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與電腦神姬春風的互換身體完全遊戲攻略 最終章 僅此唯一(2/2)
這個問題塞滿了許多心意。畢竟,我好歹也隸屬於斯費爾先進技術開發部門第三課,是天道白夜的部下。如果說我是讓小春春落到這種處境的罪魁禍首,那麼,正是如此。我無法做出任何反駁。
但是,儘管如此……
看到小春春一臉開心地笑著,我的表情也放鬆下來。這是真的。
被小春春動搖心靈,無可自拔地對她產生興趣。這也是真的。
──因此──
「…………是的。我那時很
開心。不對,呃,我說錯了,是現在很開心!不管是現在,還是今後都永永遠遠不會改變──我真的很幸福。」
「……咿嘻嘻,這樣呀。那真是太好了。」
聽到她的回答,我差點哭出來的同時,也拉起小春春的手,重新面向台座。接著,我舉起了終端裝置。
啟動條件完成──由於將集齊「受詛咒的密鑰」的終端裝置獻給祭壇,開國君王還什麼的所遺留下來的「緋劍」覺醒了。
嗯,簡單來說,就是上面刻著火焰紋章的大劍突然現身的意思。
「哇……」
可能是沒有從夕凪那邊聽到詳細情況吧,小春春睜大眼睛看著劍。
那激起人保護欲的表情……我突然興起了惡作劇的想法。
「小春春小春春,機會難得,和我一起拔出來吧~?」
「咦?可、可是,沒關係嗎?這種事情不是通關的人才能做嘛……」
「唔。你怎麼這樣啦~小春春。難道你想看到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因為支撐不住劍而被壓扁嗎?」
「哇,那可不行!我會努力幫助你的!」
我和驚慌失措的小春春一起,用四隻手掌握緊大劍的劍柄。
嗯,感覺真的很重。早知道是自己要用的話,重量設定應該要再少一點才對……就這樣,我腦海里浮現出這種無關緊要的後悔。
我,我們──使勁拔出終結這個世界(ROC)的緋劍──
「非玩家擬態名:姬百合七瀨。
『受詛咒的密鑰』收集狀況5。『叛軍』集結狀況3。
狀況:『緋劍』獲取確認,勝利條件1正式達成(Complete)。
──ROC閉幕(遊戲通關)。」
#
登出ROC後,我回到家裡,靜靜地待了一陣子後,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傳來的是一封簡單的通知。上面寫著ROC服務終止的公告說明。
即使我嘗試登入,也沒辦法再連接到遊戲場域。ROH的AR模式也一樣,不管怎麼探究畫面,也找不到任何戰鬥痕跡。映照在上面的只有親愛的現實而已。
沒錯,ROC閉幕了。
內戰在侍從隊隊長(姬百合)發起的革命之下終結,公主因身為她的協助者而得以免刑。
無庸置疑的幸福結局。沒得挑毛病的大團圓。
是大團圓──那又如何?
春風確實不用再被盯上性命了。但理所當然的,只存在遊戲中的她,也被留在那裡了。只要ROC消失的話,我與春風之間本來就相當薄弱的連結也會徹底斷絕。
這樣一來,無論有沒有把遊戲通關,結果都差不多。
「辛苦您一路以來徒勞的奮鬥努力。」我感覺自己可以聽到壞心眼的GM的嘲笑聲。
「……至少也該說『公主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可喜可賀』之類的吧。」
我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打開交換日記。不知從何時起,春風的現實世界奮鬥記已經連載了好幾頁,那幾近眩目程度的彩度讓我忍不住發出了苦笑──然後,我的視線偶然落在最後一頁。
跟其他頁比起來,這一頁寫的文章並不長。都、區、町、番地連著寫下來的一行文字,還細心地附上郵遞區號,是某個地方的住址。正下方還有一行用稍重的力道寫的文字,那筆致漂亮到很難相信是出自我的手,而內容如下:
『請你一定要來救我。』
「哈哈。」
是受到雪菜的影響嗎?春風也變得相當厚臉皮了嘛,而且還很了解我的性格。雖然我從一開始就絲毫沒退出的打算,但被這樣拜託之後,整個人突然間充滿了幹勁。
我用力闔上筆記本,深深吸進一口氣,盡力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等著吧,天道白夜,我現在就過去你那裡──為了接走春風。」
我握著從筆記本剪下來的碎片,走在公園旁邊時,頭上傳來了搭話聲。
「你給我站住。」
「啪沙」的輕盈落地聲。早就習慣成自然的登場場景以跑步來收場,琉璃學姊看似不高興地撇著嘴,一口氣把臉湊了過來。
面對她的氣勢,我一邊微微後退,一邊抬起一隻手回應她。
「你來得好慢啊,學姊。我等你很久了。」
「……咦?你看起來不是很驚訝嘛。」
學姊像是感到掃興似的歪著頭,嘴裡的棒棒糖略為改變位置。
「而且,你在等我?你已經預測到我會出現了嗎?還是在期待我出現呢?如果是後者的話,我會很高興喔。」
「嗯……兩者都是吧,真要說的話是前者。畢竟,本來受到邀請的就是學姊你啊。我只是為了從旁插手才去的。」
「邀請?你到底在說什麼──」
「別再裝了,『姬百合』。」
我在學姊說到一半的時候插進這句話,而她的動作完全僵住了。櫻色的嘴唇維持在半啟的狀態。我慢慢朝文風不動的她頭上伸出手。
「事到如今還要掩飾啥?……不過,用平輩的語氣跟學姊說話很奇怪就是了。」
「呀啊!」
接著,我一口氣掀起蓋到眼部的帽兜。儘管琉璃學姊反射性地舉起兩隻手,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張令人驚艷的精緻容貌暴露在外面的空氣中。
如我所料──除了發色以外,她的容貌和姬百合七瀨如出一轍。
學姊用慌張的手勢將帽兜拉回原位,然後用雙手緊緊壓住,一邊防衛著,一邊開口說道:
「你、你太過分了……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脫人家的衣服。你該不會是喜歡那種玩法吧?哎呀哎呀,真是個大變態啊。」
「才、才不是咧,學姊。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啦。」
「這足夠當作脫女孩子衣服的理由嗎?既然如此,你會一邊說『我只是想確認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一邊拉下偽娘的裙子嗎?順便說一下,我從懂事以來,就幾乎沒有在外面脫掉帽兜過喔。這大致上算是第一次喔。是我的初體驗。」
「我很抱歉。」
學姊落落大方地點點頭,說「很好」。不過,她的嘴邊看起來有一抹笑意。也許是欺負我讓她的心情暢快了些。她轉著棒棒糖,嘴巴不停動來動去,還微微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無力地垂下頭。
「嗯,沒錯喔,你真是觀察入微。我就是姬百合七瀨『背後的人』……不過,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我姑且算是有在小心避免穿幫耶。」
「與其說注意到……我一開始會感到在意,是因為學姊和姬百合的價值觀太過相像了。只憑『有無興趣』來判斷一切,這種風格可完全不多見喔。」
「真不可思議啊。」
「是很不可思議……啊,這麼說來,仔細一想,學姊你不也是一副認識春風的模樣嗎?而且在現實世界會關心我的人,除了家人之外,就只有雪菜和學姊你而已了。也就是所謂的刪去法啦。」
「原來如此。你那太狹窄的人際關係反而幫助你將我鎖定為犯人。」
要你管啊。雖然我這麼想著,但她說的確實沒錯,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琉璃學姊看著我,然後喜笑顏開。這跟以往的學姊不太一樣,卻是我格外熟悉的那種「咿嘻嘻」的笑容。感覺像是在使壞,最適合用來挑釁,但也許是一直待在一起的緣故,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令人安心的表情。
接著,學姊……不對,是姬百合這次自己把帽兜往上拉了。
一頭亮麗的黑髮滑順地傾瀉而下,那樣的莊嚴感讓我不禁屏住氣息──然而……
「真虧你能識破!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嗯,再讓我重演一次身分曝光的場景吧?被你發現就沒辦法了。我正是擬態玩家兼飾演女僕長姬百合七瀨的琉璃是也☆」
「…………」
「是、是也☆」
「好了,我並不是沒聽到。」
或許我的回答聽起來很冷淡。
但這不能怪我。一個範本般的黑長髮美少女突然用莫名亢奮的情緒比出橫向V字手勢,甚至還吐出了舌頭,開始在語尾加上「☆」符號。完全糟蹋掉了。把我一瞬間的怦然心動還來啊。
…………不過,很可愛就是了。
「所以說,你為什麼要特地演那種角色啊?既然是為了避免被識破真實身分的話,光是拿掉帽兜不就可以了嗎?」
「唔~是啊,雖然是這樣,但我沒有帽兜的話,沒辦法出現在人前喔。」
「……什麼?」
「就是說,如果不把臉遮住一半的話,我會覺得很難為情,不敢去外面,也不敢跟別人說話。可是,如果在遊戲裡也一直戴著帽
兜,不是很奇怪嗎?會引起懷疑吧~?所以我決定整個人格都換掉,變成完全不會感到難為情的活潑開朗女孩子!」
學姊開心地笑著補充一句:「素材出處是以前的動畫~」雖然她講出來的話都相當胡鬧,但一想到是琉璃學姊,只會覺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真是不可思議。
「然後──噯,小春春。」
突然之間,心急般的嗓音伴隨著輕微氣息從口中擠出,敲打著我的耳膜。
絕妙的距離感,令人忍不住就要發燙的「熱」,一瞬間就籠罩住現場。
「你應該有吧?能夠讓我好好享受的策略。」
她的眼眸充滿期待,像是在高喊等不及似的閃閃發亮。
「……這個嘛,你就仔細看著吧。」
我悄悄地重新繃緊了神經。
#
在春風的地圖及學姊的帶路下,我抵達了建立在東京一角的大廈。
我們穿過入口的門,到櫃檯表明來意。櫃檯小姐雖然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還是很快就拿起內線話筒。電梯沒多久便降落下來,裡面出現了一名看起來非常像秘書的女性。她伶俐地說了一句:「請跟我來。」
於是,我和學姊就跟著她一路來到最高樓層的辦公室。
裡面空間很寬敞,相連的桌子上成排擺著電腦,所有畫面都開著在演算某種公式。有的是立體模型正靈活地做著動作,有的正在塑造廣大世界地圖,非常忙碌。
這幅情景,應該可以用「壯觀」來評論吧。
然而,與這種寬廣與威懾感相反,斯費爾內就「人數方面」來看,顯得很冷清。
或許平常擠滿了研究者也說不定──但至少現在辦公室里只有一名站在正中間的男子。
他穿著毫無一絲髒污的白色西裝,身形頎長,端正的五官上戴著一副眼鏡,整理得沒有一絲偏移的金髮輕柔地蓋在眉毛上。
嘴角浮現一抹似是柔和又似凌厲的笑意,他就是那名稀世天才。
「天道……白夜……」
「是的,沒錯。你是垂水夕凪吧,歡迎來到斯費爾先進技術開發部門第三課。我叫做天道,有勞你遠道而來。」
聽到我用顫抖的聲音吐出的話語,天道用一派輕鬆的語氣這麼答道。他的態度跟泰然、超然這一類字眼很匹配。他大張雙手,彷佛要歡迎我們似的。
而天道的旁邊擺著一台桌上型電腦。
不,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特別拿出來講的。電腦這種東西,光是在這間辦公室里就有幾十台。因此,問題不在於外殼,而是內在──那上面映出了我已經相當熟悉的某個少女。
『夕凪先生,你真的來了呢。』
「……春風。」
我喊著她的名字,同時在內心鬆了口氣。
這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ROC閉幕,我與春風之間的同步(連結)被切斷都是剛剛才發生的事情,再說我跟春風本來就只見過一次面。而且,那次也沒有正式地面對面。
儘管如此,看到春風隔著畫面伸出了手,我便知道自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也感覺到束縛住全身般的緊張感解除,一股來歷不明的「力量」源源不絕地湧出。
「──那麼,就先恭喜你遊戲通關吧。」
聽到天道朗朗的說話聲,我便從春風身上收回視線。
我跟他隔著幾步的距離,他用戲劇化的語調這麼說著,然後很自然地用中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老實說,你遠超乎我的預料。『公主』在ROC的立場是特意設計成壓倒性的不利。雖然確實有留下能夠通關的路徑,但也只有小縫隙的程度罷了。沒想到你能如此完美地攻略成功呢。哎呀,我實在非常佩服。」
「謝謝誇獎。」
我微微聳了聳肩,這麼答道。
「不過,通關的不是我,而是姬百合。」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倒不如說,就是我設計只留下這個方法的。因此,你選擇的手段毫無疑問是最佳解答。非常出色……咦,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開心呢。」
「這個嘛……您看起來又不像是希望我高興的樣子。」
「哦?」
看到天道裝糊塗似的動著眉毛的模樣,我一邊感到些許不耐,一邊用食指指著他的正旁邊。在那裡的,是宛如被囚禁的公主般展示於人前的春風。
「哦,什麼嘛,原來是『這東西』啊。」
對於我的回答,天道似乎感到很無趣似的嘀咕道。
「唔……也好。我可以說明給你聽,怎麼樣?你對這個狀況能了解到什麼程度?……呵呵,怎麼了?不要用那種眼神瞪我嘛。」
「你都這麼直接地『挑釁』了,我的沸點可沒有高到這樣還不瞪你的地步啊。」
我一邊用比平常低沉許多的嗓音說著,一邊勉勉強強讓心跳平復下來。
天道的問題、挑釁,換成其他說法的話,就是:「你覺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春風會被囚禁起來?你該不會連一點頭緒都沒有吧?」
──我決定不用敬語了。
「不用談什麼程度。『雲居春香(我)』能否將ROC通關這件事,你本來就覺得無所謂吧?」
「哦?理由呢?」
「這次的地下遊戲,是為了給春風灌輸『負面情感』而舉辦的。起初是孤獨,然後是恐懼。但是,只有這些還不夠。這是為什麼?因為一開始就沒有希望的話,根本無從得知什麼叫做絕望。所以,作為『絕望』的前置階段,為了讓春風看到通關的可能性,你便選擇了我。」
八成是在上次的遊戲中結下了麻煩的梁子吧。我諷刺地低聲說道。
「不過,結果那都是『表面上的說法』。畢竟,要是我沒能攻略ROC的話,春風就會如同劇本墮落沉淪,假設真的一路通關了,春風是AI,她會在關閉的ROC中獨自一人陷入絕望……哈哈,真是了不起的天才啊。」
沒錯──打從一開始,斯費爾就預先準備了兩種計畫。
擔任公主的騎士的「垂水夕凪」「失敗」的A計畫,以及順利地「一路通關」的B計畫。不管會用到哪一個,最後春風都會遭到擊潰。
因此,在ROC關閉的當下已經太晚了。
我是在天道的手掌中,表現得最活躍的一枚棋子。
「…………非常出色。」
天道一如既往地用誇張的動作拍了幾次手,神色愉悅,扭曲的嘴角透出一絲殘暴,他就這樣說道:
「真不愧是你啊,垂水夕凪。這是接近完美的解答──沒錯,ROC的目的是『代號春風的善性反轉』。讓極端偏向『正面』的『這東西』的情感染上絕望,使其成為徹底無慈悲且殘酷的GM。」
「……既然如此,如果要這樣的話,一開始直接把AI的情感設定成你要的,再製作出來不就好了嗎!這麼做的話,春風就不需要遭遇到這麼慘的──」
「嗯?哦,原來如此,還沒說明到這部分啊。」
天道用漫不經心的語氣打斷我的話語,然後用戲劇化的動作調整眼鏡的位置。接著,他說出令人一時難以置信的「內情」。
──據他所說。
春風也是其中一員的AI系列──電腦神姬,她們是非常態產物。身為斯費爾心臟的天才們所集結的實驗場發生了「系統失控事故」──把留給該機體的幾片「無法解讀(Enigma)的代碼」嵌入後所製作出來的人工智慧,便是取了這樣的名字。
她們跟尋常AI的不同之處,主要在於以下兩點。
在進行某些設定之前就已經擁有類似情感的東西。
並且,擁有背離常識的、對電子世界的干涉能力。
天道白夜參與製作的電腦神姬五號機「春風」,當然也具備一部分那樣的能力。雖然目前還很微弱,但只要持續調整的話,不久後便能掌握住連線遊戲的一切……就是這樣的能力。
只不過,她原本具備的「善性」是這個能力的絆腳石。因此,天道便打算透過ROC擊潰春風,創造出理想的GM──
「…………」
我在腦中咀嚼長長的獨白,靜靜地不發一語。
從天道的語氣中找不到說謊或演技的色彩。旁邊的琉璃學姊也沒有否定,這樣看來,應該全都是真的吧……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多驚訝。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不過到頭來應該都會集中在「因為斯費爾就是有可能這樣」這一點上。
ROC和其他地下遊戲在我這種外行人的眼中看來,本來就跟魔法差不多。
「──對了,垂水夕凪。」
天道的聲音打斷了我奇幻式的思考。
「你的解答確實非常出色。但
遺憾的是,你犯了一個很大的謬誤。」
「謬誤?」
「是的,沒錯……如果是我聽錯的話,我向你道歉,你剛才說了『無所謂』這三個字對吧?你認為你本身的參戰對我們而言,是無所謂的事情。」
「我是有這麼說,怎麼了嗎?」
「────無所謂?你嗎?怎麼會,不可能!」
天道語塞了一會兒後,突然握緊拳頭,如此大聲說道。眼鏡下的那雙眼眸炯炯發光,瞬間打破了他原本冷靜的形象。
「錯了,並不是。要賦予代號春風絕望的這件事,確實與你無關,但是你──你知道對於我這樣的遊戲管理員而言,最得之不易的東西是什麼嗎?嶄新的點子?舒適的系統?高性能機器?不,都不是。我告訴你,即使嘔心瀝血地製作出一款遊戲,只要沒有能夠將其魅力充分發揮出來的玩家,就不能稱之為完成品!」
天道一邊拍了拍白色西裝的下襬,一邊極力主張著。
也許是因為激動的緣故,他的臉頰微微染紅,語調也逐漸加快,變得粗暴。
「垂水夕凪,你是非常棒的玩家,正是符合我需求的人才。在四年前的遊戲中,我見識到你一小部分的能力,一直還想再『試驗』一次看看……但遲遲沒什麼機會。我實在等了相當久。」
「機會?只要用強迫的方式讓人登入地下遊戲,要多少機會就有多少吧。」
「不,這就有違我的美學(Policy)了。逃不出去的死亡遊戲之類的,並不是我的興趣。不強制任何人參加,且勝者不管發生什麼事,報酬都一定會支付。這是不能退讓的底線。」
要是我(GM)捨棄信義的話,這種非法遊戲就不會成立了──天道用這句話總結了自己的想法。
的確,這句話應該是事實吧。根據十六夜所說,在過去的地下遊戲中,從來不曾出現不允許「放棄參加權利」這種事情。這次也一樣,利用「撤退」離開後,只要不再登入就到此為止,說起來,根本也沒有敗北的罰則。
當然除了公主以外──我要加上這條註解。
「……你在生氣吧?就這麼不願意被捲入嗎?」
不知道天道是怎麼解讀我的表情的,他這麼說著,並笑了笑。接著,他像是投降似的舉起雙手,用比剛才沉穩幾分的語調繼續說道:
「關於這部分,我向你道歉。雖然我認為做到最低限度的公平了,但我不否認這個手段多少有點強硬。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再這麼做了。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寫誓約書喔。」
「不用了,很麻煩。」
「那就當作我個人的警惕吧……不過,你覺得怎麼樣呢?如同我所期待的,托你的福,ROC得到了刺激的(thrilling)趣味性。所以──當然這並非強制,單純是個提議──只要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也參加下次的地下遊戲呢?放心,這不是壞事。不瞞你說,目前規劃中的下一款遊戲,將由『這東西』來擔任GM──」
「────夠了,閉嘴!」
在眼前這個討人厭的男子用下巴指向春風的時候,我就差不多爆發了,短短罵了一句打斷那傢伙的話語。
但是,天道只是不解地偏過頭。
「閉嘴?究竟是為什麼呢?我要是閉嘴的話,就會死掉。」
「誰管你那極端的體質啊……有趣?有趣嗎?哈哈,不巧的是,會說ROC有趣的瘋癲傢伙我只知道你和十六夜而已,不過幸好你們都是笨蛋。而且還是超級大笨蛋。我才不要跟你們為伍咧。」
「嗯,所以你沒有參加的打算嗎?」
「是啊,沒有。不只如此,我還要盡全力阻撓你們。雖然我覺得沒用,但還是說一下好了。住手吧,別把春風牽扯進你們的遊戲裡面。」
「…………」
天道對我投來彷佛是在看珍禽異獸的奇異眼神,就這樣看了一陣子。
然後他喃喃說了一句「我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啊。你討厭我的遊戲雖然是件憾事,不過也沒有辦法。儘管我認為任何人都能享受的遊戲才是最棒的,而且也以此為目標,但要是問我究竟有沒有實現,我只能回答沒有。而這是因為,有趣與否到頭來還是個人主觀的問題,不可能統一。」
他的嗓音壓抑,卻還是傳遍了辦公室的每個角落。我想,這是很適合領導人的說話方式。可以窺見那種不由分說地吸引所有人的強大之處。
「與此同時,我也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的遊戲。只會當作寶貴的意見收下,僅此而已。但是,如果要強行把那個『意見』施加在別人身上的話,我當然要管。這很正常吧?我非常認同思想的自由,但若要影響別人就另當別論了。因此,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
「就算你再怎麼討厭,我還是喜歡地下遊戲,其他還有許多樂在其中的人。正因如此,如果你想要『破壞』的話,這就是價值觀的衝突了……啊,別誤會,衝突本身並不是壞事,只是碰撞需要對象。這次的對象就是我。」
為長長的一番話做下總結後,天道再次推了推眼鏡,然後靜靜地注視著我的雙眼。
我聽到了吞口水的聲音,但我不知道是春風、學姊,還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價值觀的衝突。原來如此,這話說得沒錯。天道認為有趣的遊戲才是最棒的,擁有為此不惜捨棄其他一切的意志。而我無法認同「那個」,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但是,我突然感覺到一股不對勁。
我提出拒絕的「那個」,也就是「春風被卷進地下遊戲這件事」。只要能在離我和春風很遠的地方舉辦,我就覺得無所謂。
然而,若是如此,天道的回應就沒有回答到我的斥責。他是有意地錯開論點嗎?不,不對。這份「介懷」應該不是源自於這件事。
我用唾液潤濕有點乾的口腔後,緩緩開口道:
「天道,你討厭把價值觀強押在別人身上,不會強制別人表達意見。你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這是當然的。這世上沒有比『強制』與『毀約』更醜惡的字眼了。」
「那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是怎麼看春風的?」
天道那張端正的臉龐忽然出現疑惑之色。
我不等他回答,接著說道:
「這很奇怪吧?既然你擁有那麼強烈的信念,為什麼卻能完全無視、踐踏春風的人格呢?你不聽那傢伙的聲音嗎?那傢伙正在發出悲鳴啊。她被你欺負得遍體鱗傷,一直在哭。你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矛盾。矛盾嗎?……哪裡有那種東西呢?你說的話真難理解。」
「……啊?」
「嗯,看來是哪裡有誤會──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我非常重視代號春風。這是稀有且充滿謎團的電腦神姬,直到現在都尚未完全弄明白。培育這個所需要的愛、時間、工夫以及其他諸多的一切,我都不會吝惜給予。」
天道說了聲「只不過」,沒有一絲造作地淡淡說道:
「這不是人類。」
「……唔!」
「沒錯,我覺得這東西很重要的心情,或許跟小孩子抱著珍藏玩具的情感差不多。覺得憐愛,不想失去。但到頭來還是棋子。就算擁有某種近似於心的東西,終究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仿造品。所以,比起這種東西,你不覺得讓遊戲氣氛熱烈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嗎?」
他趁我沉默之際,不斷講出令人倒胃口的話。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混帳東西。難怪只有春風的境遇明顯不平等。難怪會誤解我的斥責。
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她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沒有將她視為具有那樣的意義的存在。
相對於垂著頭的我,天道依然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他這時候才第一次看向春風。那確實是看著道具般的冰冷眼神。纖細的手指敲了幾個鍵,輸入縮在畫面內側的少女必須遵從的「接近」指令。
──然而──
「……奇怪。」
天道發出感到異樣的聲音,我不禁抬起頭。
畫面中的春風不知為何,明明接收到製作者(Master)的命令,卻一動也不動的。她就這樣雙手抱著頭,反抗似的準備坐下。
不僅如此,她還對終於困惑地皺起眉頭的天道吐出紅色的舌頭。
「高階指令的拒絕……?怎麼可能,代號春風沒有那種功能──」
天道的聲音透著焦躁,他以驚人的氣勢把附近的電腦拉過來,開始進行一些操作。那充滿威懾力的背影確實很有研究者本色,看來我當然是被排除在意識之外了。連綿的敲鍵聲持續了一陣子。
突然空閒下來的我,不知怎地便決定探頭看看春風在的那台電腦。
「啊。」
我們四目相交了。春風從手臂縫隙間窺看著外面,一發現我,她的表情登時綻放出光采。我嘗試用食指描摹螢幕,春風像是受到吸引似的舉起雙手,展露笑靨跟了過來。
……是啊,沒錯。就是這樣。到頭來,我是被這傢伙拯救了。
「喂,天道。」
「可惡……太奇怪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無法解讀的代碼失控?無法控制?但是為什麼到了現在──幹嘛,垂水夕凪!」
我在享受完春風的笑容後,再一次站到了天道白夜的面前。
這樣的位置關係很適合稱為對峙。我挑戰似的瞪著那對碧色的眼眸。
「你的『敗因』在於你無法放下認為這傢伙只是道具的想法啊。」
「唔……」
那雙伶俐的眼睛微微眯起,為了穿透我的本意而開始分析。不過,用不著等待結果,天道便露出嘲弄般的笑容,開口說道:
「我搞不懂啊。在ROC獲勝靠的是你的實力吧?『這東西』完全沒有派上任何用場。倒不如說,對你而言只是枷鎖罷了。」
「不,我說的不是遊戲。而是你的計畫──要給予春風絕望的這種企圖。」
「……?那我就更不懂了。使用到敗因這個字眼的話,就表示你想說我的計畫失敗了吧?愚蠢至極。是因為你發揮出超乎預期的英雄表現,現在開始要再次品嘗孤獨滋味的『這東西』,才會受困在慘痛的絕望之中。」
「這個嘛,如果事情按照你的預定發展下去的話,確實是會這樣吧。」
「……怎麼,你的論述方式還真是冗長啊。」
天道不耐煩地扭曲著嘴角。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他,像是要展現自己的絕對性優勢似的大展雙臂。接下是GM的管轄範圍──他重複著不悅的動作強調著。
「聽好了,遊戲已經關閉了。在這種情況下,不過是一介玩家的你要怎麼捲土重來?你確實表現得很好,但這種快速進攻也只到這裡為止了。你要一心嚮往『這東西』是你的自由──」
「我就說了──」
然而──我也差不多瀕臨「忍耐的極限」了。
「滿嘴『這東西、這東西』的煩死了,聒噪鬼!你的事情和野心之類的怎樣都無所謂啦。想製作全新的有趣遊戲?喔,是喔,隨你做吧。這與我無關,我也不感興趣。但是,唯有對待春風的方式我是絕對管定了。」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
天道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無動於衷的眼神射向我。
「我說過了吧?遊戲結束了,已經沒有你能夠插手的餘地了。」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哈哈,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我的台詞耶。你竟然還沒明白啊?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打出最後一張手牌了。」
「…………什麼?」
天道皺眉,像是要窺測我的本意似的潛入思緒之中。畢竟他被譽為稀世天才,我在遊戲中,或者是今天在這裡的發言與行動,他一定全都記得吧。然後他在腦中一一對照著。
但是,就算做這種事情也得不出解答。
「室長(Leader)──呃,現在的我這麼叫你好像有點奇怪。噯,天道白夜先生。」
在我、天道以及畫面中的春風這三方互相瞪視之中,突然有一道輕浮到像是跑錯地方的嗓音插了進來。
那是ROC的「勝者」。琉璃學姊,又稱姬百合七瀨。
「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打擾,不過可以先給我勝利報酬嗎?話說回來,真的可以算我贏嗎?咿嘻嘻,小春春別恨人家喲~?」
「喔,沒關係啦。」
姬百合轉過頭來,我便冷淡地回應她。就跟之前說過的一樣,我沒有想要的東西。
相反的,我知道姬百合想要的東西。
「……嗯,當然可以。」
突如其來的干涉似乎多少打壞了天道的心情,但他立刻重振精神這麼答道。
「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最新的機材?下次擔任GM的權利?不管是什麼,約定就是約定。我以我的自尊與信念起誓,立刻就會為你──」
「抱歉,室長,都不是耶。」
姬百合毫不留情地斬斷天道的推測。她用毫無一絲惡意的表情「咿嘻嘻」地笑著,然後惡作劇似的眨了眨眼,豎起食指。
「是說,我滿久之前就說過想要什麼東西了喲。不是機材或權利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啦。」
「…………你在說什麼?」
天道沉下臉來。
「就是勝利報酬嘛。咦,你明明是室長卻不記得喔~真是拿你沒辦法耶~我已經發過宣言嘍,斷定地說過嘍。」
「………………………………該……不會是……」
頃刻後,我發現天道的臉色正漸漸發青……他該不會是想起來了吧?如果是的話,那他的記憶力真的很驚人。就算是我,如果不是當事人的話,我絕對想不起來。
那種愚蠢的願望。
「──我要的是身體。」
姬百合一臉開心地轉著手指,這麼說道。
「咿嘻嘻,你記得吧?我說過了吧?第一次跟小春春說話的時候,我的確說了這句話。這可不是開玩笑喲……沒錯,我要的就是春風的身體。當然,要可以在現實世界到處走動的那種。」
「唔!你這傢伙說什麼!」
「你可不能抱怨喔。」
我打斷天道驚慌的話語,儘可能地展現出充滿嘲諷的笑容。
「地下遊戲的報酬是任選一樣想要的東西吧?既然如此,肉體也是可以的。所以這就是請主辦人(你)盡全力──賭上一切精力、智慧、財產和執念,把這傢伙變成人類的意思啦!」
「啊────」
聽到我連珠炮般的斥喝,天道眼鏡下的雙眸睜得老大,春風也愣愣地半張著嘴。在開始濕潤起來的視線的注視下,讓我覺得有點難為情,因此把視線從春風身上移開。畫面中,她正搖搖晃晃地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不理會地繼續下文。這絕對不是在掩飾害羞。
「我沒有干涉的權利?說什麼蠢話,既然都拿餌引人上鉤了,該付的就要確實付出來啊。你不是有自己的一套美學嗎?不是有不能退讓的信念嗎?你事前已經發誓絕對不毀約,而且明確說過『任何』報酬都可以。可別說你做不到啊。」
「你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天道的眼眸開始迸射出危險的光芒,不知為何不看姬百合,而是看向我。
「我說的是任何東西,任選一樣想要的東西啊!對,沒錯,什麼都可以。龐大的金錢也可以!地位和名譽也不是例外!只要利用無法解讀的代碼,像你上次要求的讓人復活也做得到!然而,你卻想要那種東西?讓只會動跟說話的人偶顯現於現實世界?我不懂。實在難以理解,為什麼,為什麼啊!『這東西』就這麼重要嗎?」
「所以我不就說了嗎?」
我平靜地說道,然後毫不猶豫地大步走近天道,一把抓住他那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的領口。
他都大放厥詞講了這麼多──不稍微反擊一下的話,那就太不划算了。
「你的敗因,就是沒辦法把這傢伙升華為道具以上的存在。你錯看了這傢伙的價值。明明我就想得到春風希望『獲得解放』的可能性,你卻渾然未覺。因為這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不管怎麼費唇舌說明,我想你應該不會明白。套一句你說過的話,我『喜歡』這傢伙是我的價值觀。一定跟你的完全不同。」
「………………唔。」
我微微增強手臂的力道後,天道就這樣慢慢地癱倒下來了。
儘管愚蠢卻立於頂端的現任君王(遊戲管理員),為了公主(春風)這個唯一且最大的弱點而下跪──諷刺的是,這幅情景正是重現了他自己寫在ROC序言結尾的部分內容。
我從天道身上收回視線,往秘書待命的門的方向走過去。在這之前,我朝不知為何臉頰暈紅的春風揮了一次手。
又不是今生永別了,這樣就足夠了吧。
「唔……」
對了。雖然也不是說要用這個代替,不過臨走前就丟個一句話吧。
「你可以把她當作一個人類相處一陣子看看。春風說不定還真的有辦法改變你的價值觀呢……就跟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