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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晚酌的神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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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一、兩個願望。

只要人不斬斷自己的欲望,這世上就不可能會有願望消失的一天。從出生的瞬間到壽命已盡的日子到來以前,人都是因願望而活。

消失墜落前的流星、七夕的牛郎星與織女星、聖誕節的聖誕老公公、未來世界的貓型機器人。人在生存的時候,一定會想辦法描繪出能為他實現願望的存在。在這些存在中,最靠近我們的,就是神明吧?

日本神社的數量,包括無人神社在內,總共超過了八萬間。如果成了知名神社,到了新年那天,每年就會有大批人潮前去參拜,甚至還會上新聞。有人虔誠拜神,也有人只在難過的時候拜神。

我不屬於這兩者,真要說起來,我本來就沒有請求他人為我實現願望的觀念,身處在共存社會之中,想當然會拜託別人,或是受到他人請託。在這種預期之下,也會考量他人的能力所及,就算會拜託別人說「你力氣很大,順便幫我提這行李吧」,也不會要人「你力氣很大,不如去那個光線條件很差的大樓一角窩著吧」。

「我想要可愛的女朋友。」

「希望可以變瘦變漂亮。」

「征服世界!」

人們抱持著各式各樣的煩惱來到了神社,一個勁地把願望加諸於神明身上,八成也不會思考神明的狀況吧。

「信也,你想寫繪馬嗎?看你一直盯著不放。」

「不,沒有。」

我不會要別人考量目不可視的祈求對象是否有能力實現願望,但也該好好磨練自己吧?想瘦就去減肥啊?征服哪裡的世界啊?這些信徒之中,應該還是有那種為了實現願望而努力,為了安心才來拜神的人吧?但我認為,與其信神而仰賴神明,還不如相信自己,拼命活下去。大家排隊購買的御守,根本只是神社方為了利己而製造的偽善商品。如此看待神社的我或許很無情吧。

「請給我一個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會很開心的御守。」

這樣的我還是前往了神社,買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御守,當然,這是有理由的。

「不愧是當下流行的神社,人好多。我們明明故意選在平日中午過來了。」

「我猜大家都這麼想吧?」

今晚是我那決定升官調職的同期同事的送別會,企劃班用募資的錢準備了名片夾和花束等禮物,年輕同事提議要送最近大受歡迎、聽說只要帶在身上就會發生好事的意義不明顯靈御守,所以我和部下天野趁著跑外務的時候,特地來到神社購買。

「崇司前輩意外地很喜歡這個耶!」

「是啊,他似乎會非常認真地看占卜雜誌,確認自己和神谷小姐之間合不合,看來是很喜歡這類東西吧。」

同期的崇司喜歡一位叫做神谷的女同事,但因為無法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意,便毅然放棄,決定調職。我認為主要的問題在於他雖然工作積極,私下卻有著消極個性使然,而旁邊的天野也是他失敗的原因之一。

「天野,你不買自己用的嗎?還有這種的。」

我指著愛心形狀,是個非常一目了然的戀愛成就御守。

「你喜歡神谷吧?而且還是單戀。」

周圍的人都知道天野和神谷關係親密,偶爾藉此開開玩笑,他們就會立刻主張「只是朋友」,但我可不那麼認為。至少我懷疑天野看起來似乎對神谷有意思。

「……信也前輩,你果然知道了啊?」

我差不多要聽膩崇司那負面的戀愛諮詢,前幾天老實地把來龍去脈說給天野聽之後,謊稱希望他可以更加把勁幫崇司追到神谷。隨後天野表現出明顯的動搖神色,讓我確定自己的懷疑並不是空穴來風。

「難道連崇司前輩都……」

「我沒跟那傢伙說,他也八成沒發現你的單戀。」

明明在工作上發揮了自己的才幹,卻對感情遲鈍不已的崇司,其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能幹。

「那傢伙不選擇神谷,而是選擇升遷。所以接下來就看你的表現囉?」

看他雖然想要用笑容掩飾,不過天野啊,你的眼鏡另一端可完全沒有笑。

既然他不想說,就沒有必要勉強他繼續講。

「信也前輩,你相信有神明存在嗎?」

「我對存在與否的問題沒有興趣,但不太相信祂能夠實現幾萬人的願望。」

「我最近見到了神明。」

「……你是不是累了?」

「沒有。神明只是他的名字罷了。」

「這樣啊,真稀奇。」

我把御守放進包包里,走在神社境內時,和牽著年幼女孩、應該是父親的男子擦身而過。雖然我沒打算偷聽,不過女孩抬著頭對父親說的話,還是進入了我的耳中。「我拜託神明,要讓媽媽肚子裡的小嬰兒健健康康地生下來。」

女孩純真無邪的願望,聽得天野緩頰微笑。

「希望可以實現。」

「是啊。」

天野是個溫柔的男人,認真地希望擦身而過的路人許的願望可以實現。

我不一樣,我對外人沒有興趣。倒是覺得,與其受到神的庇護,有她那麼可愛的天使在身邊,她的媽媽就足以努力生下孩子了吧?

我和準備回公司的天野分頭行動,自己去附近的定食餐廳吃午餐,隨後又去找其他客戶。

商談結束,離開接待室以後,聽見從茶水間流瀉出女員工的閒聊談笑聲,便移動到只有放菸灰缸的吸菸區,點了一根香菸。通常這種可有可無的閒聊內容,可能會講到公司現況或要職人員的經歷等料想不到的內容,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行為,但還是偷偷洗耳恭聽。她們在聊御守的話題。

「對了,聽說N公司的鳥居先生來了耶?」

話題從御守變成了我。

「之前我給他看自己養的貓,被他夸很可愛耶!」

啊啊,是那個逼我看一堆貓照片的女生啊,被迫看了幾十張,都要投降了。

「他好像很喜歡動物,似乎養了很多貓或狗喔!」

我雖然不討厭動物,但一隻都沒有養。而且我對貓狗過敏,謠言真是不脛而走。

「鳥居先生好像跟我們的櫃檯小姐交往中喔?真可惜。」

知道得真詳細,不過上禮拜分手了。看來她們收集情報的速度太慢了。

當話題切換到美甲保養以後,我捻熄了香菸。

我往大廳的方向走去,和經過茶水間的女子對上眼,立刻對她們投以一抹微笑(崇司說這是必殺營業笑容),點頭致意後便擦身而過。

「那笑容真是養眼~!」

「運氣真好,這或許是御守有保佑喔!」

雖然她們應該是打算竊竊私語,那些交談仍然傳到我算不上順風耳的耳朵里。我來到這裡,是因為約好和客戶見面,不是什麼神明顯靈。所謂的流行,就像是某種洗腦似的行為。

「鳥居先生,你好。」

偶然遇見一位打過好幾次照面的女員工。

「你好,布袋小姐。」

因為對方喊了我的名字,我也展現出禮儀,回喊對方的名字。當我的記憶力遇上這種沒興趣或沒好處的事情時,會無法運轉,幸好她的胸口有別名牌。

「啊,你的肩上有屑屑。」

「謝謝,不好意思——」

布袋小姐靠近我之後,假裝要拍掉我肩上的東西,敏捷地把某個東西放進我的口袋中,眼神意有所指。

又來了啊?我即使內心感到為難,仍然不忘自己的笑容,離開了現場。在大廳櫃檯中,剛分手的前女友笑著低頭致意,我也用春風得意的笑容回敬。她也是那種用臉蛋當武器的女人。

當晚,連其他公司的員工都來參加,宛如婚禮般豪華的崇司送別會順利落幕。我扛著醉倒的送別會主角,送他回去之後踏上回家的路。坐在末班車中,包含我在內的乘客全都在這值得喝一杯的星期五夜晚,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也有乘客根本陷入醉倒的狀態。車廂內散發出從居酒屋、卡拉OK等處玩回來的獨特味道,我才忽然想起似地把手伸進口袋中。正如我所預料,拿出來的東西是寫著布袋小姐個人聯絡方式的紙條。

上周分手的女友、在那之前交往的女友、以及更之前的女友,大家都是用同樣的方式起頭。之後我們會一起吃好幾頓飯,就算對方在等我主動告白,我也不會這麼做。之後對方只會有兩種行動,不是等到不耐煩,就是親自向我表白。來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我通常會和後者的女性交往,只是交往時間都不長。「他跟我想的不一樣」、「與其說他很酷,不如說是個寡言又無聊的人」、「只有臉好看而已」等等,是她們離去後會丟出來的台詞。

大家也都是用同樣的方式結束,基本上會把我甩掉而畫下句點。我覺得這明明是她們

的錯,只看外表,不重視內在後才選擇跟我交往。不過即使成了男朋友,也沒辦法認真看待她們的我,同樣有不對之處。

今後一定也不會有人讓我願意認真看待吧。

在我遇見每天祈禱可以遇上的她以前。

我擦拭起霧的玻璃窗局部,仰望像是被窗戶截下一角的夜空。隨著時間而深邃的夜色延伸著廣闊無垠的一抹黑暗,在看不到任何一顆星星的冷酷漆黑之中,閃爍著被稱為冬季大三角的天狼星、南河三、參宿四這三顆恆星。

今年也到了可以抬頭觀星的季節。我嘆了一口氣,讓窗戶再度覆蓋一層薄霧。

我站在門前按門鈴,一如我所想像,沒人應門。所以我拿出昨天事先收好的備用鑰匙,毫不客氣地走進崇司的房間。今天約好要一起幫他搬家。

「餵——!早上了喔——!」

從敞開的窗簾之間灑落至屋內的陽光,照耀著宿醉難受的崇司。他發白的臉被耀眼的陽光曬得扭曲,看起來就像是不能沐浴在陽光下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仿佛等一下就會化成灰消失。

「你喝太多了,真是的!起來了,要開始收拾了!」

在我用腳半推半踢下,才慢吞吞準備起床的伯爵旁邊,散落著一疊瓦楞紙箱。明天搬家業者就要來他的房間收拾,但屋內根本沒有整理的痕跡,依然維持著日常的光景。我知道他因為突然決定的調職而忙著各種交接業務,但環視整個房間,看來得做好收拾一整天的覺悟。

從上午就開始裝箱,到了傍晚都還不看見終點,受不了眼前狀況的我,趕緊找了天野過來。天野和瘋狂丟東西到箱子裡的我們不一樣,他會確實分類、仔細包裝,為了防止搬運時可能出現的破損問題,還完整又毫無縫隙地裝滿整箱,並且在封箱後的封箱膠帶上寫箱子裡的內容物。甚至利用冰箱剩餘的東西做出三人份的晚餐。他的女子力已經高到進入了老媽子的領域。

平安完成任務之後,崇司說了「這是禮物」,並給了我一個大型紙袋。沉甸甸的紙袋裡面放了高價的罐裝啤酒禮盒。我一邊抱怨怎麼不考慮一下我要如何扛回家,一邊偷偷佩服這傢伙竟然選了我喜歡的啤酒品牌。雖然崇司說他之後會送個謝禮給臨時參戰的天野,但畢竟叫天野來的人是我,便直接分一些啤酒給他當作禮物。

「神谷今後也拜託你照顧囉!」

天野聽見滿面笑容的崇司說完後,雖然在一瞬間退縮了一下,後來還是應了一聲「好」,並低頭致意。我不確定崇司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種話,但他的表情明顯說明了,他是個打從心底祈求自己愛上的女性得到幸福的好男人。

我半提半扛地拿著紙袋,好不容易抵達一間老舊民宅,這間代代祖先繼承至今,屢經修繕的木造平房,是我出生並且住到現在的家。

我打開照明,沒人在家。雖然和父母一起住,但由於他們經營鐵板料理餐廳的關係,一大早就得出門,直到深夜才會回家,導致我幾乎不會在家裡看見他們。

我放好熱水泡好澡之後,拿著崇司事先冰過的啤酒和自己的下酒菜,坐在邊廊上並稍微開一點窗,讓冷風吹入整天密閉的家。一邊用發燙的臉感受著冷冽的空氣,一邊喝著啤酒,讓整天裝箱,被迫進行重度勞動工作的身體,沉浸在高級啤酒之中。

「嗯……?」

突然,無風的庭院草木發出了沙沙聲。

定神一看,發現庭院一角有小小的影子在動,是野貓不小心闖入了嗎?那對我這個只要靠近就會打噴嚏的貓狗過敏體質來說,簡直就是天敵。即使如此,我也不忍趕它出去,正當我打算自己主動離開的當下,那個生物突然從草叢中現身。

和我對上眼的,並不是貓。

「……不會吧?」

也不是野狗,是我不會過敏的生物,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那是只難搞的動物。不知道它是不是不怕人,還是沒有警戒心?往我的方向走來的它,從窗戶縫隙中跳進走廊,毫不猶豫地坐在我的身旁。

「為什麼這裡會出現河狸……?」

我慢慢彎腰,近距離定神觀察,怎麼看都是一隻河狸。據說它們在齧齒動物之中,體型大小僅次於最大的水豚,但它的體型卻小到看起來像河狸寶寶。日本沒有野生河狸棲息,所以說……

「從動物園逃出來的嗎?」

河狸用圓滾滾的黑色眼珠直盯著我看。

「我沒辦法收留你喔。」

就算庭院裡有一座小池子,也沒有河川可以造水壩。

「要是敢咬我家柱子,我會生氣喔?好了,該聯絡動物園,還是警察呢?」

「能否請您別說話呀?」

突然聽見女性的聲音,害我差點沒拿穩手中的啤酒。

「……剛剛那是這隻動物發出的聲音?」

「奴家才不是動物,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絕對沒錯,河狸說話了。

「是喔?真稀奇。」

我用雙手抱起河狸,仔細從各個角度觀察,河狸的身體柔軟,還覆蓋著觸感柔軟的毛皮,尾巴又大又平。

「簡直就像是真的。」

「當然呀。」

「這機器人做得真精巧,是遠端操作嗎?還搭載了可以流暢對話的人工智慧?」

「奴家不是機器人,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設定的說話方式帶有一股古風,還說自己是神明大人,這是製作者的興趣嗎?」

河狸用尾巴揮去我的雙手。

「請您記住,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就是那個有巨大桃子流過的知名河川中的神明大人呀!」

「河川的神明大人、河狸、童話故事。這玩心的範圍可真廣。」

「河川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人填平了,所以奴家可是自由業的神明大人呀。」

還設定了帶有一點哀愁感的故事背景。

「是說神明大人,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寫信抽電視節目的禮物,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哎呀,奴家感受到您的呼喚,才來到這觀月座席呀。」

「我沒有在賞月。」

「明明喝著美酒觀賞月亮,這不叫觀月,什麼才叫觀月?」

河狸伸出小小的前腳,一副「給我喝」的態度,難道祂真的要喝酒嗎?

「泡完澡後在這裡喝一杯,是我的每日例行公事。機器人要怎么喝酒?」

「神明大人無所不能呀。」

我拗不過一臉「還不快讓奴家喝」,也不打算收回前腳、自稱神明大人的河狸,只好叫祂等一下,便轉身去廚房,借了父親的陶瓷小酒杯來用。

「壞了我可不管喔?」

我把啤酒倒在陶瓷小酒杯中,神明大人便一口氣喝乾。

「雖然想喝燒酒配明媚的月夜,但啤酒也別有一番樂趣。」

搭載了可喝酒的新銳高性能機器人?祂那毛色、表情、動作,全都逼真到無從妥協的高品質技術,看得我一愣一愣的,但我完全不懂為什麼要搭載喝酒技能。

太莫名其妙了,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有酒肴嗎?」

「咦?啊,倒是有這個。」

神明瞥了放有杏仁巧克力的盒子一眼,平常不吃甜食的我,之所以會拿巧克力當作下酒菜,是有理由的。

「您在開什麼玩笑?說到啤酒之友,當然得是毛豆和炙烤魷魚才對吧?」

這個神飄散出中年大叔的氣息。

「我沒開玩笑,這是日本沒賣的高級品,別人送我的禮物。」

我毫不介意地繼續吃著巧克力,不管吃幾次都覺得自己果然不愛吃甜食。不過,我每次都會拿巧克力當下酒菜,為了不要忘記融化後在口中擴散的濃厚甜味和可可香氣。

為了不要讓那道記憶風化消失。

「唉,真是太不堪了,高級啤酒會很哀傷的呀!」

神明坐在邊廊上,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祂喝著啤酒,看起來也沒有要壞掉的跡象,還默默地仰望月色。這東西果然不是機器人吧?怎麼看都像是真正的河狸,可是河狸又不會說話,我是不是喝醉了?

來路不明的稀客。但如果把小動物趕出門,我會內疚不已。苦思解決方案之後,決定先無視好了。

我拿出手機,開始登錄布袋小姐的聯絡電話,並打了一封訊息。

「女朋友?」

這時,神明爬到我的手臂上,窺視著手機畫面。

「真是無聊的情書,根本只是社交辭令呀。」

「……你連文字都看得懂嗎?既然得到神明的認證,那我寫到這樣就好了吧。」

傳送訊息。

「這本來就是社交辭令。」

不是戀愛話題的話,哪能當作酒肴?」

大概是因為酒的關係,祂膨起的臉看起來有點可愛。

「您有喜歡的人吧?是怎樣的人?」

「真是斬釘截鐵。」

「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是啊,我有一個無法忘懷的人。」

我醉了吧。

「是很拘謹的人,我以前覺得她很可愛。」

「怎會說成過去式呢?」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只在小時候見過她一次。」

我畢竟是個有欲望的人,心底也有想實現的願望。有一位希望能再見到一次面的女性。但到了現在,那願望近乎於絕望,隨身帶著御守,也根本無法實現我的願望,除非我隨身帶著神明。

「聽起來很有趣呀!讓奴家多聽點。」

我不曾告訴他人「那個女孩」的事情,現在竟然要一口氣說給來路不明的河狸聽?

「那你聽完之後就回去吧?」

神明聽完後點點頭,明明腦袋還殘存著理性,但嘴巴卻莫名停不下來。

「是一位叫做小憐的女生,我不知道她的本名。以前曾經碰巧遇見她,後來過了二十年,就再也沒看過她了。」

「只見過一次,還是二十年以前?」

正因為我沒跟人提過這件事,所以才願意把我這宛如謊言的故事,說給仿佛是玩笑般的河狸聽吧?

「您可真是專情。」

「也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到目前為止,交過很多女友。」

「看來您很受歡迎。」

「我不否認。」

「真是坦率呀。」

「有很多女性對我抱持好感而靠近我,但都交往不久,因為我不肯認真對待她們。」

崇司曾經因此責備我,叫我不要到了三十一歲還瘋狂換女人。

「看來您心底的小憐,已經生了粗根,住在裡面了呢!」

「我試著想要忘記不知道在哪裡、做什麼的小憐,但怎麼忘都忘不掉。想見她的心情勝過了想忘記她的決定。」

「去見她不就好了?」

「見得到的話,我早就去見了。」

我吁出一個仿佛累積許久的嘆息,不知道為什麼,嘆完氣之後,我覺得心情輕鬆多了。

「酒也沒了,奴家會按照約定離開。」

分給祂喝的剩下的酒,一下子就沒了。從窗戶縫隙鑽出邊廊的神明說了「明天見」以後,就直接橫越庭園,消失在黑暗之中。

明天見是什麼意思?我納悶地歪著頭收拾空罐和小酒杯,才發現明明只吃了一顆的巧克力一口氣少了一大堆。我什麼時候吃了這麼多?

昨天幫崇司收拾行李,今天則是去爸媽的店裡幫忙。雖說來幫忙家業聽起來似乎很孝順,但沒女友和興趣的我也沒其他事情可做。

創業三十三年,餐廳內的榻榻米早已褪了色,放在桌子旁椅子上的坐墊也扁了。只靠著父母和兩名打工人員經營的老舊小店,早上十點一開張,就陸續有客人入座,到了中午便會客滿。自稱看板娘的母親在店內忙進忙出,人在廚房的父親默默煮菜,我則在一旁瘋狂洗碗。

過了尖峰時刻的下午兩點,我吃完伙食回到家,看到布袋小姐傳了郵件約我一起吃飯。

我立刻打電話,徹底用面對工作的態度告知願意接受邀請。用社交辭令的態度對待喜歡自己的女性這點,要說我毫無罪惡感是騙人的。所以我不會主動出擊,今後我也一定不會對布袋小姐動真情,這並不是對方是不是我的菜的問題,而是我自己本身的問題。

即使今天難得回到了一個月前的十月上旬暖和氣溫,但是到了晚上又回歸十一月的溫度,冷冽的空氣瀰漫在四處。我和布袋小姐吃完飯回到家後立刻放熱水,連肩膀都泡進浴缸之中,從身體內側溫暖到皮膚表層。

離開浴室後,為了不要讓身體冷卻,我多披了一件外衣,坐在邊廊上。正打算要打開冰涼的高級啤酒,就感受到一股視線。定神一看,發現河狸正在庭院中。

「…………」

和河狸對上眼了。老實說,在這個瞬間之前,我老早把昨晚的稀客忘得一乾二淨。

明天見。我想起祂昨天離開前說的話,沒想到還真的來了?正當我思考對策沒多久,河狸的前腳不停地做出往左右滑動的動作,我知道祂要我開窗。在我腦內閃過乾脆拒祂於門外算了的想法時,祂又指著柱子,還露出閃閃發光的前齒。原來如此。給我打開,否則我要咬柱子囉!真是有夠簡單明了的肢體語言,看來我非得開窗不可了。

跳過腳踏石的神明,從窗戶的縫隙鑽進室內。

「昨天那果然不是夢。有什麼事?又迷路了嗎?」

「奴家是來見您的。」

「你認錯人了。」

「才沒那回事。」

祂伸出小小的手想要小酒杯,不想被咬的我只好乖乖照做。從廚房回來以後,我發現應該沒有開過的巧克力盒竟然被打開了。

「我說,難道你昨天有吃嗎?」

假裝一臉不知情的祂,嘴上還沾有杏仁巧克力上面附的可可粉。祂絕對有吃。不是覺得喝酒配巧克力是在開玩笑又不堪嗎?

「這世界上才沒有會喝酒、會吃巧克力、還會說人話的河狸。你到底是什麼?」

「您忘了嗎?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我是不討厭妖魔鬼怪啦,但你可不要附身在我身上喔?」

面對這位無奈地認為我記性很差的神明大人,再繼續追究下去好像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放棄了。反正不管我怎麼問,祂都會主張自己是神明吧?

「話說,您今晚是否去約了會呀?」

神明的前腳謹慎地捧著裝滿啤酒的小酒杯,用探詢的口氣詢問,原本仰望月亮的視線也轉移到我的身上來。

「為什麼會這樣問?」

「您不該用問題回答奴家的問題。」

「我的確和女性見了面,不過,對方可是重要的客戶公司內的員工,去赴約也就像是去工作一樣。」

「是昨晚那個用社交辭令回信的女性嗎?」

「猜對了。」

我咕嚕咕嚕地喝著啤酒,斜眼看著神明大人神不知鬼不覺似地把巧克力送入口中的畫面。祂真的在吃。不知道是不是不想發出聲音,祂細細地咀嚼一口含到嘴裡的巧克力,就在咬碎杏仁的瞬間,我們對上了眼。打算佯裝不知情的神明大人慢慢回頭,看著連接走廊的和室一角。當作客房使用的房間裡面掛著客人用的衣架,上面披著我今天穿的簡便夾克。

「看來是個香水和妝容很濃的女性呀。」

我不知道河狸的嗅覺敏不敏銳,但看來神明也具備了人類無可比擬的動物嗅覺。今天的布袋小姐確實化了濃妝,還噴了香水,強烈地主張了自己的存在。雖然我不知道她的年齡,她那看似年紀比我小的娃娃臉,實在很難說得上適合化濃妝,看起來就像是模仿大人的逞強小孩。

「她平常不是那樣。」

「從她打扮的幹勁可以窺伺出她是否認真看待你,要跟她交往嗎?」

「誰知道呢?」

「對她有什麼不滿嗎?」

「沒那回事。」

「就算交往,您也不會認真。因為您的心中有無法忘懷的人呀。」

就算昨晚的我喝得醉醺醺,才會坦率地把不曾對他人說的內心話說給神明聽,這行為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還有酒可以喝,今晚就讓奴家聽聽小憐的事情吧?」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後悔說給祂聽。

「……已經二十年了。」

我咬了一口巧克力並開口說道。

我把手伸向久遠的記憶之中,儘可能撈回小憐的模樣。雖然心底希望可以見到她,同時也希望自己適可而止,為這段記憶畫上句點。或許我很想要把這股矛盾說給其他人聽吧。

「我是在二十年前左右見到小憐,昨天我也說過,到目前為止,我也只見過她那麼一次而已。」

「這就是所謂的歲月如梭吧?短短二十年的歲月,對人類來說是如此漫長的日子。」

「我很在意你把二十年定義成『短短』。」

「這只是無聊小事。好了,繼續說呀。」

被祂催促後,我回想起見到小憐那天的事情。

「……那天的天氣很好,我和朋友在打籃球。」

二十年前,我是一個非常愛運動的國小生。同時參加游泳社和田徑社,六日兩天還會踩著腳踏車,跑去學區內的運動公園玩耍。

那天,我正在廣場和朋友打籃球,總共號召了十個人,就在分成兩隊比賽的時候,

我高舉雙手面對遭到對手包夾的同伴,原本以為同伴會反彈傳球給我,所以我為了接到球而往前沖,結果進入對手死角的同伴沒發現到我,用過頂傳球往沒有其他隊友的方向丟,球往在一旁打羽毛球的女生身上飛去。

再這樣下去,球會砸到她!我用全力奔跑,伸手擋下了籃球。女生發現球來了之後雖然發出尖叫聲,但幸好我也同時用手把球給彈飛。

「抱歉,你沒事吧?」

我撿起她弄掉的球拍,遞還給她,她那適合短髮的臉蛋擺出怯生生的表情,輕輕地點著頭。我沒見過那個女生。其他一起陪她玩羽毛球的女生也趕了過來。

「真是的,小心點啦!要不是有鳥居在,你會害別人受傷耶!」

尖聲警告丟球同伴的女生是我的同班同學,平常上學時也經常看到她。

「鳥居,謝謝你幫了我朋友。」

「我沒見過這個女生,跟我同年嗎?」

「是同年沒錯,但小憐讀的是其他學校,我跟她同補習班。」

名叫小憐的女生輕輕點頭致謝,和班上女同學相較之下,她給我非常文靜的印象。

太陽開始下山後,小朋友們三三兩兩回家,我們也隨之解散。當我解開腳踏車鎖,跨上去之後,聽到有人似乎喊著「鳥居」。我以為自己聽錯,才剛戴上安全帽,就發現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那位名叫做小憐的短髮女生站在我的身後。

「那、那個……剛剛,謝謝。這個……」

小憐用若有似無的細小聲音說話,並遞了一個小袋子,裡面好像裝了手制巧克力。

「這是你做的嗎?」

「嗯。那個,我做了很多……分給了很多人,但還剩下一個。那個……不好意思拿剩下的東西給你,不、不介意的話請收下。」

「要送我嗎?謝謝!」

等我收下後,小憐就放心似地笑了。那笑容看起來就像是亮著微光的燈。揮著小手離去的小憐,在我的眼底留下了三顆星星殘影。她遞巧克力給我的手背,拇指根部有著三顆痣,自從我把那三顆痣聯想成在天文館看過的冬季大三角之後,之後就一直想成天狼星、南河三、參宿四了。

比起甜甜的點心,我比較喜歡吃脆脆的零食,但因為當下的我肚子很餓,就立刻張嘴吃了一顆小憐做的巧克力,甜甜的巧克力在口中融化、擴散,由衷佩服竟然有人做出這麼美味的巧克力。一次吃光太浪費,我把六顆入的巧克力分成三天吃,一天吃兩顆。打算下次見面的時候,告訴她這有多麼好吃。

可是,下次假日,還有下下次的假日,我再也沒看到小憐來到公園。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是小憐。過了一個月,我仍然沒見到她,原本打算詢問那個跟她同補習班的女同學,放學後找了女同學過來,沒想到她突然向我告白。被我拒絕後,對方便放聲大哭,讓我實在沒辦法在當下開口問小憐的事情。

結果,我問不到小憐的消息,隔年那位女同學就搬家轉學了。我見不到小憐,失去了唯一與她有交集的人脈。即使如此,我還是忘不了她,勉強把隨著時光飛逝而逐漸薄弱的她的身影烙印在腦子裡,就這樣長大成人。

「只見過一次面,連住哪、名字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女生,竟然讓我思念了二十幾年,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

神明舔舐似地喝著小杯子裡的啤酒,專心凝視我,並傾聽我所說的漫長話題。當我一開口,就憑著想讓對方知道更多的衝動,完全不懂得煞車。明明沒打算說得如此巨細靡遺,但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仔細說完了。

「這道下酒菜,就是勉強維繫著小憐記憶的道具呀。」

神明大人高舉著杏仁巧克力,又突然丟到口中。

「您病得可重了。」

「你想說我生病了嗎?」

「太可悲了,小憐也已屆適婚年齡,說不定早就已經有了互許終身的丈夫,還生了孩子呀!」

「是的話就好了。」

「哎呀?那樣好嗎?」

「對我這種病來說,那是最棒的解藥,如果可以看到小憐幸福的模樣,我也能整理自己的心情吧?」

「所以,您想要見她嗎?」

「想啊。想要見到她,知道她幸不幸福,這樣就夠了。」

反正不可能見得到她。如果真的見到,事到如今我也沒有告白的打算。只想知道她究竟幸不幸福,僅止如此。

「知道以後,您那異常的相思病就會治好了嗎?」

「至少我可以繼續往前進。」

我覺得應該可以破解自己無法認真對待任何女性的狀況。

「如果真的見到了?」

「……?」

如果小憐不幸福的話……

「算了,沒有思考的必要。」

在引發不了奇蹟的狀況下,擅自煩惱起根本不可能再度見面的人,根本是杞人憂天。就算是我,也沒有蠢到那種地步。

「說給別人聽也算是一種治療吧?讓我察覺到自己的特異性。」

「就奴家看來,每個人類都是患有某些問題的患者呀。」

「或許吧,我沒有異議。」

原本想倒點酒給祂已經喝乾的小酒杯中,但罐子裡面也已經空無一物,接著又發現連巧克力都一顆不剩地吃光了。

「酒沒了,開窗吧。」

我按照祂所說,稍微開了點窗。

「明天見。」

神明說完後,從窗戶的縫隙跳到寒冷的庭院。

「你明天也要來嗎?」

神明大人沒回答我的問題,消失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我立刻關窗隔絕冷冽的戶外空氣,隔著窗戶仰望的夜空閃爍著冬季大三角。一把年紀的男人竟然還會眺望星星,除了我以外,只有天文學者會做這種事情吧?

不,天野就算抬頭觀星也不奇怪,不如說他很適合這麼做。

「那傢伙也生了病吧。」

他和神谷小姐是大家公認的好朋友,想必因為不想破壞好友關係而躊躇不前,但是,他既然已經察覺到自己對神谷小姐的心意,要維持現狀也挺難的吧?希望別因為關係變得複雜而惡化。

空啤酒罐和巧克力盒,躺在走廊地板上的奇妙晚酌殘骸。比起擔心別人,先擔心把內心話敞開給連妖狸都算不上的妖河狸的自己比較好吧?

因為崇司轉調分公司而忙碌不已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的隔天,難得可以準時下班。我去父母的店裡幫忙完並吃了晚餐便回到家裡洗澡。泡完澡後,一坐在走廊上的固定位置,今天神明也像是計算好時機似地現身。

「你還真的來了。」

一打開窗戶,祂就從縫隙鑽了進來,跑到走廊上。

「今晚也喝啤酒配巧克力呀?」

神明大人低頭看著我考量稀客再訪而多準備的一罐啤酒和生巧克力,用明顯不滿的口氣說道。即使如此,祂仍然捧著我準備好的小酒杯,坐在我的身邊。

我們一開始沉默不語,靜靜地喝著啤酒,不管跟我一起喝酒的是水豚還是什麼,在一天的結束時喝的高級啤酒,真的很美味。

「您啊。」

祂是第一次看到生巧克力嗎?神明把附贈的竹籤插在巧克力上,一臉正經地凝視竹籤後開口說:

「如果真的想見小憐,只要想辦法找身為小憐朋友的女同學不就好了?」

「難度真高,我連她的名字跟臉都忘了。」

從以前開始,我就是個不會記住沒興趣的人事物的人,她在哪間補習班上課?和誰要好過?別說是只同班過一次了,要回憶起長達二十年沒見過面的女生,可不是簡單的事情。況且那同學已經轉學,連畢業紀念冊都不會記載她的情報。

「您會輕易忘記曾向您告白過的女生?」

「我被無數女生告白過,現在一張臉也記不得。」

「您雖然五官端正,個性倒是挺扭曲的呀。」

「我有這個自覺。」

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小憐的我,曾經在國中時期試圖尋找轉校的女同學。

「那個女同學和內向的小憐不一樣,應該是個活潑又朋友很多的人。可是,不管我問誰,都沒人知道她到底搬到哪裡去,也沒人和她保持聯絡。」

我記得她非常突然就轉學了,現在仔細一想,的確唐突到很不自然。過了上學時間後,就在其他女同學都很擔心那位同學沒來上學時,站在講桌旁的老師突然就說「——同學轉學了」。女同學們都驚訝得說不出話,還有人因此哭了。

「不就是因為被甩了之後,受到不小的打擊嗎?」

「應該還有其他理由吧?其他來不及道別,不得不轉學的理

由。」

有些同學說她轉學前幾天看起來怪怪的,令人很擔心,但沒人知道原因是什麼。

神明把巧克力含在嘴裡,含糊地回答說:

「話說,那個社交辭令女後來怎麼啦?有沒有溫柔對待她呀?」

布袋小姐的事情嗎?這神明竟然隨口幫對方取了名字,雖然是我害的。

「誰知道,昨天才剛一起吃過飯而已。」

「沒有發展呀?」

「說到沒有發展——」

我發現自己說漏嘴,慌張地趕緊閉上嘴巴,但已經太遲了。神明催促我「還不快說呀」,看來這談天對象可無法用「沒事」矇混過去。

「我的部下和公司內的一名女同事,是大家公認的好朋友。」

我很內疚自己竟然把他人情報說給來路不明的河狸聽,只好選擇不提天野和神谷小姐的名字。

「男女之間的友情很難維持。」

「或許吧?我的部下倒是徹底把對方當作異性看待。」

「喜歡上對方了?」

「似乎是,不過女方好像完全不知情。」

我清楚看得出來神谷小姐單戀崇司,不過,她拒絕了崇司的邀約,還笑著目送崇司轉調到分公司。我曾經猜想,難道她真正喜歡的是天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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