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回憶之秋 第四章 記憶與回憶的篇章(1/2)
暴風雨肆虐,吹走了一切。
包括旅途中定義「我」這個人的證書、
記錄以前走過哪些路的記事本。
當我失去了這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同時回想起旅途中經過的
那些溫暖平靜的地方。
身心俱疲的我祈求上帝,
求上帝引領我
再次回到那個地方……
──摘自千夜一夜著《旅行與我的故事》
時序進入十月,又過了幾天。
九月下旬,距離讀美來桃源屋書店請教並和徒爾已經是兩周前的事了。
讀美這兩個禮拜一直在思考自己將來想做什麼。
兩周前的結論是將來想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那麼追根究柢是什麼工作呢?要從多如繁星的工作中選擇哪一個呢?讀美認真面對自己的未來,還曾因為用腦過度而頭痛。
想了再想,查了又查,一再地抱頭苦思,終於有了回報。
終於找到答案。
為了再跟典子討論一次,讀美出現在放學後的圖書館。
「你想成為修書人?」
典子反問,讀美用力點頭。「對。」
她和典子坐在閱覽室隔壁的辦公室里。
由好幾種香草調配而成的香味從典子給她的茶杯裊裊上升,其中以迷迭香的香氣特別濃郁。據說迷迭香具有提升記憶力的效果,是考生的好幫手。
「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想了很多,最後終於想通,我想向書本報恩。」
「你以前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
「對,而且典子老師也說我辦得到。」
一年前的夏天,就是因為聊到這件事,典子介紹讀美去桃源屋書店。
倘若典子當時沒有告訴她桃源屋書店的事,就沒有今天的自己。在書店度過的那一年,遇見許多美好的人,得到許多寶貴的經驗,無疑是那些經歷造就現在的自己。
與幻本相遇後,讀美更愛書了。
與有生命的書一起生活,讓她更喜歡以前就很喜歡的書本。
因此,如果有什麼是自己可以為那些書做的……
「……考慮到如何報答書本,我第一個想到就是修補書的工作。再怎么小心翼翼,書還是會破損,但破損是可以修理的……桃源屋書店也讓我做過修補書的工作,我也從中得到過成就感,認為自己對書做出了一點貢獻。」
「修補的人之於幻本,就像醫生之於人類,肯定能報答書的恩情。」典子說。
「但我認為還不夠。」讀美搖搖頭。「我的修補技術還太粗淺,我想變得更專業。雖然已經沒有那麼笨手笨腳了,但是和並先生比起來還差得遠……而且我查過了,真的有書本醫生這種工作。」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成為修書人啊。」
「是的。」讀美點頭。
如果破損得不嚴重,圖書館也像桃源屋書店那樣可以自行修補,但是據讀美所知,也有一種專門從事修補的人負責處理更嚴重的破損。
知道這點時,讀美心想「就是這個!」
修補破損的書……這項工作與自己追求的未來藍圖、想向書本報恩的心愿不謀而合,雖然有點擔心自己笨手笨腳,但那已經是其次了。
「可是根據我調查的結果,沒有專門教人修復書本的大學或專科學校……典子老師,你知道這方面的門路嗎?」
「這個嘛……如果是修復文物,大學的美術系有這方面的科系;如果是立志成為製作書本的專家,也可以報名國考,取得制本技能士的資格。但是這些都跟你想的不太一樣。」
沒錯。讀美有氣無力地點頭。
典子說的那些她都知道,但是那些和自己追求的方向略有不同。讀美想從事修復書籍的職業,既不是修理文物,也不是製作書本。
更何況,她術科的考試成績實在慘不忍睹,壓根兒沒想過要去念美術大學。就算立刻開始練習素描,笨手笨腳的讀美也很難考上美術大學。
「我只想學習如何修復書本,就沒有剛好在教這個的出路嗎?」
「嗯……以前的專科學校是有專門修復紙的科系,但我聽說現在已經失傳了。目前雖然有這方面的短期講座,但是要發展成將來的職業嘛,似乎不太容易。」
「我想也是……」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紙山同學追求的方向喔。」
「咦,有嗎?」
原本垂頭喪氣的讀美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典子。
「有是有……不過需要相當大的決心,可能跟你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請告訴我!」
沒想到天無絕人之路,讀美興沖沖地追問。
思緒已經完全卡住,只想找出打破僵局的方法,就算希望渺茫,也不想錯過任何走出迷宮的提示。
「就是啊……你可以加入這方面的工作室。」
典子的答案令讀美眼睛為之一亮。
「有這方面的工作室嗎?」
「有的。有專門修復書的工作室或公司……也就是說,去找修復書的工作。」
「呃……這不成了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嗎?」
「就是這麼回事。」典子對讀美的比喻露出苦笑。「因為你還在考慮升學的問題,或許我不該提出就業這個選項。」
「……的確,我一直認為非升學不可,認為如果能往上念,就應該繼續往上念……」
「我們當老師的都這麼告訴學生,學生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完全沒想過還有別的選擇……」
讀美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經常可以聽到如果可以升學,最好繼續念書、為了將來著想,要考上好大學。
……問題是,他們口中的「將來」究竟是指哪裡?
「也有很多人決定畢業以後就工作,但我身邊的朋友都要考大學,我姊姊也念過大學,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也該走上這條路。」
「對呀……不過,那只是一般人的價值觀,並非正確答案。」
「只是一般人的價值觀,並非正確答案?」
「沒錯。」典子點頭。
「如果已經看到自己的目的地,當然是一直線走過去比較快。就算那條路跟別人不一樣,也可能是正確答案。
「因此,如果紙山同學徹底衡量過利弊得失,現階段認為那就是自己的未來,那麼老師認為這也不失為一個方向……不過,這條路很難走喔。」
讀美思考典子說的話。
好處就像典子剛才說的,可以快點抵達目的地。
壞處恐怕是當她發現「不是這條路」的時候會後悔,又或者因為「回頭太難」,換工作的時候會很傷腦筋。
……可是,她不想一開始就往壞處想。
讀美下定決心,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茶。
「……要怎麼進入那種工作室呢?」
讀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典子。
她已經在腦子裡重複過無數次這種模擬畫面了,得出一個結論。
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遲早都得面對過不去的難關。既然如此,不如選擇此時此刻不會後悔的答案。
典子似乎也從讀美的問題里察覺到她的決心。
「並比我更了解這方面的門路,你可以去問他。」
典子靜靜地微笑點頭,為讀美點亮一盞指引方向的明燈,一如當初告訴她要如何前往桃源屋書店時那樣。
「並先生的話……有道理。好,老師,我去問他!」
讀美說完便站了起來,朝典子行個禮,快步離開辦公室。
「加油。」典子笑著目送她離去。
讀美走到樓梯口,心曠神怡的秋風迎面而來。
那陣風彷佛從背後推了她一把,讀美不自覺地加快前往桃源屋書店的腳步。
從學校走向書店的讀美一如往常地從第二座鳥居轉進冰川參道。
「又到了能舒服散步的季節……」
讀美走在參道上,情不自禁地低喃。
前陣子還穿著短袖喊熱的人都換成長袖了,甚至還有人穿上大衣等外套,另一方面,幾乎看不到撐陽傘的人。
氣溫變化劇烈到影響人們的穿著,就連吹過幸魂市區的風,早晚也冷得讓人打哆嗦。
或許也因為如此,冰川參道的樹葉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以龜速慢慢從綠色變成黃色。夕陽穿過樹梢的瞬間,葉子邊緣金黃閃爍,風吹過,沙啦沙啦的乾澀聲響遍整條參道。已經聽不見蟬聲了。
季節就在這一個月瞬間從盛夏變成深秋
。
讀美四下張望,覺得這種變化很有趣。
距離上次去書店打工時經過參道明明還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卻已經有這麼明顯的變化。
逐漸變化的景色很像讀美的內心世界。
不久之前還茫無頭緒地感到不安「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如今已變成比較積極的想法「該往哪個方向前進才好」。而且她有預感,目的地將會愈來愈具體。只要能看見具體的目的地,就能再往前跨出一步。
走在筆直通往冰川神社的參道上,沒多久,前往書店時一定會經過的轉角就出現在眼前。
這時,讀美察覺到不太對勁。
有人坐在前方隔著參道的石階上。
(哇……好漂亮的女生……)
女人的側臉從前方映入眼帘,讀美不禁看傻了眼。
約莫坐二望三的年紀,直又長的淺色髮絲垂在背後,彷佛輕輕一碰就會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鼻樑高挺,眼神清澈,穿著連身長洋裝,脖子上圍著天藍色的絲巾,如詩如畫的坐姿簡直跟模特兒或女演員沒兩樣。
而且手裡還拿著文庫本。
女人的目光並非停留在書上,而是心不在焉地盯著地面。地上什麼也沒有。她的表情就像在作夢……
讀美正要轉過街角,總覺得放心不下,自知失禮卻還是帶著窺探的視線靠近她……就在讀美走到女人面前時。
枯葉掙脫樹枝,往女人頭上墜落。
只見那片枯葉穿過女人的身體,飄落在地上。
「咦?剛才那是……」
眼前看到的光景令讀美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記憶往前回溯。
她應該沒有眼花。
落葉從女人的發旋穿過她的臉,掉落在地面上……嗯,讀美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女人察覺到讀美停下腳步,抬起頭來。
(哇……)
被她深不可測的清澈目光一看,讀美不由得緊張起來。
從正面看也是無懈可擊的美女,光是與她四目相交,就足以令人臉紅心跳,彷佛要被吸進略帶憂傷的眼眸里。
「呃……我……」
「?」
讀美欲言又止,女人微側螓首,露出平靜的微笑。
就連這個小動作也無比的優雅美麗。讀美從眼前的女人身上深刻感受到自己沒有的成熟魅力,鼓起勇氣問她:
「不、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問你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聽過幻本嗎?」
讀美戰戰兢兢地問。
不是因為與女人對上眼。
而是腦海中浮現出並前幾天告訴她的事──幻本中的女性──言葉。
那位幻本中的女性漂亮到就算說她是模特兒或女演員也不會有人起疑……雖然不知道詳細的特徵,但幻本原本就是稀少的存在,眼前的女性很有可能就是名為言葉的幻本中人。
並說創造出幻本這個單字、告訴他這個單字的人就是言葉,既然如此,倘若眼前的女性知道這個單字,十有八九就是言葉本人。
讀美滿心期待,萬一她真的是言葉,並想與她再見一面的心愿就能實現了。
然而,女人神色自若地搖頭。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一頭霧水的表情不像在撒謊。
「呃……那你也不認識棚沖並嗎?」
「棚沖並……」
女人確認似地在口中復誦這個名字。
「……抱歉,我好像也不認識這個人。」
「這樣啊……」
讀美趕緊向滿臉歉意的女人道歉。
「對不起,我好像認錯人了。可是大姊姊,那本書是你的本體吧?」
如果是普通人聽到這句話,應該會皺著眉頭反問:「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但女人只是驚訝地稍微瞪大了雙眼,並未質疑讀美說的話,反而點頭承認。讀美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果然沒錯……」
「你認識像我這種書的人嗎?」
「我見過幾個……不對,是幾本。」
聽到讀美的回答,女人的臉色整個亮了起來。
「好厲害啊,就連我都很難遇到相同的書。」
「其實我在專門搜集這種書的書店上班。」
「欸,好棒啊,居然有專門搜集這種書的地方……啊,敢情你是把我錯認為那裡的書了?」
「不是,不是那裡的書……而是我正在找的書。」
「你正在找的書……」
女人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麼。
猝不及防的沉默令讀美心生疑惑。
「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話?」
「不是,不好意思,不是這樣的……可以請問你認為是我的那本書叫什麼名字嗎?」
「呃……我不知道那本書的書名,只知道書中人叫言葉。」
讀美認為就算告訴她也沒什麼問題,所以就說了。
沒想到女人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那個……我的名字就叫做言葉。」
「並先生在嗎?」
讀美用力地推開桃源屋書店的門,大聲叫喚。
狀況不由得她輕聲細語,必須現在、馬上告訴並,一分半秒都不能浪費。
「……發生什麼事了?讀美,你好吵。」
然而出來應門的卻是朔夜。
因為打工的班表未曾重疊,距離上次在冰川糰子店一別,已經過了快一個月。這段期間一直很想見他,想跟他說話,但現在可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並先生呢?」
「餵……你當我是空氣喔。」
「不是這樣的,出大事了!」
「能出什麼大事?」
「聽我說……」
「怎麼啦?讀美,怎麼這麼慌張……」
這時,並抱著幾本書從書架後面走出來。
──與此同時,捧在他懷裡的書紛紛掉落。
「哇!笨蛋,你在搞什麼啦!」
朔夜連忙蹲下去檢查掉在地上的書,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看樣子並不是幻本,抬頭看並,正打算教訓他對待書本要溫柔一點時,頭上卻冒出問號。
「……喂,並,你怎麼了?」
並置若罔聞,動也不動地死盯著讀美背後看。
視線前方是讀美在參道上遇見的美女。
時間彷佛靜止了好一會兒,僵住的並終於微微地顫抖著嘴唇開口:
「言葉……?」
語氣輕柔得好像在作夢。
……誰啊?朔夜用眼神詢問讀美,讀美不知該怎麼回答。
眾人相對無語的過程中,當機不動的並彷佛被按下重啟鍵,突然手足無措地開始喋喋不休。
「欸,欸?!騙人的吧……你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請問。」
言葉朝驚慌失措的並開口。
並的動作頓時戛然而止。
臉色脹得不能再紅。
有如樹葉轉紅的變化,即便看在讀美他們眼中也一目瞭然。
「呃……歡、歡迎回來……?」
並似乎絞盡腦汁,終於擠出這句話。
不料言葉卻一臉抱歉地垂下眼睫。
「對不起……」
「別、別這麼說,你確實去了很久,可是,該怎麼說呢,那個……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並無法掩飾重逢的喜悅與羞赧,但言葉只是搖搖頭。
她的模樣讓歡天喜地的並總算回到現實。
「啊……呃……你不高興嗎……抱歉,你果然還在為十年前的事生氣……」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
「那個……並先生,我可以插個嘴嗎?」
言葉的窘迫令人於心不忍,讀美終於忍不住插嘴。
或許是她多管閒事,但不只言葉,就連並看起來也在求助。讀美第一次看到年紀比自己大,而且總是遊刃有餘的老闆露出那樣的神情。
說出實情,並肯定會大受打擊吧,但讀美還是一五一十地轉述言葉告訴她的事。
「言葉小姐好像少了一部分的記憶,也就是所謂的『失憶』……」
「欸?難不成……」
「……她好像不記得你了。」
讀美替她解釋,言葉滿臉憂傷地點頭附和。
並茫然自失,顯然需要一
點時間消化。
「這樣啊……你不記得我啦……」
並三魂掉了兩魂半似地喃喃自語,猛抓頭髮。
只見他低著頭,用力吸氣,再深深地吐氣,走投無路的模樣與並平常的從容判若兩人。
當他吐出所有的氣,終於抬起頭來。
「別站著說話,進屋裡再聊吧。」
並走向書店,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微笑。
可是看在讀美眼中,並好像在哭。
朔夜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朝讀美拋來一個追問理由的眼神,但現在的狀況實在不允許讀美回答他的問題。
「言葉小姐,我們走吧。」
讀美以開朗的語氣安撫不安的言葉,跟在並的身後進屋。
並在書店後方的櫃檯聽言葉細說從頭。
並在櫃檯內側,言葉在外側,彼此對坐,就像讀美修補朔夜和芽衣時那樣。
讀美本人則和朔夜坐在平常開茶會的座位,遠遠觀察兩人的模樣。
察覺到事態有異的徒爾匆忙說聲「我去泡茶」跑去拿茶具,但言葉是書中人,根本不能吃東西。
老管家很少這麼大意,可見徒爾也很清楚言葉對並而言是多麼要緊的存在。
「……所以呢,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大概是因為只有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朔夜從剛才就一臉不高興,小聲地質問讀美。
「嗯……這是並先生的私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該說,我允許你說,你現在可以說了。」
這是什麼邏輯,讀美被擅自下許可令的朔夜打敗了。
不過她也明白朔夜想知道的心情,要是自己處於同樣的狀況,肯定也想加入。被排擠在外的感覺太難受了。
「那個……言葉是並先生最早遇到的幻本。」
十年前一別至今,並似乎一直想與她重逢……讀美跳過並的戀情,向朔夜說明。
「嗯哼……只是普通朋友?」
「我、我也不清楚……」
朔夜的直覺真敏銳,害讀美嚇出一身冷汗。
「算了,這不是重點。」幸好朔夜沒再繼續追究,反而扔出另一個問題。
「我現在知道她是並的舊識了,但剛才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她不記得並了?」
朔夜指的是言葉失憶的事。
只是這個問題,讀美也答不上來。
「不確定是什麼原因,但她好像不記得並先生,也不記得這一帶了。我也是正好在冰川參道遇到她。」
「碰巧來到附近嗎?」
「嗯,她說她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參道上了。」
「問題是那傢伙……並那傢伙不要緊吧?」
讀美與朔夜同時望向並和言葉。
兩人交頭接耳地不知在討論什麼,聲音太小了,讀美他們這邊聽不到。
不過光從氣氛就可以感受到討論得並不熱烈。假使在咖啡廳看到這種情侶,讀美肯定會替他們擔心,擔心他們在談分手。
換言之,讀美很擔心眼前的並和言葉。
「……我從沒見過並那麼不知所措的樣子。」
朔夜自言自語,身旁是自顧自心急如焚的讀美。
定睛一看,朔夜的表情充滿疑惑,彷佛正面臨天外飛來一筆的突發狀況。
「是嗎?」
「嗯……芽衣初來乍到的時候,那傢伙困惑歸困惑,但也還不到這個地步。篤武偷走神之書的時候,那傢伙慌張歸慌張,但也跟這次不太一樣。顯然是這次比較嚴重。」
「這、這樣啊……」
讀美已經從並口中刨根究底地問出了言葉的故事,所以反而更不方便回答。
見讀美打哈哈地苦笑,朔夜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怎、怎麼了……?」
「……這只是我的想像或推測,因為我不可能去問他,只好問你。」
「什、什麼事?」
「那傢伙就連我本體支離破碎的時候也很冷靜吧?」
「咦?呃……也沒有很冷靜啦……」
「至少當你驚慌失措的時候,是他要你『冷靜下來』對吧?」
讀美想否認,但否認不了。
回想起來,朔夜的本體支離破碎時,並的確很冷靜。
不是不著急,只是表現出大人的從容,好支持著幾乎快被不安壓垮的讀美。
相較之下,並在言葉面前絲毫沒有當時的從容。
「那傢伙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啊。」
朔夜替讀美說出她心裡的想法。
語氣就像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但是在讀美眼中,從這個角度看待並和言葉的朔夜也很有趣。
讀美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的側臉。
「……我臉上有什麼嗎?」
「沒有……只是覺得好久不見了。」
「對呀,雖然你剛才明明當我是空氣。」
「那、那是因為發生了言葉的事──」
「我明白,我明白。」
朔夜壓低了聲線笑著說,讀美不依地鼓著臉。
當然沒有生氣,能這樣跟他聊天,高興都還來不及。
能見到朔夜果然好開心,他的笑臉、跟自己說話的聲音、聲音里表現出來的溫柔與溫暖。
在在令讀美充分地感受到──
(我果然喜歡朔夜……)
就算有時見不到面,只要久久見上一面,就會自然而然地想。
自己喜歡他。
……這麼說來,讀美意識到一件事。
朔夜從未說過他喜歡自己,讀美也沒清楚向他表白過。一年前的夏天,朔夜徘徊在鬼門關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也因為害羞,顧左右而言他地扯開,只說了「我好像喜歡你」就沒有下文了。
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向他表白,結果一年轉眼間就過去了……一年下來,彼此的距離反而變得難以拿捏。
如今,她又重新察覺到,自己果然很喜歡他。
想告訴他自己的心情。當然不是並正處於手忙腳亂的現在,而是──
(而是決定好未來的方向時……)
想告訴他。不知道對方怎麼想,但自己的心情很明確。
讀美凝視朔夜的側臉,打定主意。
決定好出路,告訴朔夜自己的決定時,也要一併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並先生談得怎麼樣了……)
讀美循著朔夜的視線,望向櫃檯前的兩人。
十年前,並可曾告訴言葉自己喜歡她呢?雖然告訴她了,兩人還是分開……?還是根本沒有告訴她呢?
就在讀美思考這件事時。
「讀美,可以請你過來一下嗎?」
並向她招手。
突然被點到名,讀美一臉茫然地留下朔夜,走向櫃檯。
「什麼事?」
「我剛才和言葉討論過了……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請我幫忙……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嗯,一路聽下來,言葉可能有哪裡破損了。」
「破損……是指本體的書破掉或損傷嗎?」
「嗯,從她還記得的部分聽來,好像是這樣。我猜這說不定就是她喪失記憶的原因。」
「……並先生,你一直說好像、可能,你還沒確認過破損的部分嗎?」
「還沒,我想請你檢查。因為言葉是女生。就像芽衣那時候也是,由我檢查可能會構成性騷擾。」
並的說明聽起來毫無破綻,卻又像是在找藉口。
但讀美沒有戳穿他,決定接下這項任務。
因為並幫了她很多忙,更重要的是,她想幫助惶惶不安的言葉。
「好的。言葉小姐,請多多指教。」
讀美微微一笑,言葉也笑著回答:「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她的笑容非常有魅力,就連同性的讀美也不禁神魂顛倒,完全能理解十年前並墜入愛河的心情。
「那就拜託你了。」
並說完起身,讓位給讀美。
見讀美在言葉面前坐下,並丟下一句:「我出去一趟。」離開櫃檯,也不等朔夜叫他,逕自走出書店。
朔夜沒來得及攔住他,眼睜睜地看門關上。
「你沒事吧?」
發現被留下的言葉露出落寞的表情,讀美試探地說。
「我沒事,只是對那個人不太好意思。」
「你是指並先生嗎?」
「嗯,他記得我,我卻一點也不記得他……」
言葉嘆息,雙手在書本上交叉。
臉上充滿真的很過意不去的惆悵。
「呃……請問你和並先生聊了什麼?」
「那個人告訴我最初遇到他的地方、一起度過的時光,問我『你還記得嗎?』可是我……」
言葉有氣無力地搖頭。
看樣子,她完全不記得並口中的回憶。
「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認錯人或認錯書了。」
「你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所以我問他,他想見的人真的是我嗎?問他還記得我書里的故事嗎?」
「結果呢……並先生怎麼回答?」
「他說『我還記得呀』,清清楚楚地答出故事的內容,清楚得不像是十年前看過的書,對我瞭若指掌。」
言葉的表情還有些不可置信。
自己對自己的事一無所知,對方卻對自己知之甚詳,感覺肯定很不可思議。
「那個……那你認為並先生怎麼會知道你的事?」
「這個嘛……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會不會是看過我的兄弟姊妹──和我同時出版的書。但我根本沒讓他看過本體。」
言葉的目光落在手中封面朝下的書。
有道理,從櫃檯內側看不到言葉的本體,剛才在店門口碰到並的時候,她也站在讀美背後,並應該看不到被她牢牢捧在懷裡的書。
畢竟那是本小巧的文庫本,用雙手就可以完全遮住了。
「我也考慮過跟我一模一樣雙胞胎幻本的可能性,但我對此毫無印象,所以應該不存在雙胞胎幻本……我雖然不記得了,但他肯定閱讀過我。」
言葉望向並走出去的門口。
看到她那個模樣,讀美想為她做點什麼。不只為她,也是為並……
「……言葉小姐,請讓我檢查你的本體。或許就如同並先生所說,可以找出你喪失記憶的原因。」
「好的……麻煩你了。」
言葉把自己的本體放在讀美面前的櫃檯上。
她的本體是一本文庫本,封面類似世界地圖。
讀美伸手接過。
絲綢般滑不留手的觸感或許是本來的紙質,也或許是經過許多人小心閱讀的證明。一再被閱讀的話,紙的纖維會變軟,大概就會形成這種質感。
因為她是幻本,還是她遇到的讀者都非常愛惜她呢──讀美不得而知,至少不像芽衣剛來書店那樣,有著顯而易見的傷痕。
然而仔細翻看,發現明顯的缺頁。
言葉的本體掉了一頁。
「啊,我想起來了。前幾天,我失去了那一頁。」
有人抽走了書中的某一頁。
「怎麼會做出這麼缺德的事……」
「我依稀記得那個人說他不願意再想起這個故事,所以就撕掉一頁,但我也不記得那一頁寫了什麼。」
「怎麼可以這麼自私……所以那一頁呢?」
「印象中當時颳起一陣強風,把那一頁吹跑了。我追著跑著,最後還是追丟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對了,當我回過神來,就在那條參道上了。」
「無意識走到那裡嗎?」
「對,明明完全不記得方向了,可是總覺得參道那一帶很令人懷念,或許能幫我想起什麼重要的事……就在那個時候,你走了過來……
「……讀美,失去的頁面還有辦法補救嗎?」
言葉用力地握緊了本體,力道之大,就連讀美也感受得到。她也大概想尋回失去的東西。不只是缺失的書頁,還有想不起來的回憶……
「我和並先生討論一下,他一定會有辦法的,畢竟他是桃源屋書店的老闆!」
讀美鼓勵她,立刻撥打並的手機。
……可是並沒有接電話。
「嗯……我去找找。」
丟下一句「請你在這裡等一下」,讀美衝出櫃檯。
「朔夜,要是並先生先回來,打電話通知我。」
「好。」
「還有……篤武、芽衣,言葉小姐就交給你們了,可以嗎?」
發現篤武和芽衣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書架後面偷看,讀美請他們在自己出去的時候照顧言葉。
兩人交換眼神,從書架後面走出來。
「了解……這裡就交給我和芽衣吧!」
「我會盯著篤武前輩,不讓他亂說話。」
交給兩位話說得很滿的幻本,讀美出去找並。
讀美離開書店,決定先去大宅。
卻在路上與徒爾碰個正著。
「咦,讀美小姐,您怎麼啦?言葉小姐與少爺談得如何……」
「所以你沒遇到並先生嗎?」
「沒有,他沒回家。」
「這樣啊……那你知道他上哪去了嗎?」
「您找他有事嗎?」
「嗯,我想跟他商量言葉小姐的事。」
「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我大概知道少爺會去哪裡。」
徒爾走向與大宅相反的門口方向。
還以為並出去了,但徒爾並未走到門口,而是在位於院子中間的涼亭前停下腳步。
往裡面一看,並果然在那裡。
並低著頭,雙手交疊在桌上。不用看到他的臉,光看姿勢也知道他已經完全喪失鬥志了。
眼下顯然不是開口叫他的氣氛,該怎麼辦才好……讀美還在舉棋不定時,徒爾大聲地清了清喉嚨:「咳!咳!」
並嚇得跳起來。
「嚇、嚇死我了。咦?徒爾?讀美也在?」
「並少爺,您沒事吧。」
「啊……嗯,我有點快不行了。」
並有氣無力地嘿嘿一笑,顯然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光是要擠出笑容都很勉強,看得人好生心疼。
如同朔夜說他從未見過這麼不知所措的並,讀美也沒看過意志這麼消沉的並。
「讀美小姐要跟您商量言葉小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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