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地下遺蹟的邂逅(1/2)
老夫載著瑞湖以及塞滿一整個布袋的行李,走在草原上。
步伐不匆不忙、悠閒輕緩,因為趕路會讓討伐魔王這件事愈來愈接近現實,所以老夫走得更加緩慢。
周圍杳無人煙,只有低矮的青草迎風搖曳。
派琉多納延伸出了許多修繕過的城間道路,面向多個城鎮。大多數冒險者都會沿著這些道路移動,我們卻刻意選擇了遠離道路的草原路線。
因為老夫想儘可能地朝著人跡稀少的方向前進。
可以的話,希望能到一個沒有人會稱呼老夫邪龍的地方。
「邪龍大人,風很舒服呢……咻咻咻的風聲讓人聯想到魔王瀕死的奄奄一息呢……」
「不要給舒爽的微風扣上那種不妥的形容詞。」
然而,老夫虛幻的悲願卻被瑞湖的嗓音攔腰折斷,無論逃到天涯海角,這女孩必定還是會稱老夫為邪龍。
老夫邊嘆著氣邊停下腳步,順便啃啃腳邊的青草。草原的好處便是食物幾乎是無限量供應,不用擔心找不到地方休息。
「邪龍大人,如果您要用餐,還請務必享用我的靈魂,我隨時都做好了萬全準備。」
「靈魂就像是超級甜的甜點,吃過一次就暫時不想吃了呢。所以平常吃點普通的東西就好。」
「但您貴為邪龍之尊,吃路邊的青草實在不妥。」
「老夫現在就想吃這個,是老夫自己想吃的,你不必過於在意。」
老夫覺得瑞湖鼓起了腮幫子。
對她而言,最適合老夫的應該是生吞活公牛吧,與其相比,目前的用餐畫面相當缺乏氣魄。
「我知道了,至少讓我為您準備飲料吧。飲料……手頭上有水和我的鮮血,您比較喜歡哪個呢?」
「嗯,給老夫水吧。」
瑞湖聞言不甘心似地發出低鳴,接著跳到地上從水桶中倒水進盤子,她低頭念念有詞地低喃「我的血還比較合邪龍大人的胃口……」。老實說,這還真恐怖,每次吃飯都要這麼勞心的話,老夫可吃不消。
「瑞湖,你聽好了,你太瞧不起吃草這件事了。」
「……邪龍大人?您是什麼意思呢?」
「草木是從大地直接吸取能量生長的,吃下它們就等於直接吃下大地的能量。」
瑞湖嗯嗯嗯地點著頭。
「因此,草可說是至高無上的珍饈,老夫之所以能活這麼久,也都多虧了大地的恩惠──青草啊。」
「這樣──啊,非常抱歉,是我孤陋寡聞。我的眼界受限於人類社會的飲食文化,還請您寬恕我的愚昧。」
「嗯。要是你明白了的話,老夫之後的飲食就是水和草了喔?」
「是的,這是當然的,沒想到草竟然這麼偉大。」
瑞湖說完便拔起地上的草送進口中。
「等等,你這是在幹嘛?」
「我也要仿效邪龍大人,今後以草為生。」
「住手,我們的飲食習性不同所以沒辦法啊。快點吐出來,要是吃壞肚子就不好了。」
「不,我可以,畢竟我是邪龍大人的眷屬啊。」
儘管瑞湖這麼堅持,她的表情卻因為草的澀味而扭曲。
「別逞強了,你才剛成為眷屬,不吃人類的東西可是會弄壞身體的。而且,好不容易艾莉安提給了你一套新衣服,被草汁弄髒就可惜了。」
即使找了藉口說服她,瑞湖卻難得地毫無反應,她宛如雕像般僵硬地盯著遠方的天空,動也不動。
下一瞬間,她口中「嗝!」地一聲噴出綠色汁液,完美地弄髒了全新的衣服。
「外觀雖然很華美,但畢竟是戰鬥服,就把髒污當成是戰鬥的痕跡吧。」
「雖然老夫從以前就這麼想了,但你還真是樂觀啊。」
我們用完餐後繼續走在草原上。
瑞湖在老夫背上擺出將錯就錯的態度,老夫望著她,她的打扮與昨天的祭品專用薄絹衣完全不同了。
她下半身是及膝的淡紅色寬鬆褲子以及能完全覆蓋住褲子的半透明裙子,上半身則穿著繡有避邪圖樣的袍子。
布料與染料都來自於貴重的植物或魔物,屬於防禦性高的素材。
再怎麼說,繼續穿著祭品的簡陋服裝不僅顯眼還很可憐,所以艾莉安提便為她準備了這套衣服。這套衣服的價值據說可以蓋一棟不錯的房子。
現在卻被渾身雜草弄髒了。
「要是到了有水的地方就洗一洗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打算,但在洗衣服之前先把會弄髒衣服的事做完吧。」
瑞湖的鼻子哼哼作響。
「啊……果然要從今天就開始嗎?」
「這是當然。待邪龍大人稍微修行一下,取回全盛時期的力量後,用一根手指就能把魔王那種貨色打到像條破爛的抹布了。為了能夠早點拜見您的英姿,我會不留餘力地協助您。」
她說完便將鼻子轉向上風處。
「我已經靠氣味掌握到草原魔物的所在位置了。若您希望的話,我會立刻將它們抓過來當您的磨爪石。」
「瑞湖,你忘記老夫變回過去的身體所以非常弱的前提了嗎?」
「我當然牢記在心。」
「太好了,你有好好記住呢。那就以此為前提,抓更弱的魔物回來。要抓接近無害等級的小動物魔物,不然抓真的小動物也可以。畢竟是第一天嘛,不能太勉強。」
老夫以不尋常的語速講完任務內容。
「謹遵御意。」
瑞湖不發一聲地從老夫背上跳起,希望她能帶回一隻好奇心旺盛的年輕馬兒就好了,這樣只要與對方看似修行般地玩耍一番,瑞湖或許就能心滿意足了吧。
此時,瑞湖如她所述般立刻把敵人抓回來了。
她回來時的模樣卻令老夫有些意外。
這哪是什麼年輕馬兒,瑞湖單手舉起一隻三頭六牙的──以人類來說便是三頭六臂──巨象怪物,將之活生生地扛回來了。
「邪龍大人,這就是今天的練習對象。請您隨心所欲地蹂躪它吧。能夠成為邪龍大人的糧食,也是這隻野獸所期望的吧。」
雖然是活捉,但大象的眼神已經死了。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老夫根本不可能打得過這種巨象,老夫表現得嵬然不動,並非是在展現從容的演技,單純只是因為腳軟了。
不過,對方也是一樣。
象怪被瑞湖隨意扔到地上,淚水在它的六隻眼睛中打轉,它開始朝老夫低頭求饒。
「您、您就是邪龍老大嗎?求您了,請您饒過我一條小命吧,我不會再去襲擊人類了。我會回到故鄉的森林的。」
它似乎吃了一頓慘烈的苦頭,象怪徹底失去戰意,在老夫面前縮成一團、不斷顫抖。
雖說是縮成一團,但依然比現在的老夫大上許多。它的氣勢萎靡,給人這是只小狗的錯覺。
「欸,你──」
「咿!老大,還請高抬貴手,千萬不要動用那個無間地獄攻擊啊!被黑暗業火燃燒卻死不了,接著會被五馬分屍,最後靈魂還會被抽走,永生永世淪為奴隸,我絕對不要這樣啊!求您了,眷屬大姊,還請您幫我求情,請老大大發慈悲啊!」
站在一旁的瑞湖聞言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說道:
「少在邪龍大人尊前醜陋求饒,你的命運已經掌握在邪龍大人的爪中,你已經沒有吝惜自己性命的權利了。」
「稍微等等啊,瑞湖,你到底灌輸了它什麼事情啊?」
老夫在剛才的求饒中聽到一些毫無印象的單字在漫天飛舞。
「作為最低限度的慈悲,我將這隻野獸即將通往陰曹地府的路程告訴了它。」
這走錯路也錯得太遠了。話說老夫根本不打算送它去陰曹地府,為什麼要毫無意義地打打殺殺啊?
還有瑞湖啊,老夫明明說要找只弱一點的,但這隻大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老夫用眼力鑑定強弱後發現,這是只得靠兩位數的一流冒險者才能勉強戰勝的魔物;智能高到能流暢地對話,而且老夫也不清楚它到底是什麼種族,擁有什麼能力。
「你。」
「請您務必留我一條小命!」
「總之,就像你剛才說的,你回故鄉的森林去吧。但是別再做壞事囉。」
「真──真的可以嗎?」
老夫佯裝威風凜凜地點頭。
什麼可以不可以,要是真的打起來,老夫可是會立刻翹辮子的。
默默目送象怪發出地鳴聲飆速逃跑後,瑞湖拘謹地跪在老夫面前。
「邪龍大人,我罪該萬死,那種程度果然還是太弱了嗎?」
「是啊
。」
老夫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總之,老夫判斷出要進行實戰修行還言之過早。
「瑞湖,爬到老夫背上吧。這附近似乎沒有能成為老夫對手的魔物,我們邊慢慢走邊尋找能修練的地方吧。」
瑞湖在老夫一聲令下後,便輕盈地跳到背上正襟危坐。雖然她是年幼的孩子,所以很輕,但也有一點重量,而且老夫還背著行李,這樣的重量對本來就缺乏運動的老夫而言,算是恰到好處。事實上,老夫光是像這樣走在草原上便已相當疲累了。
接著,要是稍微跑一下──多少能鍛鍊點體力吧。
老夫深吸一口氣,邁開四足於大地上奔馳起來。
而且還要拚命壓抑氣喘吁吁的氣息,不能讓瑞湖發現這已經是老夫用盡全力的速度了。
……雖然這麼說,但老夫的腳程也是足夠緩慢的,尚未抵達任何城鎮就失去了力氣,天色也在此時暗了下來,我們只好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中央野營。
燃燒的枯枝發出嗶剝嗶剝的聲響,迸射出火星子。
瑞湖還是一樣會吃,她手上拿著魚乾與餅乾,兩樣東西都為了長時間保存脫除了水分,應該變得相當堅硬才對,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瑞湖以猛獸般的氣勢吃完一人份後,便愣愣地望著夜空。
「邪龍大人,請您看看上面。」
「嗯?怎麼了?」
「星象呈現凶兆,凶是統御黑暗的邪龍大人的御意,這就是連天都無法阻撓邪龍大人霸道征途的象徵。」
是喔是喔,老夫敷衍地點點頭。
「這時候就先不問你星象的內容了,你原來喜歡看星星啊?話說回來,離開村子時,你也說過滿月怎樣怎樣的。」
觀星是符合她年紀的少女興趣,這讓老夫稍稍放了心。真希望她這興趣不要是源自於某些黑暗的內幕。
「喜歡──這算是喜歡嗎?因為我從小就常常生活在一些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到了晚上就會不自覺地抬頭看呢。身為您的眷屬卻還保留著身為人類時的習慣,我明白這樣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不會,沒關係的。反正草原上也沒有其他能打發時間的東西,你就儘管看吧。」
此時,瑞湖忽然「啊」了一聲,她露出像察覺到了什麼的表情。
「──我明白了,原來如此,滿月對邪龍大人而言,是夜晚獻上的、頂級魔力來源的供品,那麼身為眷屬的我,就收下宛如月亮碎片的星光吧。」
老夫佯裝大氣地嗯了一聲。
這是一句和平常一樣將眷屬身分表露無遺的話語,但老夫總覺得可以從中窺知屬於瑞湖自己的興趣,不禁感到有些愉快。
「如何?之後我們或許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邊看星星邊說說自己的事吧。仔細想想,自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就一直風風雨雨的,還沒好好做過自我介紹呢。」
「邪龍大人,請恕我僭越,但是您在吞噬我的靈魂時,便應該已經知曉我短暫的一生了。」
啊,是喔,吃掉靈魂就會知道對方的過去喔。以後要多注意才行。
話說回來這女孩腦中的角色設定到底是怎麼回事?真希望她一口氣把它們全部寫到紙上,然後老夫再照著內容配合她。
「啊──……不是那樣,是心情的問題。單純知道與透過溝通從本人口中聽到,重要度不同啊。」
「重要度……?我不是很瞭解。」
「也就是說,從你口中聽到,才算是真正加深彼此的瞭解。」
雖然老夫覺得這藉口很別腳,但瑞湖仰望了一會兒天空,她稍微不解地歪著小腦袋點了點頭。
「謹遵御意。雖說用我的故事叨擾邪龍大人的耳朵,讓我惶恐至極,但有幸承蒙您的美意,我便說說自己這低俗之人的半輩子吧。」
「啊,等等。」
老夫在瑞湖開始說之前出言制止她。
「你在那村子被說是『高價買入』的吧。也就是說,你是奴隸之類的嗎?」
「是的,我有幸被買下當作祭品──並且最終升級為邪龍大人的眷屬。」
升級?老夫雖然在心中暗自吐嘈但沒有說出口。
「欸,要是不想說或是有什麼傷心事,你也不必勉強自己,只要說被買下當活人祭品之後的事就可以了。」
她來到村子以後應該沒受到多差的待遇,因為有著好歹不能讓奉獻給邪龍的少女生病等理由因此無法讓她挨餓變瘦。
而且還有萊奧德在。那個少年似乎特別關照她,要是她身處惡劣的環境,想必他一定會去抗議吧。
「非常感謝您的用心。但是沒有關係的,我被買來當做祭品前,也並未受過惡劣的對待。」
「真的嗎?」
一般而言,老夫應該要覺得安心才對,但因為對象是瑞湖,或許她即便受到惡劣的對待,也能接受那就是日常生活的說法。
「是的,據說我的雙親──雖然我沒有見過──他們似乎在人類之中算是很有權勢的人。也因為這樣,我被當作是高級品,沒有遇到會損害商品價值的事情。」
所以才能看到星星──瑞湖繼續說道。
「尤其我被視為沒什麼逃亡風險的人,所以被允許離開商人的監牢到院子裡。我記得一到晚上便能清楚見到的皎潔月光非常美麗。回想起來,那個詭譎卻又優雅的光輝,便是邪龍大人的御意映照於鏡中。啊啊……我萬般感謝,您從當時便在守望著我了呢。」
這真是個天大的誤會,老夫大概整天都在啃草睡覺而已。
「那麼,你父母都去世了嗎?」
有權勢的人若是還活著,一定不會輕易地讓女兒倫為奴隸。
「恐怕是吧。我自懂事時便在奴隸商人那兒了。雖說是父母,但我沒什麼概念呢。」
「啊,搞不好只是因為複雜的狀況分開,可能他們現在也在尋找你呢?到時候你就辭掉老夫的眷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才是最理想的吧?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中止討伐魔王的旅行,儘早找到你的父母……」
「張開吧,『邪龍千里眼』。全世界都沒有反應,他們果然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老夫的希望立刻便被搗毀。
「就那樣輕易地做出結論好嗎?或許只是看漏了而已。」
「沒有什麼事物是這對邪龍大人賞賜的青眸無法洞悉的。雖然很可惜,但換個想法,我與邪龍大人共同踏上霸道征途,為人類帶來和平,這才是比什麼都好的供養啊。他們在九泉之下一定也會為我感到驕傲的。」
瑞湖這麼說完,暫時閉起眼睛。
「嗯……這樣啊……」
老夫垂下肩膀感到沮喪。總覺得遲遲無法攻破瑞湖充滿自信的論點,她剛才在一瞬間便找遍了全世界,也一定是事實吧。
瑞湖淡淡地說回正題:
「被買去當祭品後,生活過得更好了。回想起來,我覺得做禮拜真是種愚蠢的習慣,但作為學問修養的一部分教給我的讀書寫字倒是很有趣。如果說有什麼要抱怨的,就是那個該死的──萊……」
「老夫知道你想說誰,但別把他說得那麼難聽,老夫覺得那男孩不是壞人呢。」
雖然對方應該很憎恨老夫,但老夫同樣身為瑞湖的被害者,不禁對他萌生出了夥伴情節。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對老夫丟石頭的事還有影響嗎?當初多為他講幾句話會不會更好?
「──總之,我雖然只活了十年,卻歷經了相當幸福的一生。畢竟在最後的最後得到了成為邪龍大人眷屬的榮耀。」
「別說什麼『只活了十年』或是『最後的最後』啊,簡直像是在作生前回顧。你可別忘記自己還活著啊。」
「是的,我現在正作為龍之眷屬活著,而非一介人類。」
「老夫覺得都是一樣的啊──」
實際上根本相同,畢竟成為眷屬只是瑞湖一廂情願的誤會罷了。
「算了,那換老夫說了,從什麼時候講起好呢──」
老夫說到一半便大夢初醒般閉上了嘴。
仔細想想,老夫必須得裝得像是邪龍,所以無法坦白說出過去的事啊。若是說出用一句「這五千年幾乎都在吃草跟睡覺」就能摘要的窩囊人生──不對,是龍生,瑞湖恐怕會失去控制魔力的精神支柱而失控,全新的邪龍便會在此誕生。
附帶一提,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老夫當然會嗝屁。
「啊啊──仔細想想,若要說盡老夫的一生,即使夜晚無窮無盡也不夠說呢。」
結果老夫還是使出了打迷糊仗這一招,雖然是很骯髒的手法,但老夫也不擅長說謊,只能想出這招了。
不過,儘管話題進行不下去了,瑞湖卻出乎意料地露出溫
和的微笑。
「邪龍大人,不要緊的。我已經直接從您心裡得知,您漫長一生所有豐功偉業的大小細節了。證據就是我能在腦中宛如親眼見證一般勾勒出一切,在那天地動亂之時,邪龍大人全身被敵人鮮血所染紅,並站在無數屍骸之上咆哮的姿態──」
老夫只能裝作面無表情,聽著營火的聲響。
──老夫可沒有那種過往啊。
「話說回來,邪龍大人,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瑞湖忽然環顧四周,老夫也跟著她望去,只見幾顆在黑暗之中搖曳的火球包圍了我們,並漸漸在拉近距離。
老夫嚇了一跳後凝神一看,立刻看出火球的真相,原來是騎著馬匹並拿著火把緩緩接近我們的人群。
「似乎是盜賊呢。應該是發現營火而聚了過來……該如何是好?要收拾他們也很簡單,但您的御意是與人類合作討伐魔王,即使是壞人,隨便殺死他們或許也會留下禍患呢。」
「是、是啊,你也有某種程度的良知呢。」
「是的,因此我建議徹底抹殺、屍骨不存,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住手啊。」
老夫拉住瑞湖的袍子下襬迫切地阻止她。再這樣下去,她或許會做出無法挽回的兇殘舉動。
「喂喂喂,你們發現得有點慢啊。四周已經被我們包圍了,你們已經無路可逃囉?」
露出粗鄙笑容拉著韁繩縮小包圍網的人,是一名戴著頭巾的鬍鬚中年男子。他打扮成遊牧民族的模樣,恐怕是為了不被人提防吧。只要裝成是過著流浪生活的民族,在國家間遊走也並非什麼不自然的事,也能夠隨時更換狩獵地點。
「──你們,老夫給你們一個忠告,乖乖地離開這裡吧。你們也不想平白葬送性命吧?」
這並非虛張聲勢,而是老夫發自良心的建議。萬一有人敢對老夫射箭,瑞湖應該會在瞬間解決掉對方吧。
然後老夫會在那段期間被弓箭射中死亡或是身負重傷。
老夫心想若是能在中途解除回春妙藥的效果就好了,要是能在這裡恢復邪龍「瑞梵帝亞」的姿態,或許僅靠氣魄便能勸伏他們。
但老夫目前是毫無魄力的年輕版迷你大小,因為吃過晚餐的草後順帶乖乖地喝了適量的藥水,所以效果還不會解除。
如老夫所料,老夫的勸說毫無效果。
「喔!這倒稀奇了,本來還想說小姑娘的衣服看起來很高級,沒想到連龍也是只會說人話的傢伙啊。或許能賣到好價錢呢。」
「沒錯沒錯,真是巧啊。我們也不想『平白葬送性命』呢,畢竟屍體就沒有價值了啊──唉呀,小姑娘,怎麼啦?怕得無法動彈了嗎?」
對方用類似流氓的語氣威脅著我們,瑞湖當然不會因為這樣就無法動彈,只是覺得不需要有任何動作罷了。
事實上,依老夫的觀察,瑞湖的表情絲毫沒有動搖,而且還極為自然地散發出「若想殺死對方便能瞬間屠殺在場全員」的從容態度。
「頭子,抓住他們後,差不多該和寨子裡的傢伙們一起送到市場了。雖然其他都是些不值錢的低級奴隸──」
「給我等等。」
被語氣高傲到類似命令口吻的話語打斷,看似嘍囉的男子乖乖閉上了嘴。
然而,當盜賊們面面相覷地找到聲音的主人時,卻發現講出「給我等等」的竟然是被視作獵物的少女──瑞湖。
「啥?小姑娘,求饒的態度要更卑躬屈膝啊。」
「少瞧不起奴隸了,人類。成為奴隸的人得具備忠誠的犧牲精神以及無所不能的卓越技能,那並非是任何人都能勝任的工作。」
瑞湖唐突地述說道。她還是活人祭品時也是這樣,這女孩對自己的職責抱有極端的堅持,盜賊瞧不起奴隸這個工作的態度,應該踩中了這位前任奴隸的地雷了吧。
「而且,大多數奴隸之所以交出自己的人身自由,都是作為免除債務的代價。像你們這樣下賤的盜賊,能付給奴隸對應的代價嗎?」
「鬼才會付咧。大爺們可是盜賊啊,都是隨便亂抓一通然後再賣給黑市販子。」
「原來如此,無法付出合理代價卻希望奴隸無償提供勞力對吧,這要求還真是無理取鬧啊。」
「你這不是廢話嗎?付出代價還算是盜賊嗎!」
「但是人類啊。你們理解嗎?不要求任何回報,卻能完成一流職務的高等奴隸,可是非常貴重的。被關在你們寨子裡的人類,真的具備這麼厲害的奴隸資質嗎……?」
「等等,瑞湖,你這話沒有偏離主題嗎?」
老夫從瑞湖身後搖了搖她的背。
「奴隸資質是什麼神秘的詞彙啊?沒有自己開開心心愿意成為無償奴隸的人啊。這些人一定都打算靠拷問或威脅強迫他們成為奴隸啊。」
「請恕我僭越,那樣並非真正的奴隸,只是因為恐怖或痛楚而暫時精神錯亂的普通人而已,只是些意志軟弱的人啊。」
「你講的話怎麼比盜賊還狠啊?」
「真正的奴隸應該是根據己身信念竭盡勞力的人,不管是為了免除債務,或是出自奴隸的職業道德,理由怎樣都好──但沒有信念,是無法成為真正的奴隸的。」
瑞湖雄辯滔滔。若正是那種信念與覺醒為邪龍眷屬一事扯上關係,老夫還真希望她能放鬆一些過日子。
盜賊們見到瑞湖滔滔不絕地針對奴隸議題熱烈演講,開始嗤笑。
「頭子,怎麼辦呢?小姑娘是打算靠一張嘴過我們這關嗎?」
「不,還不知道呢。她對奴隸好像相當清楚,搞不好有什麼獨到見解呢。畢竟我們也只會販賣奴隸,也不清楚奴隸到底在幹什麼。這下正好,讓她去跟我們的奴隸好好做做心得分享吧。」
這話明明是諷刺,瑞湖卻點了點頭仔細考慮。
「邪龍大人,怎麼辦呢?雖然是敵人之言,但或許也有一絲考量價值。」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講些什麼啊?」
「似乎有許多奴隸候補關在他們的山寨里。我能以奴隸前輩的身分鑑定他們的適合度,並勸說不適合的人改行。」
「要是照你的標準,大部分的人都不會適合吧。」
但要是真的有人被關起來,把他們救出來應該比較好吧。雖然老夫並非正義感超強的龍,但明知有人會被賣掉卻視而不見,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雖然這麼說,但老夫實際上也無法做什麼就是了。
瑞湖才擁有改變情勢的力量,而且她也說想幫助人類(廣義而言),所以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推波助瀾了。
「是啊,那就照你想的去做吧,不過有一件事要注意。」
「什麼事呢?」
盜賊頭目在瑞湖傾聽老夫說話時,耐不住性子地插話了:
「喂喂餵?你們拖時間也拖夠了吧?我們可不是那麼有耐心的啊──夥計們!快把他們綁起來!」
拿著彎曲蠻刀的男人們從馬上輕輕跳下,一同朝我們撲了過來。老夫有一瞬間差點被這總攻擊的氣魄嚇到翻白眼,但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對瑞湖講了一句話:
「不能殺死或讓他們受重傷喔。」
「遵命。」
──隔天早晨。
在一片映照草原的燦爛晨曦中。
瑞湖帶著大批垂頭喪氣的盜賊昂首闊步地走在前方,往盜賊的山寨走去。
盜賊的山寨位於在草原地面開了個口的地下洞窟。
雖說是洞窟,卻有正常的寢室,也有照明用的燭台。若說是四處漂泊的盜賊趕工蓋出的山寨也為免過於完善了,恐怕是直接利用了古代遺蹟吧。
在洞窟的最深處──
由嵌在牆上的鐵柵欄與拿著蠻刀的守衛阻絕的房間,便是他們的貨倉──意即關了抓來之人的牢房,也就是瑞湖的目標。
「瑞、瑞湖大人,前面就是牢房了,還請您自便。」
盜賊頭目萬分懼怕地引著路。
「我知道了。接下來由我和邪龍大人過去就好,你們在這兒乖乖等著。」
瑞湖回答的架式,徹底像是盜賊的老大。
「是的,這是當然的。所以求求您了。請把我們交給附近城鎮的衛兵就好,請千萬、千萬不要對我們動用血蓮煉獄之刑──」
「只要有任何人敢逃走,我都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這是當然的!喂,你們聽到了嗎!絕對不可以逃跑喔!逃走的話可是會遭受到比死更慘的詛咒啊,連靈魂都會被邪龍大人禁錮的!比起這樣,吃牢飯還比較好啊!」
盜賊們贊同地點頭並回到洞窟的大廳處,所有人都跪坐等待我們,別說有人要逃走了,他們甚至動都不敢動一下。
「邪龍大人,您看到了嗎?這就是輸給恐懼並對人言聽計從的人類,真是可悲啊。他們與根據己身信念成為對他人忠心耿耿的『奴隸』,是徹底不一樣的東西呢。」
瑞湖驕傲地挺起胸膛。
地下洞窟的氣氛,讓老夫想起過去居住在深山洞窟中的平穩日子,老夫順便含糊地應和著她。
我們依照盜賊指引的通道來到牢房前方。
鐵柵欄里關著幾名人類,有裝備仍然嶄新的新手冒險者,以及帶著小孩的商人家庭等等,眾人皆神情僬悴且怯生生地望著我們。
老夫不知該如何說明瑞湖臉上的表情。
她宛如一名嘗盡天下美食的饕客在奚落老街上的小吃攤,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著「這種東西稱得上是料理嗎?」。她彷佛在說「這種貨色才不算是真正的奴隸」。
總之,從她的表情能毫無疑問地解讀出,並沒有人具備瑞湖所要求的奴隸資質。
這是當然的,這世上要是再多出一個這樣的人,老夫就要哭了。
「虧我還期待了一下,但果然只是這樣的貨色呢。沒那麼簡單就能找到一流的人才。絲毫感覺不到奴隸的信念……都是些三流以下的廢物呢。」
牢房中的人們不安地望著嘆氣的瑞湖。
或許他們誤以為是奴隸販子來買貨了,畢竟藉由刁難來殺價是種常見的交涉手法。
但這女孩並非刁難,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失望。
瑞湖粗魯地握住鐵柵欄並用力地拉開。
「我判定你們都不合格,你們並不具備徹底鑽研奴隸之道的資質。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聞言,牢房一陣騷然。他們應該搞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吧,老夫也是。
「請問……您不是商人嗎?」
抱著嬰兒的婦女戰戰兢兢地詢問瑞湖。
「不是,我是邪龍大人的眷屬。去吧。」
瑞湖顯然說明不足。沒辦法,老夫只好走到瑞湖前面。
「啊──要老夫說的話,這個瑞湖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卻是一個厲害的魔導士。她討伐了這裡的盜賊拯救了你們,已經不要緊了,還請放心吧。」
「真的嗎!?」
被關著的人們紛紛起身逼近老夫,瑞湖卻釋放出恐怖的氣勢阻止他們。
「無禮之徒,別在邪龍大人的尊前放肆。我告訴你們這位大人到底是誰,這可是活了悠久歲月的上古邪龍呢。擁有著甚至能粉碎魔王的力量──大名是……」
「等等,稍微暫停。別把事情變得更複雜了,老夫只是一隻代替馱馬的廢龍。拜託你了,要貫徹一開始就決定好的設定啊。別一有機會就擴散老夫的惡名。」
老夫用兩隻後腳站起,安撫孩子似地搖著瑞湖的雙肩。
「……原來如此,您有遠大的考量呢,謹遵御意。」
但瑞湖旋即接了一句「但是」。
「您若是過於親切,感恩邪龍大人胸襟廣闊的人們便會蜂擁前來希望成為眷屬。實力不足的人只會礙手礙腳,還請您萬般留意。」
「你別擔心,只有你是那種怪咖。」
老夫直率地回答。客觀而言,老夫現在只是一隻會說人話、略為稀奇的動物,沒有人類會因老夫的話受到影響。
老夫所說的應該是理所當然的道理,瑞湖卻不知為何瞪大了眼睛。
「只有我嗎?」
「啊,老夫沒什麼惡意,老夫覺得怪咖──性格強烈是件好事啊。但也要能夠冷靜觀察四周、學習社會上的常識喔。」
然而,老夫的話語卻沒進到瑞湖耳中。
她露出耐人尋味的詭譎笑容,嘴角不斷流泄出「嘿嘿嘿嘿」類似夢話的竊笑聲。
她好像很開心。
老夫趁她杵在原地怪笑時,悄悄對人質說道:
「你們要怎麼做呢?就這樣逃走也行,但你們應該很累了吧?出去後要是立刻碰到魔物也不好,老夫想叫附近城鎮的人前來安置你們。」
人質中有名似乎察覺到瑞湖危險性的年輕冒險者,也用她聽不見的耳語說道:
「還請這麼做,這裡也有不會戰鬥的女人和小孩。就算出了洞窟,也不知道受否能全員安全地抵達城鎮。話說回來……」
冒險者將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龍先生,你不逃走嗎?依我所見,你好像被那個恐怖的女孩抓住了……」
「……是啊。老夫也想那麼做啊。」
聽見冒險者切中要害的話後,老夫差點哭了出來。
但老夫不能哭,如果看見有人害老夫哭了,瑞湖一定不會原諒這個人。雖說實際上害老夫哭的人是瑞湖,但她毫無自覺啊。
老夫掩飾鼻音對瑞湖下命令,拜託她去盜賊的倉庫拿些食物過來。聞言後,滿臉塵埃的人質皆稍微露出笑容。
他們一定都沒吃到什麼像樣的東西吧。
「那麼,我們去附近的城鎮找衛兵過來吧……」
來到洞窟入口處時,老夫忽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瑞湖,最近的城鎮在哪啊?」
「搭乘普通的馬要花上一天,若是邪龍大人的翅膀,立刻便可以抵達了。」
「抱歉,其實老夫昨晚不小心落枕了,今天不想露出翅膀啊。」
「那麼,請恕我僭越,由我貢獻一絲棉薄之力。」
怎麼辦,老夫可不想再被強迫飛行一次,那恐怖得讓人發毛,尤其是移動的決定權掌握在瑞湖手上最為恐怖。
「──瑞湖,你還不明白嗎?今天空中吹著不祥之風啊。」
「邪龍大人……?」
「老夫能掌握風倒還無妨,但你還不知道天空的可怕之處。要是你在此時隨意飛到空中,老夫可能會喪失重要的眷屬啊。」
老夫說完發現從洞口看見的天空萬里無雲,但瑞湖深深點頭,純真得彷佛失去「懷疑」這個概念。
「──原來如此,廣闊的天空對年輕懵懂的我而言,是一片艱困險峻的領域呢。真是感恩您如此用心良苦。那麼,我們就走陸路去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