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突然出現的祭品少女(2/2)
「──他們剛偷偷摸摸地說了這些話呢,似乎以為憑那樣的微小音量便可以騙過我們的耳朵。」
附帶一提,老夫半個字都沒聽到。
「龍啊,你們聽得見嗎?」
老夫能聽到的便只有指揮官朝我們用力揮手時所說的話。
「如你們所見!我們城裡的戰士多是一些飯桶廢物!但今後將由我擔起他們言行舉止的一切責任!因此,現在還希望你能協助我們,你能降落到這邊嗎!」
指揮官大喊並用手掌指示的地方是搭建於城牆上的炮台,那裡設計得十分寬敞,雖然相較於老夫的體型有點太剛好,卻能供老夫著陸。
「瑞湖,現在先聽聽看狀況如何吧。」
「遵旨。」
瑞湖所操縱的黑翼減緩振翅勁道,如滑翔似地降低高度。當老夫踏上炮台的地面時,身為指揮官的盔甲騎士便將大劍收至背上的劍鞘,走了過來。
指揮官脫下頭盔,一頭宛如烈火般艷紅的長髮便從中流泄而出。
「我叫做艾莉安提。龍與少女啊,還請幫助我們拯救這座城市吧。」
指揮官是一位女性,在一群勇士之中還能以女流之姿擔任指揮官,便表示她擁有相當實力──抑或其他人個性都有所缺陷。
她甚至細心地脫掉手甲,向瑞湖伸手尋求握手。
雖說她沒向老夫伸手,但我們的手大小差太多,也無法握手。
「我們才要請你們多多指教呢。」
見騎士•艾莉安提光明磊落地尋求握手,瑞湖稍微別開視線後也伸出了手。她這生硬的演技顯得鬼鬼祟祟,看起來十分可疑。
「我是瑞湖,而這是吾主•偉大的邪龍大人……不是,這只是只普通的龍而已。」
「你啊,是故意的吧?」
「我怎敢違逆邪龍大人的御意呢。」
「你看,你又叫老夫邪龍了。」
「龍啊,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艾莉安提驀地向老夫提問。聞言,老夫呆若木雞。
老夫沒有名字,老夫出生後從未遇見與自己同種的龍──應該說是從未遇見與自己同種的蜥蜴;因此,理所當然地並不需要區別彼此的名稱。在幼時身體還小的時候,因與人類有過往來,所以有被取過名字──但卻想不起來,畢竟那都是幾千年前的事了。
正當老夫辭窮時,卻意外慘遭流彈波及。
流彈來自在艾莉安提背後交頭接耳的冒險者們。
「喂,那布滿黑鱗的巨大軀體和青色眼睛……那不是南邊村子在祭拜的邪龍•瑞梵帝亞嗎?」
「嗯,一定是它。我有在公會最高等通緝狀中看過一次,不會錯的。」
「它也是從那個方向飛過來的呢。」
「騙人的吧……和魔王並稱雙雄的巨大魔怪竟然甦醒了……」
瞠目結舌,老夫竟然被取了那麼誇大的名字。老夫明明從未說過自己叫瑞梵帝亞啊。
瑞湖聽到這些話後,如魚得水般地變得很有精神。
「呵,區區人類,直覺卻很敏銳嘛。既然都被你們發現了,那就沒辦法了。這位大人確實就是邪龍•瑞梵帝亞大人,你們該心懷感激。邪龍大人並不打算危害你們人類。目前的大敵是正在蹂躪應由邪龍大人統治的這個世界的──愚味無謀的魔王。」
「你也別興高采烈地放棄演戲好嗎?再多掙扎一下啊。」
「邪龍大人的凜然威望,原本就不是我那拙劣的演技能夠遮蔽的。」
「嗚哇,竟然將責任推給老夫。」
艾莉安提表情僵硬地盯著老夫。
「我原本就在猜想你該不會就是瑞梵帝亞,沒
想到真是這樣。話說回來──你還真會隱藏力量,我一時之間還真的以為你只是只大蜥蜴。」
「竟敢對邪龍大人不敬。」
瑞湖眼神一斂並握住了鑲有寶石的短劍,艾莉安提卻不為所動。
「我已經看出來了。你即使才剛成為眷屬,力量卻已經超過了我,由此便能推斷出身為主人的邪龍之力量了。」
嗯?老夫不解地歪著頭,代老夫發問的則是瑞湖。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剛成為眷屬?」
「看就知道了,你打倒怪鳥的時候──雖然力量強大,卻無法善用魔力,雖說如此,你仍使出了那樣的威力,真是令人畏懼呢。」
無法善用魔力,換句話說就是還有成長空間。老夫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加感到驚悚。
「不過現在不是悠哉聊天的時候,之後再聽你們說討伐魔王的事情,現在得先滅掉城裡的火。所幸幾乎沒人受傷,但這樣下去城市可是會燒光的。」
「欸?都燒成這樣還沒人受傷?」
「龍啊,怎麼了?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不不,老夫覺得很好啊。若有人受傷或死掉就不好了。」
「……以邪龍而言,你說的話還真天真呢。」
艾莉安提清了幾下喉嚨,顯然被打亂了步調。
「總之,你們先看看這座城市吧,我說明一下現況。」
老夫照她所言,俯瞰城市。
損毀建築物、使火勢延燒、極盡破壞之能事的──是骨頭。
雖然這麼說,但那並非是人類的骸骨,而是由無數白骨組成、可自由變化為異形怪物或攻城兵器的怪物。
而且還不只一隻,有許多隻那種魔物在城裡跑來跑去。
「你們看到空中的怪鳥了吧?攻擊它們之後,屍體就會掉到地面──而它們的骨頭會從屍體中出現,變成那種骸骨魔物四處肆虐。雖然不怎麼強,但要讓它們停下就必須如同字面描述般讓它們灰飛煙滅。即使留下一根骨頭,也會和其他骨頭組合併立刻再生。而且它們的主要目的似乎是放火,就算想打倒它們,它們也會立刻逃跑,所以非常棘手。」
原來如此。並非單純以蠻力相搏,這是稍微高等的魔物所使用的招式。
瑞湖緊盯著上空說道:
「我與邪龍大人的攻擊能夠像剛才一樣,讓那群怪鳥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錯。雖然很厚顏無恥,但我想拜託你們負責空中戰。只要失去援軍便能輕易地掃蕩地上那些傢伙。」
老夫可不想這麼做,要是再度飛到空中那就不知何時才能回到地面了。
「……呃,這是一個很好的鍛鍊機會,你就自己去吧。你能飛吧?」
「雖然不及邪龍大人,但我可以飛。」
「唰」地一聲,瑞湖背上無中生有地長出一對黑色翅膀。老夫感覺只要對這女孩說「你辦得到吧?」她就大致都能做到,除了演戲。
「那我便去殲滅它們了。」
「要是累了就要好好休息啊,別在空中睡著了。」
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見老夫的忠告,瑞湖用能夠在空中留下殘影的速度飛向天空,並在夜空劃出了銀光爪痕。
老夫忽然想到一件事。
老夫此時正被大量冒險者包圍,處於無處可逃的狀態。瑞湖不在,老夫就沒有保護自己的方法了。
「瑞梵帝亞啊,空中交給眷屬少女就可以了嗎?」
艾莉安提的眼神異常地銳利。
「嗯、嗯嗯,她很能幹呢。雖然老夫很想幫忙,但要是老夫一出手,光是力量的餘波便能毀滅這座城市……嗯,啊,對了。」
老夫試著想轉移話題,便開始探索腦內的記憶尋找有用的知識。
「老夫見過飛在空中的人面怪鳥,但它們似乎沒有復活並四處大鬧的能力。所以應該有能夠操縱骨頭的魔物躲在別處──啊,等等,老夫好像想到什麼了。對了對了,有這種魔物呢。」
老夫滿臉喜色地用不會造成四周困擾的方式搖著尾巴。
「有一種叫做繰首頭的魔物,能夠操縱視野內的骸骨。一定有個頭蓋骨不自然地掉在某個能俯瞰城市全景的高台,那就是魔物的本體,破壞掉它就能解決了。」
老夫這數千年四處閃躲魔物所累積的知識,在此時派上了用場;若能順利平息城市的動亂,應該也能改善老夫被視為邪龍的狀況。
艾莉安提立刻著手指示。
「大家聽見了嗎!?是位於高台的頭蓋骨!重點搜尋城牆上方或瞭望塔,徹底把它找出來!」
冒險者聞言便如彈開似地四散而去,數十秒後便傳來了某人的吼叫聲,城內的骨頭立刻咔咔咔地失去力氣、崩落在地。
老夫面露喜色。太好了,這麼一來老夫的污名──
「真不愧是魔王軍的幹部,還真是熟悉魔物的能力,公會的文獻也沒記載這個魔物的情報喔。」
老夫的喜色依舊溫和,卻顯得僵硬。
這不是什麼魔王軍的內情,單純只是老夫活了很久啊。這次的魔物老夫也只是剛好知道,這世上還有更多老夫不熟悉的魔物。
「我稍後再問你反叛魔王的理由。我先去幫忙滅火,你在這裡等我吧。」
老夫還僵在原地時,艾莉安提便與其他冒險者朝城內跑去了。
在剎那間便掃蕩完怪鳥的瑞湖,翩然降落在孤零零待在原地的老夫身旁。
「邪龍大人,已經結束了。」
「辛苦了,老夫這邊也快結束了。」
老夫指的主要是人生計劃。
「話說回來,冒險者似乎都不見了,請問他們去哪了呢?竟敢將邪龍大人留在這偏僻荒涼的地方,真是大大地不敬。」
「沒關係啦,城裡的火還沒熄滅,他們也沒時間招呼老夫。」
「那就滅火吧。」
瑞湖鏗鋃一聲將短劍朝向天空。
「──雲啊,聚集而來吧,將慈愛的淚水灑落於這塊土地。『霸龍天泣』。」
天空立刻降下了雨水。
老夫的情感此時大概已經死了一半,只是毫無反應地守望瑞湖的舉止,城裡的火勢也逐漸被雨水鎮壓。
「差不多了吧。」
瑞湖收起短劍後,雨勢便如天空被蓋上蓋子般停下。照這樣下去,若她希望,恐怕也能招來雷電吧。
老夫趁著被雨淋濕的時候,順便小小偷哭了一場。
因為恰到好處地下了一場及時雨,許多人臉上都浮現出詫異的神情。雖然值得感謝卻又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將這樣的情緒明白表露在外的戰士們回到炮台,將老夫與瑞湖團團包圍並嚴加看守。
老夫目前依然在城牆上的炮台,他們希望老夫在身為首領的艾莉安提回來前,儘量不要離開原地。然而,從他們釋放出的緊張感可以知道,請求背後所蘊含的堅持絕非「儘量」二字那麼委婉。
「那倒是無所謂,啊──……你們能借老夫一條棉被嗎?在城裡狀況這麼糟的時候。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應該會覺得老夫很沒神經吧。但這女孩從一大早就辛苦到剛剛,老夫想讓她安穩地睡上一覺。」
本來遇到這種狀況瑞湖會說「你們好大的狗膽,竟敢命令邪龍大人」並挑起無謂的爭端,但她從剛才開始就沒什麼精神。她靠著老夫的身體坐著,想睡地搖晃著腦袋,還時不時地揉揉眼睛。
看守我們的戰士聽到老夫的要求後面面相覷,接著總算有人往值勤小屋走去。從眾人身上散發的氣息看來,每個人都是武藝高超的戰士。雖說老夫毫無反抗的念頭,但光是和這些人打照面就讓老夫覺得心臟無力。
此時,方才去拿棉被的人回來了。
「這條可以嗎?不過邪龍啊,你竟然會在意眷屬少女的身體狀況,還真是仁慈呢,這和我們聽說的不同啊。」
「老夫出於興趣問一下,都是些什麼傳聞呢?」
「一時興起便將城鎮化為焦土;一旦飢餓便吞啖人肉、血流成河。」
「老夫從沒做過那種事啊。真的,老夫的主食可是草和樹呢。」
沒有人表現出相信老夫的模樣,雖說這是老夫的外貌與惡名所致,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半睡半醒的瑞湖低喃著「您在說什麼呢?您不是才吃了我的靈魂嗎……」。
傾刻之間,戰士們瀰漫起一股同情瑞湖的氣氛,老夫痛切地感受到世間的冤罪都是像這樣產生的。
「瑞湖,城裡的人借我們被子了,你快點睡覺吧。」
「但是──邪龍大人都還沒睡,我豈能……」
「別在意老夫了,累的時候要趁早休息。」
「……如您所願。」
瑞湖將棉被如斗篷般裹在身上
,接著便「磴」地一聲輕盈地跳上老夫的背。
「那我便先行休息了。」
「你雖然會在意比老夫先睡,卻不在意爬上老夫的背呢。」
雖然沒什麼關係啦。
瑞湖毫無回應,老夫感覺到背上有毛茸茸的物體躺下的感覺。
「瑞梵帝亞,你不用嗎?需要的話,可以為你準備一百條棉被。」
「老夫還不怎麼想睡。」
其實老夫的身心都累到不能再累了,但老夫還沒神經大條到能在敵意畢露的人群前睡著。
「……那個,老夫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能否讓這女孩留在這座城市呢?老實說,這女孩並非老夫的什麼眷屬,只是一個平凡的人類,要是認真養育,她一定會成為能派上用場的魔導士。」
「──你是何居心?」
「不,沒什麼居心,一切就如老夫方才所說。」
「完全無法讓人信服。那女孩釋放的魔力並非來自於人類,而是來自於魔性之物,而且還是相當邪惡的魔性之物。賦予她力量的你,應該是最為瞭解的吧?」
「雖然你們應該不會相信,但事實的確如此啊。」
「少騙人了。」
「真是難辦啊……」
老夫不知該如何是好,讓瑞湖扮演正常的馭龍使者的計劃已經失敗,無法順利將她託付給他們了。這樣下去,老夫便得無止境地擔任瑞湖的保母,還得踏上討伐魔王的征途。
這麼一來,老夫大概在半路就會被流彈打死。
「讓你久等了。」
正當老夫內心鬱結時,艾莉安提從看守著我們的人牆後方走了出來,她剛才似乎是去巡視城內是否還有魔物的殘黨。
「你們可以退下了,一對一的話,我們彼此都比較好說話。」
「艾莉安提大姊,這樣不要緊嗎?」
「別擔心,不要緊的。畢竟邪龍一且發威,不論是我獨自一人或是所有戰士在場,都會被屠殺殆盡。那麼包圍人家也只會使氣氛變得尷尬,根本毫無用處。」
老夫才沒有那種力量,但瑞湖就不一定了。
不過,比起鬥志與警惕心畢露的冒險者大軍,艾莉安提似乎比較能聽得進老夫的話,這樣便讓老夫感到有些安心。
艾莉安提在戰士們離場後率先開口說道:
「邪龍•瑞梵帝亞,我再問一遍,你為什麼要背叛魔王?我想魔王也不會怠慢像你這樣的人物才對,還是說你的自尊無法讓自己屈居於他人之下呢?」
「你也有所誤會呢……老夫其實不是什麼邪龍,只是只一輩子只吃過草的大蜥蜴而已。老實說,要是和你打起來,大概一秒就掛了。」
「大蜥蜴是不會那麼瞭解魔物的。」
「那只是因為老夫很長壽,所以偶然得知的。老夫很害怕魔物,一直都是東躲西藏的。但老夫也絕對不會知道魔王軍所有的情報。」
「長壽?你幾歲?」
「雖然不太記得了,但大概有五千歲吧。」
「少胡說了,那麼弱怎麼可能活那麼久?」
這話還真是不講理,不強就不能長壽嗎?雖然老夫也覺得自己那麼弱還能活到現在,真是個天大的奇蹟,但老夫就是活到現在了啊,不然你要老夫怎麼樣?
「即使先忽略這件事,那個眷屬少女的力量又該做何解釋?」
「老夫也很難解釋呢,這女孩最會讓事情變複雜了。」
老夫仰賴一絲希冀。把瑞湖作為祭品來到老夫身邊直到剛剛的來龍去脈,像對萊奧德說明時一樣向她解釋。
──結果……
「我無法相信。」
這倒也是,老夫也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
「這對普通的魔導士而言是不可能的,就如同嬰兒不可能立刻站起來走路,魔力的釋放也有其順序,若是只靠一廂情願的誤會便能做到,大家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這女孩有沒有可能是超級天才呢?」
「雖說並非沒有前例……但都是類似傳說的故事,在歷史上有名的高等魔導士之中,也有在懂事之時便能夠使用高強法術的人,不過那都是後世加油添醋的。如果真有這種先例,現代應該也會有一定數量的神童才對。」
「有啊,就在這裡。」
「我無法相信。」
老夫「唔唔」地低吼幾聲,人類之所以無法發現神童,不就是因為都會像這樣將他們視為魔物並將之逐出城鎮所致嗎?
雖然說,若是還有像瑞湖這樣的人存在,他們的腦子大概也都有些問題吧。
「假設我相信了你,那問題就更大了。那女孩擁有的已經不是人類的魔力了,而且她操縱魔力的技術也很拙劣,要是發生什麼意外,讓她無法控制自己,就大事不妙了。到時候她恐怕甚至會被自己的魔力吞噬,成為真正的邪龍。」
「欸欸……靠她自己嗎?老夫什麼都沒做,她也會變成龍嗎?」
「這種事情正常來說當然是不可能的,這些只是以你所說的都是事實為前提得出的推論。」
「對你來說只是推論,但對老夫來說可是充滿衝擊性的事實。怎麼辦?這女孩要是變成龍還能保有理性嗎?還能夠說服她嗎?」
「最好別抱任何期待。」
聞言,老夫覺得背上好像背了一個炸彈。搞不好比魔王更加靠近且棘手的恐怖存在,就在老夫背上睡得香甜。
「那個啊,老夫想到一個好主意了,能否讓這女孩在這裡接受魔導士的訓練呢?你想想看,只要她學會如何操縱魔力,就不會變成魔物了吧?」
「不可能。這座城裡的人都對你們有所提防,我也是其中之一。這女孩若是學會操縱魔力,力量會得更強,沒有人會主動幫助邪龍眷屬吧……即使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有人能教導她如何操縱這麼超乎常理的魔力。」
老夫長嘆一聲。
還真是前途無「亮」啊。最糟的情況說不定還得考慮帶她隱居深山,而且還得先想一個適合的藉口……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奉勸你別宣揚『自己很弱』。這個技巧拙劣的女孩之所以能靠著一廂情願的誤會控制強大的魔力,完全是因為她有邪龍•瑞梵帝亞這個心靈支柱,一旦幻想破滅,就會提高失控的機率。另外,公會開出重金懸賞你的首級,如果大家知道你很弱,一些見錢眼開的傢伙就會大舉襲來。」
「欸?老夫有被懸賞啊?」
「賞金是僅次於魔王的天價,憑你的首級就能賺到足以讓後代子孫不愁吃穿的財富了。」
「老夫對這世界的荒謬深感害怕啊。」
判斷的基準到底是什麼?真想直接和訂下老夫首級價錢的人談判,老夫首級的價值明明就比一根稻草都還低啊。
老夫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說自己弱了,因為會被那些利慾薫心的人宰掉啊。
正當老夫在心中默默流淚時,艾莉安提緩緩拔出背上的劍說道:
「我乖乖聽完你的話了這次換你回答了──邪龍•瑞梵帝亞,你為什麼要背叛魔王?」
老夫無法回答,畢竟艾莉安提猛烈地釋放出了從未朝老夫釋放過的殺氣,老夫那被鱗片覆蓋的肌膚,因為這緊迫的氣氛而麻痹。
「不回答嗎?真是愚昧啊,虧魔王陛下還對你抱有三分敬意呢,真沒想到你竟敢心生傲慢而自毀前程。」
長長的闊劍劍尖指著老夫的鼻子。
「我是艾莉安提•索多•希爾薇,是魔王陛下忠實的一把利劍。即使我會喪生在此,也必會在你身上留下傷痕。有所覺悟吧,老龍!!」
啊,也是有這種人類啊,老夫死定了。
劍刃在老夫生出這樣的覺悟時已直逼而來。艾莉安提應該會很震驚吧,因為竟然能一劍便了結與魔王作對的仇敵。
然而,艾莉安提的大劍在砍下老夫脖子前停下了。
擋下大劍的是──一秒前還睡在老夫背上的瑞湖,她反手握住短劍擋下了大劍的劍刃。
「……我竟然沒有察覺到敵意還睡到剛剛,實在是罪該萬死。我就用敵人的鮮血來彌補失態吧。」
「嗯嗯,你要是處於完美的狀態,應該早就變成那樣了吧。」
艾莉安提大步往前一跨,兩人持劍互相壓制對方。但瑞湖立刻便失去平衡往前顛了幾步,這是因為艾莉安提刻意放鬆力道所致。
「你的力量及速度都遠勝於我,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駕馭力量,還將自己的優勢消耗在那些小兵身上。而且最後下的雨也是你幹的好事吧?你到底用了多少魔力?──如果你的力量已經落到和我一樣的程度,那就能單憑身手定出勝負了呢。」
她所施展的劍技並非是仰仗蠻力的愚勇之劍。
劍擊宛如能侵蝕瑞湖的防禦般從各種角度直逼而來。不過,瑞湖的反擊又正中艾莉安提的下懷,只見她順勢格開短劍,破壞瑞湖的平衡。
短劍被艾莉安提往上一撥,瑞湖毫無防備地露出了側腹部的破綻,旋即迎來艾莉安提大劍的一擊。
轟隆。
瑞湖嬌小的身軀被艾莉安提輕易地打飛,她狠狠地撞到城牆的灰泥上,並揚起一陣塵土,接著便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背後還滾落了些許被撞擊震落的磚塊。
「瑞、瑞湖!?喂!你──等等,先聽老夫……」
「接下來就輪到你了!納命來吧!」
艾莉安提的大劍伴隨著一道高亢的吼聲閃現出寒光。
老夫雖然想夾著尾巴逃走,卻因為腿軟無法動彈。艾莉安提一躍而起,直直地朝著老夫的腦門劈下。
「好痛────────────!!」
發出了「啪鏗!」一聲超乎想像的怪異聲響,老夫痛得大吼出聲。
原本老夫還以為會立刻斃命,但滲入頭部的只有陣陣疼痛的悶疼感。
「沒想到你連閃都不閃,因為是區區人類的攻擊,所以大意了嗎?」
回到地面的艾莉安提再度握劍擺出架勢。
「像你這樣的角色,應該很少會感到疼痛,但這把劍是特製的。只要我灌注魔力,無論是多強大的對手都必定會感到『疼痛』。雖說破壞力也因此比較低──但若輕忽大意便會如字面意思般讓人痛不欲生呢。」
也就是說無法痛快死去嗎?這還真是會把人活活痛死啊。
「你、你等等,能不能至少換把普通的劍啊?那把劍非常不人道啊。」
「普通的劍對你可是派不上用場的。」
「完全相反啊──反而會因為那把劍將時間拖得很長啊。」
老夫瞥了一眼瑞湖。或許是劍的特性的緣故,即使她的側腹部被砍傷也沒有流血,雖然多少受了一些傷害,但依然還有呼吸。
太好──
了──老夫這麼想時,臉頰卻被人狠狠地痛毆了一劍,這把劍與其說是利器,更像是能給予衝擊力的鈍器。
「餵、等、暫停。」
「我才不聽!」
「要死了,老夫要死了。」
「如果你繼續那樣當然會死!來吧,讓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艾莉安提繼續毫不留情地捶打老夫臥倒的身體。
接著,這段地獄般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後──老夫動也不動的(半)屍體便大功告成了。
艾莉安提蹙起眉頭說道:
「……你是真的很弱啊?」
「老夫要是很強早就落跑了。」
見到老夫四腳朝天躺在地上虛弱喘氣的樣子後,艾莉安提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好,我知道了,下一招就用盡全力給你致命一擊。」
「嗯,希望你能讓老夫走得沒有痛苦。」
老夫氣息奄奄地哀求完便立刻被大劍凌厲的揮擊打飛,撞上瑞湖旁邊的牆壁,磚頭紛紛崩落,牆都差點要坍了。
然而,老夫還活著。
雖然全身上下無處不痛,連手指都無法挪動,但依然保有意識也還有呼吸。
「……欸?」
而且仔細一看,瑞湖與其說是暈倒,不如更像是在安穩地打盹兒。
艾莉安提將大劍收回背上的劍鞘朝老夫走來,身上散發的殺氣已經消失。她露出沉重的表情──在老夫面前深深地低頭說道:
「很抱歉對你這麼凶暴,我只是在試探你是否真的那麼弱,被一個人類糟蹋成這樣都還不還手,雖說難以置信,但你說的大概真的是事實吧。」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畢竟這是無法用常識理解的事啊,你的眼神並非說謊者的眼神,而且也的確拯救了城市。但如果沒有任何證據,又沒辦法完全相信你。」
「你至少願意相信老夫一半的話,但真希望你能稍微手下留情呢。感覺一定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別擔心,我老實告訴你吧,這把劍是練習用的道具,雖然會給予對方痛覺,卻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用來虛張聲勢倒是恰到好處。疼痛過一會兒便會消失,你也能自己站起來的。」
「可是感覺會留下心裡陰影啊。」
「我可沒辦法管到那裡。」
雖然嘴上這麼說,總之是沒有生命危險了,正當老夫鬆一口氣之時,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對、對了,你說自己隸屬於魔王軍──」
「當然是騙你的啊,只是事有萬一時的保險。如果你真的是邪龍,那我以這城市一員的身分挑戰你,惹你不快的下場,就會波及這座城市。」
艾莉安提從城牆上方俯瞰城市。
「但若我以魔王軍一員的身分得罪你,依狀況而言,你的怒火會燒向魔王,或許會對人類有利,我是因為這樣才欺騙你的。」
「啊,這樣喔,抱歉無法派上什麼用場。」
「嗯,我原本就這樣覺得了。」
「這麼想會不會太過分了?」
艾莉安提淺淺一笑,再度朝老夫低頭致歉,她扛起睡著的瑞湖,讓她躺在棉被上。
「總之,要是你真的很弱,那最大的問題就是你對應這女孩的態度了。聽好了,絕對別被她發現你很弱,若是失去了精神支柱,這女孩恐怕會變成真正的邪龍。無論如何,你在這女孩面前都要裝得像邪龍一樣,知道了嗎?」
「老夫沒有自信啊,我們可以躲進山里嗎?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那我倒要問你了,你覺得這女孩會答應嗎?」
「應該不會吧。」
即使躲在深山的洞窟里,老夫也只能想到被強迫去討伐魔王的未來。
「這不是走投無路了嗎?你說說看,老夫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見到老夫嘆息後,艾莉安提非常尷尬地將視線移開。糟了,這是無能為力的態度啊。
「嗯……我說……總之,加油啊,從現在開始慢慢變強就好了。」
「就算想變強,也不能讓這女孩見到老夫兩光的特訓畫面啊。啊,對了,如果你們願意幫忙照顧這孩子,老夫就可以趁這段時間好好加油了,雖然老夫不覺得自己會變強。」
「不行。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人會想和這女孩扯上關係。而且你打算托給我們就落跑吧?」
「被你發現了呢。」
如她所說,若是能離開瑞湖,老夫就打算逃到沒人知道的地方,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逃掉。
「總之……你的身體太顯眼了,或許會有些莽撞的傢伙因垂涎獎金而來偷襲。而且如果背叛魔王的傳聞傳開,魔物也會來攻擊你吧。你死了倒是還好,但這女孩一定會失控。為了不被捲入無謂的紛爭,你需要先改變一下外觀。」
「即使改變了老夫的外觀,這大小也是藏不住的啊。」
「你等等,我有個主意。」
在艾莉安提打算轉身前往城市時──
「對了,這女孩要是醒來了,告訴她剛剛的戰鬥都是夢,這樣才不會有什麼麻煩。」
「這女孩再一廂情願,也不會相信吧?」
「只要是你說的,她什麼都會相信。」
艾莉安提從城牆往城市的方向跳下。這個高度一般人可無法平安落地,但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應該不要緊吧。
等了一陣子後,她抱著一個可以挾在腋下的木桶回來了。
「讓你久等了。」
「那是什麼,酒嗎?」
「為什麼我們要飲酒作樂啊。這是只有高等鍊金術師才會做的回春妙藥,一般只要一滴就會見效,但不知道如此長壽的你需要多少,為了保險就把整桶抱來了。要是有效的話,你那龐大的身體也會縮小吧。來,把嘴張開。」
雖然被人要求喝下不明液體多少會有些抵抗,但不喝就只有當通緝犯遭人追殺的份。老夫只好勉為其難地張開嘴。
舌頭上滴了一滴藥匙盛起的液體。
老夫的身體被一陣紫色煙霧籠罩,下一瞬間便縮小成一般小馬的大小了。
「原來如此,你也沒什麼抗藥性呢,之後千萬要小心毒藥啊。」
「本來想說藥這麼有效真是太好了,但聽完你的見解就覺得疑神疑鬼的啊。」
「好了啦。回春的效果只能維持一天,所以每天都要喝一滴,如果一滴就會見效,這桶藥也不太可能會耗盡吧。這是很貴重的藥品,你可別弄丟了啊。」
「不好意思,竟然讓你給出這麼貴重的藥。」
「就當作是拯救這座
城市的謝禮和剛才暴行的賠罪吧,我也只能做這些了。」
老夫望著自己變小的手腳,這個體型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了,身體變得很輕盈,感覺很新鮮。
「話說回來,你竟然能這麼快就弄到如此貴重的藥啊?」
「……畢竟有備無患啊。」
「啊,老夫就在想,你看起來年紀輕輕就能當上指揮官還真是奇怪,該不會你的實際年齡已經──」
鏗鏘一聲,艾莉安提持劍往老夫眉心一比。
「為了戰鬥而將身體機能保持在年輕時可沒有損失,就只是這樣,作為戰士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的,老夫也這麼覺得。」
老夫毫無異議地點頭並收下藥桶致謝。艾莉安提收起了劍,看守已準備好棉被送去小屋,艾莉安提指著小屋說道:
「今天已經很晚了,你和那女孩就睡在那間小屋吧。我會負責看守的不用擔心。」
緊張情緒驀地解放,讓老夫長嘆了一口氣,接著便帶著瑞湖一起進入小屋,一倒下便睡得不省龍事。
──隔天一早。
「瑞湖,已經早上囉。」
老人家都很早起,即使用藥讓身體返老還童,卻不會改變已經養成的習慣。老夫歷經短暫的睡眠後便清醒,隨即搖醒瑞湖。
「……邪龍大人?」
瑞湖半睜開眼,她不斷地搖晃著腦袋。
「嗯,沒錯,你睡得好嗎?」
「是的……睡得……很好……?」
她眼神的焦點對上了老夫,下一瞬間,瑞湖像是被凍結似地一動也不動。
「啊,對了,還沒跟你說呢,老夫因為種種原因變小了──」
「邪、邪邪邪、邪龍大人?您您您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這副模樣?這是夢嗎?是我在做夢嗎?啊,我知道了,邪龍大人以精神體之姿大駕光臨了我的夢吧。」
「你冷靜一點,這是現實啊,老夫還是老夫啊。」
「是、是的,但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嗯──……該怎麼說呢,說起來可長了,等會兒再說吧。」
老夫決定先爭取時間,畢竟什麼都還沒想到,剛起床腦筋也不太清楚。等會兒邊吃早餐邊掰一個能和討伐魔王扯上關係的理由吧。
「……遵旨。」
「你等老夫一下,老夫請看守的人幫忙送早餐。」
老夫用後腳站立,打開小屋的門走出去。艾莉安提豎起單膝坐在小屋的對面。
「不好意思,謝謝你看守這裡。」
「不客氣,看守個一、兩晚對冒險者來說可是駕輕就熟。那女孩醒了嗎?」
「嗯,可以的話,能請你幫忙準備早餐嗎?」
「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小屋旁邊。」
老夫看見一個用薄布蓋住的盆子,布隆起的部分異常地高。
拉開布一看,下面是麵包、肉乾以及水瓶。每樣東西的量都很驚人。麵包的大小跟人的手臂差不多長,共有十根堆在一起;肉乾大到讓人以為是不是直接拿整隻小豬去加工;水瓶則是幾乎跟水缸一樣大。
「啊啊,因為不知道你是食量多大的動物,所以隨意拿了些過來。昨天糧倉沒事,你就不必客氣了,不需要的就拿出來吧。」
「麵包還好,但老夫不敢吃肉乾啊。只要切下瑞湖要吃的量就好了。」
「你不喜歡肉乾嗎?」
「雖然忘了說,但老夫是草食性的,吃了肉可是會吃壞肚子的。」
「……你長那樣卻是草食性喔。」
艾莉安提有些啞口無言。老夫的模樣看起來真的有那麼兇殘嗎?
「喂,瑞湖,他們已經幫我們準備好早餐了,你快出來吧。」
「是的,謹遵御意。」
走出小屋的瑞湖見到坐在對面的艾莉安提後僵了一秒,接著便一氣呵成地從衣服內拔出短劍。
「原來如此,那傢伙的血肉就是早餐吧,邪龍大人。昨晚的恩怨就在這裡了結吧。」
老夫拚命抱住瑞湖的腳說道:
「哇啊,不是!瑞湖,不是啦!早餐在那邊!是放在那邊的麵包和肉乾!」
「新鮮的肉比肉乾合邪龍大人的口味吧。」
「不論哪種老夫都不能吃啊!總之先把短劍收起來吧!」
老夫用半是尖叫的嗓音阻止瑞湖,她鼓著臉頰抗議道:
「邪龍大人,這是為什麼呢?昨晚那女的對邪龍大人非常無禮她應該以死謝罪。」
「瑞湖,你聽老夫說,那些都是夢。」
「夢?」
「對,你累了,所以做了惡夢。艾莉安提根本沒有攻擊老夫,她只是整理了這小屋,你聽懂了嗎?」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真不愧是邪龍大人,竟然能知道我做了什麼夢。」
讓老夫不敢置信的事情發生了,瑞湖竟然乖乖地收起了短劍。一回頭便看見艾莉安提朝老夫眨了眨眼,她露出一副「我就說吧」的神情,老夫也只好配合她苦笑。
「那麼就來吃早餐吧,瑞湖,愛吃什麼就吃什麼,老夫只要一條麵包就夠了。」
「遵旨,那麼剩下的就由我來處理。」
瑞湖唰地一聲將盆子挪到自己身旁,她立刻大口大口地啃起麵包。
「不,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吃完啊,有剩的話還給他們就好了。」
「這些兩三口就能吃完了。」
瑞湖的一口非常大口,她張大嘴,五口就能吃完一條長長的麵包。接著又大把地抓起肉乾,照樣靠著強勁的咀嚼力狼吞虎咽地吃下肚。這豪邁的吃相真的會令人聯想到龍。
「總覺得,肚子從昨天開始就變得非常容易餓,是因為我成為了邪龍大人的眷屬嗎?」
「或許吧,畢竟做了那麼多事。」
打倒魔物、讓老夫飛起來、操縱天候,這樣當然吃多少都不會滿足。
老夫眯著眼望向從地平線下方升起的朝日,接著也叼起了麵包。
此時,艾莉安提一臉嚴肅地俯瞰城外。
「怎麼了?表情那麼凝重。」
「嗯嗯,雖然早就知道了──你看那個。」
她用手比了比下面,老夫邊嘴裡漏風地嚼著麵包邊用後腳站起偷看牆外,下面有大批徒步或搭乘馬車離開城市的人潮。
「冒險者都是些四處漂泊的過客,如果城市因大火而受損,一般而言他們都會在城市復興之前就前往下一個聚居地。恐怕昨晚魔物襲擊的目的就是要這樣分散我們的戰力吧,雖然阻止了城市全毀,但變成這樣也算是輸了一半吧。」
「雖然這麼說,但全滅了數量那麼多的魔物,它們應該暫時不會打過來了吧?」
「不,話不能這麼說。昨晚的襲擊明顯是有預謀的,魔物本來應該只會依循本能進行單純的行動,只有在有某種程度的高等魔物負責指揮時,魔物才會互相配合併組成共同戰線。即使它們已經在盤算第二、第三波攻擊也不足為奇。」
聽起來像老大的魔物到底是──艾莉安提在老夫詢問前便繼續說道:
「目前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魔物,最近發生過很多次這種棘手的襲擊,每個城市都在嚴陣以待。」
「啊,指揮官該不會是魔王吧?」
「魔王不會親自來這種邊境地方,他恐怕是往各地派遣了指揮官等級的魔物吧。」
這段充滿火藥味的談話使人心情鬱悶,老夫將前腳從城牆上放下來,專注品嘗麵包的滋味。雖然老夫不怎麼喜歡麵包,卻不怎麼討厭只用小麥揉捏而成的單純麵團。
艾莉安提也坐回原地。
「算了,沒出人命就算大幸了,只要人沒事,城鎮之類的都能修好。」
「嗯嗯,吃飯的時候就要聊這種樂觀的話題啊。」
「──不,等等,要是這座城市的戰力減少,就沒有協防附近城鎮的餘力了。第二波襲擊的目標可能不是這座城市……?瑞梵帝亞,你怎麼看呢?」
「你就算問老夫也沒什麼用啊。」
「啊,說的也是呢。」
艾莉安提爽朗地笑了,但她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因為她的身後驀然飄來了瑞湖的身影。
「人類,你對邪龍大人講話還真是沒大沒小啊……」
「只是在聊天,沒有其它意思。」
「瑞湖,別那麼失禮。艾莉安提很照顧我們。而且我們是合作關係,立場是對等的。況且你也是人類吧?說什麼『人類』不『人類』的,不要用那種自己好像不是人類的叫法啊。」
「啊,萬分抱歉。」
瑞湖向後退了幾步離開艾莉安提的身後。老夫將視線轉向裝了早餐的盆子,發現
早餐早已被吃到盆底朝天了。
「話說回來,邪龍大人,我能詢問您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嗎?雖然變小也絕對不會有損您的威風就是了……」
「嗯,這個啊。」
老夫腦中浮現出想好的故事。
「首先,老夫昨天說了,老夫的力量有所衰退,就這樣去跟魔王戰鬥也沒什麼勝算。所以老夫想到要和人類聯手,但老夫背負著邪龍的惡名,果然還是不可能結成什麼大規模的同盟。因此便藉助人類的藥物變回年輕時的肉體,打算從零開始重新累積力量。」
「討伐魔王前先從符合自己能力的敵人下手,從而找回戰鬥的感覺,對嗎?」
「嗯,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幫大忙了。沒錯,先從符合老夫能力的敵人開始。」
老夫自己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這樣的話,即使多少讓她看到一些很弱的模樣也不會形象幻滅,而且也能學到得以存活的最低限度力量。
「那您要先擊潰哪個魔王軍幹部呢?還是要讓哪些成為魔物殖民地的山谷消失在地圖上呢?」
聞言,老夫立刻失去這是個好主意的信心。我們對『符合自己能力』的解釋之間存在著一道令人絕望的鴻溝,老夫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對瑞湖而言,除了魔王以外的對象似乎都符合老夫能力的範圍。
「老夫說啊,要是那麼囂張,就會被魔王發現吧?要很中規中矩,就像普通的新手冒險者一樣,邊打倒不怎麼強的魔物邊累積經驗值,這才是上上之策啊。而且你也能學會調整戰鬥時的力量分配吧?」
「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邪龍大人之所以採取這樣的安全方針,完全是因為我力有未逮所致嗎──?」
瑞湖緊咬著牙露出沉痛的表情。雖然有著各種誤會,但她似乎可以接受這個說法。
艾莉安提也出言相助:
「人類有種叫做超負荷訓練的修行。透過使用比平常更重的劍或是會消耗更多魔力的法杖,刻意提高戰鬥的難度。回到幼年時期的身體重新修行,想必也能得到相同的效果吧。」
然而,她的語氣卻有種睜眼說瞎話的感覺,應該是她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很牽強的說法吧。瑞湖卻開心地說「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邪龍大人,慧眼獨具啊」。
「總之就是這樣,就算老夫之後陷入苦戰,那也是修行的一環,你可別對老夫幻滅啊?」
「即使天地倒轉,我也都不可能對邪龍大人感到幻滅啊。」
瑞湖用宛如被冒犯的語氣鬧著彆扭。
要是她知道老夫根本不是邪龍會變成怎樣呢?即使這樣都不會幻滅嗎?但這話題讓老夫覺得非常驚悚,根本不敢問出口。
「就這樣定了。那你們就沒時間在這裡磨蹭了呢,我們會為你們準備旅行所需的物資,你們就安心出發吧。」
艾莉安提笑著這麼說道,但老夫有種被她當成燙手山芋丟開的感覺。
*
「……很久沒這麼累了啊。」
艾莉安提從城牆上目送整裝完畢的兩人出發後便回到自家道場,擦了擦冷汗。
真是可怕的傢伙們。
不單指那龐大的力量,還有他們不知將走向何方的前途,兩者都醞釀出岌岌可危的不穩定性,就像是看不見導火線的炸彈。
要是可以的話,她還真希望如那邪龍(山寨版)的委託,將那女孩養育成對抗魔王的戰士。不過,要想控制那麼龐大的魔力,靠一般的修行得花上幾十年吧。女孩在那之前就發現了瑞梵帝亞的真面目,導致事情無法順利進行的可能性還比較大。
那麼──
「你──務必要好好干啊,瑞梵帝亞。你的眷屬或許將成為人類最大的王牌。」
艾莉安提打算賭一把。
那隻邪龍毫無疑問是條廢龍,卻充分擁有足以抵銷那女孩凶暴力量的人畜無害本性,這對奇妙的主僕若是能好好配合,或許能順利地走到最後。
老實說,要是為了人類著想,應該趁昨天晚上一口氣將他們斬殺還比較保險。沒有比事先排除多餘風險來得更好的選擇了。若是拿下瑞梵帝亞的首級,還能領到一筆豐厚的賞金。
原本以為早就在年輕時戒掉的賭博癖似乎又復發了,自己竟然想在這對莫名其妙的未知搭檔身上找尋希望。
「拜託你了,邪龍大人。」
當艾莉安提開著玩笑自言自語時,道場的大門被人用力地拍打著。
艾莉安提抿起帶著笑意的嘴唇拿下門閂,站在門外的是名搖曳著金色短髮的少年。他穿著看起來相當高檔的寬鬆衣服,袖子與下襬被粗魯地扯掉,變成了輕便的服裝。
「少年,你有什麼事嗎?我沒在這座城裡見過你呢。」
「我騎了一整晚的馬追著他們過來的。」
「……你在說什麼?」
「我聽守門人說了,邪龍•瑞梵帝亞來到這座城市了吧?」
艾莉安提聽見少年說出這出乎意料的名字後愣了一愣。
「拜託了!我聽說你是城裡最厲害的高手!請教我武功吧!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打倒它!」
「雖然不知有什麼理由,但我可沒閒到能陪你這種孩子練武。依我所見,你好像沒有什麼練武天賦,而且也沒有戰鬥經驗吧?」
「但我必須打倒它並且拯救她,拯救瑞湖──那個被它抓走的女孩。」
「你是瑞梵帝亞之前所在村莊的人嗎?」
他看起來認識瑞湖,而且還對邪龍抱持著非比尋常的怒火。
該不會──
「手伸出來。」
「欸?手?」
「你別管,快伸出來。」
艾莉安提半強迫地握住少年的手腕。雖然沒有對瑞梵帝亞與瑞湖說過,但她的本業並非劍士,而是專精某項技藝的魔導士,該項技藝依照運用方法,也能產生類似讀心術的效果。
「那女孩──瑞湖拿著的短劍是你交給她的啊。」
比起話中的內容,少年對瑞湖這個名字的反應更大。
「你見到瑞湖了嗎?她沒事嗎?」
「目前是呢。」
艾莉安提雖然覺得該擔心的應該是那只可憐老龍的安危,卻沒顯現在表情上。
不過,這下棘手了。這少年鐵定是瑞梵帝亞提過的「唯一關心瑞湖的少年」,雖然不知道瑞湖對少年懷有多深的感情,但要是隨意讓他們碰面,或許會對她誤會自己是邪龍眷屬的想法造成動搖。
友情解放了眷屬的詛咒──雖然聽起來像是一段佳話,但在這種情況下解放見到的則是魔力失控的地獄。
「拜託你了!要是沒有天賦,我會比其他人努力兩、三倍的。如果需要錢的話,我就算去打雜也會賺回來。拜託了,請讓我變強吧!」
「……真傷腦筋啊。」
要是將他趕走,少年或許會繼續策馬追趕瑞梵帝亞,快的話大概幾十分鐘就能追上吧。畢竟現在的瑞梵帝亞前進速度遠比馬慢,而且才剛離開城鎮。
被追上的下場可想而知。
少年靠著偷襲了結了邪龍的性命,或是少女反擊殺死昔日舊友。不論哪種都不是什麼好下場,都會犧牲一條無辜的性命。
艾莉安提清了清喉嚨說道:
「我知道了,這會是一場耗時又嚴苛的修行喔。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哇!太感恩了!我叫萊奧德,請多指教了,師父!」
總之,先絆住這小鬼半年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