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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章 突然出現的祭品少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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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電擊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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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kid

修圖:Jackdaw

「邪龍大人,請您吃掉我吧。」

「雖然你那麼要求,但老夫也無法照辦啊,老夫可是草食性的呀。」

在長滿鐘乳石的深山洞窟中,出現單獨一根火把的光源,將火焰高舉在頭頂上的是一名年約十歲的少女,她穿著絹織的輕薄貫頭衣。

「──莫非是我不合您的口味嗎?」

「不是合不合口味的問題……老夫基本上無法吃肉,也幾乎不敢吃魚,老夫喜歡吃柔軟的草木嫩芽之類。」

「請恕我僭越,但我有信心自己的肉較為柔軟,還請您務必嘗一口看看。」

「不不不,你腦子還清醒嗎?為什麼這麼堅持啊?被吃掉可是會死的啊。」

「我已有所覺悟了。」

「欸欸……有這覺悟幹嘛呢?被老夫吃掉又沒什麼好處。」

少女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邪龍大人,即使您生性謙遜,也請千萬別那麼說。若是能被您這麼偉大的龍所吞噬這也是我的夙願。但是──以我的性命作為代價,還希望請您出力協助討伐魔王。您目前身為魔王軍最高幹部,但據說您的真正實力甚至得以凌駕於魔王,故希望以我一條小命,借用您的力量協助人類。」

「欸?老夫什麼時候變成魔王軍的幹部了啊?」

這還是生平第一次聽到,老夫這輩子雖然活了五千年,但也只是一直在吃一些草草木木罷了。

雖然老夫因身軀龐大,在遇到動物或人類時,能使對方嚇得魂飛魄散,但並沒有什麼厲害的力量。老夫之所以能平安無事地活到這把歲數,也都是多虧了純然的幸運與生性膽小,而並非是因為有多強。

硬要說的話,老夫只多少磨練出一點因長年累積的經驗,而能判斷出對手強弱的眼光罷了。不過,老夫能拿來說嘴的也只有這一點了。

「求求您了,我不論變成怎樣都無所謂,還請將您的力量借給我們。」

「嗯……老夫覺得你的決心很了不起。不過,老夫並不是那麼偉大的龍啊。與其說老夫是一隻龍,還不如說是一隻身材龐大又長壽的蜥蜴而已。老夫雖然只有稍微聽過傳聞,但魔王軍是很厲害的吧?和他們戰鬥的話,老夫鐵定馬上就會嗚呼哀哉了。你也還年輕,別輕易捨棄生命,快點回家去吧,你爸媽一定也很擔心你的。」

「我無親無故,所以不會有人替我傷心。即使回到村子,身為一個活祭品,未完成使命就逃回來,下場也是可想而知。無論如何,都只有死路一條,那還不如在這裡成為邪龍大人您的糧食。」

「所以說老夫不是什麼邪龍,也不敢吃肉。如果要給老夫食物的話,還不如將甜甜的樹液裝在壺裡給老夫,這還比較令人開心呢。」

「然後我浸在那個壺裡後,您便願意把我一口吞下──是這樣的吧?」

「為什麼橫豎就是要把你吃掉呢?即使那樣調味過,老夫還是不敢吃啊。」

「請恕我僭越,但我認為沒嘗過就有偏見是不好的行為。」

「你講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啊?話說回來,你的手段和目的是不是顛倒過來了?」

活人獻祭本應是要討老夫的歡心才對,但感覺對這孩子而言,被老夫吃掉似乎才是她的最終目標。

老夫在洞窟中用力地活動了一下身體,將附近掉落下來的草木嫩芽堆在少女面前,說道:

「你看看,這才是老夫喜歡吃的東西,老夫沒興趣吃你。」

「您的意思是不會吃我的身體嗎……」

少女實際見到物品後,似乎終於理解了。

「嗯,就是這樣。如果你這樣回去會被人罵的話,老夫也可以陪你一起回去,總之老夫不喜歡鬥爭之類的──」

「那麼,您的意思便是不要吃我的身體,而是要吃我的靈魂吧。」

「你的思維真的很跳躍欸,而且老夫根本想不到要怎麼吃靈魂啊。」

此時,老夫才透過火把的光明,仔細端倪了一下少女的臉。

因為被派來當祭品,她潔白的肌膚受過清洗,並散發著薫香的味道。不過,她的眼神卻透露出空虛的黑暗,或許是舉目無親的遭遇,導致她有這樣的眼神。

這並非只是隨便選了一個孤兒,透過老夫長年培養的眼光,能知道她身上有著些許的魔力氣息。擁有魔導素質的人類並不多,應是村人選擇了適合作為祭品的孩子送來這裡吧。

在老夫望著她時,少女從衣服之中取出一把鑲有寶石的短劍,緩緩地朝自己的咽喉刺去。

「現在便奉上我的靈魂,還請您稍待片刻。」

「哇,等等,你給我等等。不用做這種事,不對,應該說是不要做。」

「但是,不失去性命便無法奉上我的靈魂。」

「老夫已經說了很多遍了,老夫不吃那種東西,你要是死在這裡,老夫也覺得很麻煩啊。」

「您無須擔心,那麼為了避免麻煩您事後還要處理我的屍骨,我就挖個墓穴死在裡面吧。」

「為什麼你老是以死為前提說話啊,老夫都活了五千年了,但還沒像現在這麼困惑過。」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祭品的使命,這是村人賦予我的任務,總之一定得請您吃掉我才行。」

還真是來了個麻煩人物啊,老夫真心覺得很累。

老夫當然並不想要吃她,但也不能讓她在這裡自殺。

思索到最後,老夫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

「……好了,老夫知道了,老夫剛剛已經吃了。像老夫這麼厲害的龍,即使對方活著,也能吞噬靈魂。老夫剛才已經吃了一小口你的靈魂,所以已經滿足了。」

少女驚訝地睜大眼睛說道:

「真的嗎?您吃了我的靈魂了嗎?」

「嗯,沒錯。啊,不過你不必太擔心,因為老夫只吃了兩天壽命的量而已。你的靈魂非常美味,所以光是這樣老夫便心滿意足了。」

「您吃了我……那麼我便成為邪龍大人的眷屬了吧。」

「嗯?」

老夫不解地歪著頭,完全搞不懂這女孩的思考邏輯。

「算了,就當是那麼一回事吧。總之,老夫送你回村吧。你光著腳會受傷的,坐到老夫背上來吧?」

「怎麼可以勞煩邪龍大人呢……啊,原來如此,成為眷屬後,我與邪龍大人便是一心同體了。我的身體是邪龍大人的東西,所以不需要客氣的意思,對吧?」

「雖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但就當是那樣吧。」

老夫為了讓她好爬上來,便趴了下去,並將尾巴如樓梯般地伸出,少女三步並作兩步地輕快爬上老夫的背,並姿勢端正地跪坐著。

「邪龍大人,那麼我們走吧。」

「你的村子是在哪個方向呢?老夫這一陣子都沒離開過這座山,不是很熟悉路呢。拜託你指路了。」

老夫發出轟隆轟隆的腳步聲離開了洞窟,選擇了較為好走的路線,悠哉地前往人類的村莊。路上草木有遭人割除的痕跡,或許是將少女送來這兒的村人做的。

在山道上與我們擦身而過的野獸們一見到老夫便撒腿就跑,其中還有放下嘴邊獵物當作供品的肉食性野獸。

但老夫根本不敢吃肉啊。

老夫的腳步聲宛如地鳴一般,在見到一個以木製柵欄防壁包圍著的村莊後,發現村子裡的男人們聚集在村莊唯一入口處的門邊。

這與其說是歡迎的陣仗,不如說是一種備戰態勢,在提防身為(被認為是)邪龍的老夫,每一個人的腰際或背後都藏著弓箭。

若被他們一起掃射,老夫大概會死,就算大難不死也會受重傷吧。但若顯得害怕也不妥,老夫便刻意擺出傲慢的架子,自信滿滿地踏入村莊。

「你們就是將這祭品送來的村人嗎?」

當老夫將臉靠近村人後,一名類似村長的白髮老人便恭敬地朝老夫行了個禮,他戰戰兢兢地望著我背上的少女表示:

「是、是的,邪龍大人。見您尚未享用祭品,是否是我們有什麼不周之處呢?若是如此,便立刻為您準備別的祭品……」

他一副非常害怕地說著,老夫立刻回答:

「不必了,這人雖然還活著,但老夫已吞噬了她的靈魂。這還真是舉世無雙的美味啊,老夫想暫時沉浸於這份美味之中。因此,你們別再送其他下賤低俗的味道過來了。」

「我、我知道了。那麼,請您協助討伐魔王一事,不知您思考得如何──」

啊,一想起這件事背後的意圖,老夫的表情便變得僵硬

。因臉部受到鱗片包覆,所以沒被村人們察覺到,但老夫內心卻是十分焦急。

「嗯、嗯嗯,這件事老夫要再琢磨琢磨,至少老夫能和你約定不會加害於你們。」

一不小心加害村人的話,可是會遭到報復的。

村人們面面相覷並交頭接耳後,似乎至少理解到祭品多少有一些效果,紛紛露出安心的表情。

而就在此時──

一顆不知從哪兒飛來的石頭「碰」地一聲擊中了老夫的側頭部。這記攻擊還頗痛的,使老夫的眼眶有些泛淚,可是此時若露出破綻,便會遭人射成蜂窩,老夫便只好忍耐著痛,並望向石頭飛來的方向。

「你這個怪物!竟然敢吃掉瑞湖!給我納命來!」

一名少年手中握著類似木材的木棒當作劍,朝老夫沖了過來。少年衣著高貴,一頭金髮梳理整齊,應是村中上流人家的子弟。

不過,比起研究這少年的出身背景等等,當下的問題是那根木材若被打到的話,老夫一定會退卻,而一旦退卻便玩完了,等著老夫的便是一陣箭雨。

該怎麼辦?對身為膽小鬼的老夫而言,並不存在著戰鬥這一選項;那麼,只剩下如何保持威嚴並逃走──

然而,在老夫逃走之前,村中大人便陸陸續續地撲了過去,將少年壓倒在地上。

「邪、邪龍大人,非常抱歉!我們馬上把這無禮的小鬼抓去砍頭,還請您大發慈悲……!」

「沒事、沒事,真的沒關係。別那樣揮舞柴刀。老夫完全沒生氣。被那種小石頭砸到,根本不痛不癢。」

雖說其實頗痛的。

「話說回來,少年啊,你說的瑞湖是這祭品少女的名字嗎?」

聽老夫這麼一問,少年維持被壓在地上的姿勢回答:

「沒錯!我不會原諒你的!你吃掉瑞湖的靈魂,讓她變成一副空殼對吧!」

「不不不,老夫只吃了一點點,只有大概兩天份的壽命啊。完全沒什麼大礙的,你不用擔心。喂,叫瑞湖的,你爬下來給他看看你充滿精神的模樣吧。」

「是,還請恕我僭越了。」

祭品少女順著我的尾巴爬到地面上。這下真如字面所述,卸下肩上重擔了。

「那麼,老夫便先離開了。這女孩也盡到祭品的職責了,萬萬不可冷落怠慢她。討伐魔王的事情,等老夫思考完之後,再找一天和你們說。」

嘴裡雖這麼說,但老夫心中卻打著搬家的如意算盤。在討伐魔王一事成形前,趕緊逃到其它地方隱居起來。雖然很難找到像目前這個洞窟這樣,足以容納老夫龐大身軀的合適巢穴,但為了暫時敷衍過去,也只能這樣了。

在離開村莊時,老夫擔心會不會冷不防地射來幾箭,便稍微回頭一看──發現少年掙脫開大人,朝瑞湖跑去,真是美好的友情啊。

「你還好嗎?沒事吧?那怪物沒對你怎樣吧?」

「不行,萊奧德。」

少女的動作實在過於出乎預料。她舉起老夫在洞窟中見過的那把短劍,朝向少年揮去。

「邪龍大人並非怪物,你下次再那樣稱呼邪龍大人,我便要除掉你。」

「瑞、瑞湖?」

「我已成為邪龍大人的眷屬,若有誰敢嘲弄邪龍大人,我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見到這急轉直下的慌亂騷動,使得老夫不得不走了回來。

聽到轟隆隆的地鳴聲回到村內,村人們不禁感到一陣戰慄。

「稍等一下,欸,你是叫瑞湖對吧?你不用那麼在意老夫的感受。」

「您在說什麼呢,我與您是一心同體,針對邪龍大人的侮辱便是針對我的侮辱,我無法不加以追究。」

這女孩到底在說什麼呢?不對,她對成為活祭品躍躍欲試時,老夫便覺得她是一個奇怪的女孩,而現在更超乎老夫的想像。

老夫試圖探詢她奇葩言論背後的根源,活用長壽所養成的最大程度眼力盯著瑞湖看。老夫能判定的並非僅有強度,在某種程度上也可推測出每個人的性格或特質,表情、嗓音、呼吸及眼神老夫從這一切綜合地來判斷瑞湖的特質是──

『對自己所認定的事深信不疑』。

老夫心想「糟了」。雖然本來就知道她是一個相當特別的女孩,卻因隨便順著她的論點附和,導致事態更加惡化。

瞧,那個金髮少年現在正用一種充滿憎恨的眼神望著老夫。

老夫可無法操縱人類,那個女孩是自動自發變成那副荒謬模樣的,拜託饒了老夫吧。

少年明顯露出敵意,再度遭大人們壓制住,他扯開嗓門大吼:

「不只那個怪物!老爸和爺爺居然只讓瑞湖獨自背負這麼艱困的任務!明明讓我來當活祭品就好了!」

「說什麼傻話!怎麼能讓你這個繼承人去當祭品呢!而且邪龍大人也說它很喜歡瑞湖的靈魂不是嗎?那女孩可是我們高價買入,是最適合當作祭品的人呢,哪有不送去當祭品的道理。」

「什麼叫『最適合當祭品的人』啊!她又不是家畜,這世界上才沒有那樣的人呢!」

少年與大人們繼續吼來吼去。

老夫雖對將事情變得複雜感到良心不安,但也莫可奈何,這時候只能夾著尾巴溜了。瑞湖在村子裡生活一陣子後,應該也會放下那詭異的妄想,剛剛那只是一時順著氣氛裝模作樣了一番而已吧。

「再會了。」

老夫這麼一說,村人們便紛紛伏倒在地跪拜。附帶一提,當老夫背向拿著弓箭的村民時,心臟跳得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來得劇烈。

因此,當村里警鐘響起「鏗──!」的巨響時,老夫不禁差點嚇得跳了起來。

「什麼事!」

身為村長的老者大喊道,而位於懸掛著警鐘瞭望台上的年輕人發出一種類似慘叫的聲音回答:

「大事不妙了!魔物……!一群暗明狼從山上下來了!過去從未看過那麼多的數量……三十……四十……不對,比這還要更多!」

人群開始議論紛紛,幾個人慌慌張張地跑去關上村門。

老夫多年來也並非平白無故就能東躲西藏地存活下來,老夫對魔物相當瞭解。

暗明狼,總是複數成員一起行動,是一種會襲擊人類或家畜的魔族。不僅數量相當龐大,其特殊能力使它們的危險性倍增,它們所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擁有自主意識,會四處爬竄,用尖牙利爪捕捉獲物並將之拖進地上的黑暗之中。

意即,若有四十隻暗明狼的話,便會追加四十隻影狼,使得對手數量為實際數量的兩倍,即八十隻。

老夫當機立斷──快溜吧。

然而,老夫背後殷切期盼的眼神阻止了老夫的決定。

「邪龍大人……!」

「請務必幫幫我們!」

幫是要怎麼幫啊?

老夫心中早已顫抖不已。

「喂,你這渾蛋!都吃了瑞湖的靈魂還想逃嗎!?別開玩笑了!怕那種廢物狼還算什麼邪龍啊!小心我宰了你喔!」

原來如此,看來即使老夫逃走了,也會被宰掉啊。

時至昨日老夫都還優哉游哉地大嚼著草,現在卻遭人如此對待,老夫好想回家。

「啊──村長。」

老夫終於死心,對村長說道:

「由老夫去和他們談談看吧,說不定能讓它們打道回府。」

「您說的是真的嗎!?」

老夫似乎有能被誤認為魔王軍幹部的威嚴,森林中的野獸平常一見到老夫也總是非常害怕。說不定它們會畏於老夫的威嚴就這麼夾著尾巴逃了……若是這樣就好了……老夫抱持著這樣樂觀的希望。

如果它們不逃走的話,今天便是老夫五千年生涯的最後一日了。

暗明狼似乎察覺到人群的氣息,聚集在入口附近,老夫伸長脖子便可以從關起的大門上窺伺它們的狀況,黑白交錯的狼群密密麻麻地盤據在一起的畫面,還真像一種地獄般的光景。

「……那麼邪龍大人,我們現在就把門打開,好嗎?」

村長咽了一口口水,露出嚴肅的表情詢問老夫。

「欸,完全不好,那麼危險的事當然做不──」

不過,村民沒等待老夫的回應,便擅自拿開門栓,打開大門。

「喂喂喂!你們這些癟三!邪龍大人要出來了!還不退下!」

村民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剛才明明還那麼地害怕,真希望他們不要在老夫一成為夥伴後,便立刻耀武揚威了起來,會讓人懷疑人品的。

感受到村民驀地充滿精神,狼群便稍微往後退下,拉開距離。

──啊,不過這似乎可行呢。

老夫從油然而生的些許從容之中找到一絲希望的

光芒。

「啊──……你們,知道老夫是誰嗎?」

老夫開口說話。狼群僅留著口水,用一種彷佛打量獵物般的眼神望老夫,似乎並不打算回答。

「老夫可是魔王軍的幹部啊。」

老夫接著虛張聲勢。但狼群似乎取回一開始的威風,眼露凶光,再度朝村莊逼近。

村民們,對不起,老夫果然還是不行啊,畢竟這些傢伙似乎無法溝通啊。

老夫呆站在原地,但村民朝老夫投射而來的視線依舊熱烈。

誰來救救老夫啊,這樣下去的話,老夫可是會站在最前列,率先成為晚餐的啊。

此時,忽然有道重量跳到老夫背上。

「原來如此啊,邪龍大人,這些傢伙是察覺到我們要反叛魔王,所以攻來的對吧。」

聽聲音便能知道,說話者是祭品少女•瑞湖。明明沒有台階,她是怎麼上來的?

「不,老夫想這應該只是偶然。話說回來,老夫已經不行了,投降、投降,這是老夫的極限了。」

「的確是呢,身為眷屬的我也已到了極限了。」

瑞湖從貫頭衣內拔出那把鑲有寶石的短劍。

「這些愚蠢的野獸竟然敢向邪龍大人釋放出殺氣,我對它們的容忍──已到了極限。」

「你說啥?」

在老夫感到困惑的瞬間,瑞湖身上驀地迸射出龐大的魔力,一股連普通人類都可目視的漆黑魔力漩渦,宛如襲卷而過的狂嵐一般,伴隨著劇烈壓力往四周擴散而去。

咦?發生了什麼事?

這女孩身上的確擁有些許魔力,但也僅止於些許而已。不過老夫現在背上感受到的卻是過去五千年生涯之中從未見過、可被稱為大魔導士──不對,甚至是遠超越大魔導士的壓倒性魔力。

沒擁有這般眼光的村民們,也因瑞湖身上這股非比尋常的魄力,一個接著一個地癱倒在地。

「吾是將身體與靈魂都奉獻給邪龍大人之人,已非人身。你們這些下賤的野獸沒有讓邪龍大人親自出手的價值,身為眷屬的我瞬間便可抹滅你們。」

啊,這女孩很不妙,她壓低年幼的嗓音恐嚇對方,毫無自覺地進入一種亢奮狀態。

瑞湖從老夫背上躍起,華麗地在空中翻了一圏後,翩然降落在狼群面前,並露出詭異的微笑回頭望著老夫。

她的眼睛剛才還只是普通的黑眸,現在卻變成與老夫一樣的青色了。

老夫嚇了一跳,感到相當震驚。比起狼群,這性情大變的女孩已經更令老夫害怕了。

「野獸們,來吧。我就讓你們死個痛快。」

在瑞湖挑釁的同時,暗明狼消失了蹤影。不對,它們並非消失了,而是老夫的眼睛無法清楚看到而已。

勉強能瞥見的白色殘像是狼的本體,而在地面上蠢動的黑色殘像則是影狼吧。

但當老夫能發現到這些時,戰鬥早已結束了。

在老夫冷靜下來時,瑞湖用鑲有寶石的短劍一橫劈,釋放出龐大魔力,使狼群變成一片灰塵,屍骨無存。

現場剩下的只有地面上那宛如巨大爪痕的斬擊痕跡罷了。

「『龍王巨爪』──你們見識到邪龍大人力量的一小部分了吧。」

老夫的爪子得花快一個小時才差不多能鋸斷樹木耶。

正當老夫徹底陷入震驚之中時,瑞湖忽然跌坐在地。那名少年急忙趕上前關心,其他人(包含老夫在內)則都因這過於衝擊的狀況而無法動彈。

方才還吵吵鬧鬧喧嚷著的男人們在親眼目睹邪龍(其實是瑞湖)的力量後,露出石像一般的表情。

「喂,瑞湖!?你沒事吧?」

「好睏。」

「喂,怪物!你這渾蛋對瑞湖做了什麼!?她原本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啊!」

但她現在卻辦得到了,真是太驚悚了。

若老夫能夠說出真心話,老夫還真想找人好好聊聊人類的恐怖之處。

「總、總之!」

村長拍了拍手,緩和現場氣氛。

「邪龍大人──不,龍神大人在這次戰鬥中與魔王干戈相向了吧?那麼我們便盛大地來慶祝龍神大人此番英勇的出征吧,來吧,大家,準備宴會了!」

村長硬打起精神的號令聲響起,一掃恐怖氣氛的餘韻。村民們為準備宴會,手忙腳亂地四散開來,老夫覺得那速度快得像是在逃跑一般。

老夫強烈感受到少年怨恨的眼神,心中只想著「老夫好想回洞窟去啊」。

慶祝出征的宴會雖然熱鬧,卻籠罩著某種緊張的氛圍。

日落後的廣場中有散落著火星子的篝火,以及在篝火周圍跳舞的村民。不過,這絕非什麼歡天喜地的畫面,因為他們都遠遠地窺伺趴著的老夫。

那或許是因為他們以為沒什麼好節目,便會被老夫一口吞了吧。

老夫盯著篝火,不與他們視線相交,同時想著想吃新鮮的青草。老夫從中午便什麼都沒吃,卻因為說過吃了祭品的靈魂所以飽了,導致什麼都不能吃,只能佯裝悠哉剔牙。

被篝火映照著,老夫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

──老夫是做了什麼壞事嗎?

不,回想起來,老夫從未做過什麼會遭人責怪的事,那祭品少女怪得遠超乎一般人想像才是導致目前窘況的最大主因。老夫轉向至今依舊跪坐在老夫背上的瑞湖,儘量佯裝威嚴地說:

「瑞湖啊,魔王就交給老夫一人對付,你可以留在這個村子。你就保護村子吧。」

「邪龍大人,您在說什麼呢?眷屬與主人是命運共同體,邪龍大人與魔王相爭的話,我身為您麾下的一介尖銳利爪,也希望克盡職責。」

這女孩的忠誠心為何高得如此多餘啊?

若是能就這樣把她丟在村子不管的話,老夫早就開溜了。

但雖然她是一個不妙的女孩,但身體依舊追不上這股膨大魔力的覺醒,剛剛在老夫身上驟地失去平衡,也是因為想睡而左右搖晃著身體所致。

「你就睡吧,不必那麼勉強自己醒著的。」

「沒有眷屬會放著主人不管,只顧自己睡覺的……」

「別這麼說,那老夫便以主人身分命令你,快睡吧。」

「遵旨。」

背上的重量「碰」地一聲倒下,老夫終於從緊張中解放,鬆了一口氣。不過,這下麻煩了,為了使她聽老夫命令,需要繼續扮演『邪龍大人』,這卻會加深瑞湖一廂情願的誤會。

正當老夫鬱悶地思考著時,一名似乎身為宴會負責人的壯年男子靠了過來。

「邪龍大人,您心情如何呢?接下來村人們也會全員出動為邪龍大人獻上餘興節目,還請您好好享受。我們已事前囑咐眾人,若膽敢有任何失態便會遭處死,所以這必會是眾人竭盡全力、超越極限的演技。」

「欸欸……不用啦,不需要用那麼拚死拚活的覺悟表演,那只會讓人覺得很可憐啊。」

「什麼!真不愧是邪龍大人,與魔王完全不同,充滿了仁慈之心啊!」

「你們別拿老夫與魔王相提並論好嗎……話說回來,老夫想找人商量這個名叫瑞湖的女孩的事。」

老夫用尾巴比了比睡在背上的瑞湖。

「您、您有何不滿之處嗎?」

「不,並不是有什麼怨言,只是你想想,老夫不在的話,就沒人來保護這村子了吧?所以老夫想讓這女孩留在這裡,你們能幫老夫說服她嗎?她很頑固說要跟著老夫一起走,勸都勸不聽。」

「真是太感激您的用心了!但是這女孩已是我們奉獻給邪龍大人的東西,若能成為討伐魔王的幫手,還請務必帶她一起出征吧。村子的安危我們會自己想辦法……」

老夫用經驗老道的眼力緊盯著男子。

他表面上雖謙卑有禮,內心卻很懼怕瑞湖。比起遭到魔物攻擊,他似乎更加討厭村裡有一個等同於魔物的存在。

這少女只是個普通人類啊。

雖說老夫對她比一般魔物還恐怖這件事倒是一點異議也沒有。

「那麼,老夫想跟一個人說說話,可以去叫你的兒子來嗎?」

這觀察不需要依靠眼力,壯年男子的發色與那被稱為萊奧德的反抗少年一樣是金色,衣著服飾也有些相似,只憑推測便能知道他們是親子。

不過,男子聽到老夫指名要見自己兒子,心裡似乎有了些不好的猜測,臉色驀地一青。

「小──小犬確實對邪龍大人多有無禮,但還請您大發慈悲饒他一命吧。作為交換,不如再多為您準備幾個活祭品……」

「老夫要談的不是那麼血腥的事,只是想稍微和他聊聊而已。就老夫所見,他在村中應該是與瑞湖最

為親近的人了,老夫想多瞭解一下自己眷屬的為人。啊,不過他若大吵大鬧的話也挺麻煩的,先綁起他再讓我們面談吧。」

若再被攻擊的話,這次便無法掩飾老夫弱小的事實了。

少年的父親煩惱了一陣子後,終於放棄似地聳了聳肩。

「那麼,便請您跟我來吧,他現在被關在馬廄里。」

「不需要這麼懲罰他吧,現在晚上還很冷啊。」

男子帶老夫前往的真的是一間很簡陋的馬廄,竟然將一名上流子弟關在這種地方,他似乎真的讓村民相當生氣吧,抑或是村人在對老夫彰顯反省之意也說不定。

此時,在這裡──

「唉呀,邪龍大人,這是怎麼了呢?還有司祭也在一起,為了慶祝邪龍大人的出征,果然還是要獻上令郎的啊?」

一名男子從馬廄暗處中走出,彷佛一直在那等著我們似的。老夫掩飾驚訝神色,定睛一看,發現是剛才那名村長。

「不、不是的,邪龍大人說想和萊奧德說說話而已。」

「不過,畢竟他的所作所為那麼無禮蠻橫,你該不會以為可以一筆勾銷吧?邪龍大人,那少年是這村子司祭一族的繼承人,雖然有些粗魯,但靈魂因祈禱而相當清淨。若您對宴會內容生膩,還請將他作為今天這大好日子的晚餐,好好品嘗一番。」

「村長!」

「閉嘴,司祭。你們一家的任務不就是在事有萬一時,犧牲自己生命成為活祭品嗎?但你們的繼承人偏偏竟敢忤逆邪龍大人,為償還他的罪孽,便只能乖乖被吃掉,成為邪龍大人血肉的一部分了吧?」

在兩個成年人靜靜地唇槍舌戰之際,老夫只能極度尷尬地呆站在一旁。

「那個,聽老夫說──」

「可惡,話都你在說!你只是看我們家不順眼吧!想趁此機會排除我們家的繼承人,並將得到邪龍大人幫助當作自己的功勞!」

「哼,或許就如你所說吧。的確,讓只會朝邪龍大人丟石頭的司祭留在這村子裡,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求求你們,別為了老夫而爭吵啊。」

這兩個成年人擅自把老夫晾在一旁,爭吵愈演愈烈。即使老夫想從中仲裁,他們也聽不進去。正當老夫手忙腳亂時,一道嬌小的人影跳到兩人之間。

是醒過來的瑞湖。

「你們,在邪龍大人尊前,別發出像蚊蟲般的惱人噪音。再吵吵鬧鬧的話,就用我的利爪撕裂你們。」

兩個大人感受到能使人麻痹的殺氣,宛如屍體一般沉默下來。

「滾吧。」

接著他們便垂頭喪氣地離開現場。明明剛才老夫試圖阻止也毫無效果,老夫與瑞湖話語之中釋出的魄力截然不同。

「欸,瑞湖?你醒了啊。」

「是的,邪龍大人。」

「那麼,那名叫做萊奧德的少年似乎在這馬廄里,你能把他帶到外面來嗎?老夫身體龐大,所以進不去。啊,要繼續綁著他喔,老夫可不想見他大鬧起來。」

「我認為生吞活人也別有一番風味。」

「別連你也以為老夫要吃他,老夫真的只是想和他說說話而已。」

「原來如此……若您要吃的話,確實也該由我先吃起才符合道理。」

我們之間的溝通立刻出現了一些障礙。

瑞湖將手隔空放在馬廄門上後,明明沒摸到門,門卻發出「嘎……」一聲自動敞開。這簡直像鬼故事一樣恐怖,為什麼不能正常地用手開門就好呢?

月光照射進馬廄後,便能發現裡面有一名全身被繩子緊緊綁住的少年。

「萊奧德,愚蠢的人子啊。你真該覺得幸運,犯下忤逆邪龍大人的罪責,竟只受到那點懲罰便能了事。」

「瑞湖!喂!你在說什麼啊,快醒醒!」

甚有同感,老夫也希望她趕快醒一醒。老夫對這名少年產生強烈共鳴。

「……你這個怪物,是要來吃我的嗎?」

「為什麼大家都要那麼說呢?老夫又不是那麼恐怖的魔物,來這裡只是想跟你說說話而已──」

「說話?嘖,跟你有什麼話好說的。」

「……萊奧德。」

瑞湖蹲下身來,開始用力捏著萊奧德的雙頰。

「豬、豬手啦!混痛欸!」

「我不會原諒你對邪龍大人的無禮。」

「泥、泥這家和!竟娘把瑞浮變純作樣!」

「你們感情真好啊。」

老夫只是單純表達感想而已,萊奧德卻不爽地別過臉去,此時代替他回話的是瑞湖。

「不,我們感情一點也不好。這個壞小孩是收留我的那家人的兒子,所以算是對我有恩;但對我個人而言,卻不記得受過他什麼良善的對待。」

「欸,你欺負過這女孩啊?」

「才沒有咧!」

「不要說謊。」

瑞湖繼續用力捏著萊奧德的臉頰。

「這個壞小孩每天都打著一些歪腦筋,試圖把我趕出家裡。他一有機會便會趁看守的空檔,把得到活祭品這個光榮職責的我帶到外面,還很惡劣地從家裡偷了一些錢塞給我當旅費,冷淡地對我說『你再也別回來了』。而無論我怎麼找路回來,他也絲毫不記取教訓,多次把我帶到更遠的城鎮去……」

「你也真是辛苦啊。」

「別讓我回想起這些啊。」

萊奧德眼睛泛淚。這兩人年紀相仿,都是十歲左右,大概生活在一起後,讓他產生了同情心吧。

「原本是我該成為活祭品,但我那個混帳老爸卻因為很捨不得我,從其它地方帶回瑞湖。這樣也太奇怪了吧,我們家身為司祭,之所以能過好日子,也都是因為在村子有什麼萬一時,必須要挺身而出的啊。所以在遇到這種『萬一』時,卻找了代理祭品回來,這不是毫無道理嗎?」

「老夫還真希望他們那麼做呢,如果來的是你的話,事態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不過,從現在開始也還不遲,這少年瞭解瑞湖的個性,所以或許會相信老夫的話。

「你能冷靜地聽老夫說嗎?其實老夫根本不是什麼邪龍。」

「閉嘴,別找藉口了!」

鏗然一聲,鑲有寶石的短劍驀地插在萊奧德面前的地上。

「別打斷邪龍大人說話,閉上嘴聽著。」

可以的話,老夫真希望你也閉嘴啊,但老夫卻因過於害怕而不敢說出口。

老夫活用這份沉默,滔滔不絕地對萊奧德說明了一連串事情的真相。

結果──

「誰會相信啊,雖然……我承認瑞湖是個有點奇怪的傢伙,但只靠她一廂情願便能施展出那麼厲害的魔法嗎?哼哼,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害怕反抗魔王吧?你想說那是瑞湖擅自作出的事吧?」

「你說的也是。」

這真是個難題,親眼見到瑞湖施展魔力的模樣,便不會相信那是源自於「一廂情願」的力量。

連身為當事者的老夫至今也都還半信半疑。

「瑞湖,你說那是怎麼一回事?它說你會用魔法都是因為你的一廂情願喔。」

「萊奧德,你果然是個愚蠢的人子啊,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老夫無法理解,瑞湖一直在旁邊聽我說這一切都是她的誤會,為何卻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臉?

「邪龍大人想說的是這樣的──今天我所用出的不過是邪龍大人力量的一小部分而已,而那種宛如幼稚兒戲般的招式,僅等同於人類靠一廂情願便可發揮出的力量──我應該更加精進自己,以成為一名眷屬。啊啊,您的諄諄教誨真是令我衷心感激,我會牢記在心。」

「你才是最搞不清楚狀況的那個人啊……」

老夫聲音微弱地嘆息道,睽違百年地想大哭一場。

無論再怎麼解釋,她都會一再曲解地往正面積極的方向想,儘管嚴格來說,不知道該不該把那些發言算成正面積極。

而此時瑞湖忽然緊緊握住雙拳。

「那麼邪龍大人,我們趕緊趕路吧。在這種邊境小村久待也毫無益處。在征討魔王的激烈旅途上,我才能成為一介足以獨當一面的眷屬。」

「不需要那麼趕,慢慢來不是更好?老夫今天已經累了。」

「您真愛說笑,請看看夜空,今晚不是滿月之夜嗎?」

「那又怎麼了?」

「在滿月之夜時,邪龍大人的魔力將達到顛峰。您說在這種特殊的夜晚感到疲倦──您這是對剛經歷第一場戰鬥的我的關懷,真是令我銘感五內。」

「老夫還真不知道啊,原來在滿月之夜老夫會變強啊。」

老夫所不知情的設定愈變愈多,過去只覺得滿月之夜

很適合晚間散步而已啊。

正當老夫感到困惑時,瑞湖一副沒事人樣地爬上老夫的背,並對著倒在一旁的萊奧德說道:

「萊奧德,麻煩你向家裡的人和村裡的人道謝,我很開心能得到這樣的職責。請大家放心吧,接下來我會和邪龍大人一起征服世界,讓大家能過著和平的日子。那便是我身為活祭品的職責,也是接下來身為眷屬的職責。」

「喂,等等!可惡!快解開繩子!」

「邪龍大人,夜晚帷幕將成為您的羽翼,並吹起一陣踏上霸道征途的狂風吧──『暗影雙翼』。」

瑞湖將短劍朝向月亮後,夜晚的黑暗宛如能夠被觸碰到地凝聚起來,下一瞬間便成形化為一對充滿威嚴的漆黑雙翼,長在老夫背後。

「還請讓我為邪龍大人偉大的飛翔,盡一份綿薄之力。」

她話一說完,老夫的身體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這還是老夫生下來後第一次飛起來。

重力消失,老夫朝向月亮,籠罩於夜晚的黑暗之中,愈升愈高。

老夫差點就嚇尿了。

村民接連高喊萬歲,目送老夫這以明月為背景的起程。他們的模樣充滿歡欣之情。

而那與其說是在聲援老夫去討伐魔王,還不如說是因危險的邪龍終於離開村莊而感到安心。

在接受這半冷不熱的歡送後過了一會兒,剛浮現在空中的月亮也正好升到天空中央了。

老夫之所以覺得這段時間很短,絕非因為第一次體驗飛行而快樂得忘了時間,是因為過於害怕而有一半時間都昏了過去所致。

──話說回來,我們這是要飛到哪去啊?

在習慣了夜空的恐怖後──不對,是對其感到麻痹後,老夫所關心的就只有這麼一件事。

雖這麼說,但隨意問起的話也不好,畢竟瑞湖只靠她的一廂情願便能施展出魔法,若在此時解開她的誤會,自然會發生極為慘烈的悲劇。

若展現出不像邪龍的窩囊態度,很有可能會墜落。剛才昏倒時沒被她察覺已算是老夫走狗屎運了。

但也不行就這麼放著她不管

一個不小心,我們或許會朝魔王根據地直直飛過去。雖不知道那是在哪裡,但這女孩很可能會想出什麼『邪龍千里眼』之類的招式,加以搜索也說不定。

得想點法子誘導她去安全的地方,否則等著老夫的便是地獄了。

老夫裝出類似邪龍的嗓音,說道:

「瑞湖啊。老實說,老夫的力量比往年衰弱,因為隱居許久,戰鬥直覺也變遲鈍了。另一方面,魔王卻充滿力量,並朝四面八方擴展他的軍事勢力,現在立刻與他衝突,也沒什麼勝算吧。」

「即使是邪龍大人,果然也無法以一般辦法對付魔王嗎?」

「沒錯。但是這也是個大好機會。過度的統治將會招來反抗,人類之中應也有許多試圖反抗魔王的人,老夫打算和他們攜手合作。」

「……原來如此,儘管他們是遠不及邪龍大人的人,但若有相當數量的話,也能成為一股戰力吧。」„

「因此,我們應該先去尋找這些戰士聚集的城鎮。老夫不熟悉目前的人界,你能帶老夫去適合的城鎮嗎?」

「謹遵御意。雖然我也不熟悉社會上的事,但若是邪龍大人的命令,無論是何種地方,我都便會為您尋找出來的──張開吧,第三隻眼,『邪龍千里眼』。」

老夫連她取的技能名字都答對了,真是愈來愈能掌握這女孩的口味了。

如此一來,引導她走這路線便是正確的。什麼都不做的話,便會如老夫當初所預料,直直朝魔王根據地飛去吧。

「我看到了,從這裡往東北方前進的話,有一個名叫『派琉多納』的大規模城市。那裡有許多身手了得的人,城市也是一個被城牆包圍著的要塞,關口的審查似乎會很嚴苛。另外,比起周圍地區雖比較安全,物價卻很高,商人公會以此為優勢,戮力排除無照攤販或黑市。但另一方面,為城市帶來繁榮的冒險者公會似乎受到商人公會輕視,使得他們心生不滿,近年來,為了與之抗衡,冒險者公然在城市裡經營露天市場,導致整個城市分為商人派與冒險者派。近年城市遇到的問題是地下水道逐漸老朽使得水質與衛生環境惡化,雖從遠方邀請醫療性的白魔導士與熟悉淨化水質的錬金術師,卻一直沒進行能徹底改善地下水道問題的工程。這也是因為若整備了地下水道的環境,有可能使之成為魔物入侵的入口……」

「講到這就可以了,本以為只是能找出地方,但還真的是千里眼啊。」

真沒想到瑞湖連這種城市內幕都可以看得出來。

「我僭越了,非常抱歉。」

「不不,不礙事的。不過,物價高漲還真是令人煩惱哪。早知道的話,應該先請村子給我們一點錢啊。」

「您無須擔心。」

瑞湖這麼說道,將手伸進貫頭衣的衣領內,取出鑲有寶石的短劍。

「賣掉這個的話應該會有一大筆錢,這是萊奧德家的家傳珍寶。」

「欸,可以賣掉人家的家傳珍寶嗎?如果是奉獻給老夫的東西,或許還可以……」

「這雖非奉獻的祭品,但沒關係的。因為這有能夠降魔的力量所以萊奧德在我被送去當祭品前硬塞給我,說『用這個刺殺那隻邪龍然後逃走吧』。將這把以那種大不敬意圖交付給我的短劍換成金錢也毫無問題。」

「問題可大了,拜託你別那麼做。早知如此,先還給他就好了。絕對不可以賣掉喔,感覺會遭天譴。」

而且,見瑞湖毫不離身地帶著短劍,或許她在心裡覺得這是朋友重要的遺物吧。雖說萊奧德還沒死啦。

「哎,總之,我們就先去看看吧,然後老夫有件事要拜託瑞湖。」

「還請您吩咐。」

「老夫自稱邪龍,去冒險者的城市裡的話,一定會被圍毆一頓吧?」

「──接著您在五秒內便會毀滅這座城市。」

「不會。老夫要是那麼做的話,去城市就沒意義了吧。因此,為了順利進行溝通,老夫想隱瞞邪龍的身分。接下來就當老夫是你的使魔,你就說自己是馭龍魔導士之類的吧,然後平平安安地招集夥伴,可以嗎?」

「您、您要我扮演邪龍大人您的主人……?」

自從相遇後,這還是瑞湖第一次發出動搖的嗓音。

「沒錯、沒錯,你辦得到吧?」

「我、我深感抱歉,我身分卑微,竟然要居於邪龍大人之上,真是教人誠惶誠恐,即使是演技也請恕我難以從命。」

「不必那麼在意。如果很難改過說話習慣的話,維持敬語也沒關係。但是,希望你別做出一些過度抬舉老夫的言行舉止,尤其是絕不可以稱呼老夫為邪龍大人。」

這句話背後有老夫微薄的希望。

讓瑞湖加入冒險者群體之內學習常識,並不讓她再當老夫是邪龍,藉由這樣令她慢慢感到自己過去所做所為的怪異之處。稍微過一段和平的日子後,她說不定便會恢復神智,變得正常,到時候再讓瑞湖回到人類的村子去。

然後,老夫也可以安然無虞地回到深山裡了。

「……遵旨,若是邪龍大人的命令,我便會戮力嘗試。若有任何不周之處,還望您見諒。」

「你難得沒有自信呢。」

「是的。」

瑞湖雖顯得有所不安,但總之似乎順利推動老夫的計劃了。雙翼自然開始朝向東北方。若就這麼前往冒險者城市,順遂進行計劃的話,或許意外地能解決一切。

「話說回來,邪龍大人。方才我向您稟告城市情報時,有一件小事忘記說了。」

「嗯?老夫不需要過度零碎的情報喔。反正老夫也記不住。」

「這樣啊,那麼等抵達時再向您稟告。」

就這樣,我們又飛了一會兒,便見到在廣大原野之中,有一座被石造圓牆圍住的城市。

雖然是夜晚,那裡卻非常明亮,即使遠看也覺得炫目,與鄉間陋村不同,聚集人潮的城市在夜晚也會綻放如此幻惑的光芒嗎?

不,不對。

「那座城市正熊熊燃燒著吧!?那不是民宅的燈光,怎麼看都是火災啊!?」

「是的,他們正受到魔物的襲擊,方才我漏講了。」

「比起城市的水質狀況,老夫希望你先報告這件事啊。」

我們愈來愈靠近後,便能聽見彷佛能刺穿鼓膜的怒吼與尖叫聲。

無數的人面怪鳥笑得詭異,飛舞於城市上方,振翅所掉落的羽毛化為燃燒著火焰的箭矢,燒毀地面上的建築物。

當然,城市的居民亦非坐以待斃,冒險者們從地面上施展攻擊,陸陸續續地擊墜怪鳥。

但是卻

顯得略居下風。

鋪天蓋地的怪鳥數量有如永無止境,而地上又有其他魔物入侵,雖從遠方無法清楚看見,但能依稀見到幾道黑影在城市中四處肆虐,擴展著火勢。

「邪龍大人,這該如何是好呢?我認為此時在一旁靜觀其變,選擇存活下來的高手納入您的麾下也是一種選擇。」

「你講恐怖的話還真跟喝水一樣簡單啊。」

「那麼,您果然要去拯救他們嗎?」

「老夫已經騎虎難下了啊。」

黑翼迎風振翅,盤旋在城市上方。乍見之下像是老夫在飛翔,實際上卻是瑞湖在操作。

快住手啊──老夫這麼沉痛地祈禱著,卻已於事無補。連失去韁繩勒止的馬車都還比較好擋下,老夫壓抑著快逼死老夫的恐懼與焦躁情緒,這麼說道:

「瑞湖,聽好了。如方才所說,你扮演主人去戰鬥,在這次戰鬥中老夫會扮演與邪龍相去甚遠──弱小且沒有主人便無能為力的廢龍。你就好好地驅使老夫,像一名偉大的馭龍使者一樣戰鬥給他們看。如此一來,城市的居民也會接納你吧。」

瑞湖沒有回話,但老夫感到背上傳來她僵硬地點了點頭的感覺。

現在不努力讓她去戰鬥的話,這座城市和老夫都會很危險。

「那麼,我便試試看。」

傳來瑞湖吸氣的聲響。

下一瞬間,短劍所發出的斬擊在夜空中劃出巨大光之爪痕,將無數怪鳥消滅殆盡,連灰都不留。

雖說這也無妨,但絲毫沒有馭龍使者的成分在啊。話又說回來了,瑞湖的強項是蠻幹硬幹,這樣也省事多了。尤其是老夫毫無作為的話,更能給人留下廢龍的印象。

遠方依舊有新來的怪鳥群飛來,但因城市上空的鳥群在轉瞬間消失無蹤,所以地面上的人們發出不安的吵雜聲。即使再來一批,只要有瑞湖在便不足為懼,從剛才那一擊便可明顯看出實力差距。

「瑞湖,告訴下面的人援軍來了──」

正當老夫講到一半時,應該是城市指揮官的盔甲戰士站在城牆上大喊:

「又新來一隻了!又有魔物來了!是一隻擁有駭人不祥魔力的龍啊!大家不要怕!在這裡退卻的話,城市就淪陷了!各自以最強的攻擊手段迎擊!」

突然被當作敵人了。

我們似乎散發出能被稱為不祥等級的不妙魔力,雖說老夫本已預測到了。

「發射!」

不給我們時間解釋,地面上的戰士們朝我們一起施展攻擊。

光之魔彈、火焰漩渦、劍所釋放出的風之斬擊、在空中自在劃出不定軌道的飛箭、以破空之姿射來的擲矛。身經百戰的勇士們所施展的必殺一擊,光憑那股魄力,便使老夫差點昏過去。

算了,老夫已活了那麼久,也沒什麼留戀之事──正當老夫打算放棄時……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瑞湖在老夫背上發出吼聲。

這並非臨終前的慘叫,應該說這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若老夫不知道在背上的是瑞湖,或許會誤以為「身邊有一隻非常強大又邪惡的龍正在咆哮」。

而且,這並非只是一道令人畏懼的吼叫聲。

這悽厲的咆哮伴隨著一陣物理性的音波擴散開,宛如布下結界一般,將所有朝我們而來的攻擊抵銷殆盡。

「大膽狂徒,竟敢試圖以螻蟻之力危害邪龍大人嗎?」

瑞湖那冷冽又威風凜凜的聲音,在夜空之中清晰迴蕩著。

糟糕,這完全是壞蛋的登場方式啊。

「喂,瑞湖,你忘記我們剛才講好的嗎?老夫不是邪龍,只是一隻廢龍啊。然後你也不是眷屬,是一般的魔導士。雖然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但你還是努力挽回一下吧。」

「……是、呢,抱、抱歉,我、謹遵御意,會盡力、達成的。」

她的說話方式宛如蹩腳街頭藝人的腹語術一般。瑞湖對自己的身分認知雖有著一廂情願的巨大誤會,但她似乎不擅長在有所自覺的狀況下扮演些什麼。

「各位,我說錯了。我是一個冰清玉潔又正氣凜然的魔導士,而這是──只一無是處但非常乖巧溫馴的龍。我們見到城市發生火災,所以便前來相助,還望各位能接納我們。」

語畢,一陣沉默主宰了黑夜。

只剩建築物燃燒得嗶剝作響的聲音,不慌不忙地迴蕩在城裡。

「……這該怎麼辦?」

「不,老實說他們非常可疑,但打了也沒辦法贏吧?」

「剛才我們的攻擊被吼個一聲就煙消雲散了,這打擊還真不小呀。」

「靠正面迎敵也不是她的對手,即使這是陷阱,我們也該先假裝上鉤。」

「對啊,假裝是同伴,然後再背後捅她一刀。」

「好,那就先裝作我們是同一陣線吧,雖說我絕不會相信她就是了。」

「那就這麼定了。」

「──他們剛偷偷摸摸地說了這些話呢,似乎以為憑那樣的微小音量便可以騙過我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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