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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地下遺蹟的邂逅(2/2)

目錄

「──原來如此,廣闊的天空對年輕懵懂的我而言,是一片艱困險峻的領域呢。真是感恩您如此用心良苦。那麼,我們就走陸路去吧。」

但這也麻煩了,因為有被關起來而顯得虛弱的人們,也不能因為老夫的緩慢腳程而讓他們久等。

雖這麼說,卻也不能拜託瑞湖獨自去城鎮跑這一趟。讓這女孩一個人去跑腿,就像不負責任地隨便亂丟即將爆炸的炸彈一樣,最可怕的後果是會害讓她去跑腿的那個城鎮從地圖上消失。

老夫煩惱著到底該怎麼辦,便在洞窟中晃來晃去。

此時,老夫恰好不經意地瞥見在大廳一直正襟危坐的盜賊頭目。

「讓、讓我跟著真的可以嗎!?我這種小角色怎麼能當瑞湖大人的跟班!?」

「可以的、可以的。你沒問題的,你就向城鎮的衛兵說明一下,然後把運送人質的馬車叫來這裡。老夫吩咐過瑞湖了,要是你能乖乖達成任務,她就不會對你出手。」

何止出手,老夫還叮嚀她千萬不能說話。

「那邪龍大人打算做什麼呢?」

「老夫得看管你的小弟啊?」

「怎麼能讓您紆尊降貴呢!我們已經發誓不再做壞事了!不然就請您用鎖鏈把我們綁得緊緊的吧!還請千萬、千萬不要讓我當瑞湖大人的跟班啊!」

瑞湖從背後一把抓住邊哭邊哀求的盜賊頭目。

「別喊了,你只要忠實地完成任務就好。邪龍大人甚至願意給你這罪人贖罪的機會,你打算浪費邪龍大人的溫情嗎?再抱怨就當場斬殺你們。」

「咿!不是的,我絕不是不願意或嚇得皮皮挫,只是覺得不可以讓邪龍大人負責看守這種低俗的工作──」

「低俗?你是在褻瀆自願看守的邪龍大人嗎?」

「不是!不是!算我求求您了,請您不要讓眼睛發出青光啊!」

老夫總覺得自己變成了押送罪人上斷頭台的劊子手。

雖然非常抱歉,但你就當作是作惡多端的報應忍住吧。雖然抵達城鎮前應該會尷尬到讓人想死,不過要是擁有一般常識的他在,就一定能向衛兵說明清楚吧。

「那麼,祝你們一帆風順,路上小心啊。」

「遵旨,我明天就會回來了。」

盜賊頭目騎馬,瑞湖徒步──但她用超乎常人的速度離開了洞窟。

這幅快馬被人類追著跑的畫面,即使遠遠眺望也非常詭異。

看見嬌小的人影消失在草原彼端後,老夫忽然覺得心情頗為雀躍。畢竟,先不論盜賊,被監禁的人們正確地認知老夫是「被瑞湖抓到的懦弱龍」,都是多虧了艾莉安提給的回春妙藥。

現在不必虛張聲勢,可以盡情吐露不經修飾的苦水了。

人類已經在搬運食物了。老夫認為要

是能一起吃飯,聊天的氣氛應該會更好,於是便朝著洞窟深處前進。蕈類或蘚苔經常會生長在地下洞窟中,從昨天開始已經吃了滿滿的鮮草,那現在就享用一些珍饈吧。

老夫往洞窟深處走去,盜賊架好的照明已經消失了,但對於能憑嗅覺捕捉到蘚苔氣味的老夫而言並不是問題。

不過這卻是個錯誤。

當腳邊傳來啪嘰聲時已經太晚了,與此同時,踩著地面的感覺頓時消失了。

──陷阱。

連叫都來不及叫,地面便張開漆黑巨口,將老夫吞進地底深淵。

老夫清醒時原本想說「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嗎」。

這是個彷佛沒有聲音的世界,眼前延伸出去的空間,充滿了彷佛不存在於這世上的青白幽光,老夫還以為是仿徨無依的孤魂野鬼。

老夫也變成幽靈了嗎──?老夫慌慌張張地查看身體後發現,身上依然長著帶有爪子的手腳。

老夫稍微冷靜後定睛一看,這裡也只是洞窟罷了。宛如夢幻的淡淡幽光,來自於長在洞壁上的發光性蘚苔。

「老夫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老夫搜索記憶才驀地想起,老夫原本在盜賊山寨里尋找珍饈,結果卻掉進了洞穴陷阱。

老夫回頭望向掉下來的洞穴,發現並非是垂直型,而是一條長長的溜滑梯。不只坡度很陡,石造的坡面還被打磨得光滑無比,得長出吸盤才可能爬上去。

「……大事不妙了。」

老夫似乎掉進盜賊山寨地下洞窟的更下方,雖然不知道這個空間有什麼用途,但它的入口是個陷阱,所以絕對不可能是為了歡迎外人而做出來的。

有沒有出口的線索呢──老夫這麼想並隨意踏出一步時踩到了東西,還發出「咔嚓」一聲。

是骨頭。

「……呼嗚啊!」

老夫蠢笨的悲鳴卡在喉中,接著便猛烈地後退直到撞上牆壁。

老夫邊深呼吸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邊仔細觀察,原來是野獸的骸骨,骸骨看似是馬或牛等四足動物的形狀。

「是在洞窟迷路掉下來的嗎……?真可憐。」

盜賊把洞窟當作巢穴應該是最近的事,如果以前一直都無人看管的話,動物也有可能會從草原闖進來。

真恐怖。

根據鼻子聞到的味道判斷,洞窟里沒有危險野獸或魔物的味道。雖說如此,老夫也沒有在毫無保障的前提下往前邁進的勇氣。

等瑞湖回來或許才是上策,她一天後就會回來並且會立刻找到老夫吧。到時候就說有個不錯的洞窟,所以老夫在睡午覺,就能把掉進陷阱的事實唬弄過去──不行。

等上一整天,藥物就會失效,到時候就會恢復成原本的大小。這裡不是那麼大的洞窟,變回龐大身軀就會引起崩塌,老夫也會被活埋。

然而,正當老夫縮成一團為解決方法頭疼時,突然發現滑落下來的洞穴旁有一本書。

老夫靠過去並用爪子確認一下,發現雖然它被丟在相當潮濕的洞窟內,但紙張毫無損傷,顯然是用特殊的紙製成的。

這本書使用了發光墨水,讓人在黑暗之中也能閱讀,而且還用了很久以前的人類使用的古代文字寫著:

『探索注意手冊』

以老夫的手翻閱給人類閱讀的書籍非常費事,上面的內容卻給老夫莫大希望。

這本書是公會制度誕生前的冒險者出於互助精神,為了在探索迷宮或危險地區時能共享最低限度的情報所寫下的記載。

『──這個洞窟是以前居住於附近的狩獵民族,為了崇敬神祇所蓋的神殿,他們有著將財寶掛在活捉的獵物身上,並送到地底奉獻給神祇當作活祭品的風俗。

然而,因為盜墓者肆虐,財寶幾乎逸失殆盡,僅有剩下半風化的野獸骸骨,現在已經是徹底風化的遺蹟,沒有發現魔物或危險生物活動的跡象。』

書中仔細地畫出了盜墓者挖開的出口路線,還讀到許多沒什麼好值得在意的注意事項。

『要是連日降下豪雨,此地恐有遭地下水淹沒的危險。』

『蘚苔易滑,留意腳步。』

『因為危險性較低,會有冒險者的孩子來此玩耍,即使有東西蠢動,也不要立刻攻擊。』

都是些能讓人感受到當時生活景象的可愛注意事項,老夫徹底放鬆了緊張情緒,嗯嗯嗯地點頭。

「嗯嗯,簡單來說,這裡在很久以前就被挖掘完畢了,所以是個安全的洞窟。這樣老夫也能自己走出去。」

手冊中的記載成為老夫嗅出此地毫無危險的佐證。

這是連孩子都能放心玩耍的安全地區,似乎可以排除滑倒以外的危險,而且今天是大晴天,也不用擔心被雨水淹沒。

因此,老夫沒做他想地迅速掃過了最後一行。

『使役野獸的冒險者要多加注意,若是動物和人類一起進入倒也無妨,但要是讓動物獨自散步它們便會變成一堆白骨。』

此時的老夫因為過度放心徹底忘記了。

以人類的標準而言,老夫也算在「野獸」的範圍。

「唉呀,還真是感謝以前的人啊。欸,從這裡往右走。」

手冊被附上釘子的煉條固定在牆上,因此無法帶走,但老夫已經背下了內部迷宮的地圖。為了讓自己迷路時也能找得到路,老夫刮去地上的蘚苔做出標記。

「接著在這裡左轉──直直通過最後的房間,就是通往地上的路了。」

老夫非常順利地照著地圖前進,突然發現濕滑的地面出現了堅硬的觸感。

那是在盜墓者挖出的出口前。

老夫位於地圖上唯一能被稱為「房間」的空間中,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都是用被切削成宛如磚瓦的天然石塊蓋成。

就是所謂的石室。

聽說古代王族的墳墓都是這種設計。

老夫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氣息。石室中畫滿了男子拿弓箭或長矛追趕草原野獸的壁畫。

「……快點出去吧。」

老夫直覺地認為這裡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於是加快步伐通過房間。只要穿過盜墓者挖開的石牆,就是通往地面的上坡路了。

此時,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沾在腳上的蘚苔害老夫在石室平坦的地面上打滑,老夫誇張地摔了個狗吃屎。

另一件則是,與此同時,老夫頭上千鈞一髮地划過一根速度飛快的箭矢。

「欸?」

石室的牆壁上插著黑色箭矢,箭羽依舊在顫動。

要是被射中,老夫就會面臨跟躺在入口處的野獸骨骸一樣的命運。

「是陷、陷阱嗎?真是好險,太幸運了。」

然而,老夫立刻感覺到不對勁之處。

手冊上寫著「孩子在此玩要」,有人會讓孩子在有弓箭陷阱的地方玩耍嗎?

「……冒險者的小孩還真厲害呢,要是從小就用這種東西鍛錬當然會變強。」

老夫勉為其難地這麼解釋,並刻意朝箭矢飛來的方向滿臉笑意地轉頭。

這是當然的啊,畢竟若非陷阱豈不是更可怕嗎?

如果不是陷阱,那就是有誰在那裡射箭啊──

「獵物、狩獵。」

老夫的不安成真,有個什麼東西在那裡。

一言以蔽之是個『黑色的人』。但是,雖然對方是人型,卻絕非真正的人類,手臂與脖子長得很不自然,拳頭與腳也比一般人大上一倍,是個畸形的人型異形。

黑漆漆的身體上刻劃著名橘色的紋路,卻無法看清到底是服裝還是刺青,明顯能知道是衣服的,只有蓋住眼睛的黑色頭巾以及纏在腰際的破布。

這傢伙拿著漆黑的弓箭拉滿弓,準備要射出第二箭。

「不要啊啊啊──────!出現了啊啊啊────!」

老夫神智不清地撒腿就跑,前一秒還在的地方被箭矢「唰!」地射中。

撤退。老夫逃進長滿蘚苔的洞窟迷宮,不停地左轉右轉重覆逃走行為。但背起來的地圖都因為恐懼忘光了,不一會兒便來到一條死巷。

老夫汗流浹背,儘量壓低聲音地喘著氣。

──對了,老夫是野獸啊。

老夫都忘記了,即使智能與人相同,但蜥蜴還是蜥蜴,屬於野獸的範圍。

那一定是被供奉在這裡的狩獵之神吧。祂誤以為老夫是被獻祭的動物,把老夫當作狩獵對象了。

怎麼辦?竟然要死在這種陰暗的地方,老夫希望至少能死在太陽底下啊。

即使老夫已經拚命地豎起了耳朵,但還是聽不見怪物的腳步聲。

然而,光是想像那道異常的身影不知何時會出現在自己

眼前,老夫便倍感壓力、精神耗弱。

老夫抱頭思考解決的方法。

沒有正面挑戰的選擇,那畢竟是神啊。如果手冊的記載都是正確的,祂連冒險者訓練來戰鬥的使魔都能獵殺。

無計可施,老夫這種貨色一定馬上就會變成活祭品嗚呼哀哉了──

──活祭品?

腦中閃過初次遇到瑞湖時的對話。

若是當時的瑞湖是被奉獻給這個神祇的祭品,那她遇到這種狀況會怎麼做呢?

她會乖乖成為活人祭品嗎?

不,她恐怕會說出令人驚奇的理論並在最後活下來吧。即使是在魔力沒有覺醒的狀況下,老夫也無法想像那女孩乖乖死去的畫面。

「不過是一死罷了,試試看吧。」

老夫活得太久了。這幾天已經萌生數次往生的覺悟了。老夫發出誇張的腳步聲衝出死巷。

同時用能在洞窟中迴響的音量喊道:

「餵──!狩獵之神啊!老夫是奉獻給您當活祭品的廢龍!來吧,請隨心所欲地品嘗老夫吧!」

老夫躺在地上、張開四肢,展現出毫無防備的服從姿勢。

一採取這姿勢後,不知從哪飛來的箭矢立刻射到了老夫身旁。

即使如此,老夫還是不為所動。老實說,想動也嚇到動不了了。

洞窟中一片靜謐,只有傳來拉弓的聲響。

「老夫不躲也不藏,作為一隻野獸,要是能被偉大的狩獵之神射穿,那也是老夫的心愿。來吧,若您願意大發慈悲就一箭射穿老夫的心臟吧!」

老夫揣摩了瑞湖可能會說的台詞並講了一遍,沒想到說得意外地流暢,讓老夫都有點自我厭惡了,這一定會變成心理創傷吧。

感覺像是有永遠那麼久的數秒過後。

拉弓的聲響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踏著蘚苔逐漸逼近而來的潮濕腳步聲。

「你、不逃?」

狩獵之神驀地探頭到老夫面前窺伺。祂用頭巾蓋住頭,也看不見眼鼻,漆黑的臉上只能見到露出白牙的嘴巴在動。

「不──不會逃,老夫的性命已經是奉獻給您的東西了。」

「……?你、很怪。」

你果然也是這麼想的吧,老夫覺得與異形之神有了共鳴。

「等等。」

狩獵之神蹬蹬蹬地走回迷宮,過了一會兒便回來了,祂拿著吸滿水分的蘚苔放在老夫額上說道:

「你、冷靜一下。你、累了。」

面對這許久不曾遇過的純然體貼──老夫不禁哭出聲來。

「……然後啊,老夫已經徹底累了,再繼續這樣下去,感覺都要胃穿孔了……」

「別哭、打起精神。」

老夫與狩獵之神(簡稱:狩神)並肩坐在石室之中。

狩神抱膝蹲坐在地上聽著老夫訴苦。實際與祂說話後發現是個溫柔的好人。

雖然外觀讓人毛骨悚然,但的確是神祇,而非邪惡的魔物。

知道老夫是個不配狩獵的存在──意即過於孱弱的對手後,祂便立刻收起了弓箭。之所以會殺死冒險者的使魔,也只是要收拾掉在遺蹟肆虐的盜墓者放出的魔獸。

「剛才、上面、有一個、很強大的。那是、瑞湖?」

「沒錯、沒錯。你的直覺很準呢,她去附近的城鎮了。」

「那、很強、超強。不是、人類。危險。」

「人類就是人類啊,她只是個容易誤會的女孩。」

「厲害。」

狩神說話斷斷續續,卻不斷地表示讚佩。連神祇都覺得瑞湖的覺醒是件難以置信的事,那女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吐完苦水後心裡舒服了許多,老夫用前腳擦擦眼淚說道:

「話說回來,你住在這裡嗎?」

「對啊。」

「真辛苦呢,有冒險者來盜墓,還被盜賊占用當山寨,應該會很吵吧。」

「完全、不會。已經、沒有寶物。誰都不會、來這裡。」

祂依然用頭巾藏住表情,但總覺得有些寂寞。即使如此,祂先前依然毫不留情地獵殺久違的訪問者(老夫),看來祂相當重視狩獵。

「已經沒人的話,不能搬去人多的地方嗎?」

「我是、這裡的神。不能去、其它地方。」

「真麻煩呢,要是老夫能做什麼就好了……」

「真的?」

狩神發出甚至令人感到天真無邪的嗓音。

「當然了,畢竟你都聽了老夫那麼久的窩囊抱怨了,有什麼老夫能做的就儘管說吧。」

「好久,沒去外面、走走。」

老夫不解地歪著腦袋說道:

「你不是不能出去嗎?」

「平常、不能。但是、教打獵時、不一樣。可以去、草原。」

「原來如此,你是狩獵之神,所以敎學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真是了不起啊。以前也教過人類嗎?」

「嗯。教了很多。」

老夫露出笑臉嗯嗯地應和著。

「那就決定了,請你在上面的草原教老夫狩獵吧。老夫正好想鍛鍊一下身體,如果能接受神明大人的指導,那可是求之不得呢。話說回來,老夫從未打獵過,還請你手下留情呢。」

「……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有麻煩就應該互相幫助呀。」

原本維持抱膝蹲坐僵在原地的狩神如機器人般地站了起來。

「……謝謝。去、上面。」

祂這麼低喃後,周圍景色忽然轉變,變成了月光照耀的夜晚草原。

不需要穿過盜墓者的路,靠祂就能來到地面了。

老夫望著夜空想起一件事。

「啊,不好了、不好了,聊了那麼久都忘了。老夫能去拿藥嗎?就是剛才說的回春妙藥,沒有那個老夫就會變回原本的模樣,還會被當成通緝犯。真沒想到時間會弄到這麼晚,藥效差不多快沒了。」

「這個?」

狩神兩手抱著小木桶,真是準備周全啊。

「謝謝,就是那個,真是幫大忙了。」

老夫跨出一步打算接手時,狩神往後退一步,當老夫再踏出一步後,祂又往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要退後?沒吃藥的話,老夫會很困擾啊。」

「狩獵是必須使盡全力的事,我不允許你喝了會變弱的藥後再來挑戰。」

咦?老夫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雖然應該是老夫的錯覺,但你的個性是不是和剛才不一樣啊?」

邂逅之初,那立刻朝頭部放箭的駭人本性又復活了。

「我不允許任何妥協。」

啊。

本以為遇到了心靈好友,但果然也是個不妙的人(神)啊。老夫感受到危險說出「果然還是有點身體不適」打算逃跑時,祂宛如騎師般坐到了老夫背上。

「來,走吧。好久沒這麼熱血沸騰了。別擔心,從現在開始,我會把你變成一隻傑出的獵犬。」

「算老夫求你了,能不能變回那個溫柔的你啊?老夫只是想運動一下,並不是想成為獵犬啊,而且聽起來感覺會漏尿。」

「給我俐落地跑起來!」

狩神黑色的手臂伸長變形,一手變成綁住老夫嘴巴的馬轡,另一手則變成馬鞭用力地鞭打老夫的背,命令老夫全力奔馳,不允許任何違逆。

「啊啊啊啊啊──────────!」

老夫發出慘烈的悲鳴不斷跑著。

「吵死了,別發出腳步聲!與大自然合為一體!」

「使盡全力奔跑又不發出腳步聲是不可能的啊!而且老夫又不是大自然!是龍啊!」

「你吃的東西是什麼!?」

「是青草和樹木!」

「那就是大自然啊!也就是說,你就是大自然啊!」

「等等,那理論也太牽強了哇啊!」

一回嘴鞭子就會揮過來,早知道會這樣老夫就不請祂教導了,把祂永遠丟在地底就好。

藥效不知何時消退了,草原上迴響著來自龐大身軀的劇烈腳步聲,老夫接受了神祇逼近拷問的指導,而且持續了一整晚。

「邪龍大人在發怒……!」

聽說山寨里的盜賊聽見老夫的尖叫與地鳴後紛紛這麼說,顯得相當害怕。

在地平線遠方因黎明而開始泛白時,老夫明確地感受到了死亡。在草原上飛舞的蝴蝶是黃泉派來的引路使者嗎?老夫感覺到五千年的龍生即將迎來終結,便讓身軀淹沒於柔軟的長草中,緩緩地闔上眼──

「起來!」

「哇呀啊!」

老夫

遭到鞭子毆打,妨礙了安寧的往生。眼皮後方的花田瞬間遠去,回到眼前的現實風景則是破曉之際的草原。

「花了一整晚,卻連只兔子都獵不到,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遲鈍的獵犬。」

「老夫也沒辦法啊,畢竟老夫又不是獵犬,而且要是毫無理由就被狩獵的話,兔子也很可憐啊。」

雖說老夫其實不必為兔子操心,因為它們的腳程遠比老夫快得多。

「算了,已經教會你基礎了,剩下的就靠你了,不想死就繼續練習。」

「要是每天都這樣熬夜運動老夫才會死吧。」

況且,要瞞過瑞湖執行更是難上加難。

老夫嘆了口氣,正在幻想今後的苦日子時,狩神從老夫的背上爬下,祂溫柔地拍著老夫的頭說道:

「不要緊、船到橋頭、自然直、加油。」

「你的狩獵模式與平時的落差,根本算是雙重人格了。」

「我身心舒暢、差不多、要回去了。」

「老夫覺得自己被當成玩具了。」

狩神將沒收的藥水放在地面後朝老夫伸出手,似乎要與老夫握手。老夫已身心俱疲,累到連伸手都很難,但狩神依舊真誠地伸著手。

老夫無法無視祂的好意,於是勉強撐起身體用單爪碰觸祂。

「畢業、送你。」

狩神說完後手臂便軟趴趴地如黏土般開始變形,老夫擔心祂的手該不會又要變成馬鞭,便縮起身體,但沒有發生那種狀況。祂的手臂變成類似布料和繃帶般的輕薄皮膜,接著包覆住老夫維持握手姿勢的巨大右前腳。

「這奇怪的握手是怎麼回事?」

「給你、武器。」

狩神輕輕抽開變形的手臂。此時,被放開的右爪產生了變化,老夫與生倶來的白色爪子像是被染上狩神的顏色般變黑了。

「欸?這樣不要緊嗎?不是生病了吧?」

「真沒、禮貌。」

老夫對這個狀況感到擔心,還好顏色立刻開始變淡,最後恢復成白色了。

「這樣、就融合了。在爪子上、凝聚力量。」

「這樣嗎?」

老夫「嗯」地一聲使力,爪子立刻變回剛才的黑色,還銳利地往前伸長了一些。

──但伸長的量還不到一隻蜜蜂的長度。

老夫刮著地面確認鋒利度,鈍鈍的感覺與原本的白色爪子相差無幾。這樣的話──

「狩神,這個武器該怎麼用呢?它看起來應該不是當作爪子來用吧?」

「啊……」

狩神不發一語。但祂那尷尬的呻吟讓老夫明白了一切。

這項武器授予使用者之後,一定能發揮相對應的功能吧。

在老夫身上卻變成了這麼令人遺憾的廢物,祂一定也是第一次看到吧。

「……欸欸、你加油……」

狩神拉低頭巾,將原本便看不見的眼睛藏得更深,接著便逃也似地消失了蹤影。祂應該回到地底了吧。

該怎麼說呢,讓神祇對老夫這麼費心,老夫真是萬般歉疚。

疲勞一口氣涌了上來,老夫癱倒在地的同時響起一陣地鳴聲,小鳥同時從周圍的草叢飛走。

有點愛睏。就這樣沐浴在晨曦中睡去也不錯──

「邪龍大人!」

遠方傳來的叫聲,讓老夫像彈簧般跳起。

老夫害怕地尋找聲音來源,發現遙遠的地平線有道速度異常快速的小小人影。那道人影彷佛是風凝聚成了人類的形體,用令人感覺不到重量的流暢感朝老夫疾趨而來。

眨了三次眼後,瑞湖撩起一陣煙塵急停在老夫身旁。

「我回來了,城裡的衛兵也會立刻抵達。」

「嗯,辛苦了,有勞你了。」

「您這是哪兒的話,這種程度的任務跟呼吸一樣簡單。話說回來,邪龍大人……您看起來似乎很累呢。」

老夫身體一僵。不好了,要是瑞湖發現老夫因為斯巴達式的指導而累壞,她一定會幻滅並且直接失控。

「不,不是啦,這是。」

「──果然,那時候的舊傷還會疼嗎?」

「啊,對啊對啊,就是那麼回事吧,老夫也不會追問是什麼原因受的傷啦。」

「但這真是個難題啊,要是那道傷口因為渴望鮮血而疼痛起來,邪龍大人便會將周遭夷為平地不是嗎?」

「沒有更普通一點的舊傷嗎?」

為什麼與老夫有關的事,都會連結到殘忍的形象呢?

「沒事的,老夫不會因為舊傷就失去理性。對了,老夫會在這裡稍微歇一會兒,要是城裡的衛兵來了,你就帶他們去盜賊的山寨吧。」

「謹遵御意。」

老實說,老夫已經想睡到不行了。雖然交給瑞湖有些不安,但還有盜賊與人質,一定不會變成詭異的狀況吧。

老夫以草為棉被閉上了眼……

咦?

老夫在失去意識前,發現好像忘記了什麼。

但老夫無法抵抗睡意,便聽著喉際發出的鼾聲入眠了──……

「嗯啊?」

日正當中,太陽非常刺眼。習慣在洞窟生活的老夫為了躲避中午的太陽翻了好幾次身,但平原卻沒有能藏住老夫的石頭陰影。

「啊──刺眼到不行……」

雖然對安寧的睡眠仍有所眷戀,但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老夫打了個大哈欠又搓了搓臉,接著睜開眼睛朝向前方。

在那裡的是城裡的衛兵、盜賊以及被監禁的人質,他們聚成了一團。

「邪龍大人,您醒了嗎──喂!你們!邪龍大人要動身了,睜大眼睛好好拜見這偉大的一舉手一投足吧,錯失這機會就再也看不到囉。」

瑞湖跪坐在老夫的背上。

「瑞湖?現在是什麼狀況?」

「已經完成運送準備了,不過因為邪龍大人在休息,我們便在這兒等著。我在等待期間將邪龍大人的豐功偉業傳達給了聽眾們,漂亮地完成了身為眷屬的任務。」

「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啊,瑞湖,老夫不是再三叮嚀這些事是秘密嘛。」

「但您恢復了真正的姿態,我便以為這次的方針是要刻意曝露身分。」

老夫「啊」了一聲。就說好像忘了什麼,原來是忘了喝回春藥,已經恢復成了巨大的軀體啊。

「……是否有什麼不妥呢?」

「不,這次是老夫不好。話說回來,你都說了些什麼呢?」

「因為時間不夠說完所有的故事,我便講述了邪龍大人在神魔大戰時驍勇的英姿。」

「這個老夫也想聽聽看啊。」

老夫超有興趣的。

但現在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老夫深深朝眾人一鞠躬說道:

「各位,這女孩雖然說了不少故事,但不用太過在意喔?老夫不是那麼可怕的龍唷,還請不要拘謹,用平常心對待老夫即可──」

「是的。」

眾人做出了毫無感情的回應,他們紛紛露出跟死魚一樣的眼神。

糟了,瑞湖說的話已經侵蝕了他們的內心。

衛兵、盜賊與人質,不同身分的人卻露出完全相同的表情,這畫面甚至讓老夫感到了恐懼。

作為最後一絲希望,老夫尋找著昨天說出體貼話語的冒險者,那個正確認知老夫是「被瑞湖抓住的龍」的人──

有了。

但他默默地別開了視線。

老夫只能在心中暗自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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