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等你回家的神明 > 第一卷 澡堂的神明

第一卷 澡堂的神明(1/2)

目錄

就算兩個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所、看著同樣的東西,也不代表這兩人身處在相同的世界中。

隔著一片玻璃,在外面世界中行走的路人,因為寒冷而縮著身子。但我因為待在溫暖過頭的暖氣房中,不停地流著汗。

走出戶外的瞬間,溫暖的身體突然接觸到冷空氣,整個人又冷卻了下來。十月下旬的早晚涼寒,白天倒還有著溫暖的陽光照耀。不過,今天的陽光被雲層遮蔽,體感溫度比平常還低,空氣中充斥著還沒習慣寒冷的身體勉強可以抵禦的涼氣。

頭頂上的天空覆蓋著整片薄墨色的雲朵,看來快要下起毛毛雨。

離開客戶那邊已屆過午時分,我進去一間蕎麥麵店用餐。這間同時擁有便宜、快速、美味三大優點的麵店,總是充滿著上班族客人。隔壁座落著一間有女客人歡鬧的時尚意式咖啡店,在相乘效果之下,麵店更是飄散著一股令人悶得發慌的空氣。她就在這間蕎麥麵店來往的客人之中,獨自吃著蕎麥麵。我發現她的存在後,便坐在她的對面,向來點餐的店員點了一碗醬汁蕎麥麵。

「……天野,昨天對不起。」

一開口就道歉的她,名叫做神谷,是和我同期的同事。她道歉的表情帶著歉意,美中不足的是,嘴邊沾有竹籠蕎麥的海苔。

我和神谷之間超越了男女關係,是徹底的朋友。但是,我昨天卻自行打破了這份關係。

我喜歡上了神谷。

但是,神谷喜歡著公司里的崇司前輩。

而且崇司前輩也喜歡神谷。

也就是說,他們其實兩情相悅,勝負已分。我身為壓抑著愛戀之情的朋友,應該要像個成熟的大人,溫柔地守護她。結果,我不僅扮演不好朋友身份,也成不了一名大人,開了一個過分的玩笑。

崇司前輩的同期,同時也是我的上司——信也前輩告訴我,崇司前輩打算邀神谷吃飯,並且告白。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故意跟神谷邀了同一天吃飯。我賭上萬分之一,甚至是億分之一的可能性,等待她的來臨。如果神谷選擇和我吃飯,我打算直接向她表白。我也真是個傻子,毫不放棄地等著一位不可能會來的人,當然,最後神谷也沒有來。

「那個,蠢武士祂啊——」

蠢武士是神谷養的寵物名稱,先不提她命名的品味有多差,她養的不是狗或貓這種常見寵物,而是一隻狸貓,真夠讓我吃驚了。到底是從哪抓來的?雖然我只見過那隻狸貓一次,不過,那真是一隻可以熟練地拿筷子吃飯的可愛珍禽異獸。

「祂看起來非常寂寞,我沒辦法把祂丟在家裡,也不可能帶出來一起吃飯。」

信也前輩曾經教導過我,身為一個業務員必須學會的技能,那就是看透對方是否說謊。人在說謊時使用的是右腦,所以視線會往右上飄。內心打算隱瞞事情,會用手遮住嘴角。另外,眨眼的次數還會增加,也會開始流汗。這些徵兆,神谷全都明顯地表現了出來。幾乎就是在告訴我說「我正在說謊」。

「然後……那個,昨天你想說的話是……什麼?」

我用「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為理由找她出門吃晚餐。她問完之後,似乎自己也不敢聽我的答案,便低下頭來。

「先吃飯吧,不然午休時間就要沒了。」

勸她吃飯的我,也開始吃起送來的蕎麥麵。

「我以為竹籠蕎麥麵和醬汁蕎麥麵之間的差異,只有是否附竹籠而已,但是海苔的量也不太一樣。你的竹籠蕎麥麵有海苔,我的醬汁蕎麥麵沒有海苔。」

「嗯,你說得沒錯,不過,這家店的這兩道料理,醬汁也都不一樣喔。」

「不愧是常客。」

「交給我點就對了。」

「對了,關於你問我喜不喜歡你的事情。」

「咳噗!」

你以為在演搞笑短劇嗎?她嗆到的方式真讓人想吐槽。

『你是不是喜歡我?』

剛好是在兩天前的現在,神谷突然丟了這個問題過來。

「答案是NO。」

糟糕,我的眼神稍微往右上飄了。

「也、也對啦!」

很好,她沒發現。說謊技巧很差的神谷沒辦法發現別人有沒有說謊。

「為什麼你會這樣子想?」

「嗯,因為天野你在我的生日當天,送了音樂盒給我。」

這次輪我嗆到了。雖然不像神谷一樣嗆到連面都噴出來,但高亢的假音差點就要發出來,只好趕緊喝一口茶吞下去。

「那首曲名是〈我喜歡你〉。有人跟我說,你送我這個禮物,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是誰說的?」

「咦?啊、那個……老、老家的朋友……」

她在說謊吧。

「我只是單純選了喜歡的歌曲給你,那曲名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那確實是我喜歡的曲子。但我輕蔑地以為對音樂不熟的神谷不會發現這種事情,所以才偷偷藉由曲名表達自己的心情,拿來送給她。

「可是,你那天後來滿臉通紅,逃跑似地離開了餐廳。」

「那是因為在開暖氣的店裡吃超辣料理,熱到臉紅。」

我記得自己當時耳朵發燙,最後整張臉都紅了。

「而且客戶那邊發生了狀況,我才緊急趕過去。」

收到狀況報告是真的,但其實那是信也前輩已經快速處理好的事後報告,我根本沒有急著過去的必要。只是因為當時的我因為突如其來的詢問,內心嚴重動搖,後來正如神谷所說,逃離了現場。

「這樣啊!什麼嘛——!害我那麼煩惱。」

「你很煩惱嗎?」

「嘿嘿!真丟臉,我徹底會錯意了,對不起。」

你該覺得丟臉的地方不是那件事。我指著她的嘴邊,神谷才趕緊擦拭嘴巴。到底要怎麼吃東西,才能把海苔沾在那邊?為什麼她害羞的模樣那麼可愛?

吃完午餐後離開餐廳,發現外頭正下著雨,餐廳到公司只有徒步三分鐘左右的距離,我制止神谷打算拿出皮夾替劉海擋雨的舉動,從包包拿出折傘並撐開來。

「真不愧是天野!」

「每天早上別只顧著看占卜節目,記得順便看一下天氣預報。」

我們兩人窩在同一把傘下,肩膀互相碰在一起,讓我心跳加速。我是國中生嗎?振作點啊!社會人士!我靜靜地深呼吸,小心不讓她察覺到,並配合她穿著高跟鞋的腳步,快速地往公司走。腦內響起軌道之星唱的〈我喜歡你〉。我無法傳達自己真正的心意給身旁的人,這首歌就是為了代為轉達人心而唱的。

我隱瞞著事情,神谷也隱瞞著事情。就算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所,看著同樣的東西,我和神谷也沒有待在同一個世界,各自在自己的棲身之所,看著不同的景色。我一邊偷看神谷跑步時的側臉,一邊在心裡詢問。

你為什麼不去赴崇司前輩的約?

今天早上的我可是抱著聽見「神谷和崇司前輩開始交往了」這消息的覺悟來上班的。

結果聽見崇司前輩的同期兼我的上司——信也前輩說「神谷小姐沒有赴約」的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沒聽清楚。

當信也前輩要我幫崇司前輩一把時,我雖然內心抗拒,但還是一五一十地把來龍去脈都說給神谷聽了。崇司前輩都約她去餐廳,兩人一起吃飯,她應該也明白對方的心意了吧?但是,她昨晚竟然沒有赴約。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胸口因為無法連結的線索而煩躁不已,心底某處卻隱約放心了下來。如果神谷成功和她單戀的人結為連理,我也會放棄自己的單戀。我如此下定決心。可是,看來事情並非如我所想。我到底該如何接受現在這種狀況?

夜晚仍然保持著白天下過雨的濕度,感覺起來更加寒冷。我原本要走上回家路線的雙腳,不知不覺換了方向。這是當我陷入煩惱的時候,常常會走的路線。

穿過有著顯眼新公寓的住宅區後,抵達了一間老舊的澡堂,店面泰然自若地佇立在商業設施林立的一角。木製拉門的開關變得非常不順暢,一打開拉門,鑲在門上的毛玻璃會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顫動個不停。聽到這聲響後,站櫃檯的員工就立刻伸出手來,手心上放著置物櫃的鑰匙。我拿走鑰匙,把四百六十日圓放在對方的手心上,那隻手和臉就收回去了。

我鑽過用強而有勁的筆觸寫著「男」的布簾,走進一如往常的骯髒更衣區。一直都隸屬於文藝社團的我心想,男生運動社團的社辦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稀稀落落的泡澡客全都是幾十年前從現役引退的熟面孔,爽朗地對我喊著:「嗨!小哥。」

正當我把脫下來的衣物放進置物櫃的時候。

「天野。」

背後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讓我反

射性地轉頭,發現一名沒見過的男子站在那。

說他是少年可能比較貼切,聽他用那麼親昵的方式叫我,但我認識他嗎?當我歪頭不解的時候,男子不發一語地將社員證遞給我,看來是他幫忙把掉在地上的社員證撿了起來。我竟然會弄丟這麼重要的東西,向他道謝後,我直接往浴池走去。

一打開拉門,肥皂的香氣和熱氣撲鼻而來,牆壁兩側的盥洗區並列著塑膠制的黃色水勺,最裡面的大浴池牆上畫了躍動感十足的白色海浪以及三保松原的樹林,上頭畫著覆蓋了白雪的高聳富士山。毫無顯眼的特色,怎麼看都是非常普通的澡堂。

洗好身體,浸泡在浴池,正在裡面泡澡的前輩們嘴裡說著「小哥,比起泡這種老成過時的澡,還不如跟女友去泡溫泉約會」、「明天也要好好工作,為年金盡一份心力」等話,像是要換班似地輪流離開了浴池。我一個人泡在仿佛包場的浴池中,不禁開始伸展四肢,看著富士山發呆,回想今天中午的事情。

神谷因為不做料理導致無法加入便當女子的小圈圈中,每天中午休息時間,幾乎都會在那間蕎麥麵店吃飯。其實我並不是想吃蕎麥麵,只是想見她,才會去那間店。不過,我從沒想過那個又笨又老實的神谷竟然會對我說謊。

「看那沮喪的背影,是天野嗎?」

才一轉頭,就看到一名男子進來浴池泡澡,是剛剛那位幫我撿社員證的人。

「不戴眼鏡嗎?弄丟了嗎?」

「不、不是。因為會起霧,所以我放在置物櫃了。」

我平常會戴眼鏡,但即使裸視,也還保持著可以生活的最低限度必要視力。明明附近的空間那麼多,這名男子為何偏偏要坐在我的對面?他還是學生嗎?看他偏長的頭髮染著明亮的顏色,白皙的臉上還殘留一股稚氣。在更衣室看到他的時候,印象中還別了耳環。脖子上甚至戴著閃亮的項鍊,玩咖感十足。

「天野第一次來這泡澡嗎?」

裝熟感也十足。

「不,我很常來。」

來澡堂泡澡可說是我的興趣,一個禮拜會來這間澡堂三次。

周圍的人以為我是個誠懇的人,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位撿到我重要物品的男子,年紀怎麼看都比我小,況且光是第一次見面就直呼我的名諱,足以讓我討厭起他了。

沒錯,今天明明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可是,我卻不覺得我們是初次見面。

「在下昨晚也來這泡了澡,這裡不會人擠人,四處流露出經年累月的氣氛,真是個好地方哪。」

現在浴池呈現兩人包場的狀態,磁磚各處都有破裂的痕跡,滲入接縫處的髒污也沒人清理。

「你想說這裡毫無人煙,又舊又髒?」

其實他說的並沒有錯,但因為我對這間澡堂有感情,聽他說完反而覺得火大。最令我在意的是他的講話口氣。在下?哪?這是什麼遊戲嗎?武士家家酒?看他身體細瘦,臉蛋稚嫩,怎麼看都跟武士不協調到了極致。

「縱使不整潔,也有其可取的美貌。但如果這裡沒有收益,收店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難得發現了這間好店,真是可惜哪。」

澡堂的確因為需求的減少而開始衰退,這附近也收了好幾間,最後只剩下這間勉強開設到現在,導致目前的情況。

「的確沒什麼收益可言,但這裡可是休憩的場所,常客也不少,這種大眾浴場總是有一些不會落得收店下場的策略,你也不用太擔心,應該暫時不會收吧。」

在日本人愛好健康又愛乾淨的性情之下,訂立了許多保持衛生用的法律,為了確保在衛生上必要的入浴行為,國家訂立了大眾浴場法這種法律,提供補助金、免水費和免稅等優待措施,只要地區人口有這樣的需求,該場所就得以維持澡堂的存續——我曾經聽那些熟面孔的澡堂前輩聊過這個話題。

「雖然在下也想多貢獻給這家澡堂,但小姑娘說不可以每天來泡哪。」

小姑娘?

「可以伸展四肢的浴缸果然很棒哪。」

男子把四肢伸展成大字形,直接蹬了一下牆壁,開始往前游泳。我常看到小男孩做出這種行為,但看見一把年紀的大人這樣玩,實在是不堪入目。因為不想再跟他扯上關係,我決定無視他的行為,專心溫暖自己的身體,好好地放鬆。

泡澡的時刻就是身心都得以解放的幸福時刻,褪去一切身外之物,以毫無防備的姿態,把整個人委身於熱水之中,這包容一切的空間大幅刺激我的副交感神經。高聳的天花板、寬敞的浴池。自家公寓的組合浴室可沒辦法擁有這份解放感。

當身體充分得到溫暖後,我在眼角餘光看到被查看熱水溫度的櫃檯人員斥責的男子,離開了浴池。

我習慣在下班後依心情而定,偶爾晃到澡堂泡澡,因此包包裡面隨時準備了已經洗好的內褲和常溫礦泉水。其他常客會按照大眾文化,一洗好澡就快速喝一杯冰涼的鮮奶,再發出噗哈——!的舒爽聲,但對於我這個腸胃脆弱的現代人來說,儘可能不要因為遵循大眾文化而造成自己的內臟負擔。

冰飲、冰淇淋自動販賣機、按摩椅、長椅和吹風機。泡完澡休息時的必要物品全都擠在一起,正當我在狹窄空間中放鬆身體時,有人從更衣室裡面走了出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天野,你還在啊?」

「嗯,是啊。」

櫃檯人員偷瞄了我們一眼。我不想被視為同伴,但因為這男子有恩於我,實在無法無視他的存在。

「那個,可以的話,讓我請你喝個東西吧?當作是撿到社員證的回禮。」

「哦?真不愧是細心的天野,那麼,可以請在下吃那個嗎?」

明明我們第一次見面,說什麼「真不愧是」啊?看來他那輕浮的口氣,跟他的外表給人的印象相去不遠。我買了男子指的香草冰淇淋給他吃。

「……請問,那個是?」

「什麼?莫非你不知道這是何物?」

男子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和澡堂格格不入的物品。

「……那是美乃滋,對吧?我知道是知道。」

在我詢問為什麼要隨身攜帶之前,男子開始在冰淇淋上面淋滿美乃滋。

衝擊般的景象讓我失去了言語。

「那麼,在下要開動了。」

「唔哇……」

我不小心發出的聲響,聽起來有點像是悲鳴。

「怎麼了?天野?你一直盯著看,會讓在下吃不下哪。」

雖然曾聽說如果在香草冰淇淋上面淋醬油,吃起來會有醬油糰子的香氣,但我真的無法想像加美乃滋會是什麼味道,也不打算想像。

「盯著看也不會分你吃一口。」

我用力搖頭,表達自己根本不敢吃。男子便滿臉笑容,一口含住美乃滋香草冰淇淋。我不忍卒睹,視線往下看,發現他的腋下夾著一個皮夾。

粉蠟黃色的皮夾再加上搖曳的緞帶吊飾,怎麼看都是個不適合美乃滋男的女性用品。或許那跟他剛才在浴池中提的「小姑娘」有關吧。

不,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重點是那個皮夾。

好像曾在哪裡看過……

朦朧的記憶在腦里浮沉,不小心撞到大腦一角。就算我努力試著探尋,眼前的香草和美乃滋正互相主張自己的存在,散發出詭異的酸甜怪味,不停地提升我的壓力值。不行,受不了了。我放棄思考,決定離開澡堂。

「那我先走了。」

雖然他說他不能每天來,但以後應該還會來泡吧?我也不是每天都會來泡澡,下次決定要來的話,還是刻意錯開他出現的時間好了。希望可以別再見到那男人。

為了避免發生衝突,我對神谷的心情踩了剎車,說了一個「沒有喜歡過你」的謊,沒想到神谷竟然拒絕了崇司前輩的邀約。不知道為什麼,她選擇駐足不前。既然我都已經收手,只好努力把她推向崇司前輩的身邊,就在此時,已經確定升官的崇司前輩,也決定要調職到分公司去了。

信也前輩和我一起交接崇司前輩的工作,忙到連中午休息時間都得四處打招呼。信也前輩對掛念著神谷現今狀況的我說「那傢伙似乎已經放棄追神谷小姐了」,對我來說無疑是最後一道打擊。

我用手機確認了好幾次,都沒收到神谷的回音,原本想趁加完班之後往神谷家走去,後來還是放棄了。既然她不聯絡我,就代表現在的她不需要我。不管是誰,都想要擁有獨處的時光,老實說,我也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在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以前,我沒有自信可以傾聽神谷的煩惱。

我大幅超過表定下班時間後才做完工作,準備回家,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往澡堂走去。玻璃門在拉門打開時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收下鑰匙後支付

四百六十日圓。現在是澡堂準備關店的時間,正想著現在一定沒有其他人泡澡並走進熱氣裊裊的浴場後,發現浴池裡有一道人影。

我有不好的預感。

「這不是天野嗎?」

果然。還沒泡澡就嘆了一口氣。眼前的人就是那個美乃滋男。

「你、你好。」

簡單向他打了招呼後,我就坐在離浴池最遠的盥洗區,這麼遠的距離,他鐵定不會找我搭話。

「睽違兩天不見,你今天可真晚來哪。」

我太天真了。

「……嗯,是啊。」

不管是直呼我的名諱,還是像武士一般的說話口氣,都和上次見面時毫無變化。就算他撿到我重要的東西,有恩於我,或是退個一百步去容忍他的武士口氣,至少也該在我的名字後面加個「先生」吧?不管怎麼看,都是我的年紀比較大啊!

「在下也是方才抵達此地。」

看來也不用指望他在自己洗到一半的時候離開了。

我沖洗完泡沫,泡進浴池之中,吐了一口氣,刻意和男子保持的距離又立刻被他給縮短了。

「話說,在下今晚的晚膳真是質樸,小姑娘做的味噌湯裡面竟然沒放高湯。」

他想說的是,自己有個願意為他做飯的女友嗎?

「小姑娘不僅是個料理白痴,大腦和四肢還不協調,真是拿她沒辦法。為什麼可以連咖喱都做得那麼難吃呢?」

沒有加高湯的味噌湯和難吃的咖喱,有點同情這名男子了。

「你不能想點辦法嗎?天野。」

我才想問你到底想要我幹嘛咧!可以請你不要再直呼我的名諱了嗎?

「就算你這樣子問……」

與其抱怨還不如你自己下廚。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肚子裡,對著他苦笑。

「她連火候都控制不好,把肉給煎焦,八成是因為那個叫做崇司的人調職的關係哪。」

把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的我,「崇司」、「調職」這兩個單字倒是直接衝進了我的腦海里,突如其來的資訊讓我的大腦在瞬間一陣混亂,明明浸泡在溫暖的熱水裡,背後仍然起了一股惡寒,這瞬間,我才突然想起他之前拿的那個好像在哪見過的皮夾。那皮夾太像是神谷的東西了。離開蕎麥麵店後發現下雨的神谷,就用她那毫無意義的機智,拿出粉蠟黃色的皮夾擋雨,上頭的緞帶吊飾晃啊晃的。

崇司、調職和皮夾。一發現在我身旁泡澡的這名美乃滋男,和神谷有關係之後,顫慄感凌駕了訝異感。

「怎麼了嗎?在下明白自己的臉是『帥哥臉』,但這可不是為了讓男人盯著看而生的臉。」

不禁凝視著美乃滋男的我慌張地往後退。

「不、不好意思,我正在想事情……」

這只是偶然吧?一定是因為現在的我對神谷的事情太敏感,調職不是什麼稀奇的職場事件,那個皮夾也一定有很多類似的商品充斥市面吧?這個像武士的美乃滋男,不可能會持有神谷的皮夾……

武士?

腦里浮現出神谷的寵物。

蠢武士。

武士口氣和蠢武士。美乃滋男透過了蠢武士,和神谷有交集。胸口的焦躁情緒揮之不去,真的只是偶然嗎?男子無視困惑不已的我,用雙手擺出水槍的姿勢,連續向富士山壁畫射出了好幾槍。

不久之後,我們可說是被告知準備關店的櫃檯人員趕了出來,走出了浴場。

拆下布簾的清潔員開始工作,我立刻帶著打算買冰淇淋好好休息的男子離開澡堂。

「沒吃到冰,太可惜了啊!」

「這種時間還吃東西,對身體不好。那我先走了。」

「嗯。」

「……請問。」

「什麼?」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正當我準備回家時,發現男子緊貼在我的身旁。

「因為這個方向有便利商店。」

「無論如何都想吃冰啊?身體會發寒的。」

我瞥見他從牛仔褲的鼓脹口袋中露出來的紅色蓋子,美乃滋冰淇淋的夢魘又再度甦醒。

「身體發寒確實不好,嗯,那就買個熱呼呼的肉包。」

他從沒有放美乃滋的另一個口袋中拿出皮夾,確實是之前看過的皮夾,緞帶吊飾晃啊晃的。

「真可愛,那是女友的皮夾嗎?」

「是小姑娘的皮夾。」

「擅自拿來用,沒問題嗎?」

「她有叫我不可以弄丟皮夾,但沒有叫我不可以買冰淇淋和肉包。」

男子掰開折成對半的短皮夾,明知不該偷看,我的雙眼還是被皮夾里的卡片區吸引

「嗯。雖然諭吉不在,只要有英世倒還足夠。」

「……」

我看見了雜貨店的會員卡。

我也有一張一樣的會員卡,買音樂盒的時候,不好意思拒絕店員,才辦了那張卡。卡片上面會用片假名刻著會員的姓名,而收納在男子持有的皮夾中的會員卡,上面刻了「神谷千尋」。

美乃滋男轉頭看著停下腳步的我。

「你住在這嗎?」

「不,我沒有住在這種住商混雜的大樓。請問……」

我悄悄緊握雙手,原本泡澡後的熱氣已經消退,變得冰冰涼涼,但是大腦內側卻微妙地帶著一股燥熱的溫度。

「你是誰?」

這個拿著神谷的皮夾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事到如今還胡說什麼?天野。」

美乃滋男對訝異的我說: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男子用遺世獨立的表情,說自己是神明。

「……咦?」

不僅是武士還是神明大人,就算對人生迷惘,也該有個限度吧?

「請、請別開玩笑,你隨便直呼我的名諱,卻不肯報上自己的姓名嗎?」

「什麼開玩笑,在下可是山神哪。」

「……」

聽到他堂堂正正的回答後,我說不出話,男子說「看來你已經明白了」之後,就擅自滿意地邁開步伐,消失在便利商店之中。

連續假期中我幾乎沒有出門,不是工作,就是看預錄的電視節目消磨時間。但是不管我做什麼,大腦的一角都會突然浮現出美乃滋男的身影。

他的身上有太多和神谷相關的事物,實在很難斷定只是一介路人。我記得神谷確實有一位哥哥,但那男子怎麼看都比神谷年輕,不可能是哥哥。倒是沒聽說她有弟弟,不過,也不會有人稱自己的家人為「小姑娘」吧?我拼命在腦里回想目前為止和神谷聊天的內容,但完全沒有想到任何和那男子有關的話題。

既然如此,那男子究竟是誰?和神谷之間有什麼關係?想破頭都沒有答案,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留意他的存在。雖然他有著時下年輕男子的外表,但可能是因為他那脫離世俗的氣質,讓我莫名介意不已。雖然只要他對神谷無害,倒是沒有什麼關係。

在職場中的神谷,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為了交接業務跑客戶的崇司前輩整天都不在辦公室內。難道他們倆後來完全沒有見面嗎?神谷加入了崇司前輩送別會的籌備小組之中,在工作之餘穩健地執行籌備計劃。

午休時間,看到她點了炸蝦蕎麥麵,也可以猜出她今天的食慾。

「下午有客人,我得趕快回公司準備,天野你呢?」

「我要跟信也前輩討論今後的狀況。」

「我記得下午會議室是空的,我會事先準備你們的咖啡,順便準備客人用的。」

「謝謝。」

蕎麥麵一送來,神谷就急急忙忙地吃了起來,完全沒有時間冷靜下來插話聊那名男子的事情。我原本猜想,美乃滋男其實是一名小偷,只是剛好偷了神谷的皮夾,但看到她吸著蕎麥麵的手邊放著粉蠟黃色的皮夾,這個假設就自動消滅了。

後來神谷也一如往常完成日常工作並準時下班,還笑著對決定要加班的我說「加油」,揮揮手並離開了公司。

我坐立不安,假裝要去廁所跑到外頭,追著神谷的腳步。出聲叫住背對著我正要搭電梯的她,她也轉頭回望著我,剛剛的笑容已經不在她的臉上。

「……神谷,你還好嗎?」

「咦?我很好啊?因為上司說我可以準時下班。」

「我不是說這個……」

叮——輕快的電子聲響起之後,電梯門打開了,從樓上降下來的電梯之中站了乘載人數一半左右的乘客。我低頭致歉說「沒有要搭」,便關上了電梯門。

「可別輕視炸蝦的卡路里喔,用走的吧。」

我帶著歪頭不

解的神谷,往沒人走的樓梯走去。

「這裡是六樓耶?」

「上下樓梯比那些笨拙的運動還要有效果,特別是下樓的時候,會使用到平常用不到的大腿內側肌肉,是個可以緊實大腿的優良運動。」

「真的嗎?」

她原本嫌麻煩的表情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明明沒有減肥的必要,但是老愛吃自己喜歡的東西的她,還是無法招架「緊實」這兩個字。

「天野,你不是還在工作嗎?正在減肥嗎?」

「你覺得我瘦一點比較好嗎?」

「不,不覺得。」

「我陪你一起下樓,稍微聊一下吧?」

似乎終於察覺到我的用意的神谷垂著眼帘說:

「……難道是崇司前輩的事?」

「還有其他事嗎?」

當然,我的腦里浮現出那名男子的身影。但神谷立刻接著說「也對」,我也無法再提其他人了。

總之現在先聊崇司前輩的事情。雖然覺得應該要等神谷主動找我說話比較好,但我沒辦法成為那種人。

「神谷,你沒有在勉強自己嗎?」

沒向自己單戀的人表白心意,加上今後再也見不到對方。如果我再也見不到神谷,雖然不會到崩潰的程度,但也沒有自信可以保持平常心。

「我沒有勉強自己……應該。」

「我從信也前輩那邊聽說了,你拒絕了崇司前輩的邀約。」

聽完我說的話以後,她「嗯」了一聲並點點頭。看起來不像是因為擔心蠢武士才沒辦法赴約,果然正如信也前輩所說,她拒絕了崇司前輩的邀約。

「我自己也搞不懂,可是,這應該就是我的答案……」

她雖然表現得曖昧又模糊,但或許指的是已經放棄了崇司前輩吧?

「抱歉,讓你那麼擔心。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你打算就這樣目送崇司前輩離開嗎?」

「嗯。」

「不後悔嗎?」

「有人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誰?」

「啊……老、老家的朋友。」

眼神在飄移,又說謊了。神谷是一個無法一個人抱持煩惱的人,或許除了我以外,還有人讓她願意敞開心房。以前明明都只找我討論的。

感覺自己被排除在外,有點寂寞,但如果神谷因此得到救贖,那倒是沒關係。

「天野,謝謝你。各方面都謝謝。」

神谷的面孔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既然你都說沒事了,我就相信你吧。」

「嗯,不過,這邊倒是有點事。」

她指著雙腳。

「沒辦法穿著高跟鞋下樓,腳好痛。」

結果在途中改搭了電梯。和神谷道別之後,我也回到了辦公室。

為什麼會做出像是甩了崇司前輩的行為呢?雖然不知道問題的核心在哪,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打算告訴我實情。

做完工作已經是晚上七點,直接下班回家的話,還有時間做晚餐,也還可以悠閒地休息,但因為我還有點迷網,所以一離開公司,就往澡堂走去。

目的當然是為了泡澡。不過,今天還有其他目的。浴場裡的人三三兩兩,我在澡客裡頭發現了自己其中一個目的。坐在仔細洗著自己的淺色頭髮的男子旁邊後,對方隨即察覺到我的存在,立刻用滿是泡沫的臉面對我,閉著眼睛說:

「是天野嗎?」

「你、你好,你發現得真快。」

「靠氣味察覺的。」

我非常重視自己的整潔,也沒有噴什麼香水。伸手打開前方的水龍頭,裝滿下方的黃色水勺後,一口氣從頭頂澆下去。

「我們真常見面。」

睽違三天來到了澡堂,來的時間也和之前不一樣,幾乎超越偶然範圍的再會。我沒想到自己特地來澡堂找他,竟然可以一次就成功撞見他。

「你之前買了冰淇淋和肉包,女友沒有生氣嗎?」

「嗯。她今天禁止我買東西吃。」

我今天來到澡堂,就是為了要見美乃滋男一面。

雖然嘴巴上說相信神谷,但我還是很在意神谷拒絕崇司前輩的理由。隨便揣測並不是好事,但我懷疑她是不是喜歡上了別人。她喜歡的對象是誰?神谷願意做她根本不會做的料理,甚至還把皮夾交給這個可說是被她萬中選一的男子使用,即使只是假設,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猜錯。

「真是妻管嚴。」

「沒這回事。」

就算我猜錯,我也想要多了解這名和神谷有關的美乃滋男。

「我有請小姑娘幫我刷過背。」

神谷幫這男子刷背?竟然一起洗澡……豈有此理……

「你、你、你們感情真好。」

「因為在下和她一起住。」

「是喔……咦咦耶耶?」

最後幾乎是尖叫出聲。

叫聲在浴場內迴蕩,美乃滋男似乎正好在洗頭,根本沒聽見我的聲音。我只好對著那些往我的方向偷窺,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瘋狂低頭道歉,現場混亂至極。

同居?怎麼可能!我最近才去神谷的公寓探她的病,那個單間房裡除了神谷以外,只有一隻叫做蠢武士的寵物。即使我當時沒有仔細環顧四周觀察,那稱不上寬敞的房間根本沒有其他房客存在的要素,更別說是男人了。唯一讓我在意的一點,只有桌子明明亂糟糟,但房間卻整理的很乾淨這個部分。

「話說回來,天野,你是否有喜歡的女子?」

「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神明大人看透了一切。」

即使我回以冷淡的眼神給這名自稱神明大人又一副神明姿態的男子,但內心也掀起不小的動搖之情。他是從神谷那邊聽說了我的事嗎?神谷曾經發現過我的心意,可是,在我用謊言徹底否定之後,現在應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想法才對。

「沒有。」

糟糕,下意識用手遮住了嘴角。這是說謊的徵兆。

「無須說謊。」

被他拆穿了!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在下就知道了。就算嘴巴上說的是謊言,你的表情也會傳遞真相。你的臉是一張思念著他人的人類面孔。」

我猛然偷看了一下鏡子,鏡子另一端映照的是自己摘下眼鏡,沒有任何變化的普通面容。

「我不懂你說的意思。」

「都說了別再說謊。就算你騙得了人,也騙不了神明大人和自己。」

「我才沒騙人……」

「你有意中人對吧?」

「就算有又怎樣?」

「為何要說謊?」

「什麼為何,我也不想說謊啊!」

如果可以老實地生活,誰想要說謊?如果可以說喜歡她,我又何必騙她?

「但是,有時候就是必須說謊。」

那是必要的,都是為了守護神谷的笑容。

第一次和神谷見面的地點,是在公司的面試會場中。她的髮型和妝容都還帶有土氣,怎麼看都像是從鄉下來的人,對於喜歡瀟灑女性的我來說,她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不過,當我們聊過天之後,發現彼此意氣相投,沒花多少時間就變得很要好。我還是第一次沒有意識到對方是異性,就交到了一位女性朋友,老實說,真的很開心。

但是,從某天開始,我的心情突然毫無預兆起了變化。那是在一如往常的談笑時光中,我就突然地、突然地喜歡上她毫不做作的笑容。我陷入了戀愛的情緒之中,仿佛一腳摔到出乎預料的洞穴里,摔落的衝擊,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想讓她困擾,也不想讓她愁眉苦臉。」

「嗯哼。」

「咦?啊?我怎麼開始說了起來?抱歉,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吧。」

「天野。」

「又有什麼事?」

「那是沐浴乳。」

「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