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同居的神明(2/2)
我的意志似乎越來越消沉,所以趕緊換了話題。
「嗯。泡起來感覺不糟,但在下昨晚泡到昏昏沉沉,差點就要溺死了。」
「真的嗎?」
「雖然這浴缸對人類來說很狹窄,但對這身體來說,實在是太深了。」
如果減少洗澡水的高度,水又會馬上冷卻。
「小姑娘,考慮搬去有寬敞浴室的家如何?」
請你自己搬去有寬敞浴室的家。
「不如去澡堂泡澡怎麼樣?」
「什麼?這裡有澡堂嗎?」
「嗯,雖然得走一段路。」
要是城裡的浴缸成了神明的溺斃現場,我可就困擾了。況且,神明總是幫我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完成祂「想要在寬敞浴室中泡澡」的願望,也沒什麼不好。
「因為要花錢,所以沒辦法讓你天天去泡,偶一為之倒是沒關係。」
這時,神明開心地猛烈拍打水面,噴出一堆水沫,似乎在喊著萬歲。
「那麼開心嗎?」
「不、不是!哈噫!救我噗咕!」
「……咦?該不會溺水了吧?」
「噫噫!腳腳腳抽筋了!」
「什麼!」
我慌張地用雙手把神明撈上來。
「嚇死我了,原來狸貓的腳也會抽筋。」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神明大人也會腳抽筋啊?」
「不必說那麼明白。」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丟臉的關係,神明把毛巾蓋在頭上別過頭去。悄悄離開浴室的我回到房間後,毫不猶豫地在網路上購買了兒童用游泳圈。
◆
同居第八天。我缺席下午的會議,坐上中午空蕩蕩的電車。
常見的店員不在常去的便利商店裡,反而是那位眼神兇惡的店員站在收銀台中。我的腦里朦朧地浮現出生日當天,拿一萬日圓鈔票出來卻被他給咋舌的記憶,只好緊張地低頭確認皮夾裡面有零錢,才放心地拿去結帳。
即使是常走的路,只要走的時間不一樣,沿途的景色和氣氛也給人大不相同的感覺。在平日的白天回到家,自家的玄關看起來好像歪歪扭扭的,令人頭暈目眩。
「歡迎回來,今天可真早。」
「我回來了。因為我發燒,所以請病假早退。好像感冒了。」
吃完剛剛買的感冒藥之後,我承受不住打從身體內部發出的寒氣,趕緊窩到棉被裡。
「我會不會傳染感冒給狸貓呢?」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神明大人不會生病。」
「太好了,我會睡到晚上,你先吃東西吧。」
前一秒還記得神明大人把頭埋進塑膠袋裡,並拿出肉包的畫面,下一秒清醒之後,夜色就已經深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藥生效,高燒退了,也有了食慾。我站了起來,覺得自己至少可以去做個蛋花粥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原來是天野已經來到附近要來探病,但四周太多看起來都很相似的公寓,讓他迷路了。
我穿上厚連帽外套,走去便利商店接天野,發現他雙手提著超市的塑膠袋。我請他幫我買個布丁,躲過面熟店員的訝異眼光後,回到了公寓。
「其實,我養了一隻寵物。」
天野看到在VIP席捲成一團的神明後,一瞬間表現出吃驚的神情,隨即輕輕撫摸祂的背,說著「你好」,展現出想與祂和睦相處的友誼之情。
聽到天野問「它叫什麼名字?」時,我下意識脫口說出「蠢武士」。神明似乎有所不滿地抬頭望著我,還努力抿著嘴。我在事前用請祂吃燒肉當作交換條件,要求祂這段期間不可以說話。
「跟你借一下廚房。」
天野熟練地開始做料理,最後做出了豬肉味噌湯。
「好好喝!你根本隨時都可以嫁了!」
「那也要有對象才行。比起這個,蠢武士正在流口水耶?它是不是很想吃?可以給它吃嗎?」
天野把湯料切得小小的,讓神明可以輕鬆入口,看到祂拿筷子吃的模樣,天野訝異到反而笑出聲來。
「看來你比我想的還有精神。」
「嗯,只是感冒而已嘛!」
八成是自己想著前男友的事情,想到腦袋發燙了。等治好之後,再找天野傾訴煩惱吧。
「看你的桌面亂成一團,房間卻整理得很乾淨,真是意外。」
這麼說來,天野還是第一次來到我家。
「唔,嗯。還好啦。」
愛乾淨的神明會幫我打掃房間,這話我可說不出來。總覺得隱瞞他真是抱歉。
「那個,神谷,你是不是交男友了?」
「什麼意思?」
「最近大家都在猜!你換了服裝風格和髮型,還很難約。」
「只是剛好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約我出去玩,但我擔心一個人待在家的蠢武士而已。服裝和衣服的部分,也只是放棄做那些崇
司前輩喜歡的打扮罷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可是……」
「怎麼了?難道崇司前輩生氣了?我果然還是應該參加會議後再早退吧?」
「不,早退倒是沒什麼問題。你記得我之前說的,關於崇司前輩的謠言嗎?」
「他交到女友的事情?」
「我可沒這樣說。」
「……咦?」
「你又自己腦補了。我當時說的是,崇司前輩好像有喜歡的人。」
「什麼嘛!意思不是一樣嗎?」
「如果我說,他喜歡的人是你,你還會覺得是一樣的意思嗎?」
「咦……?是、是我?」
「今天信也前輩告訴我的,說希望我可以幫忙牽線。」
信也前輩和崇司前輩是同期,也是天野的直屬上司。
「最近不是常常有人約你出去玩嗎?那是信也前輩在打算盤,別看崇司前輩好像很輕浮,其實他本人很害羞,所以他身邊的人才會一直約你一起出去玩,沒想到你不停地拒絕他們,讓事情很難有進展,所以才要我來問你是不是交了男友。我不喜歡偷偷摸摸試探,所以才像這樣,直接找你問清楚。」
「咦?什麼?等等,等一下。」
崇司前輩喜歡我?怎麼可能?我是當事人?這段對話太出乎預料,完全無法進入我的腦中,聽起來好像跟我毫無關係,大腦完全無法適應。
「你也說得太清楚了吧!突然跟我講這種話……啊啊,怎麼辦?我要拿什麼表情看待崇司前輩?不敢去公司了,乾脆請假算了?」
「連必須開會討論的星期一都請假,上頭真的會生氣喔!」
「怎麼這樣……我好不容易轉換了心情耶!」
原本隱隱刺痛的傷疤,好不容易才結痂。
「那我要回去了。」
「不會吧?你要回去了?住下來啦!」
「怎麼可能?要是被你傳染感冒就糟糕了,好好睡一覺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關係,我覺得一陣眼花。天野就這樣丟下混亂的我,無情地回家了。
在寂靜的房間中豎耳傾聽的神明,確認天野的腳步聲消失之後,立刻用尾巴敲打一臉焦急的我的腳。
「好痛!」
「誰是蠢武士?說得好像在下非常笨拙似的!」
「會嗎?我覺得很可愛。」
「小姑娘,你簡直毫無命名的美感可言哪。」
現在才不是爭論這種事的時候。我仰著無法釐清思緒的沉重腦袋,望向天花板。
「不過,原來那位就是天野嗎?不管是眼鏡還是手錶,都選得很有品味。不僅會做料理,還很會照顧人,真令人佩服哪。」
「嗯。啊!那是我的布丁。」
「可是,他是男人耶?在下徹底以為天野是你的女性朋友。不好意思,幫我拿一下美乃滋。」
「難道你想要加在布丁上面?我沒說嗎?天野是我身邊女子力超高的男性朋友。」
「原來如此,看了這房間就知道,小姑娘你對音樂毫無興趣,之前不解的事情終於茅塞頓開哪。」
「什麼意思?」
「那個叫天野的人,中意小姑娘你,就是所謂的LOVE。看他剛才的表現,簡直一目了然哪。」
「討厭,我們只是朋友啦!」
「聽了那個你就會明白了。」
祂小小的手指著天野送的音樂盒。
「音樂盒怎麼了?」
「你知道那首曲子嗎?」
「以前聽過,但好像沒有流行起來,我記得是連續劇的主題歌之類的,歌手好像叫做……」
「軌星。」
「對!是軌道之星。」
「你知道他們嗎?」
「當然知道,那是超有名的樂團耶!因為所有成員都很喜歡電車,所以把團名取為軌道之星,大家都叫他們軌星。」
「嗯,那曲名呢?」
「我不知道。」
「明明知道樂團名稱由來,卻不知道曲名啊?」
「他們唱的名曲很多,我不知道哪首是哪首,節奏和曲名聯想不起來。等我一下,我立刻回想。」
「不必了。」
神明大人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著「真是的」。
「那首曲子的標題是『我喜歡你』,天野應該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裡頭了。」
「我……喜歡你……?」
咦?奇怪了?雙眼沒辦法聚焦,體內產生的熱氣仿佛快要融化自己。我無法抗拒想要沉入棉被中的感覺,前一刻自己還記得癱在床上,下一刻就睡死了。
◆
同居第九天,星期六,我去了一趟醫院。第十天的星期天,我讓自己好好休息。
同居第十一天,今天沒有任何人約我,信也前輩並不是個沒常識到跑來找戴口罩的初愈同事出去玩的人。
我到常去的便利商店買了燒肉便當,常見的店員給了我一盒新發售的點心,說「我只做到今天」。看他明明那麼年輕,個性倒是很講禮貌。雖然我每次都只買便當,但是被視為常客,還是覺得有一點開心。
我老實地接受了對方的好意,當店員說了「謝謝,保重」之後,第一次展露了微笑,因為之前沒感覺到他的親切,所以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原來他是個笑容非常燦爛的男生。
回到公寓後,發現神明正在玄關前等待。
「你回來啦!喔喔!你沒忘記約定啊,在下一直好擔心哪。」
「我回來了,比起擔心燒肉,至少先擔心我一下吧?」
「既然沒有咳嗽,也沒必要戴口罩吧?就在下看來,你一定是沒臉見崇司,所以才把自己的臉遮起來哪?」
「真是料事如神。」
真希望祂不要點破這些事情。假裝平靜地在辦公室面對崇司前輩是多辛苦的工作,那個滿腦子都是燒肉的神明,鐵定無法理解。
神明打開了燒肉便當,而我把天野之前做剩下的豬肉味噌湯拿來加熱。天野在那天做了一大鍋湯,並且把剩下的份分裝之後冷凍保存。他的女子力已經高到快進入媽媽的領域了。
我要開動了。雙手一合十,心情就變得很複雜,導致情緒開始低落。
「小姑娘,怎麼了?看你一臉想要把在下當作垃圾桶訴苦似的。」
「……都是因為狸貓你說了奇怪的話。」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我今天和天野一起吃了午餐。」
「中華料理對吧?聞味道就知道了。」
「我開玩笑地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然後……」
「……然後?」
「……他滿臉通紅,好像欲言又止,偏偏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說自己臨時有事,就離開了餐廳。」
「看來他沒有否定哪。」
「嗯。他跑完客戶之後似乎就直接下班了,後來我都沒遇見他。」
如果說,好歹算是一名女性的我,也擁有可以在高機率下猜出答案的女性第六感,那我也不得不承認,現在這種狀況下,神明說天野對我有興趣應該不假。
「這天野可真是害羞。」
「因為他比我還要像女生。不過,剛剛他聯絡了我,說明天有重要的話想告訴我,希望可以跟我在今天中午那間餐廳見面。」
「終於要告白了嗎?所以,要去嗎?」
「可是,前男友也聯絡了我,他想聽我對於交往的事情有什麼答覆,希望我可以去之前在那間餐廳跟他見面。」
「要吃中華料理,還是義大利料理?真是煩惱哪。」
「不,其實還有一個人。崇司前輩也說,為了慶祝我痊癒,想要請我吃飯,所以明天要辦一場公司的親睦會,要去日本料亭……只有我跟他兩人。」
「日本料理也很令人難以割捨。沒想到大家都約在明天,面臨了和、洋、中的究極選擇。受歡迎的女子可真是辛苦哪。」
「這跟食物沒有關係吧?我以為桃花期應該會是更令人開心的一件事……」
「在下想選天野。不僅未來會出人頭地,還很會做料理。況且他還跟你非常要好,只要開始交往,一定可以順利發展到結婚吧?小姑娘,你也可以當新娘了哪!」
「天野是我的朋友,我根本沒辦法想像我們交往。跟他在一起的確讓我很放心,他也非常懂我,是我重要的人。可是,我對他沒有心動的感覺。」
「那就是前輩了嗎?你很喜歡他吧?這下子你們可是兩情相悅,也算是解決了一件事。」
「這樣說是沒錯,但我因為自己會錯意而在心底跟他劃分了界線,現在……實在很難恢復自己以前對
他的感覺,而且我覺得很對不起天野。」
「那就是前男友了嗎?你們都是離開故鄉打拼的寂寞人士,可以互相取暖也不錯?」
「我是不討厭他,即使到了現在,他仍然是我喜歡的類型……可是我很介意兩人過了這麼久才複合,而且,這會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一直待在我身邊的天野。」
「你的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小姑娘,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在意天野的想法哪。」
「我才沒有——」
話剛說到一半,我發現自己正盯著音樂盒看。
他一個人走進女生似乎會喜歡的可愛雜貨店,自己選禮物,連緞帶顏色都指定好了。
我的眼底浮現出天野在店內那有點生硬的舉止。
我喜歡你——明明工作能力那麼好,明明我們倆距離如此近,他卻只會用這麼迂迴的方式表達自己,真是膽小、真是傻、真是可愛的男人啊。
我喜歡他。
可是,我跟他是朋友,是無可取代的重要朋友。為什麼我會流下眼淚?一邊滴著眼淚和鼻水,一邊喝著豬肉味噌湯,神明拿了紙巾遞給我之後,便開始在烤肉上面淋美乃滋。
「如果我去崇司前輩那邊,他可能真的會告白吧?」
「如此思考會比較妥當。」
「如果天野早就知道前輩會在同一天約我……?」
「如此思考會比較妥當。」
「所以說,如果我拒絕,就代表甩掉天野……嗎?」
「如此思考會比較嚼嚼——」
「比較妥當?」
「正是。」
我用擦眼淚的衛生紙擤了鼻涕,原本想順便擦神明嘴邊的美乃滋,但是被祂給閃過了。
「我突然想到,前男友也是個很愛乾淨的人。他發現我看電影看到哭了之後,遞了手帕過來,後來我用手帕擤鼻涕,他就大發雷霆。是真的生氣了。」
「那是小姑娘你不對哪。」
「我雖然很高興可以見到久違的他,但他已經是過去的人了。」
我之所以跟他在餐廳中度過愉快的時間,是因為我們共同擁有愉快的過去。就算回想起以前的記憶,也沒辦法再找回當時的心情。
「我不會再去見前男友。」
「好,刪除義大利料理。」
神明雖然一直顧著吃,但那小小的雙眼一直盯著我看。
「天野也是,我還是認為,他只是朋友。」
「真難割捨中華料理。」
我喜歡天野,可是,這份喜歡跟我光是用目光追逐崇司前輩時,就會心跳加速的喜歡不一樣。不管天野是男是女,我一定會喜歡他,並且跟他成為好朋友。
「……我果然應該選擇崇司前輩嗎?畢竟我一直都很喜歡他。」
「選日本料理嗎?也不錯。」
「你覺得這是正確答案嗎?」
「正不正確,要依小姑娘你而定。問題的答案並不只一個哪。」
這時的正確答案到底會是什麼?問題的答案不只一個。也就是說,不管我做了什麼選擇,既不是正確,也不是不正確嗎?
「如果你明白自己喝豬肉味噌湯時所流下的眼淚代表的意義……喂!不要趁在下說話的時候擤鼻涕!」
「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
「快吃,都要冷掉了哪。」
我開始用湯匙挖已經涼掉的豬肉味噌湯,湯汁流過了我心亂如麻的胸口,掉進胃袋中,吃起來還是很美味,但似乎比昨天的還要咸。在這種狀態下還能把晚餐吃光,我可真是個不可愛的女人。
◆
同居第十二天,沒有加班,也沒人約我,晚上五點準時下班。
我去超市添購食材並先回公寓一趟,腳步沉重不已。真希望乾脆來一個不合時節的颱風,讓自己無法外出。我邊想邊抬頭望向一片澄澈的天空,天邊掛著一顆閃耀的星星。明明心底一片陰鬱,今晚的天空卻格外美麗。
我打開玄關的同時,深深嘆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在下已經把你的決勝內褲拿出來放在一旁了。」
「我回來了。都說那麼多次不要擅自開我的衣櫃了。」
淋浴之後重新化妝,視線的一角映照出葉片大量減少的發財樹。當時從崇司前輩手上接收的觀葉植物,明明只有手心那麼大而已;兩年後的現在,竟然在跟水桶差不多大的盆栽里生根成長。
我煮了飯,做了添加豆腐和海帶的味噌湯,烤了一道白身魚切片,並且加上蘿蔔泥。
「我第一次做出看起來很像樣的晚餐。」
「料理會顯示出人格。真是簡樸的料理,味噌湯裡面有加高湯嗎?」
「高湯是什麼?」
「在下要開動了。」
不知道神明是不是不喜歡料很少的湯,祂把柴魚片丟進味噌湯之後,才開始動筷子。
「你今天可以去一趟澡堂。」
告訴祂往澡堂的路線之後,我留下了零錢和家裡的備用鑰匙,還仔細叮嚀可別弄丟了。
「……那我要出門了。」
「嗯。去吃和這簡樸料理有如雲泥之別的豪華晚膳吧。」
「不要說什麼簡樸啦!而且食物才不是重點!」
我拿著包包和外套,背對著神明。接著只要穿上鞋子,走出家門就好;只要前往崇司前輩等待著我的店裡就好;只要吃著美味的料理,聽到他表白之後點頭同意就好。我在毫不習慣的桃花迷宮中迷路,至少導航系統會引導出我該前進的方向,我只要服從,然後抵達目的地就好。
抵達目的地?在哪?
我究竟要抵達哪個目的地?雙腳突然佇足不前,動彈不得。
「……狸貓。」
我把中意的鞋子放在玄關,自己站在鞋子前,連腳都還沒套進去,呆呆站著呼喚身後的神明大人。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
「小姑娘,怎麼了?」
「……我啊,當時誤以為崇司前輩交到女友時,真的受到很大的打擊。」
雙腳像是鉛塊一樣,重到動彈不得,嘴巴倒是動得很快。
「可是,當我知道崇司前輩喜歡我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驚訝之餘,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並不覺得開心。」
只覺得困惑,絲毫沒有喜悅之情。他明明是我憧憬的人,是我單戀的男人。
「我對前男友沒有任何留戀,天野只是我的朋友,明知如果要選,當然是選自己一直喜歡的崇司前輩,可是為什麼?我沒辦法前進。」
我是這麼愛哭的人嗎?忍著不要流泄出的淚水全都潰堤,哭花了剛才重新化的妝。
「我原本很喜歡他的……原本?咦?那我現在呢……?」
找不到答案的我,只有眼淚不停從眼底滲出,一想到無法阻止自己哭泣,淚水就再也止不住。就算背對著神明,祂也一定可以靠著我顫抖的聲音判斷出我在哭泣。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誰。我這種人,沒有選擇的權利,哪裡也不能去。」
這樣的自己,哪有辦法去見崇司前輩?完全沒臉見他,也對不起前男友和天野。
「狸貓,你不是神明大人嗎?既然你是來拯救我的,現在可以救救我嗎?我真的陷入了危機。」
「說什麼傻話,在下正在吃飯。現在沒辦法哪。」
我帶著哭濕的臉轉頭一看,發現神明用非常正經的神情在烤魚上面淋美乃滋。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嘛,先擤鼻涕吧。」
神明用尾巴朝著旁邊的面紙盒甩了甩,像是在揮棒打球一樣,讓面紙盒滑過神明親手擦拭的光滑地板,撞到我的腳之後才停了下來。我撿起衛生紙盒,聽話地擤鼻涕。
「所以,小姑娘,你究竟希望在下怎麼做?老實說。」
「……希望你攔住我。」
「嗯。你回來的時候,臉上就寫著這個請求。」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這樣做呢?
「這裡既不是時尚優雅的日本料亭,晚膳也非常簡樸,不需要太客氣。」
「這裡是我的家,那是我做的飯。」
「既然你哪裡都不能去,就回來這裡吧。」
「……咦?」
「要在下挽留的,不就是小姑娘你嗎?」
「是、是沒錯,可是,這樣好嗎……?」
「還是說,你希望在下推你一把?」
我立刻搖頭。
我知道前方沒有自己該去之處,所以我的腳動彈不得,仿佛自己正站在懸崖上。迷惘的我,沒有道路可繼續往前走,
就算推我一把,我也只會立刻往下滑落,在分不出前後左右的谷底,束手無策。
「既然你現在無法選擇,代表這就是你的答案吧。」
「……」
我竟然忽略了。
要選崇司前輩嗎?前男友嗎?還是天野?我的腦袋固執地認為只有這三種選項可選,其實還有一個選項是,誰都不選。
當我一點頭,就發現自己的雙腳變得輕盈。
我直接把外套和包包放在地上,把原本準備穿的鞋子放回鞋櫃。這就是我的答案。在輕盈的腳步背後,乘載著掛念又搔刮不到的芥蒂。
這個答案或許也不是正確答案。但是,我沒有欺騙自己,也沒有偽裝自己,從這角度來看,或許不算是錯誤答案。
「不會後悔嗎?」
「嗯。」
我捧著面紙盒離開了玄關,哪裡也不去。當我下定決心後,也不再迷網了。我並不像崇司前輩那樣桃花滿開,也不像前男友那樣擁有上天賜予的美貌,更沒有像天野那樣高超的女子力。我也知道自己拒絕他們三人的邀約,簡直是不知好歹的女人。
「小姑娘,你一直呆站在那邊,會讓在下吃不下飯,去盛自己的飯來吃哪。」
「……我碰巧沒有食慾。」
「在下正在用膳,既然決定回到這裡,配合對方才有禮貌吧?」
「……我知道了。」
我在神明催促下把味噌湯裝進湯碗裡,再盛米飯到飯碗中。把晚餐放在桌上,坐在神明的對面,祂便一語不發地切了一半剩下的魚,放在我的碗中。
「你對我這麼溫柔,會害我哭出來。」
「這樣啊,順便幫你加美乃滋吧?」
「住手。」
「這樣啊。」
神明看起來一臉不滿地放下手上的美乃滋,祂那模樣實在是太詭異,讓我不禁笑出聲來。
我要開動了。雙手合十之後,啜飲了一口味噌湯。神明之前說過,料理會帶出人品。這湯味道好淡,應該少了一樣決定性的食材吧?
我應該還有很多不足之處,所以無法選定一個對象吧。
「……覺得湯不對。」
「嗯。是這個吧?」
神明說完遞給我還剩半包的柴魚包。一灑在味噌湯裡面,柴魚就像是在跳舞般飄動,最後浸泡在湯中。試著喝了一口,發現確實增加了風味。
「你要嘆氣是沒關係,可別把柴魚給灑了。」
「……他們約了我,但我卻沒有任何答覆,無力感和罪惡感一直在心底燒灼。」
「很痛嗎?」
「嗯。可是,如果要補足我所缺乏的東西,這份痛楚一定是必要的要素。」
「小姑娘的高湯吧。不僅可以帶出味道的層次感,疼痛也能增添人類本身的深度,愈是了解疼痛,愈能夠變得堅強及溫柔哪。」
我不知道高湯到底是什麼,但是神明所說的話輕輕地滲透至我的心底,莫名有十足的說服力。
「高湯剩餘的料也可以吃,沒有一樣東西毫無用處。不選擇也是你的選擇。不過,總有一天,還是會迎來下決定的時機。到了那個時候……喂!不要趁在下說話時擤鼻涕!」
「抱歉,你最後說了什麼?」
「……沒事。對了,小姑娘。」
「嗯?」
「歡迎回來。」
「……」
雖然我無處可去,但是,我的棲身之所就在這裡。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家,這個能包容我的一切的場所,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狸貓。」
在下可是神明大——祂還沒說完,就被我用手遮住嘴巴,趁祂吃驚的時候立刻抱起來,把臉埋在祂圓滾滾又軟綿綿的肚子上。
「哇!住手!不要用髒臉磨蹭!放開!唔噫!好癢!快住手~!」
看到神明甩著手腳抵抗的模樣,我又繼續用臉磨蹭。原本以為狸貓的肚子是白色的,因為常去的蕎麥麵店玄關前就放著一座狸貓擺設。但神明的肚子是黑色的。這柔軟又溫暖的黑色肚子,包容了天生笨拙的我,還有我的淚水和鼻水。聞起來有一點美乃滋味道就是了。
「我回來了。」
我在最糟糕的生日最後撿到了神明大人。
不過,這位神明大人不僅沒有引導身在苦海的我,也沒給我有用的建議;既沒實現我的願望,也沒拯救陷入危機的我。
祂就只是待在我的身邊。
對我說一句「歡迎回來」。
◆
一名男子坐在點著路燈的公園長椅上,他的前方通過了一個人,還有另一個人,以及一對正在慢跑的男女。
「果然沒來。」
他站起身來,突然發現腳邊有一股視線。
「哇!真稀奇,這裡怎麼會有動物?」
「在下來了。」
「啊?誰?」
「趁在下泡澡前,就先陪你一下吧。那間店裡有美乃滋嗎?」
「真奇怪,明明有聽見聲音,可是這裡只有狸貓而已,難道是……?不,不對,我又沒有陰陽眼。」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哪邊可以消災解厄?」
狸貓抬著頭。男子完全沒發現狸貓身後有一個點心盒子,盒子底部貼著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我知道一家鐵板料理很好吃的店,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吃?請你明天在平常會來便利商店的時間,過來○○公園等我」。
前便利商店店員的男子臉色蒼白,丟下狸貓不管,便離開了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