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話 櫻與阿熊（1/2）

這裡是到處都是岩石的陰暗空間。

充滿冰涼空氣，還能聽見「答、答」的滴水聲。

窄小洞窟中，我一隻熊趴在鋪於不平地面的毯子上，看著行動電視，周圍幾個塑膠袋裝了食物與日用品。這種居住環境，即使說客套話也很不好受，但至少具備了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阿熊，你在嗎？」

有人來了。微微的香氣，是天海的味道。我抬起沉重的身軀，向外走到看得見她的位置。

「天海嗎？」

「對，我帶吃的來了。」

天海背著洞外的光，對我提起手上籃子。她穿的是日夏高中制服，書包背在肩上。

「對不起，還要你這樣照顧我。」

「阿熊，我們不是約好不要講這種話了嗎？做錯事的人是我和楓耶……」

天海表情一沉，在逆光中看起來更晦暗了。

「天海，我們也約好不要講那種話了呀。」

「對喔。」

天海尷尬地笑了笑。

我吃了天海姊妹的甜點而熊化後已過十天，還是無法恢復人型。

這裡是日夏高中後山──日夏山山腰的山洞。我害怕自己的真實身分被社會大眾知道，所以像這樣躲在山裡。

頭三天我都還躲在家裡，尋找可能使我復原的方法。但不僅一無所獲，還弄壞家裡一大堆東西。而我就是害怕那些破壞會向外人泄漏自己的存在，所以決定隱身山林，慢慢尋找解除熊化的方法。即使受到媽媽的反對，我還是不想繼續給她添麻煩，趁深夜溜出去了。

天海或許是認為自己對我無法解除熊化有部分責任，立刻用手機聯絡我，說會替我送飯。我起初還會婉拒，後來終究敗給飢餓，接受她的好意，而她也真的天天送食物過來。雖然她叫我不要道謝，可是我心中仍滿懷感激。

天海在我面前放下籃子，裡頭裝了以保鮮膜包住的親手做的三明治、厚得像字典的書，以及裝滿蜂蜜的小瓶子。那本書應該是我請她從圖書館借的關於熊的傳說吧。

「我真的好想吃蜂蜜，這下得救了。」

天海不高興了。

「哪有人先拿蜂蜜的，正常都是先拿三明治吧？那是我親手做的耶。」

「可是你的廚藝……」

「啥？我聽不見？」

她眉梢一挑，默默將小瓶蜂蜜塞進襯衫口袋。

「其實我夢寐以求的是你親手做的三明治！」

「這樣啊，你就這麼想吃我做的三明治？一開始就該這樣說嘛。」

天海臉頰微微暈紅，滿意地點點頭並將蜂蜜放回籃子。

「能吃到你做的三明治，我當然是很高興啦，可是我已經一個星期沒吃蜂蜜了，很難受耶。」

這話讓天海聽不懂了。

「我不是幾乎每天都有帶蜂蜜給你嗎？」

「那是市面上的吧？我的身體現在已經不能沒有你的蜂蜜了。」

「這樣說太噁心了吧，變態阿熊……」

天海白著眼這麼說，嘆出一半傻眼一半安心的氣。

「既然看到你今天也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還要繼續跟你媽媽報告吧。」

從我躲在家裡開始，她就天天來看我，我媽也似乎很信賴她，拜託她來照顧我。

這時，天海忽然像貓一樣張大嘴巴打呵欠。

「呼啊～～……」

「怎樣，沒睡飽啊？」

「咦？啊，對啊！就只是沒睡飽！跟你沒關係，是我沒睡飽！」

天海不敢看我的眼，慌慌張張地快嘴回答。

事有蹊蹺，但她應該是真的沒睡飽，下眼瞼泛著淡淡的黑眼圈，臉色較平時蒼白。

「你還行嗎？要不要在這裡睡一下？」

「咦……在、在在在阿熊的床上嗎！」

蒼白的臉瞬時爆紅。看她緊張成那樣，感覺真的很可疑。

「是啊……啊，抱歉。睡熊窩也不太好吧。毯子是我從家裡拿來的，我的味道可能很重。」

「不會！沒有那種事！雖然不至於很樂意……也不能真的睡覺，但我還是想休息一下。」

「這樣啊，那麼──」

我從塑膠袋取出一條新的毛毯，交給天海。

「你用這個吧。」

「好。」

天海開心極了似的笑著點頭，將我給她的毛毯鋪在地上，脫鞋踩上去。不過，她眉頭跟著皺了起來。

「好像不太好躺耶。那個……阿熊，當我的枕頭。」

「啊？」

雖然她羞得扭來扭去，說的話卻把我嚇傻了。要我當枕頭，不就等於要一起睡嗎？

「別、別管那麼多，趕快過來。」

天海似乎有點生氣，用力拍打身旁空位要我過去。

「那、那好吧。」

我被天海的火氣所震懾，到她身旁蹲下，她便擁抱似的倚上我。甜甜的蜂蜜香氣撲鼻而來。

「阿熊好軟喔，毛茸茸的。」

天海撫摸我背上的毛，舒服地這麼說。看樣子，睡著也是遲早的事。

相對的，我的心跳快得不得了，被她摸過的地方變得好熱。天海的體溫、吹在身上的呼吸、擁抱著我的柔軟，全都令人捨不得離開，使我焦躁難耐。

這時，天海細小的聲音透過身體傳來。

「阿熊，你是不是該回家了？去我家也可以喔。只要說清楚，我爸媽應該也能夠諒解。」

「可是……」

「你媽媽跟楓都很擔心你喔，能請你不要再躲在這裡──」

「不行，我還不能回去。要是再鬧出事情，讓社會知道我的存在就糟了。」

「我……知道了。」

天海落寞無力的聲音幾乎一出口就要消散在山洞的陰影里。接著，她把頭埋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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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人好寂寞喔……快受不了了……」

聲音悶在毛里，模糊得聽不清楚。在我反問前，她已發出平穩的鼻息。

叫醒她也不好，就讓她睡會兒吧。

不到二十分鐘，天海驚醒般兩眼一睜，連忙用手機查看時間才放心吁口氣，羞紅臉瞪我一眼。

「你、你沒趁我睡著亂來吧？」

「哪會啊。」

天海打個呵欠站起來，她原先緊貼的部位接觸到陰涼空氣，令人懷念那份溫暖。撥撥裙子後，她把書包背上肩，有點不舍地微笑。

「那麼，我該回去了，明天再帶東西來給你吃喔。其他還需要什麼嗎？不用客氣儘管說。」

「你的蜂蜜。」

天海聽了立刻從背包拿出一個罐子。

噗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罐子放射的毀滅死光向我猛烈射來。辛辣的惡臭令人反胃，眼口鼻都燙得要噴火，讓我滿地打滾。天海拿出的罐子俗稱驅熊噴霧，噴出的是以辣椒為主原料製成的液體，對熊對人都有強大驅趕效果。

「喔喔喔，叫聲好像熊喔。」

天海看著我難受的樣子，滿意地頻頻點頭。

「你幹什麼！我現在鼻子很敏感耶！」

「這樣噴一下又死不了。」

是沒錯啦，不過那還是很難受。能體會到為何連真的熊都會當場逃跑。

「我也要讓你嘗嘗這種痛苦……！給我吃你的蜂蜜漱漱──」

「那麼，我真的要走嘍，阿熊！」

「怎麼不理我！」

「加油，要努力換氣喔。」

她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山洞，我趕緊揮動兩隻前腳搧風，想以最快速度把惡臭趕出洞外。

「阿熊。」

天海在洞口裙襬飄揚地轉身，微笑著說：

「明天我再來看你。」

◇◇◇

翌日傍晚，一道喧嚷聲響徹山洞。

「熊熊，我帶點心來給你吃嘍～～！」

聲音精神飽滿，楓來看我了。她每隔兩天會來看我一次。我到洞口迎接她。

「嗨，楓。天海沒跟你一起來啊？」

「姊姊會稍微晚一點。」

「這樣啊。」

洞口，穿著日夏高中制服的楓表情清爽得像是遇上了好事，目光燦爛。她的微笑彷佛能照亮整個陰暗洞窟，手上抱了個紙袋，裡頭散發甜蜜的芬芳。

「那是蘋果派嗎？」

「熊熊果然厲害，答對了！」

楓笑嘻嘻地交出紙袋，我攤開熊掌捧著接下。

「來，這是我自己做的蘋果派。要懷著感恩的心吃喔。

不過有一個代價……」

「讓你摸是吧？好哇，上次不也這樣。」

「好耶！」

我就知道。看她眼睛亮成那樣，果真是另有目的。但既然她也像天海一樣照顧我，摸摸耳朵或毛就能抵帳，也實在夠便宜的了。

「呼耶～～」

楓陶醉地笑著搓揉我的耳朵，並以逗弄幼貓般的動作撫摸脖子、背、前腳、肉球等處。最後，她的玉指開始往我的尾巴移動。

「啊啊，楓你等一下！不要摸那邊！」

「咦～～」

不舍地放手後，她賭氣似的噘起小嘴，像小孩子一樣很是可愛，看不出是田徑隊的精英。

「對了，楓。你今天好早喔，不用練跑嗎？」

「今、今天放假嘛。」

楓猛搧冷汗直流的臉。她也不是完全沒去跑吧，汗已經流了不少，楓糖味很淡，主要是她自己的女性幽香。

「少騙我。」

「我、我哪有騙你！有幾隻可能是日夏市動物園逃出來的熊跑到我們操場上，害我們不能練了啦！有月牙熊、棕熊、美洲黑熊和北極熊耶！根本是熊熊熊大遊行！」

「拜託你胡扯也打個草稿好不好？」

聽我頭疼地這麼說，楓馬上就泄了氣。

「……嗚嗚，其實我是想摸你才自己放假的。」

「竟然為了這種事蹺掉練習……話說，你那個藉口也太扯了吧。」

「可是，動物園是真的有熊逃出來喔。」

「竟然是真的！」

「市里已經成立搜捕大隊，應該很快就會抓回去了。唉呀呀，好可惜喔。難得有機會能看見自由亂跑的熊耶。」

「會覺得這種事可惜，也真有你的……」

話說回來，幸好她不是因為我身體變這樣而產生不必要的罪惡感，所以才來看我。我放心地拍拍胸脯。

「很高興你來看我，可是以後不可以再蹺掉練跑喔。」

「對不起……」

楓縮得小小的，有如被父母責罵的孩子。接著就地轉身蹲下，在岩地畫著圈圈念念有詞。

「被熊熊罵了……被熊熊罵了……」

喂喂喂，有必要難過成這樣嗎……？弄得好像我在欺負她一樣。

「不、不好意思喔。可是啊，我真的不希望破壞你們原來的生活。」

「嗚、嗚…………」

楓的肩膀微微顫了起來。該不會是哭了吧……！

「對、對不起啦！對、對了！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什麼都好！拜託你不要哭了啦！好嗎！」

「嗚、嗚嗚……唔呼呼。」

唔呼呼？感覺怪怪的。

「唔呼、呼呼呼、唔呵呵呵呵！」

雙肩的顫抖逐漸加劇，最後變成狂傲的大笑。

「熊熊你中計了！那都是我的天才演技！」

「你說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該不會……！」

楓唇角一歪，擺出恐怖的笑容，完全是在動歪腦筋的臉。

「沒錯，你猜對了。剛是熊熊自己說可以答應我任何要求的喔。」

「你這樣是作弊！不算！」

「總之，我還有個東西要給你。拿去。」

楓不理會我的抗議，從書包翻出一個東西交給我。不管我怎麼看，這個藍綠色的皮製物體都是給家犬戴的那種項圈。

「這、這是什麼？」

「還會是什麼，項圈呀。」

「我知道啦！我問的是要做什麼！」

「給你戴呀，這不是當然的嗎？」

「什麼時候是當然的了！」

這傢伙到底把我當什麼啦！

「咦～～你不戴項圈的話，會被當作是野生的熊耶。搞不好會被別人抓走喔，拐到國外去！」

「誰要拐我這種熊啊！」

楓還是楓。即使我變成了熊，態度也依然不變。這對於極端遠離日常的我而言，實在是無上的慰藉。

「你們兩個玩得很開心嘛。」

「姊姊！」

天海也來了。她和楓一樣穿高中制服，以不耐的眼神看著我們。楓跑過去說：

「對呀！超開心的！可以跟熊熊說話耶！熊熊耶，熊熊！會說人話的熊熊！」

「那真是太好了呢，楓。」

天海以聖母般的表情柔柔一笑，從手上的籃子取出一樣東西。

「來，阿熊，這是今天的伴手禮。」

那是項圈，家犬戴的皮製項圈。顏色和楓的不同，是黃色──

「──喂，怎麼連你也這樣！」

「你、你可不要誤會喔！我給你這個才不是怕你會被拐走，是為了證明你是我的寵物。」

天海說得很靦腆，不過話里卻是滿滿的惡意。

「不需要證明那種東西啦！擔心我被拐走而給我還比較好咧！」

「我還是有在擔心呀。」

「咦？」

她雙手交握胸前，憂心忡忡地說：

「我很怕你利用自己現在是熊，就到處跑去看女生洗澡。」

「不需要擔心那種東西啦！我才不是那種人！」

受不了，我就知道會這樣！這傢伙無論何時滿腦子都是怎麼玩弄我。天海繼續說：

「那麼，我改擔心阿熊會不會跑去找母熊共組家庭。」

「也不用擔心這個啦！」

「那麼那麼，改成擔心阿熊控制不了熊的本能，為了蜂蜜攻擊我。」

「這個……還滿難說的。」

天海皺眉一瞪，手伸進籃子抽出亮晃晃的黑色不祥兇器──驅熊噴霧。

「沒事，我完全不擔心！No problem！沒問題！」

「沒有就好。」

驅熊噴霧就此乖乖回到籃子裡去。

我光是看到那東西就渾身不對勁，總算能鬆口氣了。

「好了，該回去了吧，楓。太陽快下山嘍。」

天海望著洞外說。

「咦～～還可以再待一下吧。姊姊也是剛來而已呀。」

「不行。天要是黑了，再熟的山也很危險。」

「噗噗～～」

「少廢話，快跟我回去。」

天海牽起嘟嘴的妹妹就往洞外走，活像為任性女兒頭痛的母親。楓也很快就死了心，放開天海的手自己走。

我是滿希望她們能再多陪陪我，但總不能放兩個小女生在山裡摸黑回家。

「路上小心喔，明天見。」

對天海姊妹的背影這麼說之後，她們在洞口留步轉身。楓大方地微笑揮手，天海則微微鞠了個躬。

「熊熊再見。」

「我們明天見喔，阿熊。」

天海轉過身去，楓也跟著回頭。兩人邁出步伐，逐漸遠去。忽然間，我的心中滿是寂寞。

「天海。」

「「？」」

回過神時，我已叫住了她們。兩人都姓天海，一起停下來看我，眼中浮現問號，等我開口。

得快說些什麼才行。我雖叫住她們，卻想不到該說什麼。

「……謝謝你們天天都來陪我。我真的很感激。」

結果到頭來還是道謝了。那是真心話沒錯，可是在這時候，我真正想說的是完全不同的話。

好難受。我受不了了，在這裡太孤單，好想回家。帶我一起走。

然而，在這裡吐苦水也毫無意義。那解除不了我的熊化，天海她們也不能繼續待在這裡，所以我把話藏在心裡。

天海姊妹對我微笑著說：

「阿熊，不是約好不要講那種話了嗎？真是的，不要讓我每天都提醒你嘛。」

「啊，該不會是熊熊空虛寂寞覺得冷吧？我可以陪你一整晚喔！」

楓眉開眼笑地往回走，卻被天海一把抓住脖子，用老媽子阻止小孩胡鬧的語氣說：

「來，回家了，楓。」

「咦～～有什麼關係？」

「不可以，明天還要上學呢。」

天海再次轉向我微微笑，感覺有點落寞。

「這次真的要走了，明天見喔。」

「嗯，明天見。」

天海姊妹就此踏著不舍的步伐下山去了。

當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我眼中的那一刻，我感到心就像這山洞一樣，蝕出了歪歪曲曲的空洞。

「唉……」

再過不久，山里就要全黑了。所幸有天海給我的提燈，不至於什麼都看不見，但我怎麼也無法習慣。屈身於黑暗之中，有種全世界都彷佛離我而去的孤寂。

「什麼時候

才回得去呢……」

我翻過各種與熊的傳說相關書籍，但找不到任何復原的手段。既然都過了十天還沒變化，表示等時效退去自動復原的可能非常渺茫。

最近早上醒來見到自己還是熊，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一出生就是熊。過去的人類生活全是一場夢，其實我一直都是熊。這樣的惶恐，每天都要持續到天海她們傍晚來看我為止。

好想恢復原來的身體，好想回家……

可是這些話絕不能在天海姊妹面前說，否則一定會讓她們過於自責。我不希望她們把過錯全往自己身上攬。

所以在復原之前，我非得表現得堅強一點不可。

非得一肩扛起這份恐懼不可。

夜晚的山林很冷，灌入山洞最深處的風使我打了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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