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澡堂的神明(2/2)
「啊……」
被提醒後才察覺到。我慌張地衝掉頭上的泡沫,但頭髮已經變得又干又澀。平常的我明明閉著眼睛也絕對不會拿錯的。
「累了嗎?工作很忙嗎?」
「……嗯,算是吧。」
自己本身的工作再加上交接崇司前輩的工作,這陣子應該都得加班了。但其實這都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問題在於這名男子。
當我重新用洗髮精洗頭的時候,美乃滋男就去泡浴池了。我洗好身體以後也跟著往浴池走去,並坐在離美乃滋男有點遠的位置。
「天野,你可真是見外哪。」
他立
刻就靠了過來,還坐在我的對面。
眼前出現的是一臉舒服泡澡的美乃滋男的面孔,我的身體暖和,但是身心都沒有得到解放,只能抱著不滿足的不完全燃燒感站起身來。
「要出去了嗎?在下也出去吧。」
我們一起離開浴場。
走到放衣物的置物櫃後,發現美乃滋男使用的置物櫃就在我的隔壁。
「真是碰巧哪。」
「唉,真的。」
雖然這不可能是比我早來的美乃滋男故意做的事情,但我還是覺得他很可疑。他在用毛巾仔細擦拭身體以前,先戴上了耳環和項鍊。那浮誇的打扮、愛裝熟的個性,和我所認識的神谷完全八竿子打不著邊,但是,他放在整齊折好的衣物上方的粉蠟黃色皮夾,陳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現實。
即使我懷疑美乃滋男所說的話是否值得信任,但他和神谷關係親密已經是不容質疑的事實。如果這男子真的是神谷新的戀愛對象,那我今後究竟該怎麼辦才好?知道了美乃滋男的存在後,我到底想要怎麼做?用吹風機吹乾我那無法整理思緒的頭以後,就直接走出更衣室,離開了澡堂。
◆
一如往常,時間流逝緩慢的早晨。我一邊吃著自己做的早餐,一邊悠哉地看著平常會確認完新聞和天氣預報之後關掉的電視。仿佛就像是假日的早上,但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今天為了配合崇司前輩的工作排程,我改成下午再出勤。
難得在平日一大早空出了時間,我思考著要如何自由利用這可貴的時光,最後決定去澡堂。
之所以打算在上班前泡澡,只是為了想要享受一下平日白天就泡澡的稀有奢侈感,這時間總不會再遇到美乃滋男了吧?
「天野,你竟然會在此時出現,可真是稀奇。」
美乃滋男總是超乎我的想像。
「你好。」
「趁天還亮著的時候泡澡,真的很舒服哪。」
「是啊。」
有個大叔應該是享受了好一陣子的晨澡,用毛巾一邊拍打跟煮熟的章魚一樣紅的身體,一邊離開浴場,隨後浴池裡就只剩我和美乃滋男。
「翹班嗎?」
「不,等一下要去工作,你呢?」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學生?社會人士?」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他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在開玩笑嗎?還是說,神明大人是他的本名呢?怪名字在最近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公司內也有員工不使用自己的本名,工作時都使用綽號。男子把毛巾和秩序全丟在一邊,隨意泡在熱水之中,還哼著歌。真是個自由自在的神明大人……咦?那首歌是——?
「請問,你喜歡軌星嗎?」
「不討厭。因為小姑娘很喜歡音樂盒,聽久了也會哼哪。」
神谷會聽我送的音樂盒啊?一開始有點後悔自己送了這種意義深遠的禮物,現在倒是覺得幸好有送。
「……」
我立刻為自己的喜悅之情感到後悔。歡欣鼓舞的心情立刻受挫回神,上次美乃滋男說的「她會幫在下刷背」、「住在一起」發言,讓我遭受不小的打擊。我原本在心底說服自己:美乃滋男鐵定只是神谷的親戚,那些令人震撼的發言鐵定只是玩笑話。只是,哼著歌的他一直聽著我送給神谷的音樂盒,還聽到足以哼出聲來。他確實和神谷在一起,在神谷的家裡。
「天野,怎麼了?看你面有難色,現在後悔翹班也太遲了。」
「我沒有翹班。」
「話說,天野啊,你還不告白嗎?」
「怎麼突然……換了這什麼話題啊?」
「別裝傻。」
之前他靠著套話得知我有喜歡的人,現在會問我有沒有告白訴諸愛意,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花的壽命短暫,如果沒有可以展示的對象,內褲的顏色也會褪去。」
「聽不懂你的意思。」
完全猜不透這男子的目的。
「就算熱水可以解放身體,也無法解放用謊言鞏固的心。」
「可以不要一直說我說謊嗎?」
就像我一直在試探這男子一樣,這男子是不是也在試探身為「小姑娘」的男生朋友的我?況且我們碰面的機率也太高了,明明來到這裡的日子和時間都不規則,這未免也太巧了吧?難道說這個美乃滋男假裝自己偶爾才來,其實每天從早到晚都在這裡埋伏等我嗎?
「天野也一起做做看吧?很開心哪!」
「你之前不是才因為游泳而被罵?」
「在下沒有游泳,只是浮起來罷了。」
「勸你趁櫃檯人員來之前住手,不然會被罵。」
我想太多了吧?他應該沒那麼閒……不,應該很閒吧。
「你認為你的意中人現在很幸福嗎?」
「不知道,看起來挺有精神的。」
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
「你現在做的事情,是否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意?」
「沒那回事……我一直在祈禱。」
神谷的笑臉會為我帶來力量。無法給予她等價回禮的我,只能打從心底希望她可以幸福。就算讓她幸福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只要她能展顏歡笑,那就夠了。
我既無力又丟人。即使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祈禱。
「我至少有向神明祈禱,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
「跟在下祈禱也沒用哪。」
「我又不是在說你。」
「能夠實現人的願望的,只有人而已。」
「向神祈禱一下,無傷大雅吧?」
「跟在下祈禱也沒用哪。」
「就說了——」
只是祈禱、拜託一下而已,我仍然什麼也做不到。反正我不知道神谷究竟想要什麼,就算我欺騙自己,一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趁來看熱水溫度的櫃檯人員狠瞪美乃滋男的時候,我離開了浴池。美乃滋男也想跟著我走出來,卻被櫃檯人員叫住。我不想管他,直接走出了浴場。
◆
正常上班的隔天早上。正當我在使用辦公室內唯一一台影印機的時候,神谷也抱著一堆資料站在我的旁邊。
「快要好了,等我一下。」
神谷點頭說沒關係。她今天也跟平常沒兩樣。
「那個,神谷。」
我開口搭話,打算閒話家常。
「你的身邊有沒有很愛吃美乃滋的人?」
「咦?……喔喔。」
她雖然一臉吃驚,但馬上從腦內想到了人選。
「有有有,就是蠢武士。」
「蠢武士?」
我問的是「人」耶?
「對。祂不管吃什麼都要加美乃滋,消耗得超快,讓我超困擾。」
「狸貓會自己擠美乃滋嗎?」
「嗯。」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如果是那個可以熟練拿筷子吃飯的蠢武士,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為什麼要問這個?啊!是不是我身上有美乃滋的味道?」
神谷把自己的頭髮和手腕壓在鼻子前,確認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味道是不是沾在衣服上了呢?因為祂會用有美乃滋味的手幫我折衣服。」
「折?衣服?蠢武士嗎?」
狸貓再怎麼聰明,也不會折衣服吧?當我訝異的時候,神谷也突然表現出狼狽慌張的模樣。
「雖、雖然說是折衣服,其實是那個!那個、對了、在學我。學我折衣服!祂會玩我的衣服……」
她說謊。
「原來如此……久等了,換你。」
我拿著印好的紙張,換她接手用影印機,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神谷家裡有「人」會幫他折衣服,是一個手上有美乃滋味的人。
美乃滋男和神谷的發言,在我的腦內連結了起來。美乃滋男平常就待在神谷家,而且神谷想對我隱瞞那個感情跟她好到願意幫她折衣服的美乃滋男的存在。說不定蠢武士根本就不是神谷的寵物,而是那個美乃滋男的寵物。
崇司前輩今天也出差,我要處理的工作跟山一樣高,連午休時間都沒空出去吃飯,只能在辦公桌前張嘴吃著買來的三明治,到了表定下班時間,神谷遞了一杯咖啡給確定要加班的我之後就下班了。
拂上臉頰的冷冽空氣讓人忘記白天的溫暖,感受到冬天的到來。到了十月底,夜晚變得更加寒涼,我一邊心想之後差不多該穿厚外套和圍巾出門,一邊離開公司。這時已經超過晚上七點。雖然昨晚買好的關東煮正在家裡等著我回
去吃,但我想要在吃飯前去寬敞的浴池泡澡,便往澡堂的方向走去。
我已經對又在澡堂巧遇美乃滋男這件事情免疫,再也不覺得驚訝了。
在熱氣之中洗身體的美乃滋男發現了我,對我招招手。
我事前偷偷地跟櫃檯人員確認了一下,才知道美乃滋男並沒有每天過來,也不會整天窩在澡堂。看來這已經超越了奇蹟,而是極端異常的偶然吧?
「在下幫你刷背吧。」
一背對他,他突然喊著「可恨的情敵,覺悟吧!」便揮下武士刀。這時,拿著捕棍的櫃檯人員也邊喊「我要以違反刀械法逮捕你!」邊衝進來。
我搖搖頭,試圖甩掉腦內的妄想。
「天野,怎麼了?」
「不,只是累積了不少疲勞,麻煩你了。」
真的很累。就算那只是無聊的妄想,我仍然在心底向被我當作犯人的美乃滋男道歉,並且把整個背交給他清潔。
泡好澡準備休息時,美乃滋男拿出神谷的錢包,打算買冰淇淋。
「她不是禁止你買東西吃嗎?」
「嗯,可是零錢讓皮夾變好重,在下想要稍微讓它輕一點哪。」
「你要是因此買東西來吃,她以後會禁止你來澡堂。」
我從自己的皮夾中拿出零錢,投入自動販賣機的硬幣投入口。
「這是你替我刷背的回禮。」
「不愧是天野,在下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如果他被禁止來到澡堂,我就再也見不到美乃滋男,我遭到武士入侵的腦袋也得以清淨,但現在還是先保護神谷的錢包比較重要。
美乃滋男選了期間限定的地瓜口味,當我想著說不定……的時候,看到他果然在冰淇淋上擠美乃滋後吃了起來。其他客人看到這幅景象,也發出了無聲的悲鳴,而我已經免疫到失去一開始那種程度的劇烈衝擊感,自顧自地喝著礦泉水。不過,我不想讓人以為我們是朋友,稍微和他保持了點距離。
神谷在公司的模樣仍然一如往常,她正穩健地著手準備崇司前輩的送別會。如果她真喜歡上別人,真希望她可以直接說出來,但對方是個武士、神明大人、還愛美乃滋。不是不能理解想要隱瞞這種男子存在的心情。崇司前輩外表看似輕浮,但本人非常值得欽佩;美乃滋男外表看似輕浮,內心卻是個武士。她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吧?
「天野,在下姑且分你吃一口,別再用那熱情的視線盯著在下了。」
「不用了,我只是對你有興趣而已。」
「抱歉,在下沒有那方面的興趣。請你吃一口,然後饒過在下吧。」
「你放心,我沒有那方面的意思,我也不想吃美乃滋冰淇淋。」
明明空腹卻食慾降低的我離開了澡堂。
◆
結束假日加班後的星期日傍晚。開大燈的車子從看起來像補習班下課的國小學生旁邊急駛而過,感受到白天逐漸變短。
我去超市買了食材,回到自己住的公寓,脫下西裝開始煮晚餐。隨後我再度出門,前往睽違三天的澡堂。
我要去見美乃滋男。雖然沒跟他約好時間,但我覺得只要去了就一定會遇到他。
「天野,今天沒穿西裝啊?」
「你好,今天也穿牛仔褲啊。」
果然遇見了。一走進更衣室,發現美乃滋男正在裡面脫衣服,重複了好幾次奇妙的偶然之後,很神奇地會開始覺得這都是必然。
人多到浴池只剩下一半的空間,對這澡堂來說,算是難得的高朋滿座,還有跟著爸爸或爺爺來泡澡的小朋友,整個浴場瀰漫著些許家族團圓的溫暖氣氛。
「喂,那邊的小鬼頭,澡堂可不是游泳池,不要游哪。」
「你之前明明也有游!」
被警告的小朋友不知道為什麼,非常開心地喊著「武士來了」,還不客氣地朝著他潑熱水。當然,人在他旁邊的我也被波及。
「真沒家教。」
「偶爾吵吵鬧鬧也不錯吧?」
幼稚地潑回去的美乃滋男好像很開心。
「話說,你女友正在做什麼?」
「嗯,現在應該正在跟晚膳惡戰苦鬥吧?看起來會花很多時間,所以在下先來洗澡。」
「有人願意做飯等你回去,真令人羨慕。」
我很老實地羨慕著美乃滋男,他接受了願意做沒加高湯的味噌湯,或是難吃咖喱的神谷融合在料理中的心情。
「有那時間羨慕,還不如去告白。」
「就算我有那種勇氣,也沒辦法把心意傳達過去。我的願望只是想看到她笑口常開,就算不表白自己的心意,只要可以看到她的笑容,那就夠了。」
「即使她展現笑容的對象不是你,而是其他男人也沒關係?」
「她有喜歡的人。與其告白後讓她煩惱……」
「勸你坦率一點。」
「要是我能坦率,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在潑水大戰中因為身高差而被抓到弱點的孩子,趨於劣勢之後開始啜泣。
「我以前也一樣。小時候的我,也是個可以坦率地表現出喜怒哀樂的人。我披上爸爸的西裝,憧憬以後可以變成無所不能的大人。但是,小時候的我反而比較無所不能。」
我自己有自覺的初戀,是在五歲的時候。那時的我坦率到可以大膽地對早就結婚的幼稚園老師說「我喜歡你,請跟我結婚」。
「就像是人為了遮蔽身體而穿衣服一樣,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心,我用各種東西層層掩蓋。到了足以被稱之為大人的年紀,我也穿著厚厚的外衣,越來越難以行動。」
「天野,你今天的話真多哪。」
「你不覺得澡堂是個神秘的場所嗎?不管是小孩、大人、業務員、還是退休人員,每個不相干的外人全都聚集在一起,脫下身上的衣物,梳洗身體,用赤裸裸的身心泡在同一盆浴池之中。」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不可以穿著衣服泡澡哪。」
「只要她歡笑就好,這種話當然是謊言。我希望自己可以讓她歡笑,我想要在最近的距離看著她的笑臉,可是,一想到可能會失去重要的她,我就害怕得不得了。結果,我只能偽裝自己,保護自己。沒自信得到她的我,已經先看到失去她的可能性,自我防衛的本能也起了作用。」
如果我們之間的友好關係崩毀,她的笑臉就會離開我,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心臟仿佛被人緊緊揪住,痛苦不堪。
呼——我吐了一口長長的嘆息,像是把腹部深處的老廢物質全部吐出來似的。泡進浴池忍受美乃滋男攻擊的小孩子,正好也把臉露出水面,在同一時間和我一起吐了口氣。
「赤裸著身心以後,謊言也變得綁手綁腳。」
「這樣啊。」
「所以我才會脫掉,因為這裡是澡堂,我放棄穿上衣服了。」
脫吧,脫吧。就連真心話也都赤裸裸的,我覺得一身輕盈,浮在浴池中的身體逐漸暖和,直到內心深處。
「澡堂萬歲。」
問題沒有解決,但是,光是把內心話說給別人聽,就覺得自己似乎受到拯救。我知道自己找錯談話對象,不過,既然他是神谷選擇的人,我也想把自己的真心話說給他聽。
「既然如此,在下也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吧。」
「請說。」
「買冰淇淋給在下吃。」
「不要,她親手做的料理還在等著你吧?」
「這跟那是兩回事哪。」
「我也不會買肉包給你。」
「你可別變成暴露狂,只有澡堂可以允許人全裸。」
「才不會。」
離開澡堂後就得穿上衣服,也得隱藏真心話。為了維持體溫,維持聯繫著一定的人際關係和規則的社會和諧,不能再赤裸的我們,必須穿上符合自我身份的衣物活下去。有人穿得好看、有人穿得笨拙;有人穿得厚重、有人穿得輕薄;也有人穿得華麗、有人穿得樸素。我強迫貧乏的自己穿上層層衣物,面對明天的出勤,去見神谷。
小孩子聚在一起聯手合作,對美乃滋男發動總攻擊。原本以為美乃滋男會投降,沒想到他也全力反擊。看現場這誇張的騷動,櫃檯人員跑來喝止也是時間的問題。我不想捲入其中,便趁著美乃滋男的頭被壓在水面下前,趕緊離開浴池。換好衣服準備走出更衣室時,碰巧跟嘴角下垂的臭臉櫃檯人員擦身而過。我似乎從那眼神中,瞥見了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
崇司前輩的送別會計劃正在水面下日益膨脹,還多了遊戲時間跟餘興節目時間,整個計劃壯大到宛如一場結婚派對。這都是靠著人脈所達成的成果,看來得花費一番功夫才能瞞過直覺敏銳的崇司前輩了。距離神谷也
加入企畫班成員行列的送別會,還剩下一周。
老樣子的加班。睽違兩天前往澡堂,也一如往常地遇見了美乃滋男。逐漸習慣「天野」、「你好」的交談方式,不再覺得詭異,仿佛成了例行公事。
先進去泡澡的美乃滋男,整張臉已經發紅,我也開始接二連三地詢問他:
「你之前說過女友把肉給煎焦的事情,是因為崇司前輩要調職的關係吧?」
「嗯,小姑娘確實把肉煎焦過。」
「也就是說,她得知崇司前輩調職之後心生動搖囉?」
「動搖不已哪。」
畢竟那是她憧憬許久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被那個叫什麼崇司的人邀約後,曾經決定要赴約,卻在前一刻駐足不前。」
「……為什麼?」
原本應該要從神谷的口中聽的答案,我不禁在迷惘的狀態下詢問了美乃滋男。
「小姑娘坦率地面對了自己,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神谷原本打算選擇崇司,最後卻沒有這麼做。
「坦率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即使如此,她還是自己做了決定。決定哪都不去。她拒絕了難得給別人請的大餐,選擇和在下一起吃樸素的晚膳。」
她待在家裡哪都不去,和美乃滋男在一起。
「她果然很喜歡。」
很喜歡這男子。
「她悲嘆地說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但在下看來倒覺得一目了然。」
美乃滋男一直都在看著神谷。
「謝謝你,我想問的只有這些。」
「這樣啊。」
美乃滋男懶散地伸直四肢,站起身來。
「神谷就拜託你照顧了。」
他起身時讓四周水面發出「嘩啦」的聲響,掩蓋住我的喃喃自語。
「你剛剛說了什麼?」
「沒有。幫我跟她問好。」
「這樣啊,在下會傳達給她。」
雖然不甘心,但我也只能選擇放棄。就算不能在最靠近的位置看著神谷,但我希望她保持微笑的心情並不是謊言。
即使是喜歡泡澡的我,也沒辦法長時間待著,不過,從剛剛開始,我就在浴缸里泡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什麼也沒想,為了要重啟自己的腦袋,就像是把表面五顏六色的油畫紙塗回白色那樣,需要很長的一段發呆時間。
泡到差不多頭暈目眩之後,我離開了浴池,在休息區發現了美乃滋男。
「天野,你泡得可真久。」
「原來你還在。」
我坐在長椅上,喝起隨時放在包包里的礦泉水,坐在我旁邊的美乃滋男也用像是從腰間拔刀似的動作,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美乃滋,打開蓋子之後,直接把瓶口對著嘴,然後咕嚕咕嚕地喝下去。
「你終於達到那種領域了,真驚人。」
「謝謝。」
「我可沒稱讚你。」
自稱為神的美乃滋男,說不定指的是他想成為美乃滋之神吧?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還是問一下,你在等我嗎?」
「在下可沒有等男人出現的興趣。」
「也是。」
神谷明明在等他回家,到現在還晃悠悠地在這裡鬼混好嗎?他那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側臉,正眺望著被夜風吹到喀噠作響的玻璃窗。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最後,我想要確認一個問題。我盯著轉頭看著我的美乃滋男問說:
「你愛她嗎?」
說完的瞬間,我聽到有人喊我的聲音。回頭望向那熟悉的聲調後,我的雙眼盯著一個從寫著「女」的布簾中走出來的身影。
「……神谷,你也來了嗎?」
「小姑娘,在下等你等到發慌哪。」
「沒想到你真的遇見了天野……」
三方進行著沒有交集的對話。從女湯走出來的人,正是神谷。
她即使素顏也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的臉上,寫著滿滿的驚訝,並往休息區走來。
「在下昨晚不是說過了嗎?」
「什麼時候?從什麼時候開始?」
被夾在中間的我,把礦泉水收回包包里,靜靜地站了起來。
「抱歉,神谷。我沒跟你說自己在這裡遇見了他,因為我希望你可以親自告訴我。」
「說什麼?」
「別再隱瞞了,神谷,你喜歡他,對吧?」
一瞬間,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戛然停止,美乃滋男訝異地指著自己,神谷也指著美乃滋男。
「「……咦?」」
兩人的聲音重疊。
「她,和在下?」
「不然還有誰?事到如今還想否認?」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神谷,不要近距離叫這麼大聲。」
神谷無視因為耳鳴緊壓著耳朵的我,皺著眉靠近美乃滋男。
「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下亦不知情。」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天野徹底誤解了耶!你不仔細說明,就沒有美乃滋可以吃!」
「別太衝動,沒了美乃滋,在下可吃不了小姑娘做的飯哪。」
「不要說什麼吃不了,你明明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美乃滋男被咄咄逼人的神谷嚇得狼狽不堪,把我拉出來當盾牌。
「……什麼誤解?他不是你的男友嗎?」
聽到我說的話,神谷高速用力搖頭。
「才不是,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可是,我聽說你們住在一起。」
「那、那是因為……」
「他是你的親戚什麼的嗎?」
「不、不是……」
「你把重要的皮夾給他、做飯給他吃、還在浴室幫他刷背不是嗎?」
「那、那個……」
「神谷。我理解你因為覺得他很怪而想要隱瞞的想法,但只要是你選的人,我都願意站在你這邊。所以,我不希望你說謊,因為你真的超級不會說謊。」
我知道她即使到了現在,也拼命地說著謊。努力編著藉口的眼神往右上游移,一看就知道了。
「我說,你不要躲起來,說點什麼啊?」
「嗯,同居和幫她折毫無色氣的胸罩,都是真的哪。」
「不是要你說這個!」
胸罩這件事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在下並非小姑娘的男友。」
神谷「嗯、嗯!」地用力點頭。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不對!雖然沒錯,但現在不該說那個!」
這時,櫃檯人員怯生生地開口說「要吵架去外面吵」,沒時間辯解的神谷低頭說著「對不起」之後,就拉著我的手臂往外走,我就這樣被她拉到外頭去。
「你把他丟在裡面——」
「天野,聽我說。」
神谷的雙眼緊盯著我。
「狸……不對,祂啊,的確和我住在一起,但真的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祂無家可歸,所以我才把祂帶回家,就只是這樣而已。畢竟是我撿回來的,我不可能把祂趕出去。」
「什麼撿回來?他又不是狗。」
「嗯,是沒錯,我原本也只是想要撿個狗或貓。」
完全聽不懂神谷到底在說什麼,只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抱歉,我岔開了話題,那個,到底該從哪邊開始說才好?」
「不,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總之真的不是那樣,祂也不是我的男友,只是同居人罷了!」
「唔、嗯。」
我被神谷的氣勢震懾似地點點頭。
「老是抱怨我難得做的飯、不管喝止幾次還是要開我的衣櫃、美乃滋的消耗量越來越快,我很困擾,可是我不討厭祂。祂雖然很怪,但沒有危險,也不必擔心。」
「……嗯。」
「該怎麼說,不可思議的是,很多事情都會想要說給祂聽。」
「崇司前輩邀你吃飯的時候,你也找他談了嗎?」
神谷尷尬似地點頭。
「其實,崇司前輩邀我吃晚餐的那天,你也有邀我吃晚餐。」
「抱歉,其實我知道。」
神谷呆呆地張著嘴,發出「咦?」的聲音後,我又再度向她道歉一次。
「為什麼不去赴崇司前輩的約?」
「……我原本打算要去,可是,我去不了。明明那麼崇拜他,但現在的我一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崇司前輩時,反而得不到答案。這樣的
我怎麼可以去見他呢?後來我就無處可去。」
「所以你選擇和他在一起。」
「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祂會叫我趕快嫁掉,就像媽媽一樣……不對,祂還挺任性的,就像弟弟……也不對;可是,待在祂旁邊的時候,就可以感受到家人般的溫暖,我不太會形容——」
她拼命擠出理由的模樣,只讓我感受到「希望我能理解」的心意。
「我知道了。」
「……真的?」
我慢慢地點頭給懷疑的神谷看。
「正常來說,男女同居都會被大家如此懷疑,我也不太懂來龍去脈,但人生總是會發生一些無法好好說明的事件,對吧?」
我也一樣。我想她一定也是這樣。
不管他是武士、美乃滋、還是神明大人。明明只是一個他人無法仿效的舉止詭異美乃滋男,我卻從他身上感受到溫暖的氛圍,想要繼續見到他。想見他的理由,我也無法好好說明。
「既然你都那樣說了,我會相信你。」
把外衣放在澡堂里的神谷穿太少,再繼續待在十一月上旬的夜空之下,她會感冒的。我脫下外套,掛在她的肩上,她也說了「謝謝」,回以一個微笑。是謝謝我借她上衣嗎?還是謝謝我願意相信她?
不管是什麼都好。只要我可以在最靠近她的位置,看著她笑就好。看到她的表情,我似乎也無法輕言放棄。
一身輕薄裝扮的我,已經沒辦法在冷冽的空氣中脫衣服,希望總有一天,我可以用赤裸的心,讓神谷明白我的心意。不過,在我那麼做以前,得先在我倆之間注入溫暖空氣才行,否則會因為強烈的溫度差而感冒。
下班後去澡堂泡澡可說是我的興趣。
今後我仍然會繼續去泡澡。玻璃碰撞聲作響的拉門、老舊的置物櫃鑰匙、寡言的櫃檯人員、爽朗又常見的泡澡客、顯眼的黃色水勺、永遠是晴天的富士山壁畫。熟悉的澡堂和熟悉的景色。
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遇到美乃滋男。
高聳的天花板和寬敞的浴池,在開放空間內,浸泡在溫度剛好的熱水中感受到的幸福,愉快至極。
不過,有一點不太滿意,真的只有一點點。為什麼會有以前沒感受過的不滿足感,現在的我實在無法詳細地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