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甜食的神明(1/2)
信者得救,信者恆勝。這是我的座右銘。
比起懷疑,選擇相信比較符合我的個性,所以,我也深信男女之間連繫著看不見的紅線,就是所謂的命運。
我,布袋由利佳(三十一歲,單身),正努力拉近自己與另一位男人之間連繫的紅線。
要慎重地注意不要弄斷,確實小心不要打結。
做完工作下班,回到獨自居住的公寓,發現自己家的窗戶竟然開著燈。早上出門時明明有確實關燈的我,緊張地快步往自家走去。
打開沒有上鎖的大門後,驚覺玄關擺放著靴子,那不是我的。隔著一扇門聽見前方客廳發出電視節目的聲音,我深呼吸鎮住胸口的騷動,冷靜地打開客廳門。有一名「女性」放鬆地坐在我愛用的單人沙發上。
「歡迎回來。」
看到對方慵懶地轉頭看著我的神情,令我嘔氣地嘟著嘴。
「什麼歡迎回來,至少要上個鎖吧?怎麼那麼粗心!」
抱歉抱歉!對方毫不感到羞恥害怕地向我道歉,我急躁地不顧包包還在肩上,直接追問:
「欸!後來怎樣?怎樣了?」
「一切都按照你的希望,我見到他了。」
我吞了吞口水。
「我把話都說給你聽,別焦急。」
說完後,這名「女性」站了起來,替我泡了杯茶。我再度深呼吸,讓自己騷亂的心平靜下來,再放好包包和大衣,洗個手回來接收溫暖的熱茶。
對方再度坐在我愛用的沙發上,抬起頭來,似乎正在回想。
「這麼說來,那個什麼什麼的御守。」
「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很開心的御守。」
「對,就是那個,我看到好多人隨身攜帶,原來那真的很流行啊?是你讓它流行的嗎?」
「嗯,算是吧……不對,比起這個——」
我蹲在一旁,看著這名「女性」的臉。
「你說見到了,代表計劃成功了吧?」
他曖昧地點頭回應我的問題。
「我打從一開始,直到現在都心想,這種計劃哪會成功。」
他賣弄似地嘆了一口氣。
「我按照你所說,到處在他可能會出現的地點打轉,碰巧在拉麵店附近發現了他。我算準他出來的時間,若無其事地準備上演一場偶然的再會,到這之前都還很順利,可是……」
「……可是什麼?」
「他身邊的人突然出現,沒想到竟然是千尋!你之前都不知道他們倆在同一間公司工作嗎?」
我聽見出乎預料的名字,驚訝得睜大雙眼。
「千尋嗎?不會吧?我不知道……」
「多虧你的計劃,害我成了愛穿女裝的哥哥。」
「哥哥竟然變成大美女,她一定受到不小的打擊。」
「應該是另一方面的打擊吧?還有,你這樣說,對我妹太失禮了。」
我對著那張瞪著我的臉說「然後呢?」催促他繼續講下去。他也聳聳肩,繼續往下說:
「他徹底相信我就是『小憐』。」
「沒有被他拆穿嗎?太好了。」
「他知道我迷路之後,就一起陪我尋找店面。」
「對!鳥居人就是這麼好。」
「我竟然騙了那種大好人。」
「……有些事情,不知道會比較幸福。」
「是我的話,才不想知道自己一直以來暗戀的女生其實是男的。」
聽完一切已按照計劃行事的始末後,我放心地喝完整杯茶。
「事情結束就好,話說回來,戒指買好了嗎?」
我伸手往放在一臉詫異的他身旁的波士頓包,拿出一個包裝小巧可愛的小盒子,仔細端詳。
「讓我看!」
「不行。」
他浮現出惡作劇笑容的那張臉稍微泛紅。
「先借我浴室吧,讓我沖個澡就好。我想把妝和香水全卸了。」
在我說「請」以前,他就先站了起來。
看他開玩笑地說「我先」之後就轉頭,手上拿著要換的衣服後,我笑嘻嘻地朝著他的背影說完「這是哪方面的意思啊」之後,丟了一條浴巾給他,被他漂亮地接住。
十分鐘後走出來的那個女性,不管是妝容、香水、手背上的三顆痣,全都洗得乾乾淨淨,簡直變得判若兩人。不如說,他恢復成原本的外表。
「今天謝謝你,我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我到底是多可怕的共犯啊?」
我目送著手持放入重要戒指的波士頓包並站在玄關的背影。
「祝你們幸福。」
「他也說過那句話。」
他回頭看著我的臉,好像有點害羞。
「由利佳,都做到這個地步,你可沒有退路了喔?加油。」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這麼一來,鳥居也能面對我這個新戀情了。」
「還真有自信。」
「命運可是站在我這邊的!」
沒錯,這是命運。
滿腦子都是小憐的鳥居,遇見了這世界上唯一能包容他一切的我。鐵定是命運沒錯。
「我會祝你武運昌隆。還有,你跟他約會時會仔細化妝吧,建議你別再化那麼濃,也別再擦香水了。根本就不適合你那張娃娃臉。」
「多管閒事。」
那傢伙學我鼓臉嘟嘴的模樣後,就揮揮手離開了。
轉頭一瞥鞋櫃旁的穿衣鏡,看見熟悉的臉蛋。即使過了三十歲,臉蛋卻稚嫩到仿佛還未成年。就算被人羨慕自己看起來年輕,但其實這張土裡土氣的圓臉,是我最自卑的部分。以前還曾經素顏走夜路,結果差點被警察抓去輔導。
那傢伙年紀比我小,卻可以靠化妝變成穩重的美女,而且還順便戳了我最在意的部分,真的很令人不爽!不過,像他那種正直到不行的老好人,還願意陪我騙人,實在是感激不已。
回到房間後,我把丟在一旁的大衣掛在衣架上,從大衣口袋中拿出寫著「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會很開心」的御守。
讓這御守流行的是我,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時光回溯到半年前。
我有一個一直忘不了的人。他是我國小五年級的初戀對象,同時也是我第一次失戀的對象。他跟我同班、既帥氣又受大家歡迎的男生。自從我轉學以後,我們再也沒見過面。過了大約二十個年頭,那段回憶不曾褪色,我也總是祈禱自己哪天可以再度見到他。
當時的我跟他住在同一學區,也知地道址,只要我想見,就能去見他。但我的心底不允許自己做這種事,我希望不該是我去見他,而是他來見我。
明知自己這想法太自私,但這股思念日益濃烈。直到某一天,我常走的通勤路線因為道路施工而禁止通行,不得不繞路。經過一間神社後,我發現了那個御守。
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會很開心。蘊含無限可能性的命名吸引了我,在衝動下購買之後,隔天一大早,神明的庇護立刻就降臨。
我的初戀情人,鳥居信也,竟然成了負責我所任職的公司業務,現身在我的眼前。
為這奇蹟般的再會歡欣鼓舞的我,把這件事情寫在社群網站上,後來御守的傳說也以此為發端,突然廣為流傳,新聞和雜誌還常常報導刊載這股神力。
我認為這是神明碰巧施予的命運,後來常常去神社參拜感謝。因為御守的關係,知名度暴增的神社也開始出現連日多人造訪的風潮,我想我的貢獻應該也不少吧?
不過,人生不可能永遠都是好事。
最令我不敢置信的是,他竟然完全忘了主動向他告白的我,我給了他聯絡方式,還約他吃飯好幾次。即使如此,鳥居仍然不記得我跟他是國小同班同學。
意氣用事的我為了讓他回想起來,幾乎以三天一次的頻率邀他吃飯。約會第四次之後,寡言的他突然提了「這二十年一直思念的女孩子」這個話題。
這話題本身並沒有讓我很訝異,不如說,思念他人的共通點讓我莫名覺得親近感十足,他的專情也讓我心動不已,差點要把「這二十年來,我也忘不了你」說出口。不過,聽到他難以忘懷的對象那瞬間,我的思考迴路徹底停擺,連話要怎麼說都忘了。
「小憐。」
鳥居竟然開口說出我的朋友的名字。
我受到宛如突然從陷落的地板摔下去般的打擊,神經暫時麻痹,後來根本沒辦法繼續約他吃飯。
可是!在此時放棄的話,我就不是我了。這是命運,我怎麼能逃跑?怎麼能背對著對方呢?
我手握御守,正想著到底該如何是好的瞬間,又有庇護降臨。那就是在我走投無路的狀
態下,於絕佳的時機現身的人物。就是那位「女性」。
剛才在我的房間放鬆休息的女性,其實並不是女的。他只是扮成女性的我表弟廉太郎。
得知鳥居在二十年來思念不已的對象就是小憐後,我藉由廉太郎的登場,想了一個好點子。內容非常簡單,那就是讓廉太郎變裝成小憐,實現鳥居的願望。我不可能讓他跟真正的小憐見面,也不想這麼做。無論如何都不行。
幫廉太郎化妝,並且讓他穿女裝的人是我。外表美型又纖細的廉太郎要扮成女生,簡直是輕而易舉的小事。碰巧在過了立冬的這個季節里,可以靠著毛衣和大衣自然地遮住喉結和小腿毛。
了解事情始末,勉強答應我的請求的廉太郎一如我所想,變身成一名美麗的女性,但聲音怎麼樣都無法矇混過去。就算要假裝感冒,也太強人所難。我不得已,做好會讓鳥居受到不小打擊的覺悟——「其實小憐是男生!」的設定。
廉太郎接受我的提議,扮成假「小憐」,演出一場一生一世的大騙局。他珍惜地帶在身上的戒指,是要送給心愛女友的結婚戒指。今天他要去找妹妹——神谷千尋報告即將結婚的事情,明天就直接搭新幹線回老家的樣子。小我兩歲的廉太郎竟然比我先結婚,實在有點不是滋味,但我深信自己一定會在不久的將來抓住幸福,現在就先打從心底祝福他們吧。
鳥居見到了仿佛從畫裡走出來的幸福「小憐」之後,有什麼感受呢?如果是我認識的他,一定會覺得幸好見到面了吧。他會對小憐說,知道你幸福就好。我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簡單做好晚餐,吃完後洗個澡,換上睡衣開始保養肌膚,下意識從化妝檯上拿出小小的瓶子。噴了一下為了這一天而購買的香水,讓巧克力的香甜氣息在空間中飄散,擅長做點心的小憐總是會散發出如此香甜的味道。
其實,真正的小憐並不叫做廉太郎,而是憐葉。她也不是什么女裝男子,而是個正牌女孩子。我從國小低年級開始認識她,雖然讀不同校,但一直在同一間補習班讀書。她和活潑的我不一樣,小憐是個安靜又乖巧,像是娃娃般的女孩子。個性完全相反的我們,會互相交換日記,放假的時候還會去對方的家裡玩耍。我跟她的感情真的很好。
直到現在,我仍然一年會去見小憐一次,不過,絕對不會讓鳥居見她。就算他發現我就是小憐身邊的女同學,我也下定決心不對他坦白,要繼續說謊下去。為了讓他面對我,必須讓他把小憐視為「過去」才行。
對不起,小憐。
◆
安排讓鳥居見「小憐」後,已經到了第三天,我睽違三天,終於約他一起吃飯,已經五天不見了。
這次我也選了他應該會喜歡的餐廳,雖然天氣很冷,我仍舊穿上短裙。即使對自己的臉沒自信,至少要不畏寒冷,露出我幾經保養的自豪美腿。我姑且聽取廉太郎的建議,試著控制妝容和香水濃度,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反而是誇了我努力整理的頭髮。
「我以為自己說完那些事情後,你就不會再約我吃飯了。」
國定假日的中午,鳥居在家庭客層眾多又吵鬧的西式餐廳說道。他似乎以為自己表白了對小憐的思慕之後,我就會因此退縮的樣子。
他提到自己遇見小憐的話題,內容就跟我從廉太郎那邊聽到的一樣。真正的小憐不管是年紀、出生地,都跟廉太郎不一樣。原本很擔心他會藉由詢問千尋而拆穿謊言,不過看他現在的模樣,應該只是我白擔心一場。正如廉太郎所說,鳥居深信廉太郎就是「小憐」。
「見到那個『小憐』之後,你覺得很開心嗎?」
我努力不要讓自己的動搖表現在臉上,拼命保持自然,並若無其事地問了核心問題。鳥居立刻回答「很開心」。我想要相信他的笑容,他沒有說謊。
「結局這麼無趣,真是抱歉,不過,我還是覺得幸好有見到他。」
「鳥居,我覺得你變了。」
「是嗎?」
原本雖然能從他身上感受到柔和的氣息,乍看之下全身都是破綻,其實是個毫無破綻的男人,但今天的他不一樣。
「你變得很多話。」
「很吵嗎?」
「不,我很開心,小憐的故事,我聽來也覺得很美妙。」
改變鳥居的是「小憐」,但我對於他終於對我敞開心房這點,坦率地覺得開心。
但——
我欺騙了鳥居的內疚感。和他獨處的時光愈開心,道別後就愈覺得自己仿佛吞下一塊鉛,沉重到甩都甩不掉,像是拖著自己的心似的。持續欺騙自己喜歡的人,對心靈來說是非常費勁的勞動工作,但我已經做好了覺悟。如果我說出真相,好好懺悔的話,會有多輕鬆呢?我瘋狂搖頭,試圖趕走懦弱的自己。
我這一生都得一直欺騙他了吧?沒關係,如果不跨越上天賦予我的試煉,我就不會是我了。
用自豪的雙腿大步向前的我,雙眼停留在一間店面。
新開張的西式甜點店。以白色為基調、用紅燈裝飾的外觀,讓人聯想到草莓奶油蛋糕,莫名想吃甜點的我,毫不猶豫地踏入店內。
仿佛會讓人迷失在用砂糖點心造出的城堡中的甜蜜香氣,以及閃閃發光的玻璃櫥窗。用餐空間延伸至店內深處,但所有座位全都坐滿了客人。原本打算買回家吃而點餐的時候,剛好有座位空出,後來決定在店內享用。
光線從人行道灑落,蛋糕卷和紅茶放在窗邊小桌子上。甜食可以緩和心靈的疲勞,包覆在紮實的海綿蛋糕中的奶油逐漸在口中融化,我享受著咀嚼時逐漸融化在體內的幸福感,雙眼突然看向隔壁桌。
兩人座的小桌子放著三塊甜點,每一塊都是種類不同的巧克力蛋糕,但是只有一名女性坐在桌旁。明明和我一樣獨自來吃,卻打算一個人吃三塊巧克力蛋糕嗎?對方是個看起來很適合甜點的色彩繽紛少女,也就是所謂的原宿系。個子既小又纖細,怎麼看都像是小鳥胃。當我在意地盯著她不放時,不小心和她對上了眼。
「來到這間店,竟然不吃巧克力蛋糕呀?」
原宿系少女看了我的桌子一眼,嘆了一口氣。
「這裡的巧克力蛋糕很有名嗎?」
我窺視周遭。
「……看起來不是這麼一回事吧?」
的確有其他客人吃巧克力蛋糕,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吃那道甜點。原宿系少女無視我的問題,自顧自吃著蛋糕。她果然打算自己吃光光,人真是不可貌相。看她吃得那麼開心,害我也想吃吃看,便在回家前外帶了一塊。
◆
邊尋找鳥居應該會喜歡的店,邊邀他約會的日子出現了變化,他第一次主動聯絡了我。
我感受到自己努力拉近的命運紅線有效果,開心得不得了。又想到這都是多虧了「小憐」,欺騙鳥居的罪惡感再度讓胸口隱隱作痛。
這種時候就去吃個甜食吧!之前那間蛋糕店真的非常好吃,當時外帶的蛋糕那濃郁的巧克力醬也出類拔萃。不過,既然要吃甜點,就想嘗試看看不同的店面,所以我向同事收集了各種美味甜點情報。比起網路或情報雜誌,女孩之間的情報網還比較確實。下班後,我立刻前往有興趣的店面一探究竟。
乍看之下仿佛是美容院的時尚外觀,從大片落地窗窺見內部並沒有美髮師出現,而是戴上廚師帽、穿著焦糖色圍裙的點心師傅,我才放心地踏入店內。
正如情報指出,這裡是一間專賣法式甜點的店,展示櫃裡面放著閃電泡芙、法式千層酥、蛋塔、馬卡龍等甜點,每一個都散發出寶石般的光澤,自豪地展示給客人看,我的直覺向我打包票,這間店鐵定很美味。我買了金磚蛋糕當作土產,打算送給提供情報的同事,自己坐在位置上,準備吃剛剛點的烤布蕾。
我看著表面的焦褐色傻笑,張嘴吃了一口,奶油溫柔的甜度和焦糖的些許苦味在口中合而為一,我沉浸在這幸福至極的融合美味之中。突然,我看了隔壁桌一眼。
桌上放了四塊巧克力甜點的既視感,讓我抬頭瞄了一下桌邊人。是一位在統一成沉穩色系的內部裝潢之中,顯得特別醒目的五彩繽紛女子,我不禁發出「啊」的聲音。慌張地遮住嘴巴後,聽見我發出聲響的女子便轉頭過來,和我對上眼。
「來到這間店,竟然不吃巧克力蛋糕呀?」
她看了我的桌子一眼,嘆了一口氣。沒想到竟然會再度和那位嬌小纖細又很會吃的原宿系少女再會,我倆今天也是獨自吃甜點。
「……只不過是因為你愛吃巧克力而已吧?」
年紀大約是二十歲上下,瘋狂把甜點送進口裡的手上下來回,完全沒有休息。她鐵定是個無比愛吃巧克力的人,最令人訝異的是,連飲料都點了熱巧克力。這也太誇張了吧?光是看著她,就覺得味覺要出現異狀了。
在我轉移視線的當下,手機突然響起收到訊息的聲音,拿出來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鳥居的名字,明天第一次要去鳥居特地預約的餐廳吃飯,他傳訊息來,是為了確認碰面地點和時間。
「明天要約會呀?」
忙著打字的我突然被她出言插嘴的聲音嚇到,快速往發出聲音的方向一看,發現那個少女正近距離偷看我的手機螢幕。
「喂!你在看什麼啦!」
「是不是呀?」
她完全無視我歪頭表示不滿的模樣,自顧自地明白了什麼似地點頭說:
「您就是那個社交辭令女呀?」
「社交……?呀……?」
少女用電視上才會出現的花魁口氣說著意義不明的話,散發出極為奇異的氛圍。
「您化的是淡妝,也沒有噴香水,和奴家印象中的人不太一樣呀。」
「幹嘛一直盯著別人看啊?」
「明明是您先盯著奴家看的呀?」
「這……」
她說得沒錯。
「他竟然寫出如此帶有色氣的文章,看來和『小憐』見過面以後,真的變了個人。」
「……?」
她剛剛是不是說了「小憐」?
「你、你是誰?」
「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奴家?神?我聽不太懂,你那說話口氣是方言嗎?還是其實你是花魁?」
「請您不要提出那麼多問題。」
少女繼續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吃著她的甜點,無視陷入一片混亂的我。我為了壓抑心中那股令人焦急的模糊情緒,趕緊吃下一口烤布蕾,輕盈地撲鼻而來的甜膩香氣,讓我稍微冷靜了下來。
「請、請問,那個,神明小姐?」
「只能問一個問題呀。」
「你會回答嗎?那……你認識鳥越信也嗎?」
原本喃喃說著「奴家聽過這種名字嗎」的原宿系少女,開始緩緩地點頭。
「是前陣子每晚都一起度過的同伴呀。」
「每……晚……?」
她出乎預料的回答重擊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我趕緊壓著胸口。
「那是甜蜜的夜晚呀。」
她吃了一口巧克力馬卡龍,露出一抹微笑。
「是、是這樣啊……」
我喝下一口無味紅茶,潤了潤乾涸的喉嚨。
「……你應該不是未成年吧?」
「只能問一個問題呀。」
鳥居很受歡迎。就算在我的公司,鳥居也在女同事之間頗有人氣,我也知道他曾經跟被譽為公司第一美女的櫃檯小姐交往過。但是,我不介意他跟誰交往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抓住了未來,就連這位滿嘴都是巧克力的少女,看起來似乎和鳥居關係親密,但既然都說是「前陣子」,表示現在沒有繼續下去。也就是說,少女只是他的「過去」。
可是,如果這名少女還未成年,那問題可就不一樣了。正因為我看著未來,這問題可不能忽略。
「社交辭令女。」
「……難道,你說的是我?」
「給你一個提示。」
「不要擅自幫人取綽號,社交辭令女?什麼東西啊!」
「奴家並沒有比您年輕呀。」
「怎麼可能?你以為我幾歲?我是鳥居的同班同學耶!」
少女吃下最後一口甜點,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量喃喃說著「是喔」或「原來如此」等話語後,便站了起來。
「下次見面,您也可以再問一個問題。」
「……什麼意思?」
少女沒有回答,反倒是掛著一臉不知意圖為何的淺淺微笑,離開了店面。在這短短的時間,進行了一段根本不算對話的對話後,只剩下仿佛被她看透的這股糟糕又不協調的餘韻,留在這個空間之中。
「下次見面?開什麼玩笑,噁心死了。」
我張嘴吃著烤布蕾,讓能夠包覆滿是荊棘的心、逐漸融化成甜蜜香氣的溫柔充斥在口中,並且在腦內打開自己的衣櫃,專心思考明天要穿的衣服。
◆
以前只會側耳傾聽我說的話並且微笑的鳥居,今天主動說了好多話給我聽。他在意的新聞、有趣的電視節目、幫崇司搬家時有多辛苦、叫來幫忙的部下女子力有多高。
表情和嘴角變得柔和的他,卻絕口不提那名少女的事情。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既然都已經是過去,我也不會在意,如果他不打算說出口,我也不會聽。可是,每次看到眼前的他,腦內就會不停地竄出那名少女所說那句令我介意到不行的話。
「下次見面」。我還會再見到那名少女嗎?什麼時候?在哪?明明沒有約好,但是老覺得又會見到面的直覺,實在令人不舒服也很不愉快。
「我常常和崇司來到這間店,雖然不像是該帶年輕女子來的地方,但我覺得沒有一間店的雞肉串會比這家的好吃。」
「真的耶,真的好好吃!」
鳥居帶我來的地方餐點便宜、氣氛親民,也就是所謂的大眾居酒屋。正因為是假日的夜晚,才會有這麼多年齡層廣泛的客人熱鬧地聚集在此。雖然是一間以布幕區隔當作個室的清爽餐廳,但這裡和所謂的約會景點大相逕庭,令稍微有所期待的我在心底大喊著﹕「不對啊!」可是每一道菜真的都非常好吃,他所說的那道抹上甜辣醬汁的烤雞肉串,實在美味得不得了。
話說回來,他竟然說跟他同班的我是「年輕女子」,看來他真的完全沒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一點可能會察覺的端倪都沒有。說不定直接說出口還比較快,但,我還是希望他可以主動發現。
希望他可以回想起來的我,開始在話題中混入一些讓他認為我跟他同世代的話題,例如國小的營養午餐、流行過的遊戲等等,結果並沒有順利暗示他。
「你小時候一定很受歡迎。」
「才沒這回事。」
「真的嗎?」
騙人的吧?每年的情人節,你的書包裡面不總是塞滿本命巧克力嗎?我還知道你會偷偷分給男生,所以我不曾送給你過。
「…………」
話題愈是往小時候延伸就愈不說話的鳥居讓我陷入一陣苦戰,現在兩人面對面坐在一起的距離,似乎比曾經同班卻沒一起玩過的二十年前還要遙遠。以前擔任飼育股長時一起照顧過小雞的我們,長大成人之後的現在,竟然一起吃著烤雞肉串。就連這股超現實感,我都沒辦法與他一起共鳴。雖然令人著急,但我必須忍下來。
一定要讓他回想起來。然後,鳥居,這次輪到你向我告白了!這就是我所描繪的未來,命運正和我一起轉動。
◆
「你為什麼會在這?」
平日的過午時分。我受到上司命令,來到賣和菓子的老店買茶點,沒想到突然撞見那個自稱神明的原宿系少女,不禁擺出不情願的表情。明明那麼愛吃巧克力,為何會出現在和菓子店啊。
「奴家是來買這個的呀。」
她說完後就指著前方,有著甜饅頭和銅鑼燒,還有放在玻璃展示櫃正中間,周圍並列著糰子串和蜂蜜蛋糕等甜點的的羊羹。
「羊羹?只要是又黑又甜的東西都好……嗎……?」
看到商品名稱之後,我說不出話來。
「巧克力羊羹呀。」
明明有切塊散裝的羊羹,這少女偏要直接買一整條,還對我投以勝利的笑容。
「那樣買是犯規吧?」
「這間店會說奴家犯規嗎?」
「你是什麼人?不可能會出現那麼多次偶然吧?」
看少女不回答我的問題,還拿著裝有巧克力羊羹的提袋,一臉滿足地準備離開店面,我立刻伸手擋住她的去路。
「難道說,你對鳥居依依不捨,所以才一直跟蹤我嗎?」
「奴家說過,一天只能回答一個問題,今天已經回答過一個問題了呀。」
少女輕盈地從我的身旁閃過,往出口方向走。
「下次奴家也只回答一個問題,記得要先想好呀。」
「給我等一下!」
原本想追上去的我,卻被店員擋了下來。
「布袋小姐,您點的商品都準備好了。」
「啊……好。」
少女頭也不回地離開店家,她敏捷的身段就像只動物一樣,我不想追在她後頭,只好乖乖放棄結帳。
「讓您久等了。」
「請問這個巧克力羊羹……」
「要追加嗎?」
「不、不是,我沒有要買。不好意思,只是有點在意。」
「這是去年情人節推出的新商品,因為大受歡迎
,所以今年開始將成為冬季限定商品,自本日開始販售。」
「今天開始?那種仿佛串通好的說法……」
「什麼?」
「沒事,謝謝。」
我收下商品後,背對在笑臉深處藏著一雙訝異眼神的店員,慌張地離開店面。想到少女剛剛又說了「下次」,我的胸口懷抱著一抹不安。
第七次約會是在周末夜晚,我們並排走在燈飾妝點的繽紛街道,雖然我獨自沉浸在情侶出遊的氣氛之下,但後來抵達的餐廳仍然是毫無浪漫氣氛可言的居酒屋。不過這是鳥居選的店,我毫無怨言。而且菜色也確實無可挑剔。
這陣子,我們之間的對話增加,留在餐廳的時間也拉長,我努力拉近的命運紅線沒有因此斷裂,還確實縮短了我們彼此的距離。但我卻看不到進展的徵兆,他完全沒有做出想起我是誰的反應,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只是普通的飯友罷了。
我到目前為止,也曾經像其他人一樣談過戀愛,但從來沒有遇見過像鳥居一樣,讓我無法忘懷的男人。我幾乎沒有徹底忘記他過,度過了虛無的二十年,但也到此為止了。
我一定會逆轉現狀,讓這奇蹟的再會有完美的結果,看看我們倆開心吃飯的現狀吧!就算沒有精心策劃,我們也看起來像是情定終身的情侶,不是嗎!最後拿下勝利的,一定是堅信不已的我。
◆
隔天從一大早開始,天空就壟罩著陰沉的烏雲。光是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就讓體感溫度直線下滑,為了不要感冒,我把自己包得暖呼呼之後才離開家門。
我走進有著紅磚覆蓋的整面牆壁,還造了一座煙囪當作特色的店面,看起來就像是從繪本里走出來的店。每年到了這一天,我都會來這間巧克力專賣店購買巧克力,店內有著讓人以為自己誤闖入童話世界的講究裝潢,還有種類豐富、各式各樣令人目不轉睛的巧克力。滲透至整間店面的甜膩可可香氣,這是小憐的味道。
今天是預定和小憐碰面的日子。
正當我選擇要買的土產時,突然感受到有一股視線刺著我的背,我抱著不好的預感回頭,發現那預感化為實體。一名少女進入我的視野之中,她色彩繽紛的外表徹底融入四周景色,一開始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籃子裡裝了一大堆巧克力的原宿系少女一看見我,就擺出了微笑。
「我倆可真常見面呀。」
「……嗯,真的。」
總是比我先進店面的她,很明顯目的並不是我,而是巧克力。即使如此,還真是令人作嘔的偶然。難道這也算是命運嗎?
「對了,你說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吧?啊,剛剛那不是問題。」
「什麼都可以問呀。」
「等、等一下,讓我想一下。」
一想到最近這幾次怪異的機緣,我早應該想到可能會在這間店撞見她才對。不過,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我早就把少女的事情拋到腦後;她之前叫我先想好問題,但我根本沒打算見到她,所以就沒有先想好。現在機會難得,總該問點什麼吧?問點什麼?
你和鳥居之間的關係?不,既然已經是過去式,我沒有問的必要。你是什麼人?這也不行,感覺她一定又會說自己是神明大人。為什麼要說我是社交辭令女?有點不想問。為什麼知道小憐?怎麼想都覺得她是從鳥居那聽來的。我對這個少女沒有興趣,果然還是該問鳥居的事情吧?
「那個……」
等一下,我從小時候就認識鳥居了,為什麼非得從這少女的口中得知他的消息不可?
「沒有嗎?」
「……不,有。」
雖然不甘心,但這名少女或許知道一些我所不知的鳥居。既然她是從鳥居的口中聽說小憐的事情,我現在應該要捨棄不想讓她提鳥居的自尊心,開口詢問這件事情。
「告訴我——」
別擔心。我說給自己聽,並且往前靠近她,身高和我差不多的她,用跟之前一樣的視線,筆直地回盯著我。
「鳥居之前說,幸好可以見到『小憐』,他真的打從心底這麼認為嗎?」
雖然他本人說了「幸好」,但我無法確認那是不是真心話,我雖然想相信他說的話,但我最後總是靠著自圓其說保護著自己不是嗎?那樣不行,毫無意義。我真正想要保護的是——
「他得知小憐是男人之後,受到了非常大的打擊。」
「是、是啊。」
因為我的謊言,害得鳥居以為自己愛上了男生,真的真的很抱歉。
「即使如此,他仍然說自己的願望成真了呀。」
「願望?」
「他很慶幸可以見到幸福的小憐。沒錯,這是他親口告訴奴家的。他不是那種會在飲酒吐露心事的場合中說謊的不知好歹男人呀。」
「你說喝酒,所以你不是未成年吧?」
「奴家已經回答了一個問題,下次再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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