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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甜食的神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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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已經回答了一個問題,下次再說呀。」

少女伸手拿一包位於附近的巧克力餅乾,放在已經裝滿的籃子裡,然後往收銀區走去。

「還有下次嗎?」

她就算聽見,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吧。我喃喃說道,目送著少女的背影。

鳥居曾經祈求過小憐的幸福。而且還覺得自己已經實現了願望,遇見了幸福的「小憐」。他沒有說謊。

正如我所想,原本用力的肩膀和胸口也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下來。

好了,去找小憐吧。我選了畫著色彩繽紛又可愛的花朵圖樣巧克力,結帳後離開了店家。

走在看似即將要下雨的陰天之下,我來到了小時候常來玩的運動公園。

二十年前,我約不擅長運動的小憐一起來這裡打羽毛球,然後,小憐遇見了鳥居。

在隔壁球場打籃球的鳥居,奮勇地救了被迎面而來的籃球嚇到動彈不得的小憐。後來我偷偷告訴她,「那是我暗戀的人」,她還開心地說會支持我。

她原本要給我一盒巧克力,請我用精湛的演技代替她跟鳥居說,請收下這盒多出來的東西。覺得不好意思的我拒絕了提議,叫她自己把謝禮交給對方。不擅長面對男生的小憐把親手做的巧克力交給第一次見面、連就讀的學校都不一樣的鳥居,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氣吧?我原本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壞事,卻沒想到這件事情,竟然深深烙印在鳥居的心中長達二十年。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後來我找小憐討論自己的戀愛煩惱,受到她的激勵,下定決定心要告白。隔天,剛好鳥居有話要跟我說。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讓我心跳加速,我以為鐵定是要找我告白!一這樣想,我突然開始焦急,想到小憐告訴我的話,我得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他。這麼一想之後,我就在他開口之前,一鼓作氣說了「我喜歡你!」這句話。

被他甩的時候,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世界停止了。

被鳥居甩掉後過了兩天,陷入低潮的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想老實把來龍去脈都說給小憐聽,並且向她道歉。她為我加油、給我的建言全都被我浪費掉了。我決定道歉後,拖著沉重的腳步去上補習班,卻發現小憐沒有來上課。

原來運動公園附近發生了某起悽慘事故。一輛車在行駛中衝上人行道,接連撞向來往的路人,造成六人死傷。事故發生原因是駕駛人漫不經心,對方口供表示自己行駛速度過快導致無法控制,後來以現行犯逮捕了。這起車禍,出現了一名犧牲者。

那就是正要去補習班的小憐。

我和鳥居的學區離小憐的生活圈有一段距離,學校針對這起意外,只告訴大家要「小心車子」而已。大人們不只是輕輕帶過這起事件,還擔心孩子們會因此受到打擊,所以避免不談犧牲者是同為國小生的小憐。整間教室中,沒有人知道小憐死了,那股氣氛令我難以呼吸,後來也不再去沒有小憐的補習班上課。

爸媽擔心日益消沉的我,便突然決定搬家轉學,從那天以後,我不再跟原本要好的朋友聯絡,還接受了心理諮詢,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得以過著一般的生活。

穿過運動公園後,就會走到馬路上,往前走一小段路之後,抵達二十年前並沒設置的護欄一角,放了買好的花束,雙手合十。

每年到了小憐的忌日,我都會來到事故現場一次,之後會去掃墓,最後去拜訪小憐家。

我在她那宛若一朵綻放小花的微笑遺照前雙手合十,把夢想成為巧克力甜點師傅的她,一直很憧憬的專賣店裡賣的巧克力當作供品。

以前常常在她的房間玩耍,衣櫃裡的衣服或床上的棉被等,已經開始陸續收拾整理,只有桌子還維持當時的狀況。抽屜裡面放著我們每次都會在補習班交換的日記,她最後寫的內容,我已經看了好幾次,一字不漏地全都背了下來。

「給小由利,告白要加油!你應該會很緊張,但你要冷靜

下來,告訴鳥居,你喜歡他。」

我誤會鳥居找我的理由,在焦急的狀況下,沒活用小憐給我的建議就宣告失敗,最後連向她道歉都做不到。

後來過了二十年,每次打開這本日記,都覺得後悔不已。我浪費了小憐給的建言、浪費了小憐的支持。我之所以忘不了鳥居,當然也是因為真的很喜歡他,正因為很喜歡他,這股後悔的執念也強烈到無法忘懷。

不過,後悔的日子該結束了。鳥居一定馬上就會發現我的真實身份,然後向我告白。這麼一來,我一定能夠成功傳達自己的心意給他。這就是我的命運劇本。

「我相信鳥居是我的命運之人,下次過來的時候,我一定會帶來好消息,記得等我。還有,我把你變成男人,抱歉。」

我闔上日記,放回原處。

小憐已經從這世上消失,得知真相的鳥居一定會受傷,那股疼痛感,會比得知她是男人的打擊還要更強烈吧。我不希望難得相遇的他失去笑容,也不想奪走在他心中發光發亮的小憐。就算是謊言也好,我想告訴他,小憐很幸福。

即使騙人也沒關係,我想要保護鳥居。

我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即使如此,我也決定要繼續往前沖。在這場命運中降臨的好機會,我絕對不會讓它從手中溜走。

走出房間,離開小憐家抬頭一看,原本厚厚的雨雲已經變薄,陽光從雲隙之間窺視大地,身為晴女的小憐,至今為止,她的忌日都不曾下過雨,天氣預報失准。相信小憐而沒帶傘的我是對的。

每天痴痴等待也解決不了事情,我努力地在水面下奮鬥,想盡辦法要喚醒沉睡在鳥居腦內的記憶,但是在他的腦中,國小五年級的我,似乎徹底埋沒在國小五年級的他遇到小憐的記憶底下了。

「我知道有一間評價很好的餐廳,是鐵板料理店。」

我使出秘密王牌。在下班後跟他的約會中,說出下次約會的店家名稱,便看見他做出驚訝又開心的反應。

「那是我爸媽的店。」

「咦?真的嗎?」

我早就知道了,看我的演技有多自然。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家的店,不然我找其他間吧?」

「沒關係,我們走。」

「可以嗎?」

「我早就吃慣那間店,不知道究竟好不好吃,希望你可以來驗證一下大家的好評價是真是假。」

好!我很樂意!內心暗自竊笑,一切發展都如我所想。

小時候很常和家人一起去鳥居的父母開的店,早就知道店內料理就如評價一樣

美味,而且,我也見過他的父母好幾次。雖然我不想使出這一招,但也沒辦法,如果無法喚醒他的記憶,只好靠他父母來回想了。他的媽媽曾和我媽一起做過家長會幹事的工作,只要我報上名號,阿姨應該就會察覺是我。

結果出現了超乎預期的誤算。鳥居家的店大受當地及其他地區民眾歡迎,再加上年末的尾牙時期到來,店裡人山人海,早就坐滿了,別說是見到忙裡忙外的阿姨,我們甚至沒辦法進去店內用餐。

結果只好轉去其他店吃飯,這天的鳥居依然沒有想起我。

沒有任何收穫的隔天,下班後,我來到了站前飯店,通過高級感十足的大廳,搭乘電梯,經過看起來可以享受夜景,非常適合約會的餐廳樓層,接著停在設有多目的會館的樓層。

之前看到宣傳看板寫著這裡舉辦了甜點展,一抵達就發現已經有許多女性客人前來朝聖,不只有布丁和蛋糕等常見的甜食,還有時尚獨特的創意甜點等無數點心,就連沙拉或三明治等輕食和飲料都一應俱全,令人看得目不轉睛,不過,這並不是我的目的。

由於是自助餐形式,可以拿著盤子自由夾取自己喜歡的甜點,我毫不猶豫地前往巧克力噴泉區,馬上就發現把整串插著小泡芙的竹籤淹進噴泉裡面的原宿系少女。我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見這位自稱神明大人的女孩。雖然不太確定,但老覺得只要到這來,就會見到她。

少女發現站在旁邊的我,「哎呀」了一聲,微微笑了一下。

「你好,社交辭令女。」

「可以不要那樣子叫我嗎?巧克力中毒女。」

她手上的盤子裝滿等著要淹進巧克力噴泉中的棉花糖和水果等物,除此之外還放了加滿巧克力的閃電泡芙、布朗尼、巧克力熔岩蛋糕、法式巧克力奶油蛋糕,還有看起來味道超濃的巧克力冰淇淋。

「光看就覺得嘴巴好甜。」

「這可是幸福的味道呀。」

她看見我裝著沙拉和海鮮炒飯的盤子後,嘆了一口氣。

「來到這裡,竟然不吃甜食?」

「還不都是你的錯!看到那種甜食地獄,任誰都會想吃鹹的。」

我反駁後又覺得不吃可惜,還是轉頭拿了一個焦糖布丁。

「你今天也會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您想好問題了嗎?」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先聽我聊聊。」

會場有一半都設置了用餐區,我們正好找到一桌沒人坐的雙人座位。原本想要立刻切入正題,但被她用「先讓奴家吃」制止。我焦急地想要趕快知道答案,但都已經付了不便宜的入場費,又有時間限制,不趕快吃也不行。

「所以,您想說什麼?」

等少女吃光兩盤,又跑去裝了滿滿巧克力甜點的第三盤迴來後,才終於願意聽我說。有句話說,甜點裝在另一個胃,但這少女的另一個胃,根本就是黑洞吧?

我把自己在小五的時候和鳥居同班、同時也和小憐讀同一間補習班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講給她聽,她拿甜食的手完全沒停下來,還不時地點頭,姑且當作有在聽我說吧。

「你是從鳥居那邊得知小憐的事情對吧?請你回憶當時的狀況。」

我提醒似地探出身子,問了今天見到她以前,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問題。

「他有沒有提到我的事情?」

雖然鳥居忘記那一年和我同班的事情,但至少有把只見到一次的小憐當作回憶,牢牢記在心底。我因為不算小的衝擊和焦躁感,而迷失了自己應該著眼的重點在哪。

鳥居見到小憐的當天,我也在現場,就算他忘了同班同學布袋由利佳,應該也還記得和小憐一起玩耍的同學A吧?

「您有和小憐一起打羽毛球吧?奴家有聽他說過呀。」

「果然有!」

鳥居並沒有徹底忘了我。

「後來他被您告白。」

「對,就是那樣!」

「他對您沒興趣,把您給甩了。」

「別多說廢話。」

「他很想見您呀。」

「見我?」

「為了要找到小憐。」

「也、也是。」

「還有,他忘了您的臉和名字。」

「不要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少女說的那句「太美味了呀」,到底是在品嘗甜點還是我啊?算了,先不管這個。

「這麼一來可以得知,鳥居還記得我的存在,再來只剩下讓他發現那個同學就是我!路已經打開了!」

至少不必從零開始重新出發,我滿足地站了起來。

「要走了嗎?限制時間還沒到呀。」

「嗯,已經夠了。」

「下次您也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呀。」

「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對了對了,他曾經說過,社交辭令女讓他覺得很懷念,仿佛從以前就認識……哎呀?已經走啦?」

發現希望之光後過了兩天的周末,我敲定和鳥居的用餐約會,在那瞬間,我的心雀躍不已。約會當天,我們走在路燈照耀的夜路上,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我自顧自地認為兩人之間的氣氛挺不錯的。但是,突然降臨的意想不到事件,讓事態急轉直下,約會中斷,根本沒有那種時間你儂我儂。

我拖著扭傷的右腳,一個人走在原本應該渡過開心時光的夜晚街道中,腳很痛,但我想儘可能逃得遠遠的,逃到鳥居追不到的地方。逃跑、逃跑、一個勁兒逃跑。

最後我筋疲力盡,目光停留在一間西式甜點店。

以白色為基調、用紅燈裝飾的外牆,令人聯想到草莓奶油蛋糕。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位原宿系少女的店,眼眶泛著不知道為什麼而哭的淚水,我拼命忍住,在呼吸繁亂的狀態下,雙腳就先被店面吸引,走了進去。

我點了溫熱的紅茶和蛋糕卷,倒臥般地坐在店員引導的座位上。兩人座的桌上擺著我沒有點,而且還保持原形的巧克力蛋糕。緩緩抬起視線後,發現一名少女正看著我。

「……

店員看我說不出話來,不解地詢問:「我聽說您是和她一起的,不對嗎?」

「……不,沒關係,坐這裡就好。」

坐在原宿系少女對面的我,暫時進入了安心狀態,抬頭仰望著天花板。

「喝杯茶呀,否則要冷掉了。」

悠閒地吃著蛋糕的少女不忍看紅茶的熱氣消失似的,把整杯飲料推到我的面前。口渴的我一口氣就喝光了茶。

「呼,稍微冷靜下來了。」

「看您一臉狼狽樣,是不是見到了妖狸呀?」

「我沒時間跟你說笑。」

「……」

「你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您希望我問呀?」

「當然希望。」

「那奴家不問了。」

我張嘴塞滿了蛋糕卷,補充能量後,直接破題說「今天原本要約會」。

「今天原本預計要去鳥居爸媽開的店,上次雖然也打算去吃,但店內客滿,沒辦法進去。今天他為了我,事先預約了座位。我當然為此興奮不已!」

「您沒去嗎?」

「所以我才會坐在這裡,不是嗎?」

「……」

「你就聽我說嘛!我話又還沒說完。」

「那奴家不聽了。」

我無視一臉嫌麻煩的少女,繼續說下去。

「走去店家的途中,我們也一來一往地對話,氣氛非常好。」

鳥居的媽媽一定還記得我是誰,今天就是讓他想起我的好日子。想到他會驚訝地睜大雙眼,然後我們倆的距離又會再靠近一大步。或許他也會像我一樣,感受到命運的安排。我在腦內妄想出好多情境,雀躍不已的我不禁鬆懈了下來。

「最受歡迎的料理是哪道?」

我開口詢問後,鳥居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這個嘛,蛋包炒麵很受大人和小孩的歡迎,女性客人也會點。」

「蛋包炒麵!我超愛吃的!」

「不過,我個人推薦鐵板炒海鮮。」

「海鮮嗎?聽起來不錯!」

「我爸很注重叫來的肉和魚類的品質,特別堅持魚貝類。」

「難怪你那麼喜歡魚貝類。」

「我也喜歡吃肉,不過真要比較的話,應該就如你所說吧。」

「以前,你還會幫討厭吃魚的同學,吃掉學校營養午餐裡面的魚呢。」

「……?」

「……啊!」

我慌張地遮住嘴巴,但時機已晚,不慎脫口而出的失言,已經覆水難收。

「我的確這麼做過,但你怎麼會知道?」

「咦?啊?咦?你之前沒提過這段故事嗎?」

「不,我不記得我有講過。」

「咦?啊?真的嗎?奇怪了……」

鳥居用訝異的眼神看著驚慌失措的我。

「對、對了!這是其他人的故事啦!討厭,我搞錯人了,抱歉。」

糟糕,要用這麼別腳的謊言矇混過關,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不過,說不定這即將成為讓他回想起我的契機——

「是喔,原來是這樣,嚇了我一跳。沒想到還有這麼碰巧的事。」

微薄的期待還沒膨脹,就先破滅了。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想起我?我僵硬笑容的背後,想起好多以前和他之間的回憶,像跑馬燈一樣不停地在腦內播映。

「…………」

感受到胸口刺痛的我,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

我如此呢喃,還確實地聽見自己的體內發出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

「……布袋小姐?」

「……你剛剛問我為什麼會知道吧?」

在肚子深處蠢蠢欲動的激烈感情一口氣往上沖,讓我的聲音顫抖。

「我當然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好氣什麼也不記得的鳥居,憤怒感逐漸膨脹,悲傷的情緒引發了化學反應,受不了急速擴大的壓力後,外殼終於碎裂,發狂的心也跟著解放。

總之就是,爆炸了。

「因為我就是那個討厭吃魚的同學!」

再繼續說下去,所有努力全都會化為烏有,所剩無幾的冷靜在自己的大腦一角發出悲鳴。

「我是布袋由利佳啊!為什麼你就是想不起來?」

不行了,我壓抑情感的壞習慣,雖然靠著轉學後的心理諮詢克服了,但後來我只要一面臨這種狀況,就會無法自制。

「我以前總是綁著辮子,常穿紅色裙子,擅長算數和跳箱,手工藝和直笛學得很差。我是五年二班的布袋由利佳啊!」

喋喋不休,愈說愈快,最後幾乎是用尖叫的方式大吼。

「……你是班長?」

睜大雙眼的鳥居喃喃說道。我的確當過班長,但就算他回想起來,我也無法回收自己猛然爆炸的情緒,一切都太遲了。

「對!我是班長,還是小憐的朋友,你明明忘不了只見過一次的小憐,為什麼忘了拿過全勤獎又每天會見到面的我?」

明明我以前告白過、明明至今為止不曾忘記過鳥居。就像鳥居不曾忘記小憐一樣,我不也——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鳥居一臉困惑的表情。不對,我想看的不是這種表情。

「我希望你回想起來!這二十年來,我一直思念著你,不甘心被你給忘記!」

你應該知道我不服輸吧?因為在運動會的接力大賽後,是你安慰了輸給敵隊而哭泣的我。

我終於閉上嘴,接著卻輪到淚腺失控,不停地流著不知為何而哭的淚水。當我無意識地緊咬牙根,才發現這是不甘心的眼淚。視野朦朧,鳥居現在是什麼表情?我看不清楚。

真的受夠了。我往前沖,撞到好像想說點什麼的他。我扭傷了腳,但仍然用盡全力逃跑。雖然鳥居的腳程持久力高,適合跑長距離,但對自己腳程有自信的短距離派的我,仍然成功脫逃了。

「……糟透了。」

我的失態削弱了自己的精力,無力地垂頭喪氣。

「唉,怎麼辦?明明進展得不錯,這下子一切都結束了吧……」

和鳥居之間的關係都還沒開始,就到此為止了嗎?

「我原本下定決心,在鳥居回想起我以前,就算撕裂我的嘴,也不會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還不如直接撕裂您的嘴,這麼一來,就連真實身份都說不出口了呀。」

少女把已經失去原本形狀的最後一口蛋糕吃個精光。

「……」

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他的腦里只有小憐的事,您再怎麼等,都是徒勞無功。」

「我的目標原本是下克上,打算讓鳥居想起我,接著在感動的狀態下聽他告白耶!」

「雖然您心懷詭計,仍然是徒勞無功。您那無比單純的計劃,只是強將您自己的標準壓到對方身上,怎麼做都無法傳達給那個個性扭曲的人呀。」

「鳥居才沒有個性扭曲。」

「就算您隱瞞到最後一刻,詭計仍然是詭計,沒有人會上鉤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戀愛不是算計來的,而是墜落下去的呀。」

長篇大論的少女今天看起來莫名艷麗,我不禁滿臉通紅。

「社交辭令女,您自己不就是嘛。」

我之所以喜歡鳥居,並不是他對我施以什麼詭計,我有喜歡上他的理由。

「今晚的月色明媚,奴家的心情特別好,再給您問一個問題好了。」

凝視窗外的少女回頭說道。

「您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奴家,對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陷入了沉默。

我相信鳥居是命運之人,深信不疑。但命運卻對我不理不睬,難道只剩下放棄這選項了嗎?

我沒有自信。沒有放棄鳥居的自信。

「……那你能回答我嗎?」

緩緩抬頭的我,緊張地詢問。

「我還能繼續相信嗎?」

我窺視著少女的瞳孔,那裡映照著我怯生生的面容倒影。

「還能繼續相信,以前曾經深信的命運嗎?」

這時,少女指著窗外。

「看看那邊,答案就在那兒呀。」

我順著她的手看向窗外,對面的馬路有個人影正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人,不停穿越人群。

「人類無法逃離命運。」

雖然那人影離我有點遠,看不太清楚,但劇烈鼓動的心臟告訴我「那是鳥居」。

「……好像真的是這樣。」

我不會再逃跑,腳又痛,又筋疲力盡。其實,嘴巴上說不再逃跑,事實上也沒有逃跑的必要了。

「喂,你可以再回答我一個問題,當作大放送嗎?」

我糾纏著無視我的少女。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好歹記住一下呀。」

少女探了一口氣,邊呢喃邊站起身來。

「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就知道你會那樣說。」

我目送離開店家的少女背影,突然心想——

咦?她這次沒說「下次見」。

走過大馬路的鳥居往我的方向靠近,我不逃也不躲,找得到我就來找吧!既然真有命運存在,那就輪到你拉扯紅線,找到我吧!

我坐在座位上,希望他能夠發現我。我在窗邊位置祈禱似地把手伸進大衣口袋,發現自己一直塞在裡面的某個東西不見了。

「咦?不會吧?我弄掉了?」

在我把口袋內里整個掀出來,檢查地板,翻找包包的時候,叩!叩!我轉頭望向窗邊發出的敲打聲。

「……?」

眼前出現的是額頭冒著汗滴、氣喘吁吁的鳥居,手上高舉著某種東西。

「你掉了這個。」

就算聽不見聲音,也能憑嘴型得知他說的話。鳥居手上拿著御守,是我引發流行的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會很開心的御守。上面還綁著紅線,毫無疑問,那是我原本放在大衣口袋的東西。

扭傷的右腳還隱隱作痛,但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跑出店外,鳥居無言地把御守還給了我,八成是在撞到他的時候弄掉的。但是,別說是責備撞到人就逃跑的我,他的臉上反而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鳥居——」

對不起,我逃跑了。謝謝你,幫我撿了御守。我說不出這些不得不說的話。

光是看到鳥居的笑容,就讓我好痛苦。明明有好多想說的話,全都積在胸口。

我會支持你。對我這樣子說的小憐,已經不在世上。

加油。對我這樣子說的小憐,直到現在似乎都還在推著我的背。

『你應該會很緊張,但你要冷靜下來。』

我知道啊,小憐。我緊握著剛剛接收的御守。

『告訴鳥居,你喜歡他哪裡。』

你看著吧,我不會再失敗了。

我下定決心,張開原本緊閉的嘴說:

「我雖然很討厭吃魚,但因為你很愛吃,所以我努力克服了魚。」

在居酒屋一起吃的烤魚好好吃。那不是演技。

「就算我穿高跟鞋,你也比我高很多,但其實小時候是我比較高。」

當時的我在女生之中很高,很羨慕比鳥居矮的女孩子,不過,後來幾乎沒有再長高的我,鐵定在國中時期就被鳥居超越了吧。

「我被男生說是眼鏡女,之後就改戴隱形眼鏡。雖然你不記得,但過了二十年,我即使變了,也有沒變的地方。」

無法忘懷。當時沒有成功傳達自己的心意就丟下一切逃跑的想法,還有小憐在交換日記中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我怎麼樣都無法忘懷。

「讓我說當時沒能說出口的話。」

即使過了二十年,還是很緊張。但我要冷靜下來,仔細說給他聽。

「你很聰明,很會念書,卻從來不張揚,我覺得你好成熟。明明運動萬能卻不會游泳,我覺得你好可愛。接力賽的時候我們落後成最後一名,最後一棒的你仍然盡全力奔跑,我覺得你好帥。抓完昆蟲之後一定會放生它們、忍著過敏的體質去摸野貓的頭,我覺得你好棒。我好喜歡這樣的你。」

我不想在這裡結束,只要我還相信,命運就不會結束,不會讓它結束。

「我的心意仍然沒有變。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你,就連你從剛剛開始,無視著其他路人的眼光,專心聽我說話的溫柔個性,我都很喜歡。」

鳥居也沒有變,接力賽之所以落後成最後一名,是因為我跌倒了。他擔心受傷的我,還帶我去保健室,陪在我身旁,直到我停止哭泣。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很溫柔。

「布袋小姐,你的腳好像扭到了,還好嗎?我送你回家吧?」

「……」

你的回覆呢?他的左手伸向用眼神詢問的我。我困惑地抓著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我又被甩了吧?即使如此,我還是盡力把心意傳達給他了。這麼一來,我就能挺起胸膛,向小憐報告了。

「布袋小姐,有件事情我有點難以啟齒。」

「……嗯。」

我點點頭,用笑容掩飾自己的心情,抬頭看著鳥居。我沒想過自己會被甩,更沒有這方面的覺悟。不過,我至少有下定決心,不管他說了什麼,我都要用笑臉回應,當作報答他的溫柔。

「我之前一直沒有察覺到你是誰,現在才說這些話,你可能會覺得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但我一直覺得,你有一股令人懷念的親近感。之前說了小憐的事情後,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找我,沒想到還是收到了聯絡,讓我很開心。坐在你的對面真的很放鬆,和你在一起的我真的過得非常開心,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受。」

我停下腳步,不是因為疼痛,早就不覺得痛了。鳥居的手掌放在我抓著他手臂的手上,好溫暖。

「請跟我交往,希望你今後能一直待在我的身邊。」

跟鳥居告白後一個禮拜,我不管去哪間甜點店,都沒有見到原宿系少女了。

雖然我已經沒有話想要問她,但有話想要說給她聽。我不喜歡她用怪怪的綽號叫我,但我現在認為,和那位自稱神明大人的少女見面,就是一種命運。和神明在一起的時間,奇妙地解開了我亂如麻的心結,比任何甜點都有效。

神啊,我願意原諒你隨便幫我亂取綽號,可以再跟我見一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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