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BOY MEETS WORM(2/2)
第二隻也擺平了……這樣就玩完了嗎?真是不堪一擊。
「呼!」
不。
我用一種猛獸般的眼神,睥睨著倒在地上的那兩隻生物。
——真是不夠看。
這樣豈能滿足老子?
血?還流得不夠多。哀號?還叫得不夠慘。
以正當防衛來說,強者應該在弱者的深層意識里留下恐懼,徹底破壞他們的身體。讓敵人們變成無力再戰的殘廢,這樣才是對的吧?
打斷他們手腳、粉碎他們的肌腱。
「哈哈。」
想到那種錐心扯肺的痛楚,一陣無比的興奮感,瞬間貫通了我的大腦和脊髓。
「唐人!」
「嗄?」
瞬間,楓!砂奈從背後抱住了我。
就這樣,剛才的戰鬥本能在剎那間完全消失。
「那、那股力量不可以一次使用……!你還沒學會怎麼控制它啊……!」
「……咦?我——」
剛才,腦子裡好像在想著什麼殘酷的事情,可是印象很模糊,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搖了搖頭,想把腦子裡的烏煙瘴氣甩開。
接著,我慢慢想起剛才站在這裡的砂奈,和那幾個傢伙——
四天王的其中兩人,像是哥倆好一樣的睡在地上。
「他們是——」
「不用擔心,只是暫時昏過去而已。」
「是嗎……太好了。砂奈,你真的好厲害……」
我對著貼在我背後的砂奈這麼說。這時候,原本在一旁痛苦呻吟的四天王之一,再度燃起騰騰的殺氣。
「可惡————!增川——!」
「!」
鏘!一道光茫閃過我眼前。
「刀——?」
剛才倒在地上,傷勢較輕的四天王之一服部站了起來。就像古今中外的卑鄙小人樣,從胸,口掏出一把刀子往我衝過來。
「哇啊啊啊啊啊!」
預測軌跡!以這個路線,持續前進的話——被剌中的人不是我,是砂奈!
「可惡!砂奈!危險!」
我毫不考慮的,對準那把朝砂奈飛去的刀子的前進路徑,沖了過去。
「哇!唐人!」
接著,刀子就要剌入我的身體裡面了——!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突然——
「粉身碎骨!」
砂奈的側頭部伸出一撮發束,前端的部分像子彈般發射出去。
「哇啊!」
服部全身承受了發束的攻擊,接著便緩緩倒下。砂奈呼呼地喘著氣。
「唐人……」
「嗯,砂奈,你沒事吧?」
我擔心地問砂奈。
「唐人是大笨蛋——!世界上哪有宿主保護寄生蟲的!」
「咦?你怎麼挨罵啦!?」
此時,高處傳來高亢的笑聲。我抬起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哈、哈、哈!你竟然可以打敗四天王,增川唐人!」
從剛才就一直觀看整個打鬥過程的學生會長,從椅子上緩緩站起——
「終於輪到我上場了——呀!」
「咦?」
平常這時候,親衛隊都會把椅子放低,好讓會長順利走下來。可是親衛隊被剛才的景象嚇到,臨時忘記該有的動作了。身體失去平衡的會長,頓時從兩公尺高的地方跌落。
「咦?嗄?不會吧?啊!」
「唔!」
現場的人都愣住了。我的身體不假思索的,往會長墜落的預測地點滑了過去。多虧有強化的身體能力,讓我在緩慢移動的世界中,穩穩接住往下掉的會長。
「啊、啊哇哇哇哇哇。」
會長全身不停地顫抖。
……先讓她踏到地上吧。
「呼……呼。」
「您、您不要緊吧?會長!」「對、對不起!會長!」「請您振作啊!會長!」
親衛隊個個哭喪著臉,緊緊抱著會長。
可是,會長已經完全喪失了戰鬥的意志,只是呆呆的坐著。過了一段時間——
「增、增川……」
會長斷斷續續的對我說道。
「會……會長……您的身體不要緊吧?」
「啊……我……我沒事……謝謝你救了我……」
「不用謝了。與其道謝,我比較希望你能撤回決鬥的決定。」
「咦?」
聽到我這麼說,會長好像才想起自己所做的事一樣,抬起臉說道:
「好、就這麼辦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天就到此為止,我不跟你計較了!」
「……呼。」
決鬥終於結束了。能把傷害降到最低程度,真是
太好了。
「那、那個……增川……你要加入我的親衛隊嗎……」
「我拒絕。」
我二話不說的回絕了。
「可、可惡!增川,你、你給我記住————!」
真是讓人頭痛……都這種時候了,會長還說這種話。
「——記住我的好印象。」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還得對你留下好印象嗎?簡直是強人所難。
會長一行人啪躂啪躂的跑下樓去了——當我回過神來,屋頂只剩下我和砂奈。
「辛苦你了,唐人。」
「嗄?還好啦。」
砂奈繼續說道:
「唐人,我想要把剛才的話說完……」
於是,砂奈大大吸了一口氣後,突然放聲大叫。
「笨蛋!為什麼要自作主張——!為什麼擅自使用那個能力!我不是說過我會保護你嗎?笨蛋、笨蛋、大笨蛋!」
砂奈一面怒喊,一面咚咚咚的槌打我的胸膛。
「對不起。可是,那是我的問題,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怎麼可以這麼說呢?要是宿主死了,我也活不了啊。」
「嗄——?是嗎?」
剛才一直槌打我的砂奈的手,突然無力地停在我的胸前……
「還……還有……你剛才為了保護我……竟然做那種傻事……」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也不是添麻煩啦,而是……你這樣,只會讓我更不知道該怎麼做……」
砂奈側著頭,雙手放在背後,不滿地嘀咕著。
「……我很高興……」
「……咦?」
「有什麼好高興的!以後不准再這麼做羅!笨宿主!聽好,從今天起,要乖乖讓我保護你!」
砂奈瞪著我,大聲地說教。她那張好像在生氣、又不像真的生氣的表情,實在好可愛呀。我這麼想。
……哇、可惡。我竟然對一隻寄生蟲動心。真是丟臉。
「……話說回來,我們兩個都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我搔著頭,想掩飾內心的尷尬。
「對了,砂奈,我跟你說的『單身聯盟』代表的事,其實是騙你的,對不起。」
聽到我這麼說,砂奈的肩膀突然開始顫抖。
「唔唔~你這個大笨蛋——!臭唐人!肚子開始痛吧——!」
「啊、啊呀呀呀呀——肚子好痛,不要亂來啊————!」
老實招供之後,果然被砂奈狠狠折磨了一頓。
***
由於今天晚上,櫻不會幫我準備晚飯,所以我應砂奈的要求,帶她去拉麵店用餐。拉麵店的員工和店裡的客人們,看到我吃麵的時候,鄰座的少女一直握著我的手,滿臉幸福享受的表情,不禁投以詫異的視線。真的好尷尬啊。
回家途中經過商店街時,砂奈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啊——!拉麵真的好好吃喔!」
「還說呢,你什麼都沒吃。」
「誰說的,唐人吃麵就等於我在吃麵一樣!我們是一腹胴體!」
「好難接受喔……」
「話說回來,夜晚的街道好明亮喔,跟我以前想的完全不同。我一直以為人類是低等生物,沒想到,你們的表現還不錯呢。」
「……我說,砂奈。」
趁這個機會,一吐內心的疑問吧。
「砂奈,你一直都是以這種方式過活的吧?那麼,你上一次寄生在人類體內,是多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你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嗯?」
砂奈,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過了一會才娓娓地說:
「我上一次變成成蟲,寄生在人體裡面,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得了。也許應該說,我儘量不去想那件事。對不起。」
——這個答案真是讓人意外。
過去,砂奈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正在想像的時候……
「咦?啊啊!唐人!我聞到那家店飄出甜甜香香的味道耶!」
砂奈指著一家可麗餅店,流著口水說道。
「……唐人……」
「好好!我知道了!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
一名身材富態的歐巴桑,拿了兩份可麗餅遞給我們,說道:
「來,你的女朋友長得真可愛。」
「哈、哈哈哈……」
歐巴桑,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呢。
「瞧。」
我把一份可麗餅拿給砂奈。
「唉呀,我吃和不吃還不是都一樣……」
「這裡這麼多人,只有我一個人吃多尷尬。你不吃的話就丟掉喔。」
「那多可惜,我吃就是了。真搞不懂這麼做有什麼意義……等等,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砂奈偷瞄著我的臉說:
「我們……可以手牽手嗎?」
「唔……」
「你不讓我牽的話,我就要在你的肚子裡作亂喔。」
砂奈瞪著眼睛,這麼威脅我說。
「好好、我知道!可惡!」
就這樣,我們牽著彼此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拿可麗餅吃。在別人的眼光看來,我們就像是熱戀中的男女朋友吧。
「嗯,好甜喔!嗯嗯……身體好像快要融化了……」
「我覺得太甜了點……啊……要是被認識的人看見怎麼辦?」
我嘆了一口氣。砂奈突然又問我:
「我問你喔,唐人。」
「嗯?」
「剛才那位阿姨說的女朋友,是什麼意思?」
我嘴裡的可麗餅全噴了出來。
這傢伙知道哪些事?不知道哪些事?判斷基準到底在哪裡……?真是傷腦筋。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呢?我又沒交過女朋友……不管了,隨便編個答案,交差了事就行了。
「呃……就是常常在一起……一起做很多事、陪對方一起笑一起哭的異性朋友……大概就是這樣吧。」
聽到我這麼解釋,砂奈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真、真真真真的嗎?」
她像是聽到本世紀最不得了的好消息一樣,興奮地說:
「我一直都陪在唐人的身邊、保護唐人!這樣也可以算嗎?」
「啊、不,我說的女朋友是……」
「哇!好棒喔!我要當唐人的女朋友!唐人的女——朋——友!」
砂奈開心的又蹦又跳,頭髮也跟著上下晃動。
「等、等一下————!」
聽到我大聲叫喊,砂奈好像被嚇到,整個人愣了一下。
「什……什麼事……?」
「我跟你說,當女朋友這件事,必須要得到雙方的同意才行。」
「你說什麼?」
砂奈先是一臉錯愕,但是很快又恢復正常。
「啊、我知道了……突然說這種事的確會不好意思……那,由我先說好了。」
砂奈忸怩的伸出手,說道:
「……我來自你的肚子,我叫砂奈。請讓我當你的女朋友吧。」
說完,手掌翻了面。
「好,接下來輪到你說了。」
「我……」
我對著滿心期待、興奮不已的砂奈這麼說:
「我才不玩這種無聊的告白遊戲——!」
接著,我像是看到本世紀最震撼的畫面一樣,發出悽慘無比的尖叫——
***
「唉……」
嘆息的聲音,在耳邊持續迴響著。
回家後,我先進浴室沖了一個熱水澡,想把一天的疲憊全部沖乾淨。因為怕麻煩,所以我一個人時並不泡澡。
我本來以為,這段時間櫻應該會傳好幾通簡訊給我。令人意外的是,竟然連一通也沒有。是不是社團活動時間延長太累了呢?
當我正打算用洗髮精洗頭,把煩惱全部洗掉時——
背後突然傳來砰一聲,浴室的門被打開了。外面的風吹在我背上,真的好冷。
「唐人!我也來洗澡羅——!應該說,我來幫你洗羅——!」
「哇哇哇哇哇哇!」
砂奈撲了進來。
而且全身脫的一絲不掛!
「武士身上沒有佩戴武器洗澡時,最可能遭到偷襲!所以我要保護你!」
「我不是武士啦——!」
砂奈完全沒有遮掩身體。所以,就算我不願意,還是會看到她豐腴的裸體。
「哇哇哇哇哇
哇!」
這是怎麼回事!和一般洗澡的情況剛好相反,我覺得自己像個遭人偷窺、不知所措的男生。
腦海里的常識,瞬間啪啦啪啦的瓦解。理性和本能發生激烈交戰,讓我的大腦陷入極度混亂——
——於是——
在剌眼的舞檯燈光的籠罩下,腦內的主持人,開始對坐在參賽席的我這麼問:
「Lady——s and Gentlemen————!今天!高中二年級的增川唐人同學要挑戰的是,讓青少年心猿意馬的黃色突發事件!名稱是『幸運的誘惑時刻』!你要繼續挑戰,還是退出呢?」
「我退出。」
「……啊!聽不太清楚——!增川同學!在這裡放棄的話就不是男人喔!來,大聲地再說一次吧——!」
「請讓我退出吧。」
瞬間,原本嘻皮笑臉的主持人,突然一臉嚴肅的轉頭看著工作人員,大聲吼道:
「餵、攝影機,停!停!」
主持人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古巴出產的可樂那·可樂那),用火點燃。然後,呼——朝我臉上吐了一口煙。
「我說你啊,為什麼這時候不敢衝上去把她撲倒,用力摸個過癮呢?好不容易有這種好色的機會耶。你這樣就放棄,節目怎麼會精彩呢?你了解吧?」
「可、可是……」
「原因呢?」
「因、因為……對方是寄生蟲……」
「寄生蟲又怎麼樣?這樣的女孩更單純、更可愛啊!反正你只要撲上去就對啦!我們就是要這種養眼的畫面!」
「話……話是這麼說,可是……」
主持人好像越來越不耐煩了。
「嗄?切換到下一段表演?等、等一下!好、現在把現場還給舞台!」
等等。下一段表演是什麼?——
——就這樣,我回到現實了。
「嗯,唐人,你這裡髒髒的喔。」
「咿咿!」
砂奈的手指在我背上,輕輕游移著。
「哇、哇哇哇哇哇。」
背部傳來的觸感,讓我陷入慌亂狀態中。此刻,我突然感受到天啟!
對呀!快躲到浴缸里就好啦!
我趕緊打開浴缸的蓋子——
啊、瞬間,大量的水突然往上沖。
「我————全————看————到————啦!」
臉上戴著呼吸管的櫻,從浴缸里跳了出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竟敢和其他女人亂搞關係————!」
水滴嘩啦嘩啦的、從櫻身上的泳衣灑落。櫻的臉延伸一條呼吸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披著蓑衣、頭上長了角的秋田鬼面妖,非常猙獰恐怖。一時之間,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了——不過。
「嗄——咦?櫻?」
對鬼面妖怪的恐懼感,一下就消退了。因為從浴缸里怒氣沖沖跳出來的櫻,全身不停顫抖,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
「好……好冷啊……」
「櫻,你在浴缸里躲多久了?」
「兩、三個小時吧……」
「嗄!你這樣會弄壞身體的啦。雖然浴缸裝著昨天泡過的熱水,可是現在早就涼了。又不是在拍溫泉GG。」
「為、為了看哥哥的下腹部,什麼折磨我都能忍……」
「別管我的下腹部啦,你還是好好的保重自己的身體吧……」
「嗚……」
櫻像做錯事般的,縮起了身體。
「唐、唐人,櫻不要緊吧?」
「瞧,櫻,砂奈也很擔心你呢。來,換好衣服後就回家休息。乖,聽話。」
「對不起……對不起……」
我抱起意識逐漸模糊的櫻,走出浴室。
最後,我終於以紳士風度,通過「幸運的誘惑時刻」的考驗了。
「對了,哥哥……我……我直說好了,我可以拍你的私處嗎?」
「不行!」
***
我把櫻送回家之後,時間也不早了。我看了一些書,做好明天上學的準備後,便上床睡覺。
我能夠了解,為什麼櫻不惜弄壞身體也要警告我,不可以隨便和女孩子同衾共枕的心情。所以,即使我和砂奈共處一室,我們還是分開睡。一個睡床上、一個睡睡袋。當然,我是睡睡袋的那個。雖然砂奈一再吵著要一起睡,可是都被我嚴正拒絕了。
——就這樣,過了十分鐘後。砂奈也懶得再吵,自顧自的呼呼大睡了。她身上穿的那件睡衣,是跟櫻的姐姐借來的。
「嘶……嘶……」
「真是的……成天說要保護我,結果自己倒頭就睡……」
話說回來,睡在睡袋裡面,還真是悶熱。不過儘管熱得難以成眠,我還是儘量忍耐。當然,讓我輾轉難眠的原因,還有好幾個。
嘟——嘟——嘟——
啊、又來了。
當天晚上,手機不停地震動。關了燈的房間變得一片漆黑。我躲在睡袋裡,東摸西摸,好不容易找到手機,打開機蓋一看,傳送人是櫻。簡訊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沒事吧?那是哥哥的貞操喔。』
『正人君子面對誘惑,要坐懷不亂——這是中國的故事。』
『根據統計,初體驗的滿意度,會影響一生的性福。所以第一次絕不能急,最好把第一次獻給有親切感、或是感覺像家人一樣的親戚最好。尤其是四等親程度的旁系親族,是最適合的對象——匿名·調查課』
『放棄貞操前請三思。切勿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最要不得。(※與堂妹例外)』
由於整個晚上,不停收到這樣的簡訊,害我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拜託,別一直說什麼貞操、貞操的,我也是有尊嚴的男人耶。
讓我睡不著的原因,還有另外一件事。
就算櫻沒有傳這些簡訊,我還是覺得悶悶不樂。悶到了極點。
我的大腦不停的浮現昨天晚上、還有今天傍晚洗澡時,看到的砂奈的裸體。
「啊——可惡!」
我在睡袋裡翻來覆去,完全沒有睡意。一轉頭,就看到閉著眼睛睡覺的砂奈的側臉。
「唔……」
心膨突然狂跳不已。
嬌小、美麗的生物,現在就躺在那裡。
那乖乖睡著的模樣,看起來真是可愛極了。
——哇啊、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她是我的寄生蟲耶——?
「……可惡。」
這樣一直悶著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決定溜出房間,到外面透透氣,直到想睡為止。三更半夜,我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自家走廊,周圍出奇的安靜。不知怎麼的,我突然覺得有點陰森恐懼。
好吧。在睡蟲來襲之前,做點什麼事打發時間吧。到一樓看書,或是打打電玩都行——
「啊、對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一直想要調查的事。
幸好,老爸出差不在家,我終於可以溜進平時禁止進入的父親的書房。
「啊、好像是那本書!」
我往書架看去,那裡有一本綠色書皮、封面寫著「新寄生蟲病學」的書。我拿起那本書,翻開來看。先從目錄找起吧。我很快的找到了「日本海裂頭條蟲」那一頁。
「日本海裂頭條蟲(Diphyllobothrium nihonkaiense)」
屬擬葉目裂頭條蟲科。自古以來,日本稱之為真田蟲或是寸白。第一中間宿主是水蚤類。第二中間宿主是櫻鱒、樺太鱒之類的魚種。
第二中間宿主吃進含有條蟲幼蟲的水蚤後,條蟲會在它們體內開始變態,寄生在皮下或肌肉中。而食用第二中間宿主的人類或狗,是最終宿主。條蟲會把頭節部分,固著在最終宿主的腸子裡,變成成蟲。這就是條蟲的完整生態史。
嗯嗯。
跟我以前學到的知識差不多。
不過,下一個事項,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
「治療法」
治療?看到這個字眼,我想起書名上面寫著「寄生蟲病」。
對啊。寄生蟲也算是一種病。
仿佛是專門要給我看似的,那一欄裡面還列出一大串,發現寄生蟲時所吃的打蟲藥——通稱「驅蟲藥」的名稱和劑量。
之後,我還看了幾本擺在原來那本書的旁邊和寄生蟲有關的書籍。最後終于歸納出這樣的答案。
日本海裂頭條蟲是各種條蟲之中,對宿主幾乎無害的寄生蟲。有學者甚至主張,透過寄生蟲寄生,可
以有效抑制花粉症和過敏。
不過重點是,由於地球環境的變化、人類飲食習慣的改變,以及下水道的進步,日本的海裂頭條蟲幾乎面臨了絕種的危機。
——就這樣,我學到更多關於條蟲的知識了。
「呼。」
看了這些書之後,明天——明天早上,一定要去找綺羅老師商量——可是,和綺羅老師見面後,我該怎麼跟她說明呢?
新的煩惱又開始在折磨我的大腦了。
***
調查工作結束後,我來到走廊。
「哇啊!」
「辛苦你了,唐人。」
砂奈站在走廊,對著我微笑。
「……你、你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嗯?我是武士啊。唐人出來之後,我就一直跟在後面。」
我記得,我是十二點左右離開房間的……現在都已經過了午夜一點了。
「……你已經站了一小時以上了嗎?怎麼不進來呢?」
「不用啦,我只要保護唐人,並不想打擾唐人。」
「……是嗎?」
我重新回到房間,打開燈光。
砂奈乖巧地坐在床上,欲言又止地盯著我瞧。
「……那個,唐人……怎麼樣?我今天表現得好不好?」
「表現得好不好?」
「就是保護唐人的工作啊。你今天一整天,都覺得很安心嗎?」
「我覺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折騰呢……」
「是……是嗎?」
聽到我這麼說,砂奈沮喪地低下頭。
可是——剛才砂奈在書房外站了一個多小時。我知道她是真心想要保護我,所以也不能完全抹殺她的苦心。
「不過,你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我用另外一種說法,表達對砂奈感謝。
「唐人……!」
砂奈突然抬臉——
「你要交尾嗎?」
「噗咳!」
我的精神好像突然遭到雷擊一樣。
「不、不要————!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咦?男生不是都想跟女生交尾嗎?交尾之後,我就是你的女朋友啦。」
「你是在哪裡學到這些八卦的!而且……順序根本弄顛倒了……」
「嗯……我想多吸取一些情報,所以在客廳拿了一本書來看。」
我往床上看了一眼。那裡放著一本以時髦女模為封面的雜誌。女模旁邊還寫著「展現媚功,從情敵手中搶走暗戀的王子,當他心愛的女人!/處女必學的床上技巧!最新驗孕藥克羅絲蕾』11/附錄/讓男人慾仙欲死的體位一覽表!」等等,充滿淫穢的性愛語言。
一定是櫻忘了帶走的。那丫頭老愛看這些雜誌,難怪行為會變得那麼奇怪……
「不要相信那種書上寫的……我真不懂,你為什麼那麼想當我的女朋友?」
砂奈嘆了一口氣說:
「……不行嗎?我看了那本書之後就一直在想……不用寄生也能存活的人類,為什麼非得交朋友或是朋友呢?——我以為,只要弄清楚這點,可以讓我更了解自己的出生和活著的意義。」
寄生蟲竟然說得出這麼富有哲學意涵的話。
「我想……那些人的腦筋有問題吧。一個人活著輕鬆又自在,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可是……剛才你保護我的時候,我好高興……還有,今天和那麼多人說話,我也覺得很開心。難道你不是嗎?唐人?」
「這個……」
如果說完全不開心,那是騙人的。
砂奈無視於我的困惑,天真地對著我微笑。
「……砂奈。」
「什麼事?」
「我……我想到樓下去睡……因為,你躺在我旁邊,我根本無法睡著。」
「……好,我知道了。」
砂奈這麼懂事,真是太好了。我是真的想要獨處,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那麼,明天見了。晚安,唐人。」
「嗯,晚安。」
我走出房間——一面下樓,一面這麼想。
今天真的還滿開心的。
已經有多久,不曾這麼開心了?
的確,和砂奈在一起的時候,我一點也不用擔心自己會給她添麻煩。
反而是她會給旁邊的人惹一堆大麻煩——
——本來,我打算這輩子要一個人獨活的。
我渴望一個平凡安靜、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世界。
所以,我一直很羨慕能夠拒絕外界、獨自生存的櫂實。
可是,這樣的我——為什麼卻對現在的生活,感到開心呢?
「……我一定是腦筋不正常了。」
我試著把妄念排除。
因為,這一點也不像我。
想著這樣的問題、想著以後的種種——
這天晚上,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覺睡到天亮。
***
那天的早上,櫻並沒有來接我。
『明天……我在老地方……等你……』
櫻傳來的簡訊次數,多到我幾乎懷疑那是垃圾信。到了清晨四點多,她傳了最後封有氣無力的簡訊後,就沒再傳了。
我帶著穿好制服的砂奈,前往會合的地點時,那兩個人已經在那裡等了。
「今天還是一樣早安,人類們!」
「你們早。」
我也向他們打招呼。
「早!」
丈兒一如往常,開朗的回答。
可是一旁的櫻,卻一大早就烏雲罩頂。
「嗚呵呵……好陌生……我已經認不得的新哥哥,早安……再見,我的櫻桃。」
「櫻,心情不要那麼沮喪,我又沒有改變……」
櫻整個人看起來失魂落魄的,負面能量幾乎快破表了。
「嗚——我知道!我相信哥哥!可是這裡好痛喔!少女的心在淌血!」
櫻叫完之後,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說:
「奇怪……我揉了自己的胸部後,有種好奇妙的感覺喔……」
「丈兒,快阻止櫻!她這樣在大庭廣眾下自我發電,會危害到社會倫常啊!」
「哈、哈哈……」
櫻突然從後面抱住我的手臂,這麼說:
「這、這什麼話!都怪哥沒有好好的教育人家!所以,人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第二性徵到底成熟了沒——跟她比起來!」
「……啊?」
櫻筆直的指著砂奈的大波說道。
「哼、有什麼了不起!突變的怪物!討厭死了啦——」
「餵、你在說什麼,櫻!」
櫻用力甩開我的手,往砂奈衝過去。然後從背後抱住她,開始揉捏砂奈的乳房。
「哈!哈哈哈哈!看到了!看到了!這就是新世紀波霸!巨乳天堂!大奶的世界來臨啦————!」
櫻的行為簡直跟一個濫用權威、進行性騷擾的歐吉桑沒什麼兩樣。
「啊……住……住手……櫻……啊……」
砂奈嬌嗲地發出抗議。因為櫻的行為實在太脫序了,我趕緊把她拉開。
「櫻!不要在大街上亂來——!你這種行為,簡直就是痴漢!」
「哈!你要做什麼……!」
「要讓你改掉這些壞習慣!讓它們消失在你的記憶中!永遠消失!」
——雖然這樣的生活有點愚蠢,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都笑了。
我想,這樣的生活如果能一直下去,人生一定很快樂吧。
此時的我,其實心裡藏著一個決定。
那是一個跟我們的未來,有很密切關係的決定。
我今天帶砂奈來學校,就是為了跟老師商量這件事。
可是,此時的我,還不知道學校即將發生大事件了。
***
我們抵達校門的時候,櫻和丈兒還在邊走邊聊。
「喂,今天我要帶砂奈去找老師,你們兩個先去教室吧。」
「好!」
「知道了!」
和他們分開之後,我帶著砂奈前往保健室走去。
我重新鼓起勇氣。今天一定要去保健室找綺羅老師,商量以後的事情才行。昨天她請假,今天應該會來吧。
「——砂奈。」
「咦?什麼?」
「我跟你說——現在,我要帶你去找我所信任的綺羅老師商量,看看未來該怎麼辦——我希望能夠先把方向定下來。」
「可是,唐人……」
「不用擔心一對了,砂奈,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想當高中生嗎?」
「咦——?」
我這麼問。這是我昨晚想出來的結論。我想,像現在這樣和砂奈一起過著快樂的生活,對我們彼此都好。
砂奈滿臉笑容的對我說:
「當然想啊!我想和唐人、還有大家一起在學校上課、吃飯!我還想參加社團!我想當高中生!」
「是嗎——?那麼,我們去找綺羅老師,看看能不能讓你當高中生,繼續跟我們一起生活。」
「啊……!」
砂奈突然全身不停的發抖,好像快要哭出來一樣。
「唐人~~~!」
小小的身軀,就要往我身上撲過來。我用手擋住砂奈的頭,將她推開。
「喂!冷靜一點!有人在看啦!」
「啊哈哈哈!唐人!呵呵!唐人終於承認我了!」
「承認……嗯,可以這麼說吧。」
雖然心裡還是有點疙瘩,不過這都無所謂了。
「那麼,我成為你女朋友的日子也快到了嗎?」
「不可能!」
「為、為什麼!?」
「因為……你只是我的寄生蟲……」
「我說過,我不是寄生蟲——!我是實存寄生——!」
就在這時候。
背後突然啪颯、傳來物體掉落的聲音。
我回過頭去。
「……櫂實?」
她已經到學校啦?
櫂實呆然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手上拿的書包垂落在地。
「櫂實,早……你怎麼啦?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看到什麼怪東西——?」
「……你們……剛剛說什麼……」
「嗄?」
她聽到砂奈說的話了嗎?「實存寄生」那句話——?可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人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沒有問題才對呀。
砂奈站到櫂實面前,放話說:
「有什麼事?我是日本海裂頭條蟲的實存寄生,砂奈!」
「哇啊!笨蛋!不是叫你別說的嗎……」
算了,反正櫂實-定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可是,櫂實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不要臉的東西……!」
「啊?」
我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氣衝上來。今天的櫂實——感覺怪怪的。
我的大腦還來不及弄清楚究竟哪裡怪,可是——
櫂實突然掀起裙子。飄!一塊黑色的布像花瓣一樣散開。
剎那間,我好像看到櫂實的股間,有一塊顏色稍黯的三角形的布。
「哇哇哇哇哇!」
竟然大剌剌的讓人家偷看內褲?不……這不算偷看吧——
可是,接下來映入眼帘的畫面,比剛才更讓人傻眼。
「嗄?」
耀實的大腿,竟然纏著一把手槍。喀嚓、櫂實熟練的把槍取下。
——是一把小小的、看起來有點老舊的槍。不可能是真槍吧。我想——
「不要臉的實存寄生……竟然把增川……我絕不原諒你……」
櫂實念念有詞地說著。我感覺得到,她的聲音里隱藏著一股安靜的怒火。
「櫂……櫂實,你怎麼啦?怎麼會有那把槍——」
「不准用槍對著唐人————!」
「餵、砂奈!住手……」
櫂實迅速地拿起槍。可是,砂奈比她先一步跳起,把槍踢落在地。
「……唔。」
手槍滑過走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聲音很輕,一點也不像真的槍。既然這樣,我更想不通,櫂實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太大意了……」
櫂實的敵意並沒有消失。
「既然這樣……我……直接上了……」
櫂實先是緩緩移動了幾步,可是下一瞬間,突然往這邊靠近。她的眼神燃燒著熊熊的敵意,而且動作異常快速。
「咦??」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
為什麼櫂實要突然攻擊我們呢?
「唐人,危險!」
「咦?哇哇哇!」
砂奈在瞬間的判斷下,把我往旁邊一腳踢開。我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生的情況,嚇得立即閉上眼睛。
「哇啊!」
咚!我的身體撞到牆壁,發出巨大的聲響。疼痛感傳遍全身。
「唔……砂奈——」
我睜開在剛才的衝擊中緊閉的眼睛——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砂奈拔出角質刀扔出去。櫂實像是有備而來似的,左手高速迴轉,和角質刀卡在一起。
「嗄!」
櫂實的左手腕前端像電鑽一樣高速旋轉,肉眼幾乎無法看清楚它的動作。
「櫂、櫂實!你、你、你是怎麼啦!?」
她沒有回答,嘴裡繼續念念有詞的嘀咕著。
「難怪,增川最近變得有點奇怪……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的左手繼續維持高轉速,和角質刀咬在一起。那聲音聽起來,就像牙醫診所里尖銳剌耳的研磨機一樣。
「唔……住手——!」
砂奈招架不住,身體往旁邊跳開。
就這樣,櫂實的左手往旁邊的牆壁滑去。
鏗軋!現場傳出恐怖聲音的瞬間,碎石同時往外四散飛濺。鋼筋水泥牆竟然被鑽破一個洞。
「哇啊!」
揚起的粉塵,隨著啪啦啪啦的聲音,快速向周圍散開。
櫂實拔出鑽進牆壁里的左手,瞪著砂奈說:
「下一次……我不會失手的……」
「……唔……!」
砂奈像是要和櫂實保持距離般的,奮力往後跳開。旋即,又用腳往牆上一蹬,重新調整姿勢。
「……砂奈!」
我慌慌張張的跑進砂奈和櫂實的中間,張開雙臂,向櫂實大喊:
「櫂、櫂實!快住手!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增川同學……你、真的知道她是什麼嗎?」
「……她是實存寄生!沒錯吧?」
「……你知道的太少了……」
櫂實的視線越過我的頭頂,直接問砂奈。
「你……有把事實『全部』告訴增川同學嗎?」
「……」
「砂……奈?」
我轉回頭看。不知道為什麼,砂奈懊悔的咬著嘴唇。
「唔……!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我之後再問!櫂實,如果你繼續攻擊砂奈,就算你是女生,我一樣不會饒你的!」
「增川同學……你被她騙了……」
「我剛說過了……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櫂實的話究竟有什麼意思?為什麼砂奈會懊惱的咬著嘴唇?這些的確讓人很擔心。不管如何,先擺平眼前的情況要緊。而且我確信,現在的我有足夠的能力做到。
「啊!」
我感覺到有人從後面抱住了我。
「唐人!唐人,你不要戰鬥!我來就好……!」
「你在說什麼?砂奈,我有這個能力啊……!」
我把姿勢壓低,集中精神,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意識的轉換」。
「我要證明,即使不靠砂奈,我也可以自己解決……!」
全身的毛髮都豎起來了。
「哇啊啊啊啊……!」
「呀啊!」
抱住我的砂奈也被我甩開了。
——時刻到了。我蛻變成更高的層次了。
體內的血液,仿佛充滿了無限的能量,高速流遍全身。大量的神經傳達物質快速進行交換,讓我的精神狀態變得十分亢奮。這一刻,理性和恐懼全被拋在腦後,我變成一個只剩戰鬥本能的生物。
「哈……哈哈……」
不知道為什麼,我發出了帶著笑意的嘆息。
「增川同學……你這樣做很不好……」
「可是,老子覺得很痛快呀。真是感謝這股力量啊。」
「……閃開。」
「偏不!」
「你會受傷的。」
「老子不會感到痛的。」
我絕不會退縮的。
因為,沒有退縮這個選項。
「……唔。」
焦急的櫂實,再次把左手變成鑽子的狀態,朝
我攻擊過來。不過跟剛才不一樣,並不是以貫穿目的,只是要把我趕到一邊去。櫂實大概也不想置我於死吧。哼、笨丫頭。就在櫂實的手快擊中我之前。
世界的時間再度變慢了。
——不過,我並沒有干涉絕對時間。
幾次的戰鬥下來,我已經了解這個能力的本質和操縱方法。
我之所以會感覺到世界的速度變慢,是因為我強化了動體視力和處理能力,利用這個手段把體感時間延長好幾倍。
換言之,我可以延遲全世界的速度。也許這就是人家說的「擬速世界」吧。
當櫂實的手揮下的時候,在我看來就像是靜止一樣的緩慢,所以我才可以採取萬無一失的對應之道。
「!」
失去攻擊目標的櫂實,手突然揮了空,身體因此失去了重心。
現在是倒數計時的好機會。我的戰鬥本能做出這樣的判斷。我可以應付。我的意識分成了速度和破壞力。我以超出極限的能耐,收縮手臂的二頭肌,然後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拳頭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為過度收縮肌肉,我可以感覺到有幾條肌腱因此受損。可是肉體絲毫不感覺到疼痛,破壞力也沒有減弱。
「……唔……」
櫂實也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勉強還能跟上我的速度。每次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攻擊。就這樣,已經揮出去的拳頭,直接擊中掛在走廊牆上的滅火器。
砰!爆炸聲響起,走廊瞬間瀰漫了白色的消防粉末。附近的景物像是蒙上一層白霧般的模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嗄?」
混亂之中,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繃裂的血管,開始流出鮮血。
「哈哈哈。」
血液的腥味,進一步剌激了我的戰鬥本能。
激情和全能感的交互作用下,我感覺到一種無法抑制的愉悅和興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人!快住手……!我會保護我自己的,拜託你快住手……」
身後的砂奈發出悲痛的哀鳴。
我聽到她的聲音了。可是對我而言,砂奈的哀鳴,就像迴蕩在空虛中的風聲,無法觸及我的心。
「老子停不住了啦。」
一定要置對方於死!我可以聽見,心裡深處的另一個我在這麼說。
敵人正在猶豫,絕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當我踏出去,準備給櫂實致命一擊的那一剎那——
我又感覺到,有人從背後抱住我。
「唐人!住手!你在做什麼!」
我本來以為是砂奈,可是聲音不一樣,比較粗獷。不過,應該是普通人沒錯。
那個人死命壓住我的肩膀。可惜,對現在的我而言,根本發生不了作用。
我判斷,只要用一隻手便可將他排除。於是,我決定付諸行動。
「少羅唆!閃開……!」
我一把抓住按在我肩膀的手,用力往前方拋出去。
「啊、啊!唐人——————!」
那個人扯著喉嚨,發出悽厲的哀鳴。
「……咦?」
接著,眼前的視野逐漸清晰。這一刻被我扔出去的那個物體,讓我聯想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瞬間,我的意識稍稍恢復了冷靜。
「丈……兒?」
宮入丈兒被奶到半空中。
殘酷的是,因為實存寄生的能力,那個物體飛出的過程,在我看來就像慢動作一樣清晰。丈兒的眼睛因為恐懼而變形、而且越飛越遠——
他先撞到前方走廊的牆壁,然後重重摔落在地上。
啵嘰!骨折的聲音清晰可聞。
「哇啊啊啊啊啊!」
丈兒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的哀號聲,讓我恢復了清醒。剛才失去自我的那段時間,終於又回來了。我看著四周的情況。
不知何時,走廊聚集了許多人,大家議論紛紛地看著我。
教室走廊遭到嚴重破壞、白色粉末散落一地。面無表情的櫂實,愣愣地站在走廊的角落。
我回頭看了一下後面,砂奈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
在前面稍遠的地方,丈兒抱著自己的手臂,蜷曲在地上。瞬間,我的腦海里閃過剛才丈兒被拋出去時的驚恐表情——
「咦……?我……我……?」
我無所適從的,呆然站在原地。
「丈、丈兒!」
這時候,原本和丈兒在一起的櫻推開人群,跑到丈兒身邊。
「啊……好……好痛啊……」
「丈、丈兒,你沒事吧?要不要緊?」
我感覺不到一絲的真實感,只是愣愣的看著痛苦呻吟的丈兒。
「餵、快送他去保健室吧!」
我聽到人群中有人大聲的說。
「我……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我踉蹌的往後退,直到背靠到後面的牆壁為至。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就是這雙手,傷害了我的好朋友。
要面對自己闖下的禍,需要極大的勇氣。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
過去,我一直不想和別人深交,不就是為了避免給別人帶來麻煩嗎?
「增川同學……」
這時候,櫂實走到我身邊,叫著我的名字。對了,我好像也差點傷了她——
「櫂實……對不起……我……」
「沒有關係……拙蟲並沒有受傷……現在變成這樣,你應該了解了吧?」
了解……?啊、對了。剛才櫂實的手好像變成鑽子了。櫂實的身分到底是什是讓人猜不透。
櫂實像是要確認似的,對滿腹疑問的我這麼說:
「你不是想要知道,為什麼你會做出這種事嗎?」
「啊?是的。」
「那是因為,實存寄生是不祥的生命。」
「不祥的生命……?」
櫂實毫不客氣的指著砂奈的方向說。
「一旦被她寄生的話……人的心就會遭到侵蝕。」
「嗄……?」
我沿著櫂實的手,轉頭看著砂奈。她還是一臉蒼白、瑟縮地站在那裡。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儘管問她本人吧……」
「砂奈……櫂實現在說的,都是真的嗎……?」
「不……不是的……我……我已經很努力……想要讓自己改頭換面……」
砂奈好像一下子恢復清醒,急著替自己辯解,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少廢話!快回答老子!老子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嗎?」
因為我的反應太激動,砂奈嚇得不停的顫抖——
「哇……哇……哇——————!」
她突然放聲大哭,然後倉皇的跑離現場。
「喂!砂奈……!」
我想追上;去,可是又感到遲疑。
「哥哥!丈兒他沒事!我會照顧他的!」
櫻看著我說。這時候,有幾名學生抬了擔架過來。大概是從保健室拿來的吧。
「唔……抱歉,櫻!丈兒就麻煩你了!」
「嗯!」
我的腳往地上一蹬,往砂奈的方向追了上去。
***
在一樓教室樓梯間下面的暗處。砂奈抱著膝蓋,瑟縮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
「……砂奈。」
「……唐人……」
砂奈抬起臉,用哭紅的眼睛看著我。
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追問砂奈是有點殘忍,可是也不能就這樣打馬虎過去吧。於是,我委婉的、小心翼翼的這麼問。
「……砂奈,你聽著。老子再問你一次,剛才櫂實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呼。砂奈像是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是……是真的。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實話。實存寄生的力量很強大……些人的確會因此喪失心智……」
「喪失……心智……」
我想起這陣子,變得充滿攻擊性的自己,內心不由得升起一股自我嫌惡感。
「唐人,你有注意到,你的自稱方式變了嗎?」
「咦……?老子的自稱……?」
——老子?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自稱「老子」啦?
我試著從模糊的記憶中,回想從昨天到現在的思考過程……
在校門口,擋住會長的三截棍的時候
。
以側身旋轉,跳過跳箱的時候。
和會長及四天王交手的時候。
和櫂實打鬥的時候一傷害丈兒的時候。
還有現在,我也是用「老子」自稱。
我的思考迴路很快就把這些資訊連結起來,並且找出了答案。
我的自我意識——已經被實存寄生入侵了。
「啊啊……」
頭暈了。
老子。不、現在站在這裡的人不是老子,而是不知道是什麼的怪物。
一種會傷害人、變態又扭曲的妖怪。
我想起丈兒臉上痛苦的表情。亂七八糟的思考迴路,毫無章法的糾纏在一起。
陷入困惑中的我,從空中俯瞰著自己。我對這個到處活動、自稱「老子」的生命體,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恨意。
「唐人——我——」
砂奈欲言又止的咬著嘴唇,低頭說道:
「到目前為止,我來去人類的社會好幾次了,每次都是像這樣失敗而回。我看過好幾次,戰鬥本能凌駕宿主本身的意識、導致宿主失去理智的例子。那些人擁有了力量,卻失去了理性……甚至有人因此被關進監獄……最後精神崩潰。」
「啊……!」
我感到既驚愕又激動。
「有……有這種事……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
「可是……有些宿主是聽了這樣的話之後,才失去理智的……所以我才不敢貿然告訴你……」
——知道也不行、不知道也不行。實存寄生果真是不祥的東西。櫂實的話,已經開始在我心裡發酵了。
「我看過太多……因為我而遭遇不幸的宿主……可是我發過誓,這次一定要好好保護宿主……而且,我是真的很努力在改進……」
砂奈和我四目相對,無力地笑著說。
「對不起……跟你說了這些話……到頭來,我還是傷害唐人你了……」
這是多麼哀傷的內心話,砂奈一定很拼命在壓抑吧。
砂奈的這番話,在我們之間無奈的迴蕩著。
「不過……有件事情我很確定。這幾百年來……我經歷了無數的宿主……不管我怎麼努力,最後還是會被嫌棄、被當作怪物……我好孤獨……直到寄生在唐人的肚子裡,我終於第一次感覺到——」
砂奈閉上眼睛,手輕輕的放在我的肚子上。像在尋找依靠、又像在祈禱。
「對我而言,這裡是很溫暖的地方。」
她說的當然不是指實際的體溫。聽到砂奈的話,我的內心感到千頭萬緒。
「可是……!?到了這個地步,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你說,我該怎麼辦……?」
砂奈像是要把心裡每一寸的感受,全部表達出來一樣,繼續說道:
「嗯!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知道唐人你討厭我,因為我會危害宿主。我也曾經想過,反正我是不祥的寄生蟲……不如消失好了……可是,如果你能原諒我的話,那我會——」
我屏住了氣息。
「你會……?」
「……我會努力保護唐人,絕不再惹唐人生氣、也不會讓唐人難過。我會更努力保護唐人。就算不能當唐人的女朋友,或是必須分開……我也會一直守候著你!所以——」
砂奈遲疑了半晌後,終於這麼說道:
「我可以……繼續留在唐人的肚子裡嗎?」
說完之後,砂奈無力的把頭倚靠在我微薄的胸膛。
大概是不想讓我看到她的眼睛吧。因為她知道,從她臉頰滑落的淚水,會讓我感到不忍心。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砂奈側頭部伸出來的兩條長長的發束和偽裝的堅強。透過胸膛感覺到的震動,我知道砂奈嬌小的身軀正在顫抖著。
可是一
我慢慢把砂奈的頭推開了。
「抱歉。」
雖然砂奈苦苦哀求,可是我還是——無法答應她的要求。
「……我……受夠了。」
我像是要擠出腹部全部力量般的狂喊著。
「我不想再忍耐啦!突然被一隻奇怪的寄生蟲寄生!害我變得不是我!最後,還搞到這個地步……」
我再次想起丈兒痛苦的模樣。
壓力太沉重了。
如果因為獲得和自己不相稱的能力,而給周遭的人帶來麻煩的話,那我寧可不要這樣的能力。
照著一直以來的方式活下去吧。
如果遲早會傷害朋友、或是女朋友的話,那麼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擁有。
「……是嗎?」
聽到我的回答,砂奈虛弱地喃喃自語。
「那麼,唐人,你聽過驅蟲藥嗎?」
這個字我最近才看過。昨天那本「新寄生蟲病學」裡面有出現。
「……昨天我看了書。那是把蟲趕出肚子的藥——」
「……我想,醫院應該會有吧。只要喝下那種藥——我就會離開唐人的肚子,去找其他的宿主。一星期之內。」
「嗄——?」
我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你是要我,把你趕出去嗎?」
砂奈默默的低著頭,沒有回答。
沉默好像維持了好幾分鐘那麼久。不一會,砂奈抬起頭,臉上帶著微笑說道:
「嗯!這是唐人的權利,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啊、為什麼要用這種表情說呢?我剛剛才拒絕她耶。
「我本來就是違法待在你的肚子。」
「砂奈……」
「唐人,對不起。」
她還向我道歉。
……為什麼……?為什麼要道歉……?
你這樣……好像是我做了壞事一樣……
「……那麼,明天我就去醫院,請醫生開驅蟲藥給我。」
「嗯!啊……!可能的話,到時候不要選擇馬桶,而是去河川把我釋放掉吧。我會很感激你的。我才來你肚子沒幾天,應該還能變回蟲卵吧。唐人和我都能恢復原來的生活了。未來,我還會寄生在別人的肚子,說不定我們還會相遇喔。」
「是嗎?這樣最好了。不過,說到寄生蟲,感覺還是髒髒的。」
「啊……!不准把我當成寄生蟲——!」
接著,我的肚子又像被針剌一樣,開始痛了起來。
「啊啊!好痛、好痛——————!」
「……嘻嘻。」
砂奈看到我的反應,開心地笑了。我也不再感到愧疚。相反的,能夠像平常一樣沒有顧忌的互動,讓我鬆了好大一口氣呢。
雖然剛才的對話,讓我有種隱隱的不安。不過,現在我也沒有心情繼續追究了。
「我想……以你的行動力,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新宿主。我替你祈禱。」
「一定會有魚看到我的美貌,而把我吃下肚的。」
「被魚喜歡,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們還是像平常那樣說說笑笑,只是感覺有點微妙。
「啊!唐人!」
「……什麼事?」
「你要把我趕出去是無所謂啦……可是,最後可不可以……呃……」
砂奈像是要說什麼似的,態度忸怩的看著我。
「……有什麼事?」
「最後……可不可以……摸摸我的頭……?」
「啊?」
「啊、摸我的頭啦!摸一下就好了!」
砂奈一面說,一面向我走過來,把頭低下去。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好像是唐人的女朋友。昨天我在唐人家裡看的那本書,裡面就是這麼寫的……」
砂氣抬起臉,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我。她那個樣子真的好可愛。
「唉……你那麼想當我的女朋友喔?……好吧,只是做做樣子喔。」
我沒轍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把砂奈的頭抱過來,啪颯啪颯地搔了幾下。
「喔喔!」
砂奈一副陶醉的表情,笑著說:
「唐人……我問你喔……我是不是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嗯。不過……」
我快速的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也有快樂的事……沒騙你。」
聽到我這麼說,砂奈先是吃驚,但是很快又開心的笑了。
「是嗎……好高興喔……這麼說……這一次,我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羅……」
一隻寄生蟲也會說這種話?真是太可愛了。我忍不住在砂奈的頭上,輕輕說道:
「…
…砂奈,找到新宿主之後,要多多保重喔。」
「嗯……唐人也是……自從認識唐人之後,我每天都過得好充實、好快樂。」
「……真是太好了。」
「你要好好吃飯喔……」
「你這個專門吸收人體養分的寄生蟲,還敢說呢。」
「哼!又說我是寄生蟲……!呼。」
砂奈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身為分體的我,會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的消失。你可不要跟來喔。」
「……我才不會跟去呢。」
就這樣,砂奈轉過身,背對著我慢慢走開。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看著砂奈逐漸遠離的背影,我總覺得,這時候應該要說些什麼。
——可是,有什麼好說的呢?
把寄生蟲趕走,本來就是天經地義不是嗎?
昨天書上不是也寫了——寄生蟲是一種疾病。
可是——
我想到這裡,砂奈剛好轉過頭。最後——她笑著這麼說:
「唐人————!你要好好活下去!過著幸福的人生喔————!」
「你……!」
我無法動彈了。因為她那句話,給我的衝擊太大了。
都到了這個時候,那傢伙還在為我的幸福著想。
……這種話……一點也不像是寄生蟲會說的話……!
砂奈慢慢的走遠了。我凝視著她的背影,仿佛一切都是在作夢。
之後,我留在原地繼續站了約十分鐘之久。
腦海里不停的想著種種後悔的原因和理由。真的好累啊。
「唔……」
我拖著踉蹌的腳步,邁開步伐。
為什麼雙腳顫抖不止呢?連直直的走路,都變得好吃力。
「可惡……寄生蟲就應該像寄生蟲,要有一副壞心腸才對啊……」
那個時候,砂奈向我道別的那個時候,我感覺到,身體好像被活生生撕成兩半痛苦,超乎想像的痛。為什麼胸口會這麼痛呢?痛到我都無法思考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是最好的選擇啊。
我又可以恢復原來的生活,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砂奈也會找到善待她的新宿主。
我們都會找到自己渴望的幸福生活。
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平凡人生嗎?
可是為什麼我的心會如此痛呢?好像沒有盡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