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SHELTERING ORDINARY DAYS(1/2)
從窗簾射進來的光灑落在我的臉上,擴散到全身的暖意,昭告清晨的來臨。
半夢半醒間總是讓人感覺昏昏沉沉。
我,增川唐人,一個平凡高中生的一天,就這樣開始的。
「……嗯。」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隨著嗶嗶聲響起,我察覺到,在意識的對岸有個像吹笛子一樣的電子音效不停響著。
「嗯——唔……」
為了逃離那個聲音,我縮進被窩的更裡面,這麼想。
……不管了,誰規定聽到鬧鐘的聲音,就非得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呢?
人類不就是為了享受隨心所欲的快樂、和不需要勞動就能達到目的的便利,所以不斷的發明機械和文明的嗎?
現在,想睡個舒服的好覺,卻遭到一個小小機器的破壞,這不是違背了文明發展的初衷嗎?
所以。
我要堅守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農耕民族的精神,忽視鬧鐘,說什麼也要繼續睡——只是,鬧鐘的鈴聲非但沒有消失,而且好像還朝著我攻擊而來。
這太奇怪了。聲音的來源,越來越靠近我的耳朵——
「哥哥!」
「嗯……」
「哥哥、哥哥、哥哥!」
另一個聲音不停叫喚著。
針對這個聲音的主人,我的大腦迅速展開資料搜尋,很快就出現唯一的搜尋結果(不會吧)。老實說,我並不想一大清早就成為搜尋名人。
「哥哥、哥哥!你起床了嗎?餵、哥哥!」
我感覺到鬧鐘正靠著我的耳邊。不過,我想繼續睡覺的決心,就像農耕民族不向寒害和歉收低頭的毅力一樣,絲毫沒有動搖!我要完全忽略、抵抗到底。
「哥哥!起床了……啊啊、真是的!起床……起床……起床了嘎——!」
……起床了嘎?那是什麼……?我正在思考的瞬間。
啪鏘!腦海閃過一道青紫色閃光,太陽穴的深處因為疼痛而產生耳鳴。
「呀啊啊啊啊啊啊!」
嗡嗡——我感覺到一種鐵棍貫穿大腦的劇痛。
「你、你、你……」
我忍著快要擠出來的淚水,大聲吶喊道:
「那是什麼?櫻——!」
瞬間驚醒的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櫻的手裡拿著一支像巨型機械手一樣的東西,大剌剌的站在面前。
「這是集電器!」
「喔!就是裝在電車上面、用來傳輸電力的裝置的正式名稱吧……我的堂妹還真是知識淵博啊……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混蛋!好痛耶!哪有一大早就拿集電器電醒堂哥的堂妹!」
集電器的一端,還插著隨插即用的電池,可隨時供給電力。真不知道櫻是從哪裡拿到那個玩意的。
「我以為可以用電讓堂哥動起來呀!」
「太離譜了吧!你當我是工業用機器人嗎!」
「我想說,讓一點二一個十億瓦特的電流穿過你的身體,就能讓你回到睡覺前。」
「回不去的!你以為這是在演回到未來嗎!」
突然,櫻閉起一隻眼,吐著舌頭笑了起來。
「嗯,看樣子你已經完全清醒了。早安,哥哥。」
這個留著栗色頭髮、一大早就來鬧我的少女叫增川櫻。雖然她叫我哥哥,不過並不是我的親妹妹。說到櫻跟我的關係,其實她是住在我家附近、跟我念同一所高中,年紀比我小一歲的堂妹。櫻不但有我家的鑰匙,而且三不五時就會出現在我身邊,感覺就像自己的親妹妹。
「啊、早安……等等,你怎麼這麼早就來我房間?」
「伯父昨晚不是為了研究工作出國了嗎?我當然要來叫你起床羅!來、快換衣服吧,哥哥。」
說著,櫻把折好的學校制服拿給我。我家的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她都瞭若指掌。
「唉,知道了……」
我放棄抵抗,從棉被裡鑽了出來。
這時,我發現櫻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的某處。
「……啊。」
我沿著她的視線,緩緩看去——那是思春期少年特有的現象。一個漲得比平常大三倍的「小老弟」。
「……啊。」
櫻看著那裡,愣了約兩秒,張開的嘴巴無言地抽搐著。接著像血液逆流一樣,從脖子到臉,瞬間漲紅——
「哇喔!」
櫻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太棒了————!我看到哥哥正在興奮中的海綿體了——!」
「哇啊啊啊啊!冷靜下來——!不要靠過來喔——!」
——櫻的壞毛病又犯了。我給它取了「突發性淫亂症候群」這個名字。
櫻從小就在她父親的嚴厲管教下長大。一直到前幾年,她還活在幾乎和性完全隔絕的環境中。所謂越被用力壓制的皮球,就彈得越高。現在念一年級的櫻就像個開始有性衝動的男生一樣,只要意識到和性有關的氣氛,就會特別興奮,甚至失控。真是讓人傷透腦筋的體質。
「既然不能如願,至少讓我唱『贈言』給哥哥的『海綿隊』聽吧——!」
「誰要聽以前的師生片主題歌!拜託你冷靜點,不要滿腦子色情的創意!」
「誰說的!我還是處女,會往那邊想是本能!這叫純潔的惡作劇——!」
櫻逐漸向我逼近,臉上浮現春情蕩漾的表情。我拿著從她那裡搶來的集電器,死命地驅趕滿腦子獸性的櫻。
「哈、哈。」
「吁、吁。」
「我知道了,那這樣好了。我們來談交易。我保證不碰哥哥的一根手指。」
「嗯。」
「條件是,你要把內褲脫下來給我。」
「這個條件太奇怪了吧!」
我和櫻之間,已經不是普通的親戚關係了。
過了幾分鐘,櫻的突發性淫亂症候群總算安靜下來。本來嘛,開關啟動之後,只要放著一段時間不管,還是會慢慢恢復正常的。
「對不起,我太亂來了……」
「你知道就好。」
「那,哥哥,我這就去準備早餐。換好衣服後要下樓吃早餐喔。」
「嗯,這樣很好。不過,櫻……」
「什麼事?」
「雖然你只是病情發作,可是我的內褲一點價值也沒有,你留著也沒用啊。而且將來你交了男友的話,萬一會被他發現,會引起誤會的。」
「什麼?」
瞬間,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急忙切換到另一個話題。
「哥哥,我跟你說喔,就是那個……」
「什麼事?」
「根據我聽到的情報,日本的法律好像允許堂兄妹結婚呢。」
「嗯——」
「唉呀,真是的,那是別人的事……不過,我早上來叫你起床時……你有沒有覺得很像被老婆叫醒,然後感到心跳加速呀?」
「什麼老婆?你是我妹耶。你不也是叫我哥哥嗎?」
「嗄?」
「另外,我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現實中,哥哥通常不會對妹妹動邪念的!」
沒錯,這世界上的確有人會為了愛情,不惜挑戰社會的倫理道德。不過,我對那種違背倫常的事情,一點也沒興趣。
櫻柔軟的肩膀微微的顫抖——
「哥……」
「哥哥是大笨蛋——————!沒、沒用的處、處男——————!你去和蔬菜愛愛好了——!」
櫻像又哭又叫的,咚咚咚的跑出房間。
「……為什麼……」
真想不通,為什麼一大早就要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挨罵。
***
換好衣服後,我走到樓下。看到櫻坐在餐桌椅上,兩腳悠閒地晃呀晃的。
「咦?你跑來叫我起床,自己倒是挺悠閒的嘛?」
「嗯,時間好像還很充裕。」
於是,我也在餐桌前坐下來。我和櫻兩個人隔著大大的餐桌,面對面的坐著。我面前擺著櫻特地為我準備的煎蛋、熱的白飯、味噌湯和牛奶。我唯一的家人,也就是我父親,因為工作關係昨天就出國了,而且是去遙遠的南美洲內陸。
父親是理科的研究專家,他在生物學方面是頗為知名的教授。聽說,過去他曾在學會上發表過無數創新的論文和研究報告。也許是研究工作所造成的影響或後遺症吧,總之我父親這個人,是個把工作看得比家庭更重要的人種。我母親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離開他。所以,我從小就是在櫻和父親的女同事們的照顧下長大,她們就像是我的妹妹、姐姐還有媽媽一樣。
像現在這樣,就是我的日常生
活。和櫻一起悠閒的吃早餐、閒話家常、準備上學等等。如果沒有突發狀況的話,可以說是非常典雅的早晨吧。
「我吃飽了。」
「我吃飽了!」
當然,要是能把餐桌整理乾淨就更好了,我想。由於父親習慣把工作帶進私生活里,經常把餐具以外的東西,像是量杯啦、燒瓶啦之類的實驗器材隨便擺放在餐桌上。
(簡直是公私不分……)
我總是在心裡嘲笑他。也許這是擁有一個熱衷於研究的父親的煩惱吧。
說起來,習慣這種東西也滿可怕的。不知不覺中,我和櫻都習慣了把煎蛋、早餐,和各種研究器材放在同一張桌子,完全不覺得奇怪。反正只要有空間可以放碗盤,將就一下也無妨。
「喂,哥哥,這煎蛋,好不好吃?」
「嗯。」
「……」
「嗯?」
「人家想多聽些感想嘛……」
櫻的態度有點忸怩做作。她一面戳破煎蛋的蛋黃,一面追問。
「嗯,通常我會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應該都算好吃吧。」
「可是……嗯……我還是覺得,光是這樣的回答還不夠誠意……比方說,這碗味噌湯!你想過,我是怎麼熬湯的嗎?哥哥!」
因為櫻在學校參加烹飪社團,對於做菜這方面的事比較執著。
「呃……那個……是用柴、柴魚片熬的嗎……?」
「沒錯!速成高湯根本就沒得比!我一大早就把它當成父母親的仇人,丟進鍋里烹煮……啊、我是說煮柴魚啦。真的好累喔。後來中島找我去打棒球,我都動不了呢。」
「真是與眾不同的柴魚……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這湯頭甘美有深度。辛苦你了,櫻。」
「咳哼!」
櫻驕傲地挺起略顯平坦的胸部。
「老實說,你真的好了不起,做菜的手藝這麼好。」
聽到我這麼說,櫻突然態度一轉,戰戰兢兢地看著我問道:
「那……如果哥哥喜歡喝的話,我每天都可以煮給哥哥喝喔。」
「嗯,每天都能喝到這種味噌湯的人,實在太幸福了。」
「呀呵————!我是新娘子候補了——!」
瞬間,櫻踢開椅子站起來。
然後,對著平底鍋開始念念有詞。
「鐵氟龍之神哪,謝謝你心!」
「誰?鐵氟龍之神……?」
「鐵氟龍之神的正式名稱是,polytetrafluoroethylene聚四氟乙稀之神!」
「你對這些有的沒的知識,知道的還真不少。」
是參加烹飪社團的成果嗎?好可怕的烹飪社團。
「其實……也不用每天煮。你那麼辛苦,太麻煩了啦。」
「原來是空歡喜一場——!」
「哈哈哈。」
櫻臉上的豐富表情,怎麼看都不會膩。有一個這麼活潑的妹妹,日子真的過得很開心。只要她別對我這個哥哥動起變態的邪念就好。
「呼——不過,今天還真是悠閒呢!時間好像沒有繼續往前走一樣!」
大概是為了安撫亢奮的情緒吧,櫻換了另外一個話題。這時,我注意到在她視線前方的那個時鐘——
「櫻,你是看那個時鐘嗎?它故障了,昨天就停了。」
「嗄?」
「櫻,打開電視對一下時間。」
「嗯。」
櫻伸手拿了電視遙控器,按下按鍵。電視熒幕立即出現晨間新聞的畫面。
「咦?」
這是固定時間播出晨間新聞。和頭條新聞同時出現在熒幕左上方的時間顯示是「7:48」。平常,我們都是和朋友約好八點在固定的地方集合,然後再一起上學。可是就算用跑的,至少也要花十分鐘才能到達集合的地點。
鐵定遲到
這幾個字就像是格鬥遊戲中的勝利宣告一樣,不停在腦袋中央閃爍。
「呀啊——————!」
櫻的臉上浮現恐怖漫畫中,利用陰影強調光線對比的恐懼表情。她發出哀鳴。
「遲、遲、遲、遲、遲到!」
「沒辦法,今天肯定是會遲到了。又不是第一次,丈兒應該會先走吧。」
「有我在,怎麼能讓哥遲到呢——!絕對不行——!哥哥,吃快點!」
「可是,還剩這麼多,不可能的啦……」
「限你兩秒內吃完——!」
「唔唔!」
接著,餐桌上的大堆食物一下子全被塞進我嘴裡。我感到口腔內頓時溢出各種複雜的怪味道。
「嗯!唔嘎!」
「嚼快點!吞下去!喝水!來!來!快點快點!」
我拼了命地咀嚼,眼淚同時擠了出來。可是我只能用眼神向櫻抗議。
「來!喝水!」
「唔嘎……」
原本涌到喉嚨的抗議聲,又隨著白開水,一起被咽了下去。
「……噗啊!你給我吃了什麼!有魚臭味!今天的早餐有魚嗎!?」
「剛才那裡有一盤很像生魚片的東西……」
定睛一看,餐桌上是有一個空的培養皿。
「看也知道怎麼可能是生魚片——!那是實驗樣品!實驗樣品!你竟然讓我生吞下去!等、等一下!我要做精密檢查!」
「現在沒時間為發生過的事後悔了!快出門吧,哥哥!」
「哇啊!」
說著,櫻拿起書包直接從我頭上套下。我就像個被五花大綁、要被押解入獄的囚犯一樣,被人從家裡硬生生拖出去!硬生生的呢!這裡可是我家啊!
「我們上學去了!」
「上、上、上學去了……」
我們同聲對著空無一人的家這麼說,也不知道在向誰道別。
話說回來,剛才硬被塞進嘴裡、有魚臭味的那個東西,真的不要緊嗎……?說真的,我們家裡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
「唔唔……」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肚子突然覺得有點熱熱的,好像有東西在裡面蠕動。
櫻像是用拖的一樣,拉著我在通學的路上趕路。終於到了和同學約好的那個有道路反射鏡的集合地點。路的對面,可以看到路邊的護攔因為遭到擦撞掉漆,露出茶色的鐵鏽。
由於今天出門的時間比較晚,先到集合地點等候的丈兒看起來有些無聊。我趕緊向他打招呼。
「吁……終於趕上了……早啊,丈兒。」
「丈兒,早安!」
丈兒一看到我們,馬上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喔!早啊!你們這對精力旺盛的好兄妹!」
「說錯啦,是傷風敗俗的兄妹。」
「櫻,別亂說話。丈兒,我向天地發誓,我們絕對沒做出敗德的事喔。」
這個人的名字叫宮入丈兒。
他和我們念同一所學校,而且跟我是同班同學。
丈兒比我高出一個頭、有對細長的鳳眼,留著一頭偶爾看起來像是深藍色的黑色短髮,感覺清爽俐落,非常有型。他不但是籃球社的明星,而且跟我不同的是異性緣極佳。要不是因為某個原因,他在我們之中,應該是最搶眼的那個。
「對了,唐人,敗德是什麼意思?」
丈兒帶著天真的笑容問道:
「……你怎麼還是老樣子……」
「丈兒還是一樣呆頭耶……」
說明白點,丈兒的識字程度和知識,是我們三人之最弱的,所以總是被我們笑是「呆頭」。明明其他的條件非常完美,唯獨在這方面讓人不敢恭維,連身為學妹的櫻,都因此而直呼他的名字。不過,也許這個缺點也是這個人的可愛之處吧。
「我們趕快到學校去吧,快要遲到了。」
「是!」
「Let's go!」
櫻不慌不忙的發號施令,丈兒精神充沛的回答。
就這樣,我們三人一面聊天,一面往學校的方向前進。
和平常一樣,今天也是平凡、安定、沒有突發事件的普通日子。
「對了,今天櫻有社團活動吧?」
櫻參加的烹飪社團每周有兩次活動,時間都是在放學後。我父親不在家的期間,如果遇到櫻要參加社團的日子,那麼那天的晚餐我就得自己想辦法張羅。不過,我通常都吃碗泡麵就打發過去了。
「不對,不是今天!是明天。所以今天晚上,我還是會去幫哥哥準備晚餐喔!」
櫻大概是太興奮,連呼吸都有點急
促了。
「不用勉強啦,我吃碗泡麵就可以了。」
「反正我都要做晚飯,多做一個人份也沒差呀。」
「好吧……」
「你想吃什麼?」
「炒麵口味的碗面就好了。」
「好——!我會拿出真本事,炒出香噴噴的炒麵來!把硬邦邦的面塊,炒得又香又脆……等等!這樣有什麼意義!該怎麼炒炒麵呢?得先把炒麵復——原——才——行——!」
櫻開始自問自答,臉上的表情像漫畫一樣變來變去,非常活潑有趣。
「聽我說……不用做那么正式的料理,花太多時間了啦……」
聽到我這麼說,櫻先是嘆了一口氣,突然又一臉神秘的問道:
「唉……哥哥,我問你喔。」
「嗯。」
「……現在問雖然有點晚,可是你想不想參加社團?反正你那麼早回家,還不是閒著沒事做。現在好像還有幾個社團在招攬二年級生喔。」
櫻像是在對一個年過三十、無固定職業的遊民這麼問。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既失望又擔心。
的確。因為我沒有參加社團,所以放學後的自由時間很多。儘管如此,我回家後也沒有做什麼事情。
「啊!籃球社團正在招募新血!要不要跟我一起流汗打球?」
丈兒趁機大力邀請我。
「我才不想參加籃球社。」
「為什麼?」
「我冷靜想過了,為什麼一群人要拼死拼活的追一顆球,然後把它丟進一個開洞的網子裡面?我懷疑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哇,你這傢伙怎麼可以完全否定球技……!」
這時候,櫻充滿希望的提出另一個代替方案。
「那這樣吧,來參加烹飪社怎麼樣?雖然現在沒有男生參加,可是有男生的話,對我們社團幫助很大,而且你也可以學做菜呀!一石二鳥!」
說完,突然態度忸怩地盯著地面。
「還……還有啊……我跟哥哥相處的時間……也會變多……」
她小聲的說。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
「不,我也不想參加。」
「咦?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那麼死氣沉沉的?」
「死氣沉沉——?我只是不習慣團體活動而已呀。」
「……這樣的話,你跟我一起活動就好啦。我會當你和別人溝通的橋樑!」
「呃——這樣不好吧。你想想看,要是我在團體裡面一直黏著丈兒或櫻,感覺好像小跟班一我可不想當寄生蟲喔。」
「……寄……?」
我警覺地立即停止繼續發表意見。
「所以說,我還是什麼都別參加比較輕鬆,不是嗎?」
櫻聽了我的話,氣得鼓起雙頰罵道:
「算了!你乾脆躲在家裡好啦!我不管你了啦!」
「彆氣了,櫻。唐人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啊。」
櫻生氣了。丈兒試著安撫她。
「哈哈哈。」
我則是笑笑的看著這一切。
抬起頭看著天空。
雲朵從我頭頂上飛快的飄過。
突然有種被地球自轉拋在後頭的感覺。我不禁閉上眼睛。
——啊啊。
多麼完美和諧的世界。
地球就算少了我一個人,還是會繼續轉動。
既然這樣,又何必汲汲營營的追求呢?
在平靜祥和的世界裡,還不是照樣過一天。
「哥哥!你怎麼啦?快走啊——!」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站著不動。櫻正從遠方呼喚著我。
「嗯。」
我應了一聲,然後朝櫻和丈兒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敏感,總覺得肚子開始隱隱作痛。
***
儘管發生了一些事,而且早上出門的時間也晚了許多,但總算勉強趕上時間了我們抵達校門口的時候,其他學生正在陸續走進學校里。
「早安。」
「早安——」
「早啊。」
慵懶的招呼聲,在學生之中此起彼落的交會著。
我看著這一幕,吸了一口氣說道:
「呼——好像趕上時間了。」
「就是啊。喂,你們看,今天的會長還是一樣精神奕奕呢。」
丈兒指的方向,是大家早寬習以為常的校門口前的畫面。站在中央的那個人,是管理學校風紀的風雲人物兼學生會長,櫛名田觀琴。
「哈哈哈!今天真是適合愚民統治的好日子啊!」
會長一大早就以君臨的高姿態,向學生們發表狂言。明明不是開運動會的日子,卻由四名務材壯碩的男學生扛在肩上,以騎馬打仗的雄姿坐鎮在校門口,現場就像迷你的山車祭一樣。
這個會長還有一個特徵,就是她違反校服的規定,平常總是一副女祭司的裝束。不知情的外人看了,還以為她是個女祭司呢。
櫛名田會長的氣焰之所以如此囂張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她是附近一間歷史悠久、在地勢力非常強大的神社的獨生女。會長平時穿著女祭司的裝束,或許就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地位吧。諷剌的是,會長自己違反校服的規定,居然還能負責督導學校的風紀,而且學校的師長們也沒人敢出面制止,任由她繼續耀武揚威……
不可諱言,學校裡面的確有不少像那幾個被當馬騎的學生一樣,因為被權力和女祭司的扮相所吸引,甘願成為會長的信徒。
會長的視線朝四周掃描一圈後,高聲宣告:
「嗯,今天聚集了不少人。很好,那我就偶而來施展一下神技吧!喂!拿蘿蔔來!」
「是!」
扛夫們一起蹲下身。櫛名田會長從他們身上走下地面。其中一名跟隨者捧著一根粗大的蘿蔔,來到會長的面前。我也不知道會長要蘿蔔做什麼,倒是……
「哥哥……那是神奈川縣特產的三浦蘿蔔……!不但耐煮、而且味道甘甜無比……!沒想到會長……竟然要拿那根蘿蔔施展神技……!真是太糟蹋了!還不如拿來煮湯呢!」
站在我身邊的櫻低聲咒罵。不過她生氣的理由,似乎不太對。
「嘶……」
會長站在蘿蔔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兩手合掌。
「冒犯之處……深感惶恐……伊邪那岐的……大神……」
她開始大聲朗誦起所謂的祝禱詞。
「餵、唐人,我怎麼看都覺得,那個女的真的是女祭司耶。」
丈兒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在我耳邊低聲的說。
「就是啊,而且她還能背祝禱詞呢,真是不簡單——」
朗誦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以下省略。」
省略!果然是個半吊子。
在周圍的人還來不及發出噓聲之前,會長迅速抽出夾在臂彎的那支,看起來像是刀子的木棒,往地上咚的一聲敲下。啪啦、木棒瞬間變成了用鏈子串在一起的三節木棍。
全校的師生都知道,那是會長最喜歡使用的知名武器——李小龍曾在電影中大耍特耍,因而名聲大噪的三截棍。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長會使用那種跟女祭司的形象完全不相符的武器。唉,反正就是「Don't think,feel!」。
該不會是要模仿功夫電影吧。
「哈啊——!」
會長發出一陣吆喝後,用肉眼幾乎難以追隨的速度,對著蘿蔔開始揮舞三截棍。原本在一旁噪動的信眾們,同時發出讚嘆聲。
「快看!」「會長在削蘿蔔了!」「聖獸的雕像逐漸成形了!」
數十秒過後,一頭外型笨拙、像是聖獸雕像的冒牌貨完成了。
「多、多麼了不起的神技!美國人肯定會嚇傻吧!」「太令人感動了!你看,我都起雞皮麼瘩了!」「說不定會長可以治好我弟弟的病……!」
會長像是要平息周圍沸騰的氣氛般的,指著那根蘿蔔說道:
「不只是這樣……大家仔細看吧!」
她的手指移往聖獸尾巴的方向。那裡有一小部分沒有被削到。
「咦……?為、為什麼那個部分沒有削到呢?」
騷動中,拿著望遠鏡觀看的信眾,像是看到什麼重大發現似的,大聲叫道:
「啊啊!難道那是……?餵、大家快看!沒有削到的那部分,有隻小蟑螂在上面爬——!」
「什麼!雕刻竟然可以避開小蟑螂,簡直是神乎其技!」
「寧願犧牲藝術的完成度,也不願殺死小小的生命——會長真是
菩薩心腸,太令人感動啦……說不定會長可以治好我爺爺的老花眼……還有痛風。」
看完整個過程的我們,帶著心態正常的旁觀者的責任感,彼此低聲的交談。
「——現在演的這齣鬧劇,到底有什麼意義?丈兒?」
「不知道……既然要創造信仰,就要展現奇蹟吧。」
「……總之,還是不要跟他們扯上關係比較好……」
「說的對。」
我們像是一群有識之士,對人類普遍的社會性進行過深入的探討後,嘆了口氣。當我們決定不要涉入其中,打算安靜的通過校門時——
突然間。
「……喂!給我站住,那邊的男同學!」
……啊?
會長發出像利箭般的聲音,朝我直射過來。
「咦……?我……我嗎?」
我就像只被揪住背頸的小貓一樣,畏縮的轉過頭去看。那個霸氣十足、臉上表情猶如魔鬼般恐怖的會長,就站在那裡看著我。
「喂,報上你的學年和姓名來!」
「二、二年A班的……增川……唐人。」
會長用不懷善意的眼神盯著我,繼續說道:
「是嗎?……增川同學……你今天太漫不經心了吧……」
「啊?」
如果只是被糾正還不打緊,我比較擔心的是,要是隨便敷衍兩句的話,到時候會長的表情會更難看。
「你知道本校的校規吧?裡面應該有一條『身為學生,必須隨時保持儀容整齊,不可邋遢』的規定才對。」
啊、糟糕。
我偷瞄了一下自己天的穿著。制服上面不但沾有灰塵,還皺巴巴的,一副缺乏自我管理的模樣。
「您、您誤會了,因為我今天出門時比較匆忙,所以……」
「襯衫的衣角露出來啦!」
「是——!」
我手忙腳亂的,把襯衫衣角塞進長褲裡面。
「制服的袖口沾了飯粒!」
「哇啊——!」
我趕緊將飯粒剝下,往附近聚集的鴿群扔過去。啪颯啪颯!鴿群瞬間爆出殺氣,互相搶奪那顆飯粒,然後往天空飛去。
「頭髮也有好幾處翹起來。」
我往自己的頭,咚咚敲了幾下,然後試著把翹起的頭髮撫直。可是,那幾根頭髮就像怪獸耳朵一樣,馬上又叮的彈了回去。
「啊、奇怪?」
「哼……哼哼哼……增川……」
會長緩緩的移動身體,她手上拿的三截棍就像在昭告即將擊出全壘打的姿勢一樣,直直的朝著我。
「你身為本校學生,竟然衣衫不整的走在路上,絲毫不感到羞恥,實在是太沒教養了。如果因為匆忙就可以敷衍了事的話,那還要校規何用,不是嗎?」
「啊、是……」
糟了。這下逃不掉了。丈兒、櫻,救命啊——我瞄了旁邊一眼,卻沒看到半個人。
「咦?」
我往稍遠的地方看去。本來跟我走在一起的櫻和丈兒,不知何時站在離我十步之遙的地方,不安地看著我。櫻用嘴形叫了「哥哥」後,還附帶說了一個計策。
「(愛惜生命)!」
儼然就是局外人的態度!
等等,你們兩個逃得太快了吧!
「增川唐人,看來,不給你嘗嘗苦頭,你是學不會了。」
「不不……不會啊。真的,我今天遇到很多可怕的事……先是被集電器攻擊……還被強迫脫掉褲子……」
「脫脫脫脫脫掉褲子?」
「咦?」
會長是不是反應過度啦?
「你你你你是在招供和異性的不正常交友關係嗎!真真真是不要臉!」
「嗄?」
好像引起嚴重的誤會了。可是越想解釋,卻越描越黑。
「啊、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呵……呵呵……是嗎?……我已經知道,要給你這個軟弱者何種懲罰了……」
啊、完了完了。會長完全不聽我的解釋。
「增川,你不但頭髮過長、竟然還亂翹、甚至利用軟弱的個性欺騙女人……」
會長壓低姿勢、擺出架式說道:
「今天,我就來露一手久未施展的絕技『理髮神功』吧……像你這種不良學生,只要留一公厘就夠了……」
我感覺到一股可怕的磁場即將爆發,不禁寒毛直豎。
「等、等一下,會長大人,您、您、您要做什麼……」
「當然是用這支三截棍……幫你削頭髮。」
「咿咿咿!」
我盯著掉在地上的蘿蔔皮,整個人嚇得不停顫抖,一陣惡寒快速竄上背脊。
「會會會會會長大人,如果只是削頭髮還好,可是我擔心會不會連粉紅色的肉片也被您削下來。」
「不用擔心,不可能有這種事的。我在書上看過,腦細胞本來的顏色是灰色的。」
「會會會會長!您弄錯了!那是沒有血液通過的腦細胞啊!說明白點就是大腦沒了。大腦沒了,命也沒了。」
「聽著!不准亂動!要是出了差錯,很可能會變成十八禁!」
「哇哇哇,會、會長!」
突然,會長的手瞬間從我眼前消失了。
那個時候,為什麼我會採取那種行動呢?
我還來不及釐清狀況,意識就被替換了。就像左輪手槍一樣,在原來位置的意識被擠壓到外部,進一步被取代。
接著。
確認對象採取不友善行動。這種程度的攻擊,可以輕易壓制。大腦皮質同時做出這樣的判斷。
結論。朝會長那支速度快的幾乎看不見軌跡的三截棍,往前跨出一大步。
「傻、傻瓜!不是叫你別亂動嗎……!」
會長睜大眼睛怒斥。
不知為何,會長的一舉一動在我看來,卻像慢動作一樣遲緩。
瞬間,仿佛世界上的一切、甚至是怒火,都變遲鈍了。
我確信自己可以輕易的掌握這次攻擊後,伸出了雙手。
——嘰。聽到摩擦的聲音了。
動作比預料中還要慢些。我感覺到手掌受到輕微的擦傷,不過依然可以繼續執行想定的行動。
接著,原本應該高速甩動的三截棍的兩端,竟然被我牢牢抓住了。
「嗄?」
會長驚愕的表情,在我的動態視力下,就像靜止畫面一樣定格了。
可是,我的時間還在進行。
現狀,制止了對象的攻擊行動。判斷,在一秒內繼續追擊的話,敵人頭部可能會破裂。要執行?或停止?
——破裂?我在想什麼?對方是會長!是女孩子啊!
想定行動和目標變更。方針,貫徹敵人攻擊能力的無力化。
我抬起右腳,以下壓的腳技,朝三截棍的中央部分踹下。我的雙手感覺到一股強力的勁道。啪鏗!三截棍瞬間斷裂,中央那截掉到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這一連串的動作加起來,還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吧。因為實在太奇妙了,我一臉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
「啊……啊……」
會長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過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恢復清醒。啊、她總算意識到了什麼。
「我、我竟然輸給……亂搞男女關係的傢伙……?」
會長發現到我的視線後,噙著淚水跑開。
「增、增、增川唐人!你、你、你、你給我記住——————!」
「等、等、等一下,櫛名田會長!」
護衛會長的那幾名壯漢,慌慌張張地追上去。
「發生什麼事了……
我好不容易回過神,發現還留在原地的學生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啊……啊哈哈哈……這個……」
「哥、哥、哥、哥、哥——!」
原本在一旁靜觀的櫻,突然朝我跑了過來。
「你、你、你、你……你的手不要緊吧!?」
「嗯,我沒想太多就伸手去抓……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幸好沒有受傷…
「餵……喂!唐人,你的手流血了。」
丈兒指著我的手說。的確,我的掌心蹭破了皮,還滲出淡淡的血。
「啊、真的。嗯……我先去給綺羅老師看看,再去教室……你們先走好了。」
「喔……好……」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情況。我意識到周圍擔憂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打開緊握的手掌,滲血的那
個地方已經破皮。在冷風的吹拂下,有微微剌痛的感覺。為什麼我會朝櫛名田會長的三截棍攻擊軌道衝過去呢?
這睜候,仿佛在回應我的疑問似的,從剛才就隱隱發作的腹痛,像天空中翻騰的烏雲一般加速擴散開來。
***
「徒手擋住那個會長的三截棍?的確不太正常。」
在保健室里。
我看著一邊幫我包紮傷口、一邊呵呵笑的學校護士綺羅老師,這麼回答。
「可是……真的不太對勁。那時候,世界好像突然變慢了……感覺就像是哄騙小孩的把戲一樣。」
我是說真的。
「我好像不是我了。」
「呵呵
「呵呵?……認真的聽我說嘛……話說回來,為什麼保健室看起來跟一般住家沒兩樣。真奇怪!這裡不是應該以保健為主嗎?」
仔細看了一下保健室,地板上倒著一支一公升裝的空瓶、床下散落著幾個空煙盒。報紙雜亂的堆放在窗戶旁邊,洗都沒洗的髒鍋子隨處亂放。
「啊……這邊還有信件……哇,怎麼這麼多網購的收據!綺羅老師,你在網購上買太多東西了啦!」
「你啊,從以前就對細微的事情觀察得太仔細。」
「是綺羅老師太不懂節制了。」
其實,我和綺羅老師並不是普通的師生關係。
以前綺羅老師還是理科的大學生時(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就已經是父親專屬研究室里的研究員。
因為這層關係,綺羅老師從我很小的時候,便常常代替不顧家的父親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對我而言,她就像姐姐,又像媽媽一樣的地位。
可是有一天,綺羅老師和我父親好像因為某件事鬧意見,於是決定不再當我父親的研究員。詳細的原因我也不清楚,總之,綺羅老師當天便辭去研究室的工作。
從那時起,綺羅老師便從我眼前消失了。後來我聽說,她在某間高中擔任學校護士。當我升上這所高中,在校園裡再次見到綺羅老師時,真的嚇了一大跳。
「好了,繃帶纏好了。」
「……謝謝,綺羅小……不、綺羅老師。」
差點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綺羅老師似乎看穿我的內心,對我說:
「唉呀,幹麼那麼見外,叫我『綺羅小姐』就行了。我永遠都是你的綺羅小姐,這點是不會改變的喔。嘻嘻,對了唐人,你的戀情談得怎麼樣啦?和櫻突破防線了嗎?」
「……堅守防線中。」
「放鬆一點不是很好嗎?」
「這不是重點——而是,櫻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樣。」
「嗯嗯,真是麻煩。戀愛這檔事,要是太過勉強的話就會失去平衡,走起來會很辛苦呢……」
「……綺羅老師。」
我誠實的把內心的想法,告訴綺羅老師。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不過,我現在真的不想交女朋友。」
「嗯,年紀輕輕就未老先衰啦……」
唉。綺羅老師嘆了口氣,然後張開雙臂看著我。
「好吧,那我了解了。不過唐人,想不想摸摸我的大波,給自己打打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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