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回憶之秋 第四章 記憶與回憶的篇章(2/2)
「讀美小姐要跟您商量言葉小姐的事。」
讀美還在想要怎麼開口,徒爾已經簡單扼要地替她說明了。
並將嘴唇抿成一條線,沉思半晌,似乎終於整理好心情,點了點頭。
「……讀美,你是要跟我討論言葉的本體嗎?」
「是的,我找到言葉小姐破損的地方了。」
讀美向他報告言葉本體少了一頁的事。
並聽完,雙手交叉環抱於胸前,念念有詞。
「我就知道肯定是哪裡破損了……這樣啊,少了一頁啊……」
「這是喪失記憶的原因嗎?」
「恐怕是的。因為除此之外好像沒有任何傷痕。」
「並先生,要是能補上缺失的那一頁,言葉小姐是不是就能恢復記憶?」
書一旦缺頁破損,只要把那一頁補回去、修好就行了。
萬一那一頁不見了,則是將那一頁的內容複製在別張紙上貼回去。讀美為了成為修書人,查了很多資料,得知最近有這種修理方法。
如果是言葉的書,只要在接縫處塗上混合膠,把缺失的那一頁接回去即可。
「缺頁的情況經常用這種方法修補,至於能不能恢復記憶嘛……但我認為還是值得一試。」
「那我試試看!」
「嗯,不過眼下還有個問題。為了複製那一頁的內容,必須找到影本……」
為了補上缺失的那一頁,必須先複製那一頁的內容。
然而,從並愁眉不展的表情可以看出,言葉的問題沒這麼好解決。
「若言葉本人還記得內容,事情就簡單了。她還記得少掉那一頁的內容嗎?」
「她說她不記得了……」讀美回答。
「我想也是……」並嘆息。
「要找出跟言葉小姐的本體一樣的書有這麼困難嗎?」
「豈止難……老實說,我從幾年前就到處查訪還有沒有哪裡有這本藏書,心想或許那就是言葉本人。」
並打馬虎眼地說,但讀美笑不出來。
從徒爾透露的隻字片語,不難想像當時並為了再見到言葉,多麼認真地尋找,才會奮不顧身地衝進火場,原本要救的大概是言葉,而非徒爾。
「一般來說,應該哪個圖書館會有,最糟的情況,國會圖書館也會有藏書……」
日本國內出版的書全都必須在國立國會圖書館也存放一本,稱為「納本制度」。因此在正常的情況下,那裡應該會有一本言葉的兄弟姊妹,只要拿來參考,補上缺失的那一頁就行了。
「──問題是,到處都找不到跟言葉相同的書。」
「欸……怎麼可能,不是有納本制度嗎?」
「嗯,應該是那樣沒錯。以下是我的推測,可能是出
版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
「怎麼這樣……」
「很遺憾,因為人為疏失,沒有納本的書在所多有。」
只要是牽扯到人的制度,就不可能百分之百完美無缺。這點讀美也能理解。
雖然能理解,但總覺得無法釋懷。
「我也找過二手書,但也因為原本的印量就少,已經絕版了。我找了十年,完全找不到。」
「也就是說,很難補回缺失的那一頁嗎……?」
乍現的曙光又被烏雲蓋過,讀美的肩膀垮了下來。
並抱著胳膊思考了好一會兒,終於靜靜地開口。
「……讀美,可以請你複製言葉佚失的那一頁前後文嗎?」
「前後文嗎?」
「嗯,總之我想先搞清楚少了哪一頁。」
「包在我身上!我馬上去處理!」
「……謝謝,麻煩你了。」
讀美應了一聲「不會」,走出涼亭。
三步並成兩步地沖向書店。
「少爺,要在這裡喝茶嗎?」
目送讀美的背影離去後,徒爾問道。
「嗯……」並氣若遊絲地點點頭,像個沒事人似地擠出笑容。
「謝謝,這裡有點冷,身體都凍僵了。」
「那回屋裡去吧。」
「不了,我還沒整理好心情。」
並仰天長嘆。徒爾站在他身邊,用手裡的茶壺和茶具開始泡茶,馥郁的蒸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上升。
並嘟著嘴巴,冷眼旁觀。
「……你該不會早就料到我會變成這樣,才回去拿茶具吧?」
「言葉小姐是幻本,所以不能喝飲料不是嗎。」
「一切都逃不過你的法眼。這就是所謂薑是老的辣嗎。要是我像你這麼老練,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即使是我這種老頭子,也會為戀愛問題煩惱。」
「我好像聽過一種說法,聽說四肢發達的人都沒有煩惱。」
「是嘛……這你問我,我也答不了你。」
肌肉崢嶸的老管家對主人的調侃佯裝不知,將紅茶倒進杯子裡。
並接過茶杯,裊裊竄升的香氣軟化了他烏雲密布的表情。
「你用了好茶葉呢。」
「因為今天是少爺的生日,我本來打算晚點等書店打烊後,煮一桌好菜為你慶祝。」
「這樣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我都忘了。」
「這也沒辦法,誰教今天發生這麼多事。」
「那個……你該不會還準備了蛋糕吧?」
「給其他傭人吃就好了,少爺別放在心上。」
「是嗎,不好意思啊。我作夢也沒想到她會回來,而且還在我生日這一天……」
並苦笑著說。
明明日日夜夜都望穿秋水地期待再見到她,一旦這天真的來臨,卻說「作夢也沒想到」,這也太矛盾了。
明明那麼想再見到她,卻又從她的身邊逃開,自己真的很莫名其妙。
最莫名其妙的是……
「……我作夢也沒想到她居然會忘了我。」
喝下一口溫熱的紅茶,並嘆息般地喃喃自語。
「沒想到她會忘得這麼徹底……我還以為只要稍微聊一聊往事,她就會想起來了。」
「我能體會您的心情。」
「我好想哭。言葉離開時,我都沒有哭……可是年紀愈來愈大,淚腺反而愈來愈松。」
「……要我轉過去嗎?」
「不用了,不必為我顧慮這麼多。你先回去吧,我喝完紅茶就回書店。杯子我自己帶走。」
「不,我在這裡等您。」
徒爾隨侍在側,站得直挺挺地像只杜賓犬,並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他很清楚徒爾是在擔心他。
大概也是在監視他,怕他頭昏腦脹地跑出去。以他現在的心情來說,確實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悲劇。只怪他的酒量太好,否則喝到天亮,醉倒在車站前還比較省事。
所以得趕快振作起來才行。
喪失記憶最痛苦的,無非是失憶的言葉本人。自己只是被忘記了,不該為了抒解鬱悶而增加她的不安。
自己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已經是大人了……可是……
「……抱歉,徒爾,我想再待一會兒。」
並軟弱地低喃,彷佛眷戀著杯子的溫度。
徒爾以平常的語氣回答:「遵命。」
並再次起身時,杯子裡的紅茶已經涼透了。
涼亭周圍的景色已經完全染上了暮色。
並與徒爾踩著沉重的腳步,一起在幽暗的暮色中走回書店。
讀美先並一步回到書店,走向坐在櫃檯前等她回來的言葉,請她讓自己複製缺失頁面的前後文。
言葉二話不說地答應了,讀美事不宜遲地借用她的本體。
「我想想……說是說複製,可以用手機拍照嗎?影印可能會傷到本體,但是店裡又沒有專用的掃描器……」
「只是要複製內容不是嗎?用並的相機拍如何?」
言葉翻到缺頁的地方,讀美左右為難地拿不定主意,朔夜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並的相機。
書店的全體員工過年拍大合照時出動過那台數位單眼相機,賞花的季節、辦活動的時候,讀美記得這台相機都派上了用場。
原本在言葉身旁搖尾巴的豆太跑到朔夜腳邊,一臉乖巧地坐下。豆太似乎很喜歡拍照。
「那個可以拍書嗎?文章看得清楚嗎?」
「如果要拍得很漂亮,還需要燈光等器材的配合,但如果只要看清楚內容,這台就綽綽有餘了,更要緊的是不會傷到書本。」
「原來如此。問題是可以擅自拿來用嗎?」
「可以,並說隨便我用。話說回來,這種小事並其實可以自己處理吧。」
「別這麼說嘛。」讀美苦笑著打圓場。
「對了,你會用相機嗎?」
「不會,我只摸過手機里的相機,你呢?」
「會呀。」
朔夜開始設定相機,拍了一張豆太的照片。
看了那張照片,讀美不由得讚嘆:「哇。」
「怎樣啦?」
「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會拍照……」
「還好吧,為了適應人類的身體,我也做了許多努力。」
朔夜從幻本變成人類,已經過了一年。
起初就連吃飯、寫字都很困難,如今已然充滿人類具有的生活氣息。
讀美一路觀察朔夜的變化,深有所感。一想到他會做的事或許已經多於笨手笨腳的自己,雖然高興,也有點不甘心。
「朔夜原本也跟我們一樣,都是幻本喔。」
芽衣向言葉解釋。
讀美不在的時候,他們大概已經圍繞著「幻本」這個單字討論了許多八卦。
「對呀,多虧有讀美愛的力量,神才把朔夜變成人類。」
篤武還是老樣子,一臉欽羨地從芽衣背後補充。
然而,這種行為等於是故意去踩顯而易見的地雷。
「……篤武,我燒了你。」
「欸,這句話是肯定句嗎?」
「誰教你永遠都學不乖。」
朔夜隔著相機的觀景窗低聲恐嚇,篤武嚇得全身發抖:「好可怕!」
這是他自作自受,所以讀美懶得理他;這是常有的事,所以芽衣也只是冷眼旁觀。
一群人嬉笑怒罵中,唯有言葉摸不著頭腦地微側螓首。為了讓他們拍下缺失的部分,本體一直翻開在那一頁。
「你們說他原本是幻本……可是朔夜明明是人類啊?」
「現在是人類了,可是就像芽衣所說,我原本也是幻本。」
朔夜雲淡風輕地回答言葉的疑問。
讀美請他幫忙拍照,朔夜說:「好,那我要拍嘍!」駕輕就熟地按下快門。
緊接在「嗶嗶」兩聲後是「喀嚓」的快門聲,然後又響起一次相同的聲響。
朔夜檢查拍好的照片,將相機遞給讀美:「你檢查看看。」
讀美對他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佩服得五體投地。
「請問……」言葉開口。「你們剛才說……幻本變成人類是怎麼一回事?」
「就像那個笨蛋說的,神賦予我人類的身體。」
被稱為笨蛋的篤武喳喳呼呼地抗議:「誰是笨蛋!你才是笨蛋!」朔夜則是跳針似地應戰:「笨蛋──笨蛋──」
懶得理那兩個比小學生還幼稚的人,芽衣說:「我們去那邊吧。」抱起豆太,
躲進書架避難。他們三天兩頭就這樣吵吵鬧鬧,就算放著不管,朔夜也不會真的燒掉篤武,所以讀美也懶得插手。
「這家書店有神明嗎?」
言葉側著頭問,讀美回答:「有啊。」
「說到這家書店的神明嘛……呃,你瞧,那裡有個神壇。」
讀美指著面向入口的櫃檯右後方說道。
「那裡有一本幻本,那本幻本就是神明。」
「幻本是神明……?」
「沒錯。那本幻本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是所謂的『神明』。當幻本與人類──讀者心意相通,神明就會幫幻本實現想變成人類的願望。」
「哦,還有這種書啊……雖然難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可比我過去旅途中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更不可思議。」
「就是說啊,可是我親眼看到朔夜變成人類的瞬間,所以是真的。」
「是因為有讀美愛的力量嗎?」
「啊……呃,這個嘛……」
「不用害羞啊,兩情相悅是很美好的事喔。」
言葉說完,對雙頰潮紅的讀美報以微笑。
然後丟下一句「我去跟神明打聲招呼」站起來,走向神壇,往裡頭窺探。
「啊,真的有一本書。神明會跟我們一樣現身嗎?」
「很少看到,看到的機率跟見證奇蹟一樣低。應該說,當神明出現時,很有可能就是奇蹟發生的瞬間。」
「原來如此,好想見識一下啊……」
言葉一臉好奇,目不轉睛地直盯著神壇裡面看,就像看著五顏六色的魚悠遊在水槽里。
「……讀美,那位神明也會幫忙實現其他心愿嗎?」
「咦?我不知道耶。」
芽衣以前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是直到現在,讀美還不知道答案。
心想朔夜或許知道,但他和篤武的戰爭還沒分出個勝負,沒辦法問他。不過已聽見篤武哀號:「朔夜住手!別這樣,書會縐掉!」戰況大概又跟平常一樣,由朔夜占上風。
這兩個人真是太幼稚了。讀美翻了翻白眼,把心思拉回與言葉的對話。
「言葉小姐,你有什麼想實現的心愿嗎?」
「嗯……我這個人很貪心,有兩個心愿,還不只一個。」
「什麼心愿?」
「一是……希望能被更多人閱讀。」
「被更多人閱讀……而不是被某個人閱讀嗎?」
「沒錯。誰都可以,最好能被全日本的人閱讀,所以我才去旅行。其實我想被全世界閱讀,只可惜我是用日文寫的書。」
「哦,原來如此。言葉小姐的心愿很有書的風格呢。」讀美說道。
言葉微微一笑。
讀美也知道不是所有幻本都想得到人類的身體。
有像朔夜或篤武那種渴望變成人類的幻本,也有像芽衣那樣,想永遠以書本的形態面對讀者的幻本。
看樣子,言葉比較貼近芽衣的想法。
(所以才不肯留在並先生身邊嗎……)
並沒有告訴她十年前言葉離開的原因。
可是愛上幻本的並無法實現她的願望吧。為了讓更多人閱讀,她想去旅行,但並的心愿是想和她在一起,這兩個人的心愿基本上背道而馳。
「讀美,如果不嫌棄,可以請你閱讀我的內容嗎?」
還沒問她第二個願望,言葉先開口。
「可以嗎?」
「可以,我不是說過了,我想被閱讀。」
「呃……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耶!讀美內心樂不可支,接過書。
言葉隨即消失無蹤。
看來可以像平常看書那樣閱讀,讀美鬆了一口氣。即使是虔誠的修道中人,當著那麼個美人兒,大概也很難集中精神看書。
感謝言葉身為書本的貼心,讀美翻開書。
封面有如世界地圖的文庫本。
書中描寫的是旅行的故事。
宛如公路電影般的故事描寫某位旅人漫無目的地邁向未知的世界,為了實現自己的心愿,一路摸索著前進。主角在旅途中遇見過許多人,拚搏出一片天地,帶給許多人幸福之後,迎向人生的終點……
看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耳邊傳來開門的聲音,讀美抬頭。
並和徒爾一起回來了。
「太陽下山得真快,天都黑了。」
並摩挲著身體走進來,嘴裡嚷嚷著:「好冷好冷。」讀美仰望頭上的天窗,確實已經夜幕低垂了。
朔夜與篤武的大戰早已偃旗息鼓,兩人聊天的聲音從書架的另一頭傳來。
「咦?言葉呢?」
並走向櫃檯,詢問的語氣有些急切。讀美拿起手裡的書給他看。
「啊,在這裡,我正在看。」
讀美回答的同時,言葉也再度現身。
看到言葉,並連忙擠出笑容,藉此抹去臉上瞬間流露的緊張。他似乎很擔心言葉是不是又消失了。
「這、這樣啊,那就好……所以呢,讀美看完言葉的故事了?」
「對,好棒的故事!」
讀美說出發自內心的感想。
言葉的故事具有讓人想活得自由自在的力量。
不受任何拘束的主角揚言:「我旅行,是因為我想活下去。」
讀美彷佛在旅人身上看見自己未來的人生。
甚至崇拜起讓人覺得「能這樣活下去該有多幸福啊……」的主角。
「只是……正因為如此,我意識到一點。」
讀美與言葉一瞬也不瞬地以目光對峙。
大概是感受到讀美閱讀時大失所望的感覺,言葉似乎已知道讀美在想什麼。
「讀美果然也對那個部分耿耿於懷嗎……」
言葉一臉歉意地問道,讀美點點頭,並發問:「哪個部分?」
「少了一頁的部分,看不到最後的高潮。」
光從讀美的感想,並大概也已經猜到七八成。
「難不成是那裡……讀美,你複製好言葉的內容了嗎?」
「好了,用你的相機拍下來了。」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讀美遞出放在櫃檯上的相機,並接過,迫不及待地開機,動作熟練地從相機背面的液晶螢幕開始確認照片。
讀美很懷疑不印出來,也沒連上電腦,光這樣就能知道內容寫了什麼嗎?
「原來如此……最後一頁啊……」
並伸手按著額頭。
然後彷佛全身無力,深深地嘆了一口大氣。
「並先生……?」
讀美喊了幾聲,他都沒有反應。
大概是靜得令人心慌,朔夜、篤武,就連正在和豆太玩耍的芽衣也都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臉上紛紛寫著「怎麼了?怎麼了?」讀美望向徒爾,以眼神詢問原因,但徒爾似乎也不明白主人為什麼會當機。
所有人都捏著一把冷汗在旁邊看。
「……失去的那一頁……我大概有辦法處理。」
並再次開口,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真的嗎?」
率先打破沉默的不是別人,正是言葉。
那一瞬間,就像開關從關轉到開,並手忙腳亂地開始運作。
「呃,對,沒錯……如果是那一頁……應該沒問題……」
「拜託你!請幫我恢復原狀!」
言葉欺身向前,向並懇求。
突如其來的發展再度令並混亂得全身僵硬。
並與言葉四目相交,一時半刻動彈不得,沉默蔓延如荒漠。
當周圍的人無不惴惴不安地開始擔心他要不要緊,並露出壯士斷腕的表情,答應言葉的請求。
「──好,包在我身上。」
他的回答讓言葉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讀美等人也一同放下心中大石。
「只不過……不好意思,言葉,請再給我幾天時間,得先找到紙質與你相近的紙來印刷,所以不是今天馬上可以處理。」
「沒關係,我可以等。」
「那好,這段期間可以請你暫時待在這裡嗎?書架上還有空位,你就當自己家。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他們。」
篤武和芽衣不約而同地點頭如搗蒜。這樣看來,他們就跟兄妹沒兩樣,令人莞爾。
言葉也笑著對他們說:「請多多關照。」豆太在她腳邊轉來轉去,意思是說「還有我呦」。
「我馬上動身……讀美,今天辛苦你了,等我準備好複製的東西再打電話給你。不好意思,到時候還需要你的幫忙。」
「好的,沒問題!」
「朔夜今天可以下班了,徒爾則跟平常一樣……散會。」
並交代完畢,迅速地走出書店。
從他的腳步來猜,顯然想到什麼好方法,這讓讀美感到信心百倍,同時也很佩服,真不愧是桃源屋書店的老闆。
「……對了,讀美,你今天來做什麼?」
被朔夜這麼一問,讀美「啊!」地驚呼一聲。
發生太多事,害她完全忘記來書店的目的。
「我來找並先生商量出路的事……今天就算了,改天再問。」
「沒關係嗎?事關出路,還是早點決定比較好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沒關係。現在對並先生來說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忙,我也希望言葉小姐能早日恢復正常。」
此時此刻,出路的問題確實很重要。
可是讀美想做的事說穿了是向書報恩,在將來幫助許多書之前,眼前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剛剛才讓她拜讀過精采故事的言葉這本書遭遇的問題。
因此,不能讓並有後顧之憂。
「而且我也想知道言葉小姐失去的那一頁內容。不知道故事的結局是什麼,沒看到總覺得有事情沒做完……」
「怎麼不問並?那傢伙看完了,應該還記得劇情。」
「不要,我不想只是知道個大概!我想直接看原文。」
「你真的很喜歡書耶,真是個書呆子……」
真拿你沒辦法。朔夜聳聳肩。但是這句話並沒有貶低讀美的意思,反而有點欣慰。
「那隻好請並全力以赴了,好讓你能快點看到言葉的結局。」
「就算不為我,並先生也會全力以赴。」
「說得也是。」朔夜也同意讀美的結論。
只要並拿出真本事,言葉的問題肯定能馬上迎刃而解……讀美充滿信心。
第二天是禮拜天,讀美再次前往桃源屋書店。
雖然昨天才去過,今天剛好是讀美相隔數天有排班的日子。朔夜不在書店,但也正因為如此,讀美才要連他的份一起努力。
「呃……原來是這樣修復啊,你的手真靈巧。」
讀美正在修補累積了一周的受傷幻本,有個人──真麻煩──有本書在一旁看她工作。
被那麼精緻的臉蛋盯著瞧,讀美臉紅心跳地回答:
「沒有沒有沒有!我其實笨手笨腳的……」
「可是看起來都修好啦。」
「多、多虧了訓練的成果……並先生比我拿手多了。」
「那個人也會修書啊。」
「就是他教我要怎麼修理的。」
「這樣啊……我可以在旁邊看嗎?」
「欸……請、請自便。」
雖然覺得被盯著看很緊張,讀美還是繼續修補幻本。
修好已經修補過好幾次的貓咪幻本,喘口氣時,讀美忽然想起昨天隔著櫃檯和言葉討論過的話題。
「言葉小姐,昨天你說你有兩個心愿希望神明能幫你實現?」
「嗯,我是說過。」
「昨天你只說了一個,第二個願望是?」
「這個嘛……我希望能找回失去的那一頁。」
言葉的笑容染上一抹寂寥。
「那個……並先生正在想辦法,一定能找回那一頁。雖然不敢保證能否恢復記憶就是了。」
「對……還有記憶……」
「我──我說!我們一起去向神明祈求吧!」
當然不是希望神明能顯靈讓奇蹟發生那種一廂情願的希冀,但藉由祈禱確實能讓心情變得樂觀點。
一思及此,讀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神壇。言葉困惑地說:「咦!欸?」但也立即跟上。
兩人雙手合十地站在神壇前,向神明祈求。
讀美閉上雙眼,在心中念念有詞:「但願言葉小姐能恢復記憶。」
再次睜開雙眼時,一旁的言葉依舊雙手合十,認真地祝禱。
「……我希望能想起那個人。」
言葉睜開雙眼,輕聲低語。
「就連剛才,我也一邊向神明祈禱,一邊在心裡想著他……在腦海中尋找是不是還有記憶,是不是能找到記憶的殘渣。因為我總覺得自己之所以無意識來到這座城市,肯定與他有關,但還是毫無頭緒。」
「言葉小姐……」
「所以……只要我待在這裡一天,每天都會祈禱。」
言葉微笑說,讀美以點頭回應。
真希望並能聽到言葉這番話,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那天打工下班後,讀美先去冰川神社寫了繪馬才回家。
「希望言葉小姐的心愿能實現」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並打電話來說他已經複製好丟失的頁面了。
問她能不能馬上過來修補,讀美二話不說地答應了,放學後直接前往桃源屋書店。
「這是言葉缺失的那一頁影本。」
並把資料夾放在書店的櫃檯上。
讀美接過,仔細端詳。
資料夾里有幾張印著文章的紙。
「真厲害,準備得好齊全。」
「嗯,我還準備了備份。」
「真不愧是並先生!但你是怎麼找到跟言葉小姐一樣的書?」
「呃……這是商業機密……」
並含糊其詞地回答讀美的問題,似乎真的不方便透露。
雖然很好奇,但還是先處理缺頁的問題,讀美面向言葉,坐在櫃檯里。
「那麼言葉小姐,我要開始修補了。」
讀美向言葉低頭致意:「請多多指教。」言葉也遞出本體,同樣點頭致意。
請言葉翻開到缺損的部分,讀美開始調製混合膠,這是習以為常的作業了,可是……
「讀美,糨糊少一點……啊,或許再多加點水比較好……再多一點……啊,這樣又太多了。」
並坐立不安地從背後指指點點。
讀美倒不介意他的提醒,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個……你要不要自己來?」
「咦?不、不了,抱歉,我不該多嘴,你別往心裡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猜,你是不是想親自動手。」
「才……才沒有,你別理我。就算我這麼說,你還是會在意吧。既然如此,我回屋裡去好了。」
「別走別走,對不起,我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說,由你來處理比較好。」
「……我?」
「因為你比我還會修補啊,當然是交給技術比較好的人來處理比較好,對吧?言葉小姐。」
讀美把問題推給言葉,言葉一臉困惑地說:「什麼?」
「啊、啊哈哈哈……你問她只會造成她的困擾啦。她一定不想被我碰到,怕我對她性騷擾。」並藉辭推託。
「我沒有不願意。」言葉坦然地說。「我聽讀美說過,她說你很會修書。如果不麻煩的話,可以請你幫忙嗎?」
「呃……好吧。」
言葉都親口拜託了,並當然不可能拒絕,作好覺悟答應下來。
讀美把位置讓出來給他。「那我去忙別的事了。」
「讀美請留下來。」
讀美自作聰明地想讓他們獨處,並卻不讓她走。
「我留下來要做什麼?」
「我是覺得你在一旁觀摩這次修補的方法比較好。雖然不是特別艱難的作業,但是看跟實際做是不一樣的。所以,別走。」
或許是這樣沒錯,讀美也這麼認為。
問題是,並的話總讓人有一股用大道理掩飾藉口的感覺。並直勾勾地看著她,眼裡寫著「別讓我跟言葉獨處」,可見她的直覺應該沒錯。
「好吧。」讀美決定順水推舟地留下來靜觀其變。
並確定她不會離開之後,面向言葉,深呼吸。
「……那我開始了。」
並宣布,拿起筆。
先檢查讀美準備的混合膠黏度,仔細地進行微調,先試塗在別張紙上,確認過好幾次後,配合言葉本體的紙張柔軟度,儘可能不要留下修補的痕跡。
再從資料夾里取出言葉掉頁的影本,把紙墊在要黏回去的地方,塗上調配好的混合膠。
小心翼翼地塗上混合膠,將上膠的範圍控制在零點幾毫米的範圍內。上膠的範圍如果太大,可能會對旁邊那頁造成負擔,導致掉頁。目前看來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並提起黏上的複製頁面,為邊緣也塗上一層膠。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乍看之下還以為是非常簡單的作業。
但那完全是並
的技術使然。
自己完全比不上。讀美觀摩並作業時,經常為他高超的技術敬佩不已。
「……老實說,我有點害怕想起失去的記憶。」
言葉嘆息似地喃喃自語。
並的動作戛然而止。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願意想起來嗎?」
並疑惑地停下手問道,言葉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擔心一旦想起,自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擔心一旦想起你,自己不曉得會變成怎樣。」
「……我猜一切都不會變喔。」
並回答,試圖消除言葉的不安。
「就算想起我,你也不會變。因為我只是十年前與你萍水相逢的讀者之一。所以你肯定會跟十年前一樣,為了尋找下一位讀者,再次踏上旅途。」
並擱下沾著混合膠的筆,平靜微笑。
「再次踏上旅途……」
「是的,所以別擔心,而且也還不確定你會不會想起我。」
並苦笑著說。
「說得也是。」言葉微微頷首。「請幫我黏緊,別再脫落了。」
「好的……那我動手了。」
並進行最後的確認,將言葉缺失的那一頁影本放在她的本體上。
檢查過對齊得分毫不差後,將那一頁夾進剛剛好的位置,把書闔上,補上的那一頁分毫不差地收進書里。
言葉伸手按住書本,並則從上面一起按住她的手和書。
「呃,那個……」
「……不好意思,先別動。」
並一臉抱歉地對疑惑的言葉說。
「糨糊很軟,所以必須用力按住,才不會跑掉。」
聽完並的說明,言葉雖然有些難為情地掙扎,但也被說服了。「是噢,原來如此……」
並沒有其他的意思,他的說明也無懈可擊,但氣氛還是有點怪怪的。
「……那個,我去洗筆。」
確定作業已大功告成,因為沒事做而尷尬得發慌的讀美開始在兩人身邊收拾修補工具。
讀美暫離櫃檯,去洗手台洗完筆回來後,發現兩人還處於剛才的狀態,彼此脈脈無言。
「差不多可以了。」
見讀美回來,並似乎也覺得該告一段落。
「言葉,膠水還沒乾,可以的話不妨壓上重物放一晚。雖說無法恢復原狀,但這樣應該算修好了。」
並交代完畢,正要收回壓住言葉本體的手。
就在那一瞬間。
「並……」
「……咦?」
言葉的輕聲呼喚讓並發出驚訝的低喃,愣在當場。
言葉在他正前方杏眼圓睜,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並看,時間彷佛靜止了。
「那個,言葉……你這樣叫我……難不成……你想起來了?」
並提心弔膽地問。
因為重逢至今,言葉從未這麼喊過他。
臉上充滿作夢表情的言葉慢慢地,但毫不遲疑地以點頭回答他這個問題。
「我好像……想起來了。好久不見,並。」
在讀美屏氣凝神的注視下,言葉不急不徐地說,對並微笑。
然而,那抹微笑還掛在臉上,言葉卻低下頭,對並說了一句……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