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奇異日(1/2)
(奇異日當天)
有如被繭包覆,我的意識朦朧模糊。
認知遭受隔絕阻礙。主觀意識變得曖昧不清。
打從那件事發生已過了一周……我想是吧。我推測應該是過了一周沒錯。我抱著雙腿,在一個不開燈的房間。我的家慘遭祝融燒毀了。這裡是櫻的房間。自從砂奈在我眼前消失,我一直將自己關在這裡。
一直重複著清醒與睡昏過去的生活。
我這才發現,眼前放著冷掉的飯菜與麵包。
心裡根本不想進食攝取養分,然後肉體卻無法忍受。受本能驅使,近乎無意識地將食物塞滿嘴裡。唯獨排泄方面,我還勉強保有身為人類的社會性本能,會前往廁所處理。然而就算如此,每到這裡就會想起一名討厭廁所的少女。
「……砂奈。」
我向自己的腹部嘀咕一聲。在我面前一直笑口常開的砂奈,她不見了。
已經變回我肚子裡的一般絛蟲。
我摸摸肚子,試著想填滿這空虛寂寞。
「我真蠢啊……」
自己也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在她真的不見後,我卻居然那麼地需要她。在她被相馬同學拉去陪葬、意識消失前一刻,我才好不容易能正視自己的心意。
其實,我早就開始隱約意識到了。
為什麼我就無法更老實一點呢?
為什麼我就沒辦法好好說出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呢?
「……哥——哥。」
有人在叫我。好像是這樣。
但我無法認清那聲音內容在說些什麼。朐口的大洞,讓我的心全飛走了。
「……今天也沒辦法去上學嗎?」
「……」
她說的話,我無法理解。正確來說,就算能理解,其意義也無法傳達進軀體裡。
櫻進入房裡,坐到在床上抱腿的我面前搭話。
「嘻……你有乖乖吃飯呢。那餐具我先收走羅。」
櫻準備將餐盤收回。
「啊,我都忘了。今天的貞操檢查時間!」
櫻一說完,想脫下我的褲子。她的手卻不停抖動。
「……開玩笑的。我只是要擦身體而已……哈。原來哥哥你一直都這樣……」
櫻抬頭看著我,她的情感一滴一滴滑落,有如剛開始下的小雨。
「哥哥把自己心裡的開關給關了……姬她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次是最嚴重的呢……就算哥哥不反抗隨我處置……也不到那種地步啦……這樣我也不高興。這樣人家根本不高興嘛……」
隨後,櫻的情感一口氣爆發開來。
「快打起精神來嘛!哥哥這個大笨蛋!」
櫻趁勢坐上我的膝蓋,將我搖來晃去,彷佛在說快醒過來、快醒過來般。
「我喜歡的哥哥根本不一樣!」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他很厲害喔!雖然他很常逃避,但是他很率直,好幾次都會重新再站起來!小時候,他保護我不被姊姊欺負。是他第一次跟我說你不是獨自一人。他說,可以叫他哥哥……他就是那麼樣一個哥哥……」
從櫻眼眶溢出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胸膛。
「我已經徹底喜歡上哥哥了!所以……我希望哥哥你能一直都像那樣……」
櫻……
「所以啊……讓我們一起找出能讓砂奈回來、讓哥哥打起精神的方法吧。像這樣什麼也不做……我絕對……我絕對不要……就由我去找!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總覺得,胸口被揪得很緊。然而,我的身體卻動不了。因為某處的開關被關起來了。
被擾亂過的沉默又暫時再次沉澱。這時,櫻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
「……咦?是電話嗎?」
遠處好像傳來了鈴響。
櫻離開房間下樓梯。過了一會,又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大大大大大大事不好啦哥哥!」
「伯伯他……!他不見了!從醫院消失了……!」
我好不容易才對其中能理解的隻字片語做出反應……老爸怎麼了?
這時櫻的手機響起。
「餵……什麼?等、等一下喔……!」
隨後櫻找起遙控器,打開我房裡的電視。
「剛、剛剛綺羅老師打電話說,伯、伯伯上電視了……!」
電視節目與現場實際連線,好像是新聞節目的緊急特別節目……
「你、你看!哥哥!快看電視,伯伯他!」
「啊……」
我的頭被櫻抓住,硬轉向電視螢幕上,映入眼帘的是某個人的身影。
「……雷司托雅……」
我低聲輕語。在我意識朦朧時,最兔接收到的正是這個名字。
「咦?哥哥你在說什麼啊?是伯伯啦。」
……沒錯。電視上出現的的確是老爸。但是空虛的我,反而能抓住其本質,立即就能區分出那是另一個人。
在那裡的,是披著老爸外皮的雷司托雅·迪斯托匹亞。
「騙人,為什麼伯伯會……」
櫻看起來還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
這時雷司托雅向已經變成一個空殼的我的意識對話。說是對話,也是朝著我的精神意識對話。對一般人來說,那看起來就像老爸不發一語站在那裡的奇怪景象罷了。
「……真是悽慘落魄啊。」
雷司托雅如是說,我獨自在嘴裡嘀咕回答。
「……夠了。」
「什麼事夠了?」
「沒了砂奈的生活,就沒了意義……」
「……真無趣。我還以為你可以再陪我多玩上一點時間,看來是我期待落空了。」
雷司托雅看起來是真心感到無趣。
另一方面,電視這端可以隱約聽見櫻的聲音。
「哥、哥哥?你、你一個人在碎碎念什麼啊?你還好嗎?」
雷司托雅繼續說下去。
「……那麼,那我就再給你一些希望吧。你忘了嗎?實存寄生是我創造出來的。其意識——並非完全消滅。那,我就再給予你一次你所想要的東西吧?」
「什麼——?」
隨後雷司托雅在我腦內播出許多片斷影像。在一片漆黑中,我最愛的人——砂奈像是睡著般,橫躺著被凍結起來。
我的心在一瞬間亮了起來。
「……雷司托雅!」
我暴怒地抓著電視不放。
「哇,哥哥你是怎麼啦!怎麼突然那麼有精神!是谷底反彈嗎!?」
「把砂奈交出來!」
我整個人靠在電視機上,對著映像管另一端、披著老爸外皮的雷司托雅喊話。
「雷司托雅……拜託你……把砂奈……把砂奈交出來……」
「……你以為,這麼討厭人類的我,會那麼做嗎?」
這次換雷司托雅以她自己的聲音說話了。與其說是她自己的,倒不如說是用了我老爸的肉體發聲。
「咦,剛剛伯伯妤像說了什麼……哥哥,我看不到啦……從電視上走開……哇啊!」
櫻想硬把我從電視上攆走,我一鬆懈下來就一屁股向後摔。
雷司托雅隨即這麼說。
「人類,時機已到。」
櫻一臉不可思議。
「伯伯從剛剛一直在說些什麼啊……?」
在櫻眼中,雷司托雅看起來就跟我老爸沒兩樣吧。
雷司托雅銀次(為了方便而如此稱呼)繼續說下去。
「夢境已經結束了。」
「過往的價值觀消失,未來將染成一片黑暗。」
「這個世界已走到這地步,走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了。」
「血吸蟲的實存寄生喪命時雖難看,至少她也辦到了散播弓漿蟲這最低限度的工作。而且,這你可能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寄生蟲擴散工作都是像這樣藉由實存寄生的手進行呢。」
散播弓漿蟲……難道這指的是相馬同學在砂奈那場法庭時,把其中一名男同學扔進沙堆里的那種行為嗎?如果沒錯,這樣一切都明了了。
所以,在背地裡操控相馬同學的黑手——果然就是你!
「斷罪的歌曲,將迎來喪鐘。」
攝影機鏡頭突然一轉。
看起來好像照在某處的大樓屋頂。這就是那個組織的本部嗎……?雷司托雅借用老爸的身體說:
「人類,開始最後一場比試吧。」
雷司托雅彈指一響。
「在此啟動寄生蟲之奇異日。」
電視上鏡頭切換至別處。
「哥哥,這是在我們學校裡面!」
電視上映照出來的是我們高中校舍。
首先特寫的,是前陣子在法庭上被判受「弓漿蟲之刑」,被推進沙堆的男學生。那名學生倒在教室地板,痛苦打滾。
「嗚、啊啊、肚、肚子、好痛……!誰、誰來、救我……」
男學生肚子突然膨脹,有如黏土塊的物體自肚子飛出。
「嗚哇哇哇哇哇哇!」
「……啊!」
這簡直跟我那時候一樣。這麼說的話,是砂奈……?不,不是。那些黏土塊一樣會逐漸形成人形——但輪廓看起來卻更顯稚氣。金髮、身材矮小,看起來約莫像個中學生。一絲不掛的樣子倒是相同。
「托奇——!」
「哇、哇啊!這什麼生物啊!」
「嗚喵……我是弓漿蟲的實存寄生,托奇喲喵。請多指教~喵?」
頂著一頭灰發,少女舉起雙手擺出像貓般的姿勢。
「弓漿蟲……」
電視機畫面又聚焦在扮成老爸面容的雷司托雅胸口以上。
「弓漿蟲。這是只要宿主本體並非懷孕中,幾乎毫無害處的寄生蟲。原本是這樣啦——如今成了實存寄生的話,會變成怎樣呢?這世上將避免不了地陷入恐慌。而且接下來——寄生蟲的進化將會擴大成世界規模。一旦完全奇異點來臨,不僅弓漿蟲,連人體裡的細微寄生物也會全部一起進化。這就是我說的『奇異日』。」
「你說什麼……」
「接著人類的歷史改變,實存寄生與人類之間互相憎恨——隨後展開戰爭。在此我有個問題要問你,如今在你肚子裡的只是一隻普通的寄生蟲……即便如此,你也敢說你愛它嗎?」
「……我——」
「想到的話再來找我,跟我說答案吧。再會啦。」
電視上的畫面隨即從現場連線回到緊急特別節目。剛剛那一定是Paraminati的蓋台信號。
「雷司托雅……」
我咕噥一聲。
看來這世界即將發生什麼糟糕的大事了。在這節骨眼上,雷司托雅剛剛那段表示砂奈能夠復活的發言,聽在我耳里卻像一道福音。
***
三十分鐘過後。
寄生社成員全聚在教室里。包括我、櫻、櫂實,志保我也叫來了。
「……增川……你還好嗎……?」
看來我比自己想像中還來得憔悴,連櫂實都擔心我身體狀況如何。
「喔……還撐得住啦……」
大家好像也都看丁那電視轉播片段。櫂實有十足把握地說:
「那個人長相雖然是增川的爸爸……但我覺得那一定沒錯……那個人是……創造主……」
「創造主……」
雷司托雅的存在,對實存寄生而言,說不定是相當接近神明的存在。
「……拙蟲誕生時的記憶……果然有種與惡意衝突的感覺……所以……讓我們……解決掉她吧……」
櫂實抿緊嘴唇。
隨後她將行李背上肩,是一個很大的包巾包裹。
「那個是?」
「是武器……我想,這應該會是最後一場戰鬥吧——」
對喔,櫂實好像挺喜歡打造武器的。
「……那增川呢……?」
「我……嘛……」
我整個人好像還留在夢境裡。雷司托雅剛剛說的那些話。她能讓砂奈復活?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我也只能寄托在那上面了。而且,只要那傢伙能讓我看看砂奈,就算只有一瞬問也好,我不管幾次都能重新啟動。
「……走吧。去雷司托雅……去老爸那裡。我也會一起去。然後把砂奈……還有老爸救回來。」
「……嗯……」
櫂實看起來很開心。櫻看著我們,好像很刺眼般地板起面孔。
「好,那我就留在家裡羅。」
「咦?」
「因為全體出動的話,就沒人等大家回來羅?總是需要有一個人擔綱這種角色的。所以哥哥,你一定要把砂奈帶回來喔。我會大展手藝等你們回來的。」
「……對不起。」
「不會啦。」
我另外為她剛剛做的那一切道謝。
「還有……在我失魂落魄的時候,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嘻嘻,被稱讚了……不會啦,我也是自己願意那麼做的。」
「……謝謝。」
「哥哥,我覺得能讓哥哥你幸福的就只有砂奈而已……所以你要加油喔。」
「……好。」
面對最能幹的堂妹——櫻的打氣,我以自己最燦爛的笑容回應。
志保也戴上防毒面具。
「那麼,我們走吧。組織所在地,我已經從利此那裡問出來了。」
「那正好——我們上吧。」
於是,我們一行人便前往組織本部大樓去。
***
幾乎在同一時刻,在某輛停在港邊的加長型禮車裡。
竜齋寺秀也於車內醒來。整個身子靠在方向盤上,就這麼睡著了。自己坐在駕駛座上開車這事,到底多久沒做了?
秀也發現燒了增川家被視為一個大問題,所以他才可以察覺組織里發生了叛亂。兩秒前還是自己的部下,因為一通電話就打算殺了自己。所以他起身反擊並逃走了。
組織里應該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吧。
「……嗚」
他知道穿在身上的西裝里側滲著血。他輕解開外套扣子,裡頭的襯衫已染成一片鮮紅。
「……志保……」
就算傷成這樣,想著的依然是志保。被自己一手創造的組織背叛,一無所有的秀也,只想見自己的家人一面。他自己也沒想到,志保不見時他的內心會如此動搖。如果自己有了足夠的人生經驗,能夠冷靜接受如此衝擊的話,也不會遭組織的部下背叛,一切的一切也多少能往正確的方向前進吧。
「……算了。」
秀也沒來由地打開車上導航系統的電視,畫面上是熟悉的會長室——以及增川銀次的身影。銀次嘴裡說著些聽不懂的話。連半點重點也抓不著,只知道如今已來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了。
「唉——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咧?」
秀也取出藏在胸前的藥瓶,藥瓶上寫著——有鉤絛蟲。瓶子是空的。
這個是在那天——燒毀增川家能先拿到一個實屬好運。
「真想不到——這張王牌會救了我一命……」
同時,組織的蓋台結束,畫面恢復成平常的電視節目。畫面上正播送著緊急特別新聞節目。
根據節目上說,以日本某處鴻中心,從被害人腹中鑽出宣稱自己是寄生蟲人類之事件正在擴散——而且出現的都是異性。
秀也看了電視,不能自已地陣陣苦笑。
「哈哈哈……是這樣啊。原來是全世界啊。」
讓組織獨占實存寄生生產技術這項嘗試,以失敗告終。
「這樣一來,連商機都告吹了嗎?可惡,甫獏這渾蛋到底預測事情會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啊。」
然而,說真的,事到如今他對商機什麼的根本沒興趣。當他旁徨無助看著電視轉播時,其中有個東西讓秀也盯著螢幕不放。螢幕顯示的是街上的樣子——其中也照到了志保。
「志保……」
志保帶著增川唐人一行人於街上奔走。由於她帶著防毒面具,秀也一下子就知道。他們在那條街上,也就是說——他們要去Paraminati的本部嗎?
他一曉得她們要去本部,秀也立刻用沾滿鮮血的手發動禮車的引擎。
「唐人!就是這裡!」
「喔!」
我們隨著志保領導,從學校前往組織本部。
前往組織途中,可以聽見商店街、街上各處傳出悲鳴。離本部距離越近,聽到的慘叫聲越多。
「可惡!這個……就是雷司托雅說的奇異日嗎!」
有一聲更悽厲的慘叫聲傳出。
「啊哇——!啊哇——!」
「金——腹!你還好嗎——!」
「有、有女孩子!從我的肚子!跑出來!是、是小小弓漿蟲!?」
「金腹!那個你之前不是下結論說像這樣有實存寄生很好嗎!你不是說很羨慕增川嗎!」
剛剛那聲音挺耳熟的……難道他跑去撿了沙子吃嗎……
總之照著情況看來,四處都陷入驚慌了。
我奔跑在街上,傾聽傳入耳里的每個聲音。
「把、把手舉起來!」
「托、托奇不是壞孩子托奇……」
有段像是在與警方對質的對話。
我心中暗自祈禱……拜託別拔槍。
如果一拔槍,就真的開戰了。一開戰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各位,都沒事吧!」
「有、有女孩子從我的肚子裡……」
「我已經叫警察了!放心,沒事的!」
「好像連軍隊部出動了耶!」
可惡!從剛才傳入耳里的都是教人絕望的情報!
「哇喔!有女孩子從肚子裡跑出來耶!好尾!這個是iPhone的新功能吧?賈伯斯留下的禮物太棒啦!」
剛剛那段話挺正面的,真是太好了。
「老大!肚子裡跑出女孩子來啦!」
也有高亢到能飛上天空之城的聲音在。
「那麼接下來我會說『哇——肚子裡的寄生蟲變成人類啦!』請回上一句話。之後我會再問各位為什麼,請各位給我一個有趣的答案。好,樂師傅你太快了。」
還有人在玩趣味問答。
「那麼這禮拜的『腸點(注10)』就到這邊結束。」
連節目名稱都改了。
雖然有一部分人的發言荒誕不羈,但也看得出這場恐慌正以加速度成長壯大。
不趕快做點什麼不行。就算見到雷司托雅,我能做些什麼嗎……?
***
Paraminati組織最頂樓,會長室。
「……呼。」
剛剛的蓋台影像播送,是在這房間進行的。
在播放結束後,進到銀次身體裡的雷司托雅——雷司托雅銀次吐了很長一口氣,大剌刺的坐在會長椅子上。可能是因為剛才現身於現世還講了太多話,看起來有些疲倦。
注10惡搞日本長壽綜藝節目「笑點」,其中笑與腸兩字日文發音類似。知名落語家三游亭好樂、三游亭圓樂皆為節目固定來賓。
組織Paraminati對各國的財政、政治、軍事都有巨大的影響力。因此,剛剛那段蓋台轉播也是輕而易舉,不過那也是因為有了劉甫獏這名男人的影響力才有辦法達成。
然而,組織成員看著銀次怡然自得地坐在會長席上,紛紛露出不解的表情。
為什麼一個不過就是個研究員的男人,會坐在這裡?
而且,為什麼身為會長的劉甫獏更跪在他的旁邊?
「……主啊,謝謝您。真是場精采的轉播啊。」
「……不必道謝啦。」
「話說回來……是否能再分我一點呢?」
劉甫獏像個不知好歹的小孩向其索討。雷司托雅銀次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伸出右手。
「……我說真的。你這樣一直向我伸手討知識的,很煩人吶。」
「請您高抬貴手。拜託,請您再度賜與睿智——」
「話說,我想啊……這個身體的主人已經凌駕了人類這物種,也完成了研究。那乾脆你要不要也試試看一樣的事呢?」
「……凌駕、人類?」
「讓我傳授給你超越物種極限的知識吧。但是我無法保證你將來的人生——要試試嗎?」
「……是!」
甫獏欣喜地接受其提議。雷司托雅銀次伸出右腕,以手掌包覆甫獏的左耳。
「所謂超越物種極限啊——」
「……是。」
「指的就是知識將凌駕於一切情感。」
嗡……的一聲,雷司托雅銀次的手伴隨類似發電機運轉的聲音,開始發出白光。光芒穿過甫獏的耳膜,組織成員看著白光彷佛被吸進腦內,無不倒吸一口氣。
「這是…………請等一下,這個是——」
甫獏感到困惑。
「你知道伊邪那美與黃泉比良坂的神話嗎?真正的知識,就是連死是怎麼回事都知道。那就是——將自己交給不祥,無法再保持一般的正常型態。」
「啊、嘎、嘎……」
甫獏吸收不了的光芒自眼、嘴、鼻溢出。
「看來你打從出生就無法理解感情這種概念……不過你接下來便能體會到何謂感情,何謂恐懼。何謂最巨大、連普通人類亦無法體會之情緒。那絕對稱不上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不過這是你所希望的,也沒關係吧。」
「啊、啊咕、嗚……」
雷司托雅銀次手部的光芒變弱,甫獏當場就像斷了線般倒下。周圍部下急忙趕到他身旁……甫獏卻伸出手制止他們。
「甫獏會長……您、您還好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我多少理解了……這個世界的系統。」
此時有名部下戒慎恐懼地靠近甫獏。
「您、您沒受傷吧……」
「……啊啊。前往『覺悟』的道路啊,是由二選一的選擇題鋪設而成。一是肉體溶解之道,二是骨骼溶解之道。你會選哪一個?」
對這名部下來說,他根本不懂甫獏突然問這問題有什麼含意。
「通常應該選肉吧。有句俗話說,任人切肉,我斷其骨。畢竟一般都覺得,就算讓人砍削肉體,只要斷了對手筋骨的人就是贏家……但那些人卻看漏了一件事。那就是——不管切肉或斷骨,都有可能會是『致命傷』啊。」
「……會長,您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咕啊啊啊!」
甫獏從上方緊緊地一掌抓住男子頭部。兩秒後,男子就像斷了絲線般停止生命跡象,再也不會醒來。
「……!?」
至此,部下們紛紛開始動搖。
「……我的情緒有些高漲。所謂選擇,一定不具任何意義。知道會有『死』這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吧。」
甫獏臉上比以前更無表情可言。接下來,他只是默默地、一點也不遲疑地從懷裡取出手槍,就這麼朝著部下扣下扳機。
「嘎啊!」
「呀啊!」
「嗚、嗚嗚……」
悲鳴聲此起彼落。這時,全體部下才知道事情已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是會長精神錯亂了?
還是將竜齋寺趕出組織是個錯誤決定?
只知道見證現場發生什麼事的人,全爭先恐後地逃出房外想避免一死。
「我要是知道了,就會停下腳步。知識的前頭就沒了東西。再往空虛的更深一層下去也沒東西。那麼——會是意義、語言在那等著我嗎?不對。既然如此,想必是其他更加令人唾棄的東西吧。」
「啊嘎!」
「噗啊!」
甫獏比任何人都來得冷靜,以不拖泥帶水的動作,從容地賞自己的部下一顆顆鉛制彈丸,停止他們的生命跡象,以「死」之教師的身分。
房裡被血染成鮮紅一片。數分鐘後,原本約有十來人的房間——除了甫獏與雷司托雅銀次外,再沒其他生還者。
「呼……」
甫獏吐氣,從高處悠哉觀賞這片光景的雷司托雅銀次咯咯咯地笑了。
「……真是悽慘。雖然還挺開心的。有了知識後,開始怕起人類了嗎?」
「……這就是恐懼嗎?不,我還有不理解的地方。不是人的物種——那就是神嗎?難道我成為神了?」
「真是愚蠢。只要神這東西是由人類自己創造的,最終仍不過是個下等存在。就連神也當不成的你——是個遺蹟。就是這樣。」
「遺蹟?」
「過去名為人類這個種族的遺蹟。風化過後的殘骸。」
「……主啊,謝謝你。」
甫獏親吻了雷司托雅的手——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已面目全非。槍枝與手掌完全融合。
甫獏看著自己的右手,只想到將來進食——不,是捕食的時候會有些不便而已。
***
Paraminati的本部大樓,就高高聳立在都心的高樓大廈中。但大樓的外表與其他建築物相仿,混雜在一起。
「這就是偽裝嗎……」
我與櫂實跟志保,費了好大功夫才來到大樓前。我站在大樓前,抬頭仰望屋頂。唯獨一樓全由玻璃圍住,二樓以上就是一般的鋼筋水泥。在大樓入口,擺著一塊青銅浮雕當門牌。
『東京專利許可局』
櫂實看著門牌,感到相當佩服。
「原來如此……絕大多數的人……並不知道東京專利許可局實際上並不存在……組織利用人類心理上的盲點……真是漂亮的偽裝……」
「不不,這反而很奇怪吧!一般說偽裝的話,不是會有那種掛名公司才對嗎!應該啦!」
算了,反正他們這
麼偽裝也沒被發現……是說周圍大樓的人,你們也懷疑一下啊。
「到是到了……但這棟大樓裡面長怎樣啊……附身在老爸身上的雷司托雅一定在剛剛電視轉播出現的頂樓上。可以的話,想不動聲色地潛進去呢……」
當我正苦惱時,志保探了探自己的包包拿出個東西來。
「關於那個你不用擔心……我拷……審問過利比後,可問出了很多情報。」
「你剛剛原本要說拷問對吧……」
志保裝傻,遞出一張紙。
「這個是?」
「我試著畫了組織本部的平面圖出來。」
這裡有張清晰易懂的俯瞰平面圖。我們先離開大樓,蹲在某倜角落確認平面圖。
「喔,好厲害——不過這張紙上的房間名字都有點怪怪的,沒問題嗎?像這個『二二二十一樓休閒阿嘶區』是啥啊。」
「那是因為我在問房間名的時候,利比那傢伙一直大呼小叫,聽不清楚正確的房間名稱……才會變成那樣。」
「不,這個的話叫休閒區就好了吧!話說回來,你明明就是拷問人家嘛!喂!」
算了,關於那點就先視而不見,我看了一下圖上頂樓的部分。
「……嗚哇……有三十樓喔……那麼頂樓就是那個會長室羅……就是剛剛老爸在的地方。」
在我確認大樓構造時,櫂實正在確認她那大包巾里的內容物。
她剛剛說裡面裝的都是武器——
「櫂實,你用那包巾裝了些什麼武器來啊?你今天帶的也是那回在雪山使用的『拉提·砂奈丹塔M1926』那種槍炮系的嗎?」
「不是……今天帶的不是槍……」
「是比較沒那麼危險的兵器嗎?比如說催淚彈之類的?對手可能是全副武裝的啊,這樣沒問題嗎?」
櫂實輕輕解開包裹。
「……今天帶的只是C4炸彈而已,沒問題……」
裡面有著像黏土塊的東西滾來滾去……
「我只是要把整棟大樓炸掉而已……」
「喂!這比以前還危險啊!」
「……但是……有了這張平面圖的話,就能知道要破壞整棟大樓,只需將炸藥放在哪幾個重要的點……很方便……」
櫂實與平面圖大眼瞪小眼,寫上一些公式開始計算。志保告誡櫂實並不要太早行動。
「但是,我們不清楚裡面的人擁有怎樣的武裝,還請各位多加小心……可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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