字。只要叫了他基本上都會馬上現身,這一點在這種時候也算是方便。雖然也很噁心。超噁心的。總之跟他講了事情緣由,亞濟安便立即去拜託了吉格茲雷烏。而吉格茲雷烏據說是欣然允諾。欣然允諾、這個詞和屍體可一點也不搭調。說起來,從在這附近合流碰面之後,那個人,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就連他在看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在給多瑪德卡塔力和皮巴涅魯選配服裝的時候,據說嘟嘟囔囔個不停——因為這是據半魚人所說,所以估計也沒什麼可信度。嘛,管他的。雖說如此,總也得向人家道謝才好,然而就算跟他搭話感覺也只會被無視,一想到這裡便更加畏縮,在這一點上讓我有些難辦。
吉格茲雷烏突然移動了。看上去就好像屍體突然自己動了起來一樣,讓人心生寒意。
不僅僅是吉格茲雷烏。在絞刑執行人99周邊聚集著的所有業界相關人士及同行之人一齊開始緩緩移動。
仔細一看,在石階前攔著的黑衣男人們,已經開始對出席者進行安全檢查、並驗證請帖。瑪利亞羅斯掏出懷表。十九點。絲毫不差。
「那麼——」亞濟安把玩著手中鮮紅的薔薇花,掃視了一遍同行人。「——我們也走吧,各位【ledies an jentolmen】?」(譯註:這是作者自己標的注音。這裡其實就是ladies and gentleman,亞濟安用的英語比較奇怪,我也不清楚是有口音還是只是寫法不同)
因為身上藏著武器,即便無法完全排除不安,至少心底也有所準備。不管是提心弔膽還是堂堂正正,結果也都不會改變。不對,往往還是沉著冷靜地做好準備,才能不招惹多餘的是非。
瑪利亞羅斯一行人隨著吉格茲雷烏向石階處走去。阿尼用鼻子哼著歌這我倒是能理解,不知為何亞濟安也興致高漲。因為覆蓋著面罩無法得知他的表情,他的腳步也並沒有比往常輕飄,自然也沒有做出比平時的誇張動作更為過分的行為。我只是、不知怎麼、就是感覺他情緒不錯。也沒有什麼理由。這種感覺你也懂的吧?就是那種。不過我先說清楚,那可是亞濟安,所以這當中可沒有任何複雜的緣由哦?——等等、我這是對誰說話呢。說到底,我也根本沒有解釋的必要。不對,才不是在解釋。
總感覺有些火大。
瑪利亞羅斯朝走在前面的亞濟安的後背打了一拳。「餵。」
「嗯?」亞濟安只把臉轉了過來,「怎麼了,極限愛?」
「……你湊的那個什麼鬼詞,真的有那種用法嗎?」
「呼。愛可是萬能的呀。」
「好冷……雞皮疙瘩出來了……」
「什——沒事嗎!?需要我來溫暖你嗎?不、拜託了,請務必允許我為你送去溫暖!」
「這個倒無所謂啦……」
「誒!無所謂嗎!?溫暖也無所謂!?」
「才不是啊!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如果、那傢伙出現的話。」
「不必擔心。」亞濟安輕輕一笑,「我不會給惹人憐愛的你添麻煩的。」
「淨會騙人。」
這低聲嘟囔出的一句應該足以傳到亞濟安的耳中。至少,只有他能聽見也好。
其實我並沒有不願意讓你給我添麻煩啊。
這麼說也不太對。
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個人背負,自己變成怎樣都毫不在乎,你不覺得這樣不太好嗎?
雖然以我的立場沒有資格對你說這種話——所以我才沒有說出口嘛。
你不是有自己的同伴嗎。最為重要的同伴們。
全部跟他們說清楚不就好了。倒不如說,跟他們說清楚才對,理應說清楚的呀。我覺得,誰都不願意看到你像現在這樣、一個人抱著自己縮成一團。不論是誰都肯定不願意。
你還真是固執呀。在這一點上。真的是很難改變。
在石階前,吉格茲雷烏向黑衣男遞出請帖,瑪利亞羅斯一行人緊隨其後、分別在名冊上寫下諸如BMR出版社社員、棘暗的工作人員之類的身份和事先準備好的假名。幸好之前讓不擅長讀書寫字的皮巴涅魯好好練習過簽名。安全檢查比起預想的要簡單,稍微有些掃興。看來只要不是明顯的手持兇器,都會予以放行。我說啊、這樣會產生安全隱患的吧?不由得產生了多餘的顧慮。倒也不能說是多餘。如果有人隱藏著武器出席宴會、帶著某種兇惡的企圖、引發不得了的衝突的話,說不定會殃及到我們。一眼望去,感覺就像是假面舞會一樣,明明沒有受邀卻潛入會場不請自來的客人,恐怕不只有瑪利亞羅斯一行人。這種情況下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倒並不是說之前過於放鬆——在這之後得更加緊繃起來才行。
瑪利亞羅斯一邊拾級而上、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觀察周圍。
追趕超過吉格茲雷烏成為隊伍先頭的阿尼、歡快地跳著前行。這傢伙還是別管她了。
吉格茲雷烏依然是活動的屍體。
亞濟安是保持著平靜呢、還是在裝作平靜呢。
緊隨在瑪利亞羅斯身後的多瑪德君大概的確很平靜。平靜得都快睡著了。
由莉卡和莎菲妮亞稍微有些緊張。
卡塔力一如往常。瞪著一對大半魚眼、東張西望、活蹦亂跳、和冷靜這一詞彙完全無緣。
隊伍末尾的皮巴涅魯應該正本能地警戒著四周。
大體上所有人都在正常範圍之內。
惟有走在由莉卡她們和卡塔力之間的露西十分奇怪。
首先,走路的動作很奇怪。與其說他是在走,不如說是在依次將左右兩條腿撇到石階上去,僵硬得不像話。肩膀繃得緊緊的。表情也很僵硬,雖然臉面朝前,眼睛卻沒有看著前方。
到達大門前時,瑪利亞羅斯停下腳步。
雖然亞濟安回了一下頭,不過瑪利亞羅斯將他無視了。
不久露西也趕了上來,於是瑪利亞羅斯與他並肩前行。
「緊張嗎?」
「不……」露西『嘶』地深吸一口氣,使勁左右搖晃腦袋,「不、不緊張……喲?」
「看上去可不是這樣哦。」
「果然啊……」露西『吼哦』地用奇怪的方式呼了一口氣,「我本打算儘可能地不去多想。可還是想了,然後就……」
瑪利亞羅斯露出些許苦笑。「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無可奈何……指的是?」
「你也不用太勉強自己哦。畢竟這對你非常重要。就算你無法保持平常心,這也是無可奈何。沒有人會怪你的。」
「但是、總覺得……那樣子一點都不瀟灑啊。」
「你想要變得瀟灑起來嗎。」
「可以的話——是呀。比起又弱又遜,還是瀟灑一點更好。」
「是嘛、不過啊——
」瑪利亞羅斯聳了下肩,「——你可是一點都不瀟灑哦。至少現在。」
「嗚……」露西眉毛擰成八字嘴巴歪成之字,「……我知道的呀、別再說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至少、這是個希望。或者是夢想、目標……」
「所以呀,比起硬挺起腰板、非要裝作自己能辦到本來辦不到的事,還是不要虛張聲勢比較好哦。這種等到自己再成長一些、瀟灑一些之後再做不好嗎?」
露西吸了吸鼻涕垂下視線。「……是呀。說的也是。」
「難得你身邊有這麼多又厲害又有經驗的同伴,你就乖乖地多依靠我們一點嘛。」
「是呀是呀……!」半魚人突然把半魚臉湊了過來,「你只要把自己能做的咚啪~地做好!剩下的全看情況咚咣咚咣地交給老子就行了呀!這樣的話你能看到的東西也會變多的呀!」
「你不是視野一直都很狹窄嗎。明明眼睛距離那麼寬。」
「這個不用你來操心……!雖然的確老子的眼距有點寬!但這都是因為血統的錯還能有什麼辦法!——不、誰是有魚類血統的魚王子啊……!」
「自己吐自己的槽•好冷。」皮巴涅魯從後方朝半魚人投來輕蔑的眼光,面露冷笑,「差勁的例子。」
「這是那個啥呀!老子是超好的反面教材呀!也就是說、相當了不起的呀!嗯哼!」
「從不同角度理解……是吧……」莎菲妮亞回頭輕輕笑了笑。
「我真系羨慕那種完全積極的西考方系呀。」由莉卡的笑容中帶著半分驚訝或者其他什麼總之很可愛。「不過卡塔力薛的也有道理。露西。我們其習系很可靠的哦。」
「啊……這個我已經——」露西雙眼冒光握緊拳頭,「——知道了!不用再說了!所有東西都交給你們拜託你們!我什麼都不干!但是……」聲音又低落下去,「……明明都是我自己的事、這樣子算什麼嘛,這麼一想……」最終表情僵硬地垂下肩,「……總感覺、十分對不起大家,非常丟人……」
瑪利亞羅斯整理了一下假髮。嘛,這種感覺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不如說,就我個人而言也是感觸頗深。
穿過大門,前方是又高又寬敞的前廳,眾多賓客在此互相寒暄攀談。
前廳是左右較寬的長方形。內部裝修與外面是同一風格。刻有精緻雕刻的牆壁被黑色布簾裝飾,地板上也鋪著黑色絨毯。室內照明主要通過燭台形狀的無數半永久燈,牆壁上有、天花板上垂吊著、甚至隨處可見的桌子上也都有放置。桌上不僅有燭台型半永久燈,還擺著菸灰缸、以及眾多盛放著點心小菜的盤子。端著托盤來回穿行、衣著暴露的女性們,應該就是服務員了。
正對著入口有兩扇很大的門敞開著。
那後面應該就是會場。
這裡原本應該是禮拜堂。因為禮拜堂之後的房間大多是用來實施蘇生式、比起大殿還要遠遠更寬、更高、更占用空間。雖然看不清楚,不過前方的房間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露西依然提不起精神。
瑪利亞羅斯朝他的後背猛拍了一巴掌。
「——啊咿疼……!」
「別悶悶不樂了!打起精神!說什麼丟人——當然會丟人!哪有人一開始就出色得什麼事都做得到。偶爾可能會有,不過那種是極少的特殊例子。」
我至今以來、也總是覺得自己很丟人啊——這句話差點說出口,硬是吞回了肚子裡。
假如瑪利亞羅斯和露西是同時加入ZOO的話,彼此都是新人,說不定可以互舔傷口。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哪怕說起來渾身發癢、坐立不安、總感覺哪裡有無法抹去的違和感、瑪利亞羅斯姑且還是前輩。年齡也比露西要大。雖然擺前輩的架子很不像話,但哪怕強硬一點、也不能單單只是在他身邊支持,更要自己走到他前面去,給他做個榜樣。
大家一直都是這樣在前方引領我前進。
多虧如此,我才有今天。哪怕偶爾停下腳步、偶爾繞路、偶爾退縮、甚至想過要逃跑、總歸是想盡各種辦法、前進到了這個位置。
曾經也想過——其實說真的根本沒想過這種情況啦、甚至都沒有試圖去準備過、也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總之就是突然、毫不留情地、就輪到我來擔任這個角色了。
我怎麼可能做得好。
只是、雖然我也沒打算要得到什麼成果、但我也不會放棄。
我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到頭來永遠都只有不放棄這一件而已,所以就這麼辦吧。
就算失敗了,我也不是一個人。我身邊有同伴。真的是非常可靠、讓我從心底里信賴的同伴。
所以不需要害怕什麼。
「瑪利亞桑……」露西的紅眼濡濕、緊咬下唇,「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雖然真的很羞恥、那個……還要拜託您多多照顧了!我會努力、變得出色起來的……!」
「是、是嘛。」
挺好。畢竟讓你這麼做的是我。但是啊、為什麼你動不動就要哭啊?呀,也不能算哭,但總是一副要哭的樣子對吧?你要是想變得出色,在這方面還是要好好鍛鍊才行。你可是男孩子呀。
多瑪德君回頭欣然一笑。喂,這可不是欣然一笑的場合吧?好好想想,像這種、該怎麼說?關心新人心理狀況?這種事由你來干也不奇怪吧?某種意義上,我覺得、這不就應該是你來幹的事嘛。你可是園長耶。你在這方面粗枝大葉的、往好聽了說就是心胸寬闊,姑且還是能幫上一點忙、至少肯定能讓人心情好轉一點,其他的部分可以再找其他人幫忙補足,這才是同伴嘛。嘛。隨便了。
對於待在前廳悠哉地吃吃喝喝等待宴會開場、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並沒有什麼興趣,於是便不作停留當即踏入了會場。和預計的一樣、門口再向深處一段距離、貌似連接著禮拜堂和大殿的寬闊房間便是會場。相當的昏暗。在高得令人咋舌的牆壁上,設置著和前廳里一樣的燭台狀半永久燈,但明顯對於這個會場來說數量不足。恐怕是故意這樣安排的。在會場正中間放置著的狹長舞台——T台上似乎備有無數的半永久燈、周圍還架著巨大的投光器。當宴會正式開始,那些照明器具一定會將T台和深處的圓形舞台照映得光彩奪目。
緊挨著T台兩側設置著一些豪華的席位,不過都已經沒有空餘了。那是給特殊嘉賓專用的吧。每一套環繞圓桌的沙發足夠輕輕鬆鬆容納十人以上,然而實際上都只坐著兩、三人,最多也就四、五人。看來特別嘉賓的待遇還真是不得了。
那些人中有許多艾爾甸的重要人物、當權者——當然這與瑪利亞羅斯完全無關。
提到艾爾甸的重要人物,恐怕就是:艾爾迪尼翁機術士匠聯合【EMU】本部大宗師萊昂納多•「老爹」•迪斯帕雷特、鍊金士聯合【AG】艾爾甸支部部長提爾曼•艾克拿、泛大陸醫術士會【PCMA】艾爾甸支局局長蓋斯•德•吉恩吉昂、第五區商業振興會【5CAST】會長羅伯特•波狄埃羅、歡快明亮的庫拉那得再造會會長琳達•H•愛洛古洛尼亞 、以及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代表莫莉•利普斯——要說重要的話她也的確算是重要人物了。
不過莫莉可不是會放下工作來參加這種宴會的人,說到底根本就沒覺得她會被邀請,不過,也不能排除她就在愛洛古洛尼亞附近的某個專用席中坐著的可能。
若是曾經一邊與SmC密切來往、一邊與秩序守護者緊密交流、向雙方同時提供情報的愛洛古洛尼亞也到場了的話,這便可以視作是Revice和那個男人有暗中關聯的間接證據。
不過,愛洛古洛尼亞是個心機深重的女人,不僅僅是化妝打扮、甚至連容貌和體型都經常改變,假設她就在那裡坐著,與她根本互不相識的瑪利亞羅斯也認不出來。之前僅有一次,在遠處看到過她的樣子。在秩序守護者第二代的襲名式上。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來著。一年多以前、我記得應該是在九月末。總感覺那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一樣。
除專用席位以外並沒有任何座位。除了特別嘉賓以外你們都給我站著看——是這個意思麼。
在T台深處的圓形舞台附近,設立著黑色、不知是金屬還是什麼材料的高柵欄,讓人無法接近。那附近也沒有座位。應該是因為才剛入場不久,人影也很稀疏。
T台就如同是從舞台延伸迫近而來的棧橋。雖然不知道在這之後即將迎來的到底是不是一場普通的秀,如果真的是,那麼模特們應該就是先從舞台登場、然後沿著T台走一圈再回去。因為T台兩側放置著貴賓席位,無法靠近,所以瑪利亞羅斯一行人便占據了緊貼著舞台附近柵欄的位置。普通出席者若要儘可能靠近觀察模特的話,這裡就是
最好的位置了。
直到開場為止都呆在這裡什麼都不干也太沒意思了。於是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及卡塔力分頭偵察了會場和前廳的情況。本打算把每個角落都摸清楚、但重要的地方都有黑衣的保安站著,實行起來相當困難。
入場過去四十分鐘後,會場中已經擠滿了普通出席者。
露西緊張得抖個不停。
由莉卡和莎菲妮亞為了讓露西平靜下來去找飲料了。
卡塔力到處亂晃。
多虧了一如往常一般冷靜的皮巴涅魯,自己還不至於緊張。
多瑪德君的身體緩緩地前後搖晃著。
於是瑪利亞羅斯向他搭話:「餵。」
「唔、」多瑪德君眨了眨眼,轉向這邊,「我沒在睡哦。」
「……你站著都能睡著啊。」
「不、我沒有在睡。只是一半而已。大概還有一半是醒著的。」
「不好意思啊,能不能拜託你不要說什麼一半給我完整地醒過來?」
「嗯……」
「真是的……」瑪利亞羅斯瞄了一眼亞濟安。
亞濟安一個人安靜得令人不舒服。這傢伙只要不說話,就會莫名的沒有存在感。害得人稍微有點——擔心他。呀、沒有特殊含義哦?只是普普通通、人類與人類之間相處標準的程度,就好像走在大街上、啊、那個人、搖搖晃晃的、沒事吧——就是這種情緒而已,經常有的吧。在艾爾甸好心往往沒有好報,所以倒也不會去做什麼,只是還是會這麼想一想。就像鄰居之間的友愛——愛什麼的也沒到那種程度。就只是稍微一丁點的擔心而已。嗯。就是這樣。
如果那個男人現身了,他真的什麼都不打算做嗎。
而且這也不僅僅是亞濟安的問題。
我又會如何呢。
「呼~」
「咿呀!」
突然從耳後有一股氣息吹來。瑪利亞羅斯嚇了一跳轉身看去,發現是阿尼•波利斯迪爾幹的好事。
「干、干、干、幹什麼呀連聲招呼都不打!」
「居然是『咿呀』,瑪利亞醬你好可愛喲~~」
「你想早點去死是吧?這樣的話我很樂意幫你一把哦?」
「這種play好像也不錯哦~~?」
「我和你什麼play都不會做。不、不管和誰都不會做。」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倒是已經習慣了和完全不聽人講話的傢伙交流了。畢竟我們這裡就有這樣的一隻。」
「你們呀~~是來找露西君的父親的吧~~?」
「是又怎樣。」
「然後呀~~找到了的話、打算怎麼做?」阿尼突然將臉靠近過來壓低聲音,「我也不是硬要問啦、為什麼你們要帶上武器?在你們的計劃里~~這個宴會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party呢……?」
「關於這個、」瑪利亞羅斯在阿尼的耳邊細語道:「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阿尼。」
「小~~氣。」
「沒事的。」瑪利亞羅斯對著阿尼、或者不如說是對著自己點了點頭。「我們沒打算要做什麼。總之,我們來這裡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武器完全只是護身用——萬一發生什麼、的話。」
「會發生什麼~~?」
「誰知道……」瑪利亞羅斯抬起一邊嘴角、稍聳了下肩,「我也希望什麼都不要發生。」
按照表面上的說辭,這個宴會是品牌正式創立的發布會。大抵上應該就是以某種形式展示Revice的理念、發布一些衣裝之類的產品,說不定還會來一些音樂、舞蹈之類的表演。
一般來說,只要瑪利亞羅斯他們不主動挑事,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因為什麼都沒發生,所以瑪利亞羅斯他們也什麼都不會做。這就是預計中的情況。
那個男人到底會不會出現、用自己的雙眼來確認。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親、由露西親自來判斷。我們的目的僅此而已。
我們不會做多餘的事,也沒有做的必要。
瑪利亞羅斯一行人單純只是為了防備不測。一旦發生什麼、總不能光是驚慌失措無可奈何。在這座城市任何時候都不能有絲毫懈怠。有必要推測最壞的情況、並按照那個情況來做準備。因為誰也無法斷言不會出現糟糕的事件。
畢竟、瑪利亞羅斯他們都了解那個男人。
如果說在艾爾甸還有良心,那良心的象徵就是秩序守護者的先代總長「太陽鬼」丹尼斯•桑瑞斯、以及莫莉•利普斯了。
而丹尼斯•桑瑞斯正是慘死於那個男人的陷阱。莫莉也一度被他奪去了性命。
還為了讓亞濟安屈從、殺了他的摯友庫拉尼。
那個男人行事無所顧忌。
什麼事都敢做。
然而他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硬要使用「惡」這個詞的話。那個男人做了無數惡事、重複著眾多惡行,都是為了什麼呢。
不僅僅是瑪利亞羅斯一個人,大家在吃晚飯的時候一起討論過這件事。
比如像是古時的殘忍公,他行惡是為了壓制操控整個艾爾甸。雖說SIX想這麼幹也毫不奇怪,卻從沒聽說過SmC有過類似這樣的目標方針。當初SmC的勢力的確在擴大、至少組織的規模肯定是變龐大了,只是,那個男人得到這樣的力量,究竟是想做什麼呢。
多瑪德君認識那個男人要遠遠早於瑪利亞羅斯他們,他指著那本雜誌說道:莫非是這樣。
惡德再生【Revice】。
那個孽畜從以前開始,就被他人討厭、被他人憎惡、被他人怨恨,總是如此,不、應該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能性。所以那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習性。
如果真的是這樣。
那個男人就是要讓惡德在這座城市重生,惡事、惡行本身就是他的目的的話。
這宴會真的就僅僅是品牌創立的發布會而已嗎。
若是那個男人親自現身、高聲宣言自己的回歸,這就無法作為單純的發布會收場了。
豈止如此,如果他還有別的設計的話?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安全檢查的鬆懈,讓瑪利亞羅斯更加不安。
那簡直就像是在說:給我發生點什麼吧,你們想要幹什麼、有這個膽量的話、就來試試啊。感覺如同就像是在挑釁一樣。是我想太多了嗎。可能吧。真希望只是我多想了而已。
真希望那個男人不會現身。
亞濟安在這件事上應該不會說謊。那個男人的確就在Revice的黑房子裡。和Revice的確有著某種關係。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斷言「Revice=那個男人」。真希望不是這樣。
真希望露西是認錯人。
雜誌上的模特,就算在刺青的位置上還有些許疑點,恐怕也就是那個男人吧。只是、那不是露西的父親、只不過是長得很像的其他人——這種可能性也存在,並不是零。
「瑪利亞。」
不知何時由莉卡來到了身邊,莎菲妮亞也在。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視線交匯、便明白了彼此在考慮什麼。
一如往常,由莉卡和莎菲妮亞想要為焦慮的瑪利亞羅斯打氣。『有我們在一定會沒事的』。的確,只要有那兩人在身邊,總會有辦法的。這並不是給自己壯膽,而是事實。
露西時而低頭時而仰頭,呼吸急促。
皮巴涅魯永遠都很平靜。
半魚人也停止了洄游。
只要多瑪德君在身邊,哪怕瑪利亞羅斯判斷失誤了,也總可以挽救。
亞濟安面對著舞台方向身體一動不動。果然,他心中是深深地期盼著什麼吧。還是說,是在鬧彆扭嗎。
吉格茲雷烏是站著的屍體。
阿尼在準備著攝影機。
眼前突然變為一片純白,會場各處傳出了小聲的悲鳴與歡呼。
瑪利亞羅斯屏住呼吸。照明。投光器。所有的投光器一齊放射出強烈的光。僅僅是一瞬間。光立即又消失了。前後對比太過強烈。雖然燭台型的半永久燈仍點亮著、卻給人已經完全黑暗的錯覺。瑪利亞羅斯剛一眨眼,鼓膜便開始震動。腹中嗡嗡作響。聲音。爆炸?是火花。從T台和牆壁上噴出的火花。不僅如此。還有光。閃閃發亮的彩紙飛揚。噢噢!哇!有人在尖叫。隨後是鼓掌。投光器再一次放射。這一次不是純白。而是五彩繽紛。將T台和舞台化作光的漩渦。出現了。一個接一個。在舞台上現身、包裹在色彩濃烈的服裝之中的樂隊。打擊樂器。管樂器。弦樂器。歌手。節奏急促而喧鬧。感覺是某種嶄新的風格,旋
律中卻含有熟悉的部分。並非使人感動、卻能動搖人心。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情緒高漲。這聲音太過強硬、強硬地逼迫所有人高揚起來。瑪利亞羅斯環視四周。由莉卡皺著眉捂住耳朵。莎菲妮亞嚇得呆住了。多瑪德君、皮巴涅魯、亞濟安和吉格茲雷烏的樣子沒有變化。卡塔力仿佛要開始魚躍一樣上下動著身體。阿尼開始拍攝了。Yeah!近處傳來叫聲。是露西。其他的普通出席者中,大約一半還算理智、剩下一半已經陷入狂熱之中。在特別嘉賓的專用席位中,也有不少人站起來高舉雙手。從投光器中放射出的光、不斷變化著顏色和亮度,令人眼花繚亂。那變化的節奏也與樂隊的演奏合拍。好厲害。這個。這聲音。樂器的聲音。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總覺得、好像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幾乎快要想起來、然而聲音的洪水徹底淹沒了思考。將思緒衝垮。Ameeeeenngiiiiislyeeeebrooooendaaaaaaa(譯註:這句及以下的歌詞,無法確定是什麼語,感覺很像是KOKIA語和梶浦語之類的自造語,看語尾也有點像葡萄牙語,反正我懶得驗證了。拼寫全是我自己瞎編的,因為用漢字擬聲詞的效果實在是太羞恥)。Ludyyyyysooooprispriendaaaaaaaaa。歌聲。不是共通語。是什麼語言呢。不明白。Leeeeeeesleeeephieeeeeeareeeeedeeeeeee。女聲。Laaaaaaadoooogsleeeeeepriendaaaaaaaa。男聲。管弦樂器在高叫、宛如號哭。打擊樂器刻下旋律。又將其切碎。連保持正常都決不簡單。聲音與光線幾乎與身體合為一體。不。這是錯覺。瑪利亞羅斯用手指塞住耳孔,發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大叫。我聽不見。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聽不見。聽你個頭啊。好。沒事了。我贏了——剛這麼想的一瞬間,光與暗交錯襲來。投光器軍團整齊劃一地讓純白的強烈光芒一閃一滅。雙眼無比刺痛。心臟停止、跳動、剛剛停止又不由得跳動。記憶瘋狂在眼前掠過而又返回。不可能。又是突然的衝擊。爆炸?不對。所有的樂器同時發出了最大的音量。歌聲也與之合流。歌?已經不能算是歌、單純在喊叫。男人和女人同時狂叫:R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V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ce……!
投光器和樂隊同時陷入沉默。
剎那的靜寂讓世界一瞬間接近完全的空白。
燈光與聲音又一次溢出。這是信號。
圓形舞台上接連出現了身材挺拔而又纖瘦的男男女女。
開始了。
秀。
說起來,這還是頭一回親眼看到。之前僅僅是聽說過而已。從卡塔力那裡。那個半魚人,明明不是人卻任性地喜歡穿人類的衣服,對這一套還蠻了解的。原來所謂的秀、就是這樣啊。模特們、很高、很瘦。容貌上、與其說是單純的美男美女,不如說各自都有自己鮮明的特徵,在各種意義上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論男女、都不能說是漂亮,而是——好酷。走路的方式、表情、舉止,都為了給人欣賞而精心雕琢。服裝以黑色為基調,完全是惡人們喜歡的風格,散發著暴力氣息的設計,完全對不上瑪利亞羅斯的喜好,然而穿在模特們的身上仍是感覺很不錯。當然啦,因為他們的工作就是做這個嘛。就算這麼說,果然還是令人驚嘆。
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猛然回過神,趕緊給自己打氣。這怎麼能行。我可不是為了遊玩才來這裡的。也不是為了找樂子才看這場秀的。不過如果單單只是一場秀的話倒還好了。就這樣下去什麼事都不發生就結束,這才是最好的結果。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一定會發生什麼。所以一定要做好準備、不管發生什麼都能立即做出反應。
瑪利亞羅斯以全身的力氣屏住呼吸。
然後一口氣呼出去直到力盡為止,這才使頭腦清醒過來。
光和聲音仍未停止。
秀還在進行。
瑪利亞羅斯將注意力集中在模特的相貌上。有沒有見過的臉。雖然並不覺得那個男人會若無其事地混在普通模特之中,不過還是不能放鬆。想想丹尼斯•桑瑞斯中的陷阱吧。雖然沒有親眼看到那個場面——在SmC和秩序守護者的一號區會戰中、丹尼斯向那個男人提出一對一單挑。那個男人好像是正面接受挑戰、裝作是那樣、引丹尼斯上鉤。說不定正因為是過於單純的陷阱,才反倒更加出乎人的意料。身經百戰、在艾爾甸極負盛名的太陽鬼,沒想到就這樣馬失前蹄,落進了地上事先挖好隱藏起來的深坑、被坑中埋著的無數金屬尖刺刺穿、輕易地慘死,丹尼斯•桑瑞斯便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他輝煌生涯最後的一幕。
想起來便渾身發冷。
如果這個宴會,是像那個深坑一樣的陷阱呢。
馬上自己搖頭否認。
大概是不會的。那個陷阱有著明確的目標——SmC的天敵、秩序守護者的總長。
假如那個男人真的是Revice的幕後黑手,他也只不過是藏在幕後。那個男人還沒有現身於人前。目前理應還沒有需要用陷阱對付的敵人出現。還是說,其實早有敵人、只是瑪利亞羅斯還不知道?也許這個宴會上,就有那個男人招引來的敵人出席。
已經不僅是發冷了。
瑪利亞羅斯直打哆嗦。
說起來、我、殺了他的手下吧。死靈術士。好像是叫波爾菲歌德來著。那個時候、自己真的是發怒了。說起來,在那之後還吃了那傢伙一記。在肚子上——對、被他用手刺穿了、貫通了。至今為止也受了不少苦,那一下還真是屬於最疼的一類。比起疼、倒不如說好恐怖。皮巴涅魯也殺了一名傑伊。多瑪德君則親自將那傢伙斬成了碎塊。
仔細一想,如果沒有ZOO幫忙,秩序守護者想要消滅SmC、好像意外地很難?不如說、根本就是不可能嘛……?
也就是說——
咦?
莫非,我們才是最被記恨的?
其實、那傢伙的目標不是別人、正是ZOO……?
嗯。
不可能、的吧。我覺得應該不會的。大概。
因為、我們可是自己硬要混進這宴會的呀。根本就不是被邀請的客人。
就算這真的是一個大規模的陷阱,目標肯定也不是我們、而是其他人。
不知為何,這個想法環繞在瑪利亞羅斯腦中揮之不去。
突然演奏的音量降低了。
投光器放射的白光時明時滅。
怎麼回事。
胸口好緊。
胃的附近感覺很沉重、很難受。
FUUUUUUUUUUUUUUUUUUUUUUUUHHHHHHHHHHHHHHH……
這個聲音是、
聲音?
不對。
是氣息。
演奏明明還沒有結束、會場中卻奇妙地陷入了寂靜。
行走在T台上的模特們,都突兀地以各式動作靜止在了原地。恐怕這也是事先排練過的吧。
「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這一次是聲音。
與樂隊的演奏和歌聲類似、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聲音。
「測試、測試、測試。咕哈!啊咳。看來沒什麼問題。」
「……爸爸。」露西低聲嘟噥,「這是爸爸的聲音……」
「如何啊各位?我等Revice的晚宴,可還玩的盡興?沒事。不必回答。從這裡看上去基本上也能明白。各位應該都還算滿意吧。然而~~?這可不夠。對吧?要說還缺了什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吧。那就是——」
演奏的音量提升了少許、投光器的燈光轉為彩色、模特們重新開始活動。
「那就是——」
音量進一步高揚。
模特們的步伐快得有些不自然。
各色燈光狂舞。
「那就是……!」
打擊樂器一齊鳴響,隨即聲音消失,光也熄滅,模特們靜止不動。
「就是我。對不對、Fucking ladies and gentleman?」
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
模特們和歌手們高聲連呼。
「I’m hoooooooome!我回來了!為了
讓惡德再生!在這艾爾甸!在這個Fucking lovely city!我!已經回來了……!」
再度爆發的樂隊演奏,滿溢著遠超『強有力』這一形容的凶暴性。如同要將一切撕裂砸碎一般、只能算得上是聲音形成的暴力。投光器放射出的光在會場中交錯縱橫。模特們全部脫去了衣服,在台上裸著身子瘋狂跳躍。歌手們沒有唱歌。那絕對不能算是歌。他們、她們、在高呼、以極限的高聲呼喚那個名字。SIX!SIIIX!SIIIIIIIIIIIIIIIIX!瑪利亞羅斯嘴唇發乾。SIX!SIX!SIX!右手不由握住了隱藏在裙下的劍柄。SIX!SIX!SIX!要來了嗎。SIX!終於、果然還是要出現嗎。SIX!SIX!沒錯。出現了。SIX!SIX!SIX!在哪裡。SIX!是和模特們一樣、在舞台上現身嗎。SIX!SIX!還是說、在其他地方?SIX!SIX!SIX!
多瑪德君、亞濟安、皮巴涅魯。三人幾乎同時轉向了某個方向。SIX!
瑪利亞羅斯毫不猶豫地隨著那三人的視線望去。SIX!SIX!
是T台。SIX!SIX!SIX!
在正中央。S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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