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女神對她相當嚴厲(2/2)
赫德里珥士斬釘截鐵說道。這番不容分說的說詞,簡直像無
視黎二等人的預定行程。
「請問我非聽你的要求不可嗎?」
「當然。」
「但我沒有這個義務,首先我該做的是去討伐魔王納庫夏德拉。」
「確實如此——不過,勇者閣下,請容我問一下,你當時之所以會趕來,是因為克雷葛力說出口的緣故?」
講完這句話的同時,屋內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主因當然是因為赫德里珥士,以及自身情緒的緣故。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呵——想這麼解讀就這麼解讀也無所謂。只是,克雷葛力並非違反軍紀,自然不會受到制裁。因此勇者殿下的想法不過是臆測。」
「——唔!拿我的朋友當誘餌還敢講這種話!」
「那只是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沒什麼,關於你朋友的下落只要再等等就好了,畢竟搜索正在進行。不論他是否還活著,總會掌握到蹤跡,只是目前我還沒收到報告。」
如此說道的赫德里珥士,感到無聊般地哼起鼻子說道。
「恐怕是已經沒命就是了。」
「居然敢大言不慚地說這種話……」
黎二的憤怒超越沸點,赫德里珥士對他因憤怒而擠出的話,只是冷漠回應「沒什麼,我只是列舉其中的可能性罷了」。
「你難道都不覺得自己對不起水明嗎?」
「要是我說有的話,勇者閣下會比較痛快嗎?」
「——唔!」
看來赫德里珥士不提供問話的餘地。黎二僅能咬牙切齒地狠瞪對方,猛烈地激發怒氣。他並沒有忘記作客應有的禮儀,只是憤怒遠勝於此。然而即使如此,赫德里珥士依舊錶現得毫不介懷。
「說到水明•八鍵,那個人也只是運氣不好,你要是對我發火,我也很頭痛。」
「你——!」
黎二終於無法抑制瞪人的視線與怒氣,拳頭倏地飛出,看來是原本控制住自己的煞車失靈。準備揮出拳頭時,儘管一瞬間擔憂起往後雙方的關係,但如今卻沒有仔細考慮此事的餘地。
然而黎二的一擊卻被赫德里珥士單手接住。
「什麼……?」
「哼……」
赫德里珥士一臉無趣地望向黎二。
(這男人……)
雖說黎二沒有使出全力,但這仍是因為英傑召喚的加護,而使力量獲得爆發性提升的狀態下所揮出的拳頭,赫德里珥士竟然眉頭都不皺一下就能壓抑其速度與威力。
黎二粗魯揮開被抓著的手並往後跳,赫德里珥士一副無所不知的表情轉向窗戶。
「你需要精進,照目前的程度還遠遠不及魔王,你需要累積更多經驗並且變強。話說回來,關於帝國一事——」
看來是沒選擇餘地。畢竟他說過如果不去,暗地裡可能會對克雷葛力動手。
「……我會去帝國,所以別對克雷葛力先生和他家人動手。還有水明的事……」
「我答應你會全力搜索,照這樣來看,勇者閣下的朋友還很有利用價值。」
「你……」
還打算講這種話嗎?只不過,既然對方都抓准自己的弱點,那也沒辦法。儘管不甘心,但沉默不語地離開這間屋子,已經是黎二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反抗。
當黎二準備握住門把時。
「——勇者閣下,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什麼事?」
「今後想必你會遇見許多敵人。對方可能是人類,也可能是其他種族。」
為何他要講這種話,難道說……
「你想說當時我問勒賈斯的問題很蠢嗎?」
「不,那道問題反倒讓我安心了。」
「咦——?」
赫德里珥士的發言出乎黎二的預料外,原本黎二還以為,對方肯定是為自己問魔族戰鬥的理由而準備向他提出勸告。
「勇者閣下,這裡和你原本住的世界是不同地方。自己思索關於這裡的人事物,並為此展開行動是好事。然而,只有以魔族為對手時,思考關於戰爭的是非這點毫無意義。」
「什麼意思?」
「當然是他們就是這種生物的意思。他們並非基於什麼理由而去襲擊人類或其他種族,而是存在本身就是要滅亡包含人類在內的其他種族,這就是他們巨大的存在意志。」
「巨大的存在意志?」
「關於這點你沒必要知道。因此,你的提問是毫無意義。」
赫德里珥士如此作結。這番話究竟是忠告,還是勸戒,直到最後依然不得而知。
「……已經說完了嗎?」
「對了,那麼再補充一件事。」
赫德里珥士不斷堆疊這些話語,究竟有何意圖。只見他一邊望向窗外,在看不見表情的角度下提問。
「勇者閣下,當你面臨戰爭的最終局面,等一切都結束後有何期望?」
「我什麼都不想要。」
「地位、名譽、財富、女人,世上一切能滿足欲望的事物都能盡情得手喔。」
「真囉嗦。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但我不是為了得到這些而戰。」
「是嗎,那我的問題到此結束。雖然在出發前往帝國前只有短暫的時間,但還是儘量多休息為上。」
黎二並未向背對自己的赫德里珥士道謝,而是直接離開屋內直奔旅館。
「受召喚的勇者嗎……」
……赫德里珥士露出某種憂慮的眼神,從二樓窗戶望向返回旅館的黎二的背影,然後再仰望天空。一邊憂鬱眺望著邁入黃昏而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赫德里珥士獨自問起眼下已經離開的黎二。
「勇者黎二,你覺得這個世界如何?剛才你是真心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好才這麼說的嗎?這種因為女神而止步不前,毫無未來可言而逐漸腐敗的世界——」
❖ ❖ ❖
——找不到圖書館。
帝都費菈絲•菲莉亞,此處不僅有總是在皇帝的命令下行動、統率、管理的常備軍,甚至是本國與他國都稱為武都的帝國首都。儘管一聽到常駐軍隊的當下會產生粗俗的印象,但在學術領域卻也卓越超群,情報管理相當優異,甚至有傲視他國的大圖書館。藏書甚至包含能追溯至建國時期所寫成的書籍,要查資料簡直再適合不過。
沒錯,雖然水明從家裡出發前已經先問過路——但在城裡不論如何尋覓都完全找不出疑似圖書館的建築物。但這種情況或許形容為沒辦法讓他找到才對。
「哎呀……?」
其實水明並非路痴。雖說他的確在厄斯泰勒的王宮凱美利亞迷路過,但撇除這點,其實是這座費菈絲•菲莉亞的都市結構很難懂。主要幹道倒還好,不過一旦進入小路,不管走到哪裡或迷路到哪裡都只有民宅。由於路線錯綜複雜,因此只能原路折返,導致水明無法穿越如迷宮般的街道。
水明停下腳步再環視四周,一路往隔壁走去就是花街,而前方則是鋪有鮮艷紅磚的住宅區。究竟該怎麼辦才好,這下子可沒辦法獲得英傑召喚的情報。
難得整頓好能夠解析召喚陣的環境,竟然會落得如此狼狽的窘境。
「真、礙事,也差不多、該請你們讓開了。」
水明聽到講話有獨特斷句方式,既熟悉又可愛的聲音。然而說話內容卻是毫無抑揚頓挫的音調,語氣也難掩其中焦躁與帶刺的態度。水明回頭,發覺一道熟悉的少女身影就在眼前。
紅紫色的雙馬尾,搭配裝飾別具巧思的眼罩,以及異世界才有可能出現的奇特哥德蘿莉服裝。果然有印象,不如說想忘也很難忘掉。
沒錯,此人無庸置疑是在執勤室遇見過的少女,莉莉安娜•贊德克。但目前看來她並非隻身一人,眼前有兩名身披紅褐色長袍的男子,雙方面對面駐足。不論是眼睛所見或耳朵所聞,感覺都不像在友好交談的樣子。
其中一名長袍男子像在教訓小孩般對莉莉安娜說道。
「剛才告訴你的話,只要請你幫忙轉達給你父親就好了。」
「真、囉嗦。我的立場不能插嘴、上校的方針。」
「這部分還請你多多通融,麻煩你老實轉告他。」
「請別逼我重複太多次、一樣的話。」
即使男子誠懇請求,莉莉安娜依舊錶示這麼做只是無謂之舉,男子卻沒打算放棄。接著,另一名長袍男子則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我們都這樣低聲下氣拜託了,你還不肯聽話嗎?」
「沒錯。所以說——」
「那就沒辦法了,只好讓你嘗點苦頭。」
其中一名
披紅褐色長袍的男子於自身周圍散發魔力,並說出暴行前的老套台詞,倏地拿出與手臂等長的手杖。對此,莉莉安娜毫不畏懼或吃驚,只是眯細雙眼質問對方。
「你明知我是、帝國十二優傑之一,還敢說這種話嗎?」
「啥?帝國的人間兵器?每個人都太誇張啦,反正你終究只是個小鬼而已!」
「既然你不肯聽從我們的請託就沒辦法了,儘管去找你父親哭訴吧。」
……雖說水明不清楚細節,但眼前似乎出現麻煩。直截了當地說,就是出現大人在欺負幼女這種不像話的場面。不過考慮到莉莉安娜隸屬軍隊,似乎也不能這麼說。
(不過她畢竟是小孩……)
一旦遭遇這種場面,如果現在折返,事後必定會耿耿於懷。雖然沒有義務幫她,但也沒理由視而不見。於是水明走到對方能看見自己的位置,以慵懶音調搭腔。
「啊,抱歉打擾你們。」
「你是誰?」
「你是……」
三人同時扭頭望向水明。每個人表情各有不同,有不良分子在找碴時的猙獰表情,有詫異的表情,還有類似發現熟面孔時的驚訝表情。
「居然在這種地方欺負小女孩,你們的興趣還真不錯。」
「嗯?沒關係的傢伙給我閃一邊去!」
「既然我都撞見這種場面了,可沒辦法這麼做吧。」
「你指的是什麼場面?」
「大人欺負小孩的場面。」
「要怎麼解讀隨你高興,不過你都看見我們這身長袍了還敢講這種話嗎?」
「那身顏色很土的長袍怎麼了嗎?」
語氣恭敬的男子似乎在說出暗示自身實力的發言,但基本上水明認為此事與他無關。當他以嘲諷般的態度答覆對方自豪的發言時,男子表情頓時變得無比焦躁。
「連、連公會給予所有高等級者的特別長袍都不知道的鄉巴佬……」
在這段對話的過程中,莉莉安娜以參雜警戒態度的音調搭話。
「你在、想什麼?」
「嗯?只是剛好路過就撞見奇怪的場面罷了。」
「你想參一腳?這件事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莉莉安娜如此拒絕水明。認為水明多管閒事而不敢恭維的態度,背地裡卻有不想把水明卷進去,要他趕快閃到一邊去的深刻含意。
而語氣粗魯的那名長袍男或許是想詰問這點。
「怎麼,你們認識?」
「不,不認識——」
「是啊,不久前才認識的,她還滿親近我的呢。」
「——!我說你!」
當水明撒起厚臉皮的謊話後,莉莉安娜頓時面有怒色。水明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吐了一下舌頭。或許莉莉安娜打算堅稱兩人無關,但水明已經下定決心,這件事他管定了。
「是嗎,原來你們不是沒關係的陌生人。」
「既然如此,那連你也一起嘗嘗苦頭吧。」
兩人伴隨這番話開始膨脹魔力,語氣恭敬的男子拿出手杖,看來應該是擺出備戰態勢。當水明心想帝都或許是比想像中還危險的地方,並為此泄氣時,只見莉莉安娜的視線從男子們身上移開,並錯愕地撇向一旁。
「……你是白痴嗎?明明只要裝作不認識,就能堅稱我們是不相關的人。應該說,我們本來就沒關係。真是白痴。」
「一直白痴白痴的罵,真過分。丟下年幼的女孩子不管,只會害我今晚作惡夢而已。話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請退後。對方在帝國的魔法師公會中,也是高段的魔法師。」
「這點也容我拒絕。」
就在水明拒絕莉莉安娜的命令之際。
「你們從容到還能聊天喔?」
語氣粗魯的男子在參雜譏笑的指摘下編織術式,膨脹的魔力似乎用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剛釋放出來就倏地消失,術式的構築速度則飛躍性加速。接著開始詠唱咒文,以喚醒因元素介入而飛快完成的魔法。
「——火焰啊,赤色烈焰!」
此為幾乎僅有鍵言的魔法。連剎那都稱不上就猛烈燃燒的火柱,在男子嘴裡的七個字伴隨手臂揮動下一起連動。其手臂動作令火焰逐漸匯聚成形,變得宛如利劍後被男子揮向莉莉安娜。襲擊時從右側進攻,因為對戴眼罩的莉莉安娜來說右側是死角。
不過,莉莉安娜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火焰劍敲擊到地面,星火頓時飛散至周遭。
當這段揮擊與閃避一來一往重複數次後,周圍便充斥著鮮紅火焰與燒焦的臭氣。
或許是被火焰劍擦到,莉莉安娜衣服的一部分燒焦。
「嘿,人間兵器也沒有嘴上說得那麼厲害,結果還不是只懂得防守嘛。哈哈,你的功績根本是騙人的吧?」
「戰場上的英勇事跡,終究只是隨自己高興所創作的故事。像你這種小孩能活躍於戰場上,果然只是羅格上校為了提升自己的地位,才自作聰明編造的創作故事吧。」
男子們嘲笑莉莉安娜不進行反擊,並拋出侮辱的言詞。聽到他們的發言,莉莉安娜散發的氣息一瞬間變得險惡,然而男子們卻沒察覺到。另一方面,莉莉安娜一反先前的態度,以參雜錯愕感的口吻說道。
「都瞄準死角了,還只能擦到邊,這點程度還敢得意……」
當她這麼一說時,男子們所承受的壓力頓時增強,看來是莉莉安娜所為。雖說水明同樣承受過那種壓力,但與執勤室時根本無法同日而語。看來她打算提升魔力密度到最大限度,好奪取現場的支配權。在魔術師之間的競爭中,魔力抵達的範圍有莫大意義。畢竟只要擴張自己的支配領域,就能阻礙甚至阻止對手發動魔術。
「就這點玩意兒……」
看來語氣粗魯的男子還有能口出惡言的餘裕,而退到一旁語氣恭敬的男子則開始詠唱起咒文。
「嘖——居然小看我們!風啊,望汝化為身懷悠久……」
風之魔術。他們恐怕根本不把路過的自己放在眼裡,瞄準的對象想必是莉莉安娜。如此預測的水明凝聚魔力於食指上,另一方面則操縱起周圍的事象。
「那邊的火焰,稍微借我一下。」
彷佛向鄰座朋友借橡皮擦般隨便而輕鬆,水明讓散落於周圍的剩餘火焰聚集至指尖前構築的魔法陣中心。原本並不旺盛的火焰宛如倒帶般凝聚於水明指尖,最後匯聚為濃郁的紅色火焰。
「什……啊?我、我的火焰?」
男子內心急遽被驚愕占據,他瞪起水明,並以驚訝的語調逼問。
「你到底在幹麼!」
「沒幹麼。不都說過了?就是借用一下。」
「這種事怎麼可能……」
辦得到嗎?水明如此推測男子接來準備講的話,並錯愕嘆息。
「這裡的人都很那個呢。不論走到哪裡,都只會否定自己眼前的神秘。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先思考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嗎?」
「你到底在碎念什麼!給我講清楚你到底做了什麼!」
「都說了是借用啦。你應該要把術式編得更精密點,或者控制得再隱密點。照你這種做法,多餘的部分實在太多了。」
當水明不屑地說完後,語氣恭敬的男子重新編織原先中斷的魔法。
「——風啊,望汝化為身懷悠久……」
「飛吧。」
水明則擊出奪走的火焰以牽制對方。男子所編織出的魔法,在高密度的火焰面前不過如徐徐微風。魔法編織出的風壓,被魔術改變的火焰所引起的氣流吞沒,最後脆弱地消失。
此時水明立刻動作。其視線穿過拇指與中指合起來代替準星手指間,瞄準男子的手臂。啪嚓一聲彈手指的舒爽聲音響起,男子的魔杖在爆炸下四分五裂,接著只見被彈開的手臂與滿是空隙的身軀。
「消失了——」
水明在氣體化的同時還能聽見對方驚愕的呼聲。化為煙霧的身軀瞬間抵達男子面前,重新構築身體的同時,調整為能朝對手上腹部揮出一擊的姿勢。
手指壓上去的手掌上,早已套好不成對的手套。只要有魔力流通,就能發揮做為魔術品的效果。匯聚於身體深處的神經束,該神經叢由於手套的效果而引發嚴重的訊息傳遞錯誤,男子因此揚起激烈的哀號。
然而苦悶的慘叫卻沒能徹底釋放,當慘叫剛發出時,就因為衝擊而失去意識的男子,當場翻白眼倒地。
望向一旁,只見語氣粗魯的男子被強烈的魔力壓垮,在莉莉安娜面前口吐白沫昏倒。
確認過一切都結束後,莉莉安娜講出一句話。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0070; ❖ ❖
水明與莉莉安娜拋下被他們打倒的男子們,轉移到能佯裝不知道剛才發生什麼事的陣地。兩人來到距離高級住宅區稍遠的位置,是鋪設的石磚才剛轉變為灰色的區域,並於路邊停下腳步。
莉莉安娜拍起裙子上的塵土,以不情願的帶刺語氣說道。
「受不了,真是不必要的多管閒事。」
如此說出有點惱怒的發言。水明無視她的話並開口提問。
「剛才那些傢伙是要幹麼?」
「這件事、與你無關。」
莉莉安娜冷漠回應後,水明對她說道「說得也是」。
「還有,你在這裡、又是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我只是出個門而已。我記得——你是叫莉莉安娜吧?」
「我不記得有向你、自報過名號……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嗯?當然是……」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就是最近憲兵經常逮捕的、興趣是喜歡跟蹤別人、令人很遺憾的人種吧。所以今天也才會在這裡……」
「才怪啦,我是聽執勤室的小哥說的,為什麼會變成我在跟蹤你。」
「我知道,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何況我這種人是不可能被跟蹤的。」
「你呀……」
莉莉安娜平淡的語氣隱約透露出自信,她闔上雙眼,自然地配合冷酷的舉止而露出冰冷的表情,水明則疲憊似地垂落肩膀,心想她一臉認真的玩笑還真難懂。
因為莉莉安娜的態度而傷腦筋的水明,感到可笑地吐了一口氣,此時氣氛驟變,周圍的魔力急遽昂揚,逐漸蔓延起毒素與硫酸般彷佛會侵蝕肌膚的氣息。和剛才不同,是在執勤室時的那種感覺。
「差不多該請你、回答我了。你在這裡、是在做什麼?」
莉莉安娜原本溫潤的眼神變得銳利,並詢問水明。
視野內的街景,猶如陷於熾熱高溫的柏油路正上方的熱氣之中,時間停止流轉,在莉莉安娜高昂魔力的影響下,放眼望去,只見周遭景色搖曳並徹底變得朦朧。莉莉安娜以壓力逼問水明。
水明猶如想觸發這股變化般露出桀驁不馴的笑容,接著學歐美人聳肩並隨口說道。
「怎麼,外國人連走在大街上都不行嗎,我可是辦好能住在這裡的手續囉。」
「這裡是很接近高級住宅區的地點,沒事在這附近閒晃,被當成可疑分子也是無可奈何的。快回答我。」
「我倒覺得剛才那些傢伙才更可疑。」
莉莉安娜的語氣展現出不容分說的氣勢。水明記得她應該是帝國少尉,既然是軍人,那想必這也是基於職務上的工作或業務的一環。儘管還有些不能接受的部分,但這些問題目前先撇在一邊。
覺得沒必要太頑強的水明一反剛才語氣輕浮的態度,老實吐露實情。
「其實我在找圖書館,就是帝國很有名很大的那間。」
「帝立大圖書館、是嗎?」
「因為我有點資料想查。你看,就是這個……」
語畢後,水明給莉莉安娜看過從吉貝托手中收下的皺成一團的手繪地圖。
「……為什麼你一副我會告訴你在哪裡、的語氣呢。別隨便問我、問題。」
「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嘛。我會買點心給你吃。」
「不需要,請別當我是小孩。還有,那張地圖畫錯了。」
「唔……」
結果不管怎麼說,莉莉安娜還是指摘出錯誤,看來她是個好孩子。不過,地圖錯了又是怎麼回事。當水明的表情揪成一團時,莉莉安娜重新仔細看過地圖,並且斷言說「果然是畫錯了」。
「……那隻臭合法不良蘿莉,居然騙我。」
水明居住的區域的區長,也就是吉貝托•葛利嘉,她似乎很中意蕾菲爾,只要一有空就會跑來他們家玩,然後和水明鬥嘴——不過當水明告知說這天要去圖書館時,她竟然表示要畫地圖給他並爽快畫好。原本水明猜想或許她只是湊巧心情好,從說話語氣也能明白她是性格豪爽之人,結果揭曉真相後,發覺她的性格還真是粗枝大葉。
莉莉安娜說「大概畫錯四條路」後,水明只能嘆息地說出「真的假的」。接著,則是因為憤怒而咒罵再咒罵吉貝托。
「嗯,那往這邊走就好了吧?」
「所以說、我……」
「我知道了。供奉的點心增加三樣,這樣就好了吧?」
「為什麼你、老是想著用點心來收買我。」
「點心不合你的意嗎,那麼玩具會比較好嗎?」
「我、我說你……」
由於水明不打算聽莉莉安娜說話,她因此氣得發抖。或許是領悟到多說無益,彷佛宣告態度強硬的水明獲勝般刻意嘆一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帶你去,請跟我來。」
「真的很抱歉。點心我之後絕對會買給你,今天先放我一馬吧。」
「不需要。帶完路後,你立刻離開我身邊。」
❖ ❖ ❖
水明在莉莉安娜的帶領下跟隨其身後。而她不時會做出回過頭看一下,或者陪水明聊天等等體貼舉動。原先總是不斷展現出冷漠態度與劍拔弩張氛圍的她——
「總覺得意外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不,沒事——那莉莉安娜又是在這裡做什麼?該不會是為了被人糾纏才來的吧?」
「……來巡邏。」
雖說不知道莉莉安娜答應帶路是否爽快,但在她的帶領下,在正確道路上逐漸邁向圖書館的水明,目前進入問答時間。水明不停拋出問題給儘管態度冷漠,卻姑且願意回答的莉莉安娜。
「你還真熱衷工作,不過這應該屬於憲兵的管轄吧?」
「沒想到、你居然會知道,確實如此。不過最近有一件、在帝都引發騷動的事件,導致人手不足。」
「啊,是叫昏睡事件?」
「沒錯。我不希望你也受牽連,所以請儘量別單獨在那種地方走動。」
聽莉莉安娜如此說道,水明靈光一閃地講出隨便想到的推理。
「也就是說,事件是在高級住宅區附近發生的啊。」
「……」
「喂,答話啊。」
莉莉安娜不應聲,只是貫徹沉默到底,也不回頭,明明先前在對話中都會因體貼對方而頻頻回頭。
難道剛才瞎猜的方向還不錯嗎?在進行搜查的人面前一語中的或許不太好,於是當水明打算妥協時,莉莉安娜卻不經意提問。
「……我想問你。」
「問什麼?」
「你難道不怕我嗎?」
莉莉安娜如此說道並稍微將頭轉向水明,露出她特有的,緊盯著對方的眼神開口詢問。
「啥?啊,話也不能這麼說就是。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即使看到我威嚇別人,也一如既往地找我說話。換成其他人,就會害怕得疏遠我,或者是像剛才那兩個人一樣一直反抗我。為什麼?」
「誰會因為稍微受到一點威壓就被嚇到,何況對方年紀還比自己小,在比自己小的人面前哪能表現得這麼難看。」
只要魔力量夠多,在占領場地上確實就會比較有利。場地只要被一方占據,另一方瞬間就會化為異物,這點甚至會在深層心理發揮作用。這就是要威嚇對手時,讓自身魔力填滿空間最為有效的理由。
不過,如果因為這樣而每次都要被人疏遠的話,那就什麼也做不了了。雖說莉莉安娜釋放的心靈瘴氣【Psychic Acid】確實強而有力,但自己畢竟不是普通人。
「……是這樣啊,還真少見。」
莉莉安娜如此說道並撇過頭。想必會有人因為她的容貌而害怕,軍人的頭銜同樣令一般人畏縮。既然一個人身上有如此多令人懼怕的因素,會產生疑問或許也不奇怪。
「應該說,看來你有自覺自己總是神經繃得很緊。」
「多少有吧,不過我的直屬長官告訴我,這些對軍人來說是必要條件。軍人、不能被人小看。正因為有戰鬥的手段,所以才必須成為人們畏懼的對象。」
莉莉安娜的說詞令水明嘆息,接著從她身上別開視線並仰望遠處的天空,以錯愕的口吻說道。
「騙人。」
「……」
「我沒說錯吧?因為你經常散發在周圍的威壓,並非為了壓制敵人,而是為了保護自己——是類似警戒那樣,有錯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
你和對方太過沒意義地保持距離,還有太過關心周圍的動向,不論談吐或動作都是。在執勤室時也是,看你立刻就壓制對方——剩下的是憑直覺。」
「……」
「雖說如果對方不願意靠近的話,結果也是一樣,但總歸像在虛張聲勢。我說你啊,為什麼要對周遭人那樣釋放殺氣?儘管看過剛才那些傢伙再這麼說也不太對,其實你周圍也並非總是敵人吧?」
水明一邊詢問莉莉安娜,同時通過轉角,只見會誘發食慾的宣傳標語誇張寫著的看板擺在店門口。這附近還有小孩在玩球,只不過也不曉得他們是注意到什麼,大家全都像感應到天敵存在的草食動物般縮起身子,望向水明等人這邊,接著鳥獸散般逃走。
莉莉安娜瞥了他們一眼。
「……我沒必要、回答你。如果你堅稱、我必須要說點什麼的話,那我必須說我是軍人,而你只是一介市民,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就是這樣。」
「原本想說我們之間的應對再普通點就好了……是我多管閒事嗎?真抱歉。」
當水明為自己個人介入過深而道歉之際,莉莉安娜如此嘟噥道。
「……名字。」
「嗯?」
「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只有單方面知道對方的名字不公平,請儘快告訴我你叫什麼。」
「水明•八鍵。」
「筍明•趴鍵。」
「……」
「……怎麼了嗎?筍明。」
「不對不對,是水明•八鍵。」
「筍……筍……水明•八鍵,是這樣嗎?」
水明頷首。看來莉莉安娜的發音只能稱為剛好及格。聽見莉莉安娜說「真是奇怪的、名字」這句話後,水明果然只能苦笑。
當雙方分享過彼此的名字後,轉角處出現一名穿著軍裝的男子。參雜灰發的黑髮梳成油頭,是正處於熟男年齡的男性。腰際配劍,軍服筆挺沒有一絲皺褶。
水明對他的身影有印象,是之前去教會時在小路上擦身而過,被蕾菲爾評為強者的男子。當莉莉安娜的視線停留在那名男子身上時,彷佛緊張的絲線纏繞於全身般,明顯僵硬不已。
或許他們倆認識?另一方面,當男子的視線同樣停留在她身上時,倏地露出嚴厲的表情並微微蹙眉,接著走到她前方。
「莉莉安娜,你在這裡幹麼。」
「上校……」
預感果然正中靶心。被喊住的莉莉安娜顯得有些驚訝,之後因被緊張束縛而窮於答覆男子。
「莉莉安娜,回答我。」
「為、為了那起事件,在這附近調查。」
「那起事件嗎?你不必調查也沒關係,這種事就交給其他人吧。」
「可是……」
「你只要照我說的話做就好,除了軍務以外別做多餘的事,老實待著。」
「……好的。」
目光銳利的眼神。被稱為上校的男子以能如此形容的眼神刺在莉莉安娜身上,嚴厲地說道。簡直像在訓斥般的高壓態度,令莉莉安娜明顯垂下肩膀。這副消沉的表情,看來惹男子不高興令她非常痛苦。
然而,男子的發言與聲音確實是——
「你呢?為什麼會和莉莉安娜在一起?」
「咦?啊,我只是請她幫我帶路到帝立圖書館而已。因為還不熟悉這邊的地理環境,迷路時受她幫助。」
「啊……」
「你不是帝都的人嗎?」
「最近才剛搬來這裡。」
水明簡短答覆後,男子眯細雙眼從頭到腳掃過水明全身一遍,再闔上眼睛。或許是在找水明身上是否有可疑或應該盤問的部分,之後可能是察覺沒有這部分,猶如嘲笑白費工夫的自己般吐了口氣,再以冷靜沉著的嗓音說道。
「是嗎,目前帝都處在很難稱為治安良好的情況。除了不認識路的地方,也儘量別在夜間獨自外出。」
「感謝你的關心。」
「還有,帝立圖書館就在這條路上直行,走到底後左轉就能看見了。」
是指接下來的路要水明自己走的意思嗎?
水明對這位言行舉止總令人想喊一聲老師的男子低頭致謝過後,男子轉向莉莉安娜並講出一句簡短的話。
「……走了。」
「好的。」
莉莉安娜並未反抗,而是老實地跟在男子背後。彷佛在模仿背對水明的男子般,同樣轉身背對他,邁入小路。當兩人的身影消失後,那道氣息最後也如煙霧般消散。
「結果沒能買點心給她……」
被留下來的水明想起還有這件事。不過既然他們都同住在帝都,往後想必還有機會再見。儘管是單方面的約定,但人情到時候再還就好。
……莉莉安娜對被她稱為上校的男子說自己是在調查,看來並非單單只是巡邏。雖說內心總有某種疙瘩,但此事畢竟與自己無關。
「……算了,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 ❖ ❖
「還真是花了我不少時間呢。」
大致查看過帝立圖書館一圈的水明,走出玄關大門後扭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頸項的骨頭髮出嘎吱聲響。真不愧是被譽為帝國第一、在三國中也同屬第一的帝立圖書館,館內相當寬敞,藏書量也十分豐富。但今天這趟不僅來得晚,還花了些時間找放置目標書籍的書架,水明一邊心想下次來的時候還必須準備魔術品,一邊仰望起天空。
天色轉暗,簡直像要把人吸進去的黑夜高掛著上弦月,宛如暗示他已經錯過回家時間。
水明不經意聽到後方傳來開門聲。
「失禮了——哎呀,是八鍵嗎?」
「啊,司書先生。」
從圖書館出來的人是這天幫水明介紹圖書館的精靈男性,名叫羅密歐。身上穿著圖書館職員的服裝,外表一如精靈這個稱呼,有一對長耳朵。
「今天非常感謝你。」
「不會,我當上這裡的職員時間還沒很長,幫人介紹,自己也能當作複習。」
水明答覆如此謙虛表示的羅密歐。
「話雖然這麼說,但介紹時講得倒是很流暢呢。」
「畢竟是精靈,對記憶力還算有自信。」
如此說道的羅密歐以食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這麼說來,看來這個世界的精靈記憶力應該很強。既然是長壽種族,壽命與人類不可相提並論的漫長,那麼記憶力的確很重要。
兩人稍微閒話家常一陣子,羅密歐說出「那麼我先告辭」後,便在水明面前離去。
另一方面,水明則準備要踏上歸途。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回去時,得出因為還不怎麼熟悉路線,只好老實地原路折返的結論……話雖如此,卻在高級住宅區前察覺到那個。
「嗯——」
當水明走到半途時注意到,前方空間沒有絲毫光線。原本距離僅數步之遙的美麗街景區域,宛如出現一道切開城鎮與城鎮間的界線,昏暗地陷進黑暗正中央。太不自然了,離開圖書館時,天空應該還有上弦月才對。此處既不像現代有遮蔽天空的高樓大廈,也並非掉入皮影戲的舞台之中,既然沒有任何遮蔽物,就不可能一片漆黑。
而且還能感受到魔力的氣息。也就是說——
(結界嗎?不對,這個世界應該沒有結界的概念——嗯,是在空間內令光線轉弱來製造出模擬的黑暗嗎,或者是以吸收光線為主軸來製造出這種環境……)
水明不敢輕忽地環視周圍,並探索有無術式存在或事象變化,以及有無神秘。看來這不自然的黑暗果然是魔術製造出來的。高級住宅區如今正陷入黑暗,是黎明前的昏暗,不,甚至是超越這之上的黑暗。究竟是怎麼回事,周圍甚至能感受到危險氣息。
「救、救命!誰快來幫我……」
「啊?」
水明發覺,黑暗中的正前方,某人正邊奔跑邊尋求協助。間隔頗短的沙啞呼吸聲,訴說此人就連奔跑都已經瀕臨極限——到底發生什麼事。
「那邊那位!拜託!救命!」
「啊、啊啊,是沒問題,發生什麼事了?」
當水明提問的同時,男子或許是絆到腳,整個人因此往前撲倒在地。問說「你沒事吧?」的水明伸手打算拉對方一把,但男子彷佛在表示先別管拉他起來這件事,依然趴在地上並轉向後方,再伸手指過去。
「那個!那個要把我……」
「那個——!」
當水明準備回問男子時,眼前出現的徵兆卻是濃密的魔力氣息。魔力應該正逐漸逼近,無法徹底隱身於黑暗中的部
分緩緩滲透出來。
接著,宛如黑暗的一部分被切割開來般,某道身穿染得如墨水般漆黑長袍的矮小人影,於眼前的空間現身。
「咿!咿咿咿咿!」
「……」
那道身穿附有兜帽的黑色長袍人影,將兜帽拉得很低且不發一語。或許他正凝視著顫慄地發出丟臉哀號的男子,然而實際情況為何還不得而知。水明一邊支撐著一屁股跌坐在地並往後退的男子,同時眯起眼睛狐疑地凝視著人影。
(難道說,就是這傢伙?)
某種臆測忽然浮現於腦海。難道對方就是在帝都引起騷動的昏睡事件的犯人嗎?畢竟是這種狀況,這項推測恐怕正中靶心。
抱持著會受牽連的想法,全身因準備戰鬥而穿梭緊張感,但影子或許是沒了興致,接著便消失於黑暗中。
「得、得救了……」
「那是什麼……」
水明以眼角瞥了一眼渾身癱軟乏力並將手撐在地上的男子,獨自為剛才的人影感到納悶。難道目標是這名男子嗎?只要有不相關的人在場,就會暫時撤退嗎?如此思忖的水明替一連串的事件下了如此結論。
「……嗯?」
當水明像這樣推測的過程中,忽然望向前方,只見一名熟悉的人物以驚人的氣勢拔腿狂奔過來。
此人直奔而來,簡直與迷路孩子總算找到父母而一直線衝過去的表情一樣,說到這名人物是誰——
「水明閣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梅妮雅?」
是厄斯泰勒的魔法師,翡露梅妮雅•史丁格雷。擁有白炎別名的她,臉上流著眼淚與女孩子在公開場合不可以流下的液體,一邊朝水明突擊。
「梅妮雅!梅妮雅好想見到水明閣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圖】
「喂,笨蛋!擦乾眼淚和鼻涕!特別是鼻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沾到衣服啦!」
「水明閣下啊啊啊啊啊啊!」
當黑暗退去,月光再度開始照亮帝都的夜晚,厄斯泰勒的天才魔法師,翡露梅妮雅•史丁格雷與水明會合。
❖ ❖ ❖
翡露梅妮雅先是把臉擦乾淨,不久後,兩人邁向水明位於帝國的據點。
剛才被人影追逐而尋求協助的男子似乎是帝國貴族,即使想問他事情原委,也只講了一句「和平民沒什麼話好說」而拒絕,嘴裡還一邊咒罵著那道人影,在態度惡劣的情況下離去。
然後,說到水明這邊。
「啦啦啦嗯啦啦〜」
在微弱的月光與星光下,被燈火包圍的帝都街道,翡露梅妮雅笑容燦爛地走在水明身旁。總覺得她很開心,臉上的笑容甚至有點散漫,但心情很明顯喜上眉稍。於是水明開口問她。
「梅妮雅,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是。我到帝國之後就用風之魔法尋找水明閣下,結果半途誤闖剛才那個奇怪的地方……」
誤闖那個會讓人感覺錯亂的空間嗎?如果是追在自己身後,確實會有這種可能,水明暗自在內心接受這說法。只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就敬謝不敏了,儘管水明在內心想著這類不著邊際的內容,但先不論這點。
「雖然你這話也有道理,但為什麼要來找我?」
「還問為什麼……水明閣下從厄斯泰勒出發前,我不是就說過了嗎!」
這麼說來是曾提過,探索起記憶,印象中之前在厄斯泰勒的王宮道別時,她的確說過一定會追上來——
「啊,哎呀,沒想到你真的會跟來,我還以為那只是在開玩笑。」
當水明表示自己並未在意當時的發言,她卻理解為不同意思而轉變為不安的表情,並詢問道。
「我、我不能一起跟來嗎?」
「不,不是不行。只是梅妮雅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吧。」
「你在說什麼呢。我被解除宮廷魔導師的職務這件事,水明閣下不是也知道嗎?」
「怎麼,那件事是講真的喔?我想說那不是因為被那位宮廷魔導師大叔陷害嗎……國王行事也真亂來。那麼,也就是說……」
「是的!陛下要我前來協助水明閣下!」
「那位老大人……」
水明仰望夜空,腦中浮現阿瑪狄沃司的臉孔,在難以言喻的心境下嘆息。一旁的翡露梅妮雅看似相當開心地拚命點頭,彷佛宣告這麼做不僅正確,而且跟隨水明也沒有任何不情願。
論及國王阿瑪狄沃司,他竟然放掉這位厄斯泰勒王國中被譽為最強的魔法師,派她來到並非特別為誰行動的自己身邊,這麼做究竟有何益處?明明讓翡露梅妮雅跟著不參與討伐魔王,而是尋找回歸原本世界方法的自己也沒有任何好處。
不對,國王知道自己是魔術師。既然他已經知道在王宮時,儘管時間短暫,自己卻向翡露梅妮雅展示過原本世界的魔術技巧,那麼派遣她到自己身邊學會魔術,這也不失為益處的一種。
不過——
「水明閣下,怎麼了嗎?難道是我的臉上沾到什麼?」
本人卻不知道自己正在想這些事,只是一臉天真無邪地歪頭,看起來實在不像打算使計利用自己的表情。
(嗯,這也不算臆測吧,只是本來沒這個意思而已。)
如此思索時,水明忽然驚覺到某事而搖頭。雖說考慮到反面的反面是魔術師的常識,但這種做法也有令人厭惡的部分。特別是這種時候,對方明明是真心為自己考慮,卻對她投以懷疑的目光。
(我真是討厭的傢伙……)
翡露梅妮雅是真心想幫助自己,只要看過她的表情大概就能明白。一想到這裡,果然還是難掩罪惡感潰堤。
在成為助力這點上,她也是少數知道自己是魔術師的熟人。老實說,實在很值得慶幸。
「……我知道了,那麼再次拜託你了。」
「好的!」
翡露梅妮雅精力充沛地回應水明的請求,看見這樣的她,水明腦海里冒出一種想法。
「梅妮雅,我問一句廢話,你真的沒有長狗耳朵吧?」
「沒長啊,因為我不是獸人。」
「也是,抱歉,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請問怎麼了嗎?」
「不,沒事。忘記剛才的問題吧。」
「喔、喔……」
水明丟下露出詫異表情的翡露梅妮雅,稍微加快腳步移動到前方後,只見她焦急地移動到剛才占據的位置,然後露出滿面笑容邁開步伐。
「……好像小狗。」
正是如此。
❖ ❖ ❖
在高級住宅區重逢的水明等人,就這麼回到他位處費菈絲•菲莉亞的活動據點,即是後巷裡的住家。
「這裡就是水明閣下住的屋子嗎?」
「是啊,最近才剛買的。來,請進。」
水明推開家門,催促翡露梅妮雅入內。不經意探查屋內的氣息,發覺室內只有一人,就是蕾菲爾。看來吉貝托已經回家去,想找她抱怨也只能留到下次。
回想起手繪地圖一事的水明稍微面露怒色,當他露出猙獰的表情時,同居人立刻現身於玄關。
「歡迎回來,水明。」
「嗯,我回來了。」
舉起手打招呼的水明與蕾菲爾親昵互動,想起已經很久沒對誰說過「我回來了」這句話後,便獨自一人感傷起來。自從父親過世後,也不知道多久沒講過這話。
水明闔眼,不久後再睜眼雙眼,眼前自然是有兩位彼此不認識的人杏眼圓瞪。
「請問,水明閣下,這位女孩是……?」
「水明,她是你的熟人嗎?也介紹給我認識。」
「啊,對喔。那麼首先——這位是召喚我到這個世界的魔法師,也是厄斯泰勒的前宮廷魔導師翡露梅妮雅•史丁格雷。為了助我一臂之力,特地從梅特爾趕來。」
水明首先向蕾菲爾介紹翡露梅妮雅,或許是聽過她的名字,因此訝異地瞪大雙眼。
「哦哦,你就是厄斯泰勒遠近馳名的翡露梅妮雅•史丁格雷閣下嗎!」
翡露梅妮雅頷首,接著水明簡單介紹起蕾菲爾。
「這位是蕾菲爾•葛萊齊斯,是前往涅爾斐利亞的途中因緣際會一起旅行的夥伴。」
「夥伴……嗎?」
翡露梅妮雅感到有些困惑。不過看到如此年幼的孩子是旅伴,會如此反應倒也理所當然。水明撂下一句「嗯,總之發生
過很多事」,而完整的介紹準備留到蕾菲爾恢復原狀後,這裡則先含混帶過。
「我是蕾菲爾•葛萊齊斯,請多指教。叫我蕾菲爾就好。」
「嗯,請多指教。」
兩人友好地握手過後,翡露梅妮雅轉向水明。
「水明閣下,蕾菲爾看起來氣質相當高貴,難道說……」
「對,看得出來嗎?蕾菲爾的確是出身良好的大小姐。」
「果不其然。從各種細微的舉止就能隱約看出來,是身分很高貴的小姐呢。」
儘管翡露梅妮雅對蕾菲爾露出微笑,但蕾菲爾或許是考慮到自己身材變小,露出有點畏縮的表情並疏遠地說道。
「嗯、嗯,不過你也是貴族吧。講話不必這麼恭敬也……」
「不,據我觀察,你應該是其他國家出身高貴之人。即便是貴族子女,這類的對應也必須要合乎規矩,蕾菲爾不必介意。」
這麼說來,水明印象中翡露梅妮雅不論是對女傭或衛兵,除敵人以外者,基本上都是以敬語交談。不過剛才的態度與其說是這種習慣的延伸,不如說比較像是對孩子以溫柔的語氣在講話。
當水明如此細微地推測時,翡露梅妮雅露出熱誠的視線轉向水明。
「那麼,從明天開始我也要在這裡打擾,請多多指教。」
「什、什什、什麼!」
這並非水明的尖叫。當翡露梅妮雅講出在回家途中與水明商量好的內容後,不知為何蕾菲爾竟心生動搖。
「怎麼了?」
「翡露梅妮雅小姐要和我們一起住,這是真的嗎?水明!」
「是啊,反正這裡只是當成據點的地方吧?再說也還有空房。」
水明語畢後,蕾菲爾看似相當遺憾地用力垂落肩膀。
「……難、難得我以為可以和水明兩人單獨住在這裡……」
「……?」
水明沒聽到蕾菲爾的哀嘆。雖然有點摸不著頭緒,但水明決定此事先擺在一邊,首先談起翡露梅妮雅準備入住的房間。
「那麼,梅妮雅的房間……」
「什麼——!」
蕾菲爾再度揚起驚呼,並以顫抖的手指對著水明。
難道蕾菲爾是見鬼了嗎?其驚愕的態度正是誇張到會自然產生此等感想。也不知道她從剛才就怎麼了,水明露出詫異的表情轉向蕾菲爾。
「……怎麼了?」
「水明,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怎麼了?」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在說梅妮雅的房間。」
這又怎麼了嗎?蕾菲爾的表情簡直像在面臨危急存亡之秋般嚴肅。不過,當她恢復冷靜後,刻意在對話中參雜不適合其年幼外表的清喉嚨聲,並重新提問。
「……水明,你都是這樣,該怎麼說……都是這樣稱呼她的嗎?」
「對,沒錯。」
水明邊感到困惑邊肯定蕾菲爾的提問,於是蕾菲爾露出苦澀的表情。
「是真的嗎……唔。」
「這怎麼了嗎?」
「哪、哪還有什麼怎麼了……!」
水明提問後,蕾菲爾則以尖叫回應。簡直像激烈運動過後氣喘吁吁,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最後總算冷靜下來後,暫時沉思一陣子。然後恍若連續劇中的刑警或偵探在推理時來回踱步,最後找出答案般流露出清爽的表情。
「好,水明,今天開始你也喊我蕾菲。」
「咦,啥?為什麼?」
「你別管,反正從今天開始也用暱稱來喊我!懂了嗎,現在開始、立刻、要喊我為蕾菲!」
蕾菲爾的食指猛戳過來,被鬼神般氣勢震懾的水明,步履蹣跚退後的同時答應。
「嗯、嗯嗯,是無所謂啦……」
「既然如此,那個……水明。」
看這個樣子,應該是要水明喊她的意思。
「啊,蕾菲?」
「……」
「喂,怎麼了?」
「嗯、嗯,很好,不錯,不如說很棒。」
蕾菲爾俯首並頻頻點頭,再抬起頭後露出的喜悅表情實在太過邋遢。另一方面,兩人的互動自始至終都看在眼裡的翡露梅妮雅,不知為何凝視地板到幾乎瞪出一個洞的程度,接著又仰望起天花板。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當她重複幾次這種舉動後,或許是找到答案了,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難道說……」
「這次是梅妮雅嗎,怎麼了?」
然而翡露梅妮雅卻沒答覆水明的疑問,反倒配合起蕾菲爾的視線高度彎下腰,雙手置於她肩膀上。
「不能這樣喔,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才、才不早!不對,不如說我起步已經晚了!」
翡露梅妮雅不知道是想勸戒蕾菲爾什麼,雖說重點被含混帶過,但看來似乎正確察覺了蕾菲爾心裡所想。蕾菲爾嘴裡講出反駁的內容,窮途末路般大喊。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在講什麼,但這件事先擺在一邊,差不多該談到要怎麼分配房間了。」
水明瞧見差點深陷泥沼的兩人而轉移話題,此時翡露梅妮雅似乎是想起什麼,氣勢驚人地望向水明。
「這麼說來,我有件事想問水明閣下!」
❖ ❖ ❖
「啊啊,果然沒徹底打倒嗎,真丟臉……」
翡露梅妮雅回想起與勒賈斯之間的戰鬥而詢問水明,聽過她的解釋後,目前總算整理好整件事的原委。
聽過整件事後,水明邊以手指揉壓太陽穴邊說道。
「那勒賈斯已經確實打倒了嗎?」
「是的,靠黎二閣下的一擊。只是在那之後,勒賈斯的身體好像噴出藍色雷電,不留半點痕跡地燒乾淨了……」
「啊,是我留下的魔術。」
「真不愧是水明閣下。」
翡露梅妮雅合掌並獻上讚美,水明則因為給別人添麻煩而道歉。
果不其然嗎?不過勒賈斯竟然能堅持將近一周,還真是恐怖的對手。即使沒有先對付數量一萬的軍隊,以尋常方法應付恐怕也行不通。
當水明如此思索時,鄰座的蕾菲爾在嚴肅表情下確實透露出憤怒並嘀咕道。
「魯卡斯•德•赫德里珥士……」
在蕾菲爾復誦這個從翡露梅妮雅口中解釋過程中提到的貴族名字。陷害水明與商隊,被那名男子利用來爭取時間的本人因滿腔怒火而發出哼聲。
「原來他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那裡,是因為我被那位貴族陷害啊。」
「是。同為厄斯泰勒的國民,我感到十分抱歉。」
「不,這不是你的錯。再說,這也不是水明的錯。」
蕾菲爾似乎為了鼓勵露出苦澀表情的兩人而如此說道。此時,水明重新下定決心並以拳頭敲擊手掌。
「那個混蛋,以後我可要還他一份厚禮。」
「嗯,到時候我也要一起。」
蕾菲爾嬌小的身軀釋放出劍拔弩張的氣息。想必比起水明,她對赫德里珥士憤怒的程度更為劇烈,畢竟她當場陷入連好友都失去的窘境。因此論及她怒火中燒的程度,大概也很難一語道盡。
當兩人眼中燃起復仇的火光時,翡露梅妮雅則跑去撈行李內的物品。接著,看起來似乎是找到了什麼。
「還有,我有東西必須給水明閣下看。」
「給我?」
「對,請來這邊。」
如此說道的翡露梅妮雅所遞出的,是一本老舊的書。
書背上以無法稱為漂亮的字跡,寫著英傑召喚儀式的考察和被召喚的勇者歷史。
「這本書在哪裡找到的?」
「是整理資料時,在王宮的書庫找到後被我帶出來。」
「這樣啊……我還以為大致上都看過一輪,沒想到還是有遺漏。」
「我還沒看過內容,水明閣下覺得如何?」
「看來是一如標題所寫,研究英傑召喚儀式的書籍。內容寫的好像是個人考察。」
「能派上用場嗎?」
「嗯,應該能當作參考。謝謝你。」
「不會,這點小事不必道謝……」
即使表面上這麼說,翡露梅妮雅卻一臉「被水明閣下稱讚了」的表情,深受感動般不停傻笑。在隔壁的蕾菲爾則羨慕地嘟起嘴並發出「呣呣呣……」的聲音,彷佛被超前般緊盯著翡露梅妮雅。而沉浸在書本中的水明既沒聽見也沒看見,這可能只能稱為必然的結果。
在這段過程中,蕾菲爾或許是注意到
什麼,突然消沉地俯視地面,並生硬地詢問水明。
「那個……水明,你果然想回去?」
「那是當然。」
速讀書本的水明連眼睛都不轉一下,注意力有一半集中在書本上而如此答覆。
「——!」
「——?」
翡露梅妮雅與蕾菲爾的肩膀因吃驚而震動,之後兩人憂鬱地俯視地面。
「果然嗎……」
「說得也是,說得也是呢……」
「啊?呃……你們兩個怎麼了?」
也不知道她們忽然間怎麼回事。在魔術燈的照耀下顯得明亮的一隅,一瞬間宛如掛起了黑幕。然而,只見魔術燈依舊完好。放眼望去,前方空氣混濁到猶如滿溢哀愁的氣氛。
似乎還能聽見「哐當」這沉甸甸的擬聲詞,某種看不見的沉重物體正壓在兩人身上。
「沒事,一點事也沒有……」
「筍、筍明閣下要回去了……」
「餵、餵?餵〜你們二位!」
結果水明根本沒空檢視書籍內容,光是安慰兩人就費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