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無(被綁中)(1/2)
清醒後,眼前出現恐怖的准精靈,兩人偏偏提出要自己(自己對她來說,應該沒有任何價值)當她們的人質。
以上,認清現狀完畢。
已過了傍晚時分,夜幕降臨。換句話說,戰爭已暫時休戰,本應是如此才對。
但不知為何,自己依然被捆綁著。
「……那個,這繩子是……」
「放心吧,不會對你做出拷問那類的事情。」
礪波篩繪對空無微笑。這樣啊,但現在問題不在那裡。
「是喔,那真是多謝了……既然這樣,我的雙手開始麻痹了,可以幫我解開嗎?」
「那可不行?」
空無唉聲嘆了一口氣。雙手被用力反綁在後,而且還被吊在鐵柱上。又痛又麻,因為用粗繩綁住,還有點癢。雖然還不到拷問的地步,但處於非常難受的狀態。
「你如果想要我們拷問你,也是可以喔~~」
雪莉發出爽朗的聲音,舉起鏡片。集中在一點的雷射光掠過空無的臉頰。
「好燙……!呃,剛才超燙的!我的臉、臉頰沒事吧!」
「喂,別傷害人質好嗎?我討厭沒必要的暴力。」
礪波瞪向雪莉。雪莉聳聳肩,毫不愧疚地回答:「這點程度有什麼關係嘛。」
「重、重點是,我的臉沒事吧?我好歹也是個戀愛中的少女,不能傷到臉。」
「算是沒事……戀愛?」
「算是沒事!算這個字,非常模稜兩可又主觀,我懇求照鏡子!沒錯,我正在戀愛!」
礪波與雪莉面面相覷。
「該不會,是愛上時崎狂三了吧?」
「眼光真奇怪。」
「我對那個人才沒有愛意!」
「……那麼,你愛的是誰?」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為何,我聽不到他的名字!」
「那麼!他長得怎麼樣?是這邊的人?還是另一邊的人?」
空無咽了一口口水。感覺提到他就莫名感到害羞難為情。
「他不是精靈。那個……不是鄰界的居民!是人類男子!高中生!而且,大概是跟精靈說過話的人……!」
說到這裡,空無止住話語。兩人的表情充滿驚愕。
「……那個,怎麼了嗎……?」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戀愛了呢。」
雪莉說道。她的眼神透露出隱藏不住的羨慕。
「真的呢……」
礪波呆愣地低喃。剛才還冷酷駭人的兩人突然變得像是符合年齡的少女。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夜色已深。工廠里快壞掉的電燈發出微弱的光芒,照射著三人。外頭已一片漆黑,杳無人跡。
「那個男生啊,對我們准精靈來說,是一種傳說。」
雖然空無依然被吊在空中,但兩人的態度比剛才親切許多,開始對空無述說。
「傳說……?」
空無歪過頭。雪莉也和善地開口對她說:
「大概是鄰界編排發生的時候吧?你一定被那些柱子困住了吧?」
鄰界有許多傳說。傳言是少女特有的網絡,立刻就傳了開來,形成傳說,又立刻消失。
不過,也有根深蒂固的傳說。
「起初……據說大概是五年前吧,還有許多精靈支配鄰界的時代。當時被捲入鄰界編排的准精靈這麼說:『我,可能戀愛了。』」
「隨著精靈大量離開,聽見這種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精靈好像在另一個世界生活。不過,當她們內心受到強烈的衝擊,或是發生無比開心的事情時,就會對鄰界造成影響。」
「像是最近發生的事,或是突然想起的強烈過去,各式各樣的事情都會造成影響。受到牽連回來的准精靈看見那些情況……大多會陷入情網。」
「……於是,在探討各種傳聞後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每一名精靈是不是都陷入了情網?」
「陷入情網──……是愛上那個人嗎?『我』的他嗎!」
「已、已經當作是自己的東西了啊……」
「占有欲強的女生應該會被討厭吧?就連毫無戀愛經驗的我也明白這一點!」
「怎、怎麼這樣!怎麼這樣啦────────────!」
空無原本想抱頭表現出慌亂的模樣,但發現雙手被綁住,只好掙扎著動來動去。不過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啊~~好好好,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啦。」
雪莉隨便安撫。
……比如說,自己以外的某人體驗到那種經驗會如何呢?
找不到夢想、迷失方向,一個弄不好甚至連名字都記不起來,像自己一樣的准精靈。
如果看到他熱誠的表情,聽見他說的話,即使他並不是在對自己說話。如果接受了他真摯的態度。
或許……會陷入情網吧。
礪波露出柔和的笑容,繼續說:
「所以回來的准精靈大多會陷入情網……充滿想活下去的力量,說什麼跟『消失【Lost】』無緣。」
「哈哈,原來如此。難怪我的左手會恢復原狀……」
「原來你的左手開始消失了啊。竟然讓它復原,看來你很愛他呢。」
雪莉一臉佩服地點點頭,突然看似落寞地仰望天空。崩塌的工廠全是裂縫,開了一個洞的天花板能清楚看見星光閃爍。
當然,那些星星是假的。只是不斷閃爍,比燈泡還要劣質的玩意兒。
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像夜鷹一樣,無法抵達星星。
「談戀愛真的那麼美妙嗎?我不太清楚呢,完全不明白。」
「雪莉你跟我一樣,其實我也搞不太清楚。」
礪波「嗯嗯」地點頭同意。
「我以前一定是生活在一個無暇談戀愛的國家吧。」
「我以前一定很膽小,不敢愛上別人吧。」
兩人同時望向星空。就狀況而言,空無是絕對的弱者。這兩人是知名的准精靈戰士,想必能在一瞬間就將她從這個世上抹去。
差別只在於是被燃成灰燼,還是被千刀萬剮吧。
……不過,空無明知道這份感情是自欺、突兀、天大的誤會,還是這麼認為。
這兩人,真是可憐。
並非指她們不懂戀愛的美妙。即使理解戀愛這種感情,還是有人不感興趣吧。她不否定這一點。也有許多人愛上人類以外的事物,那也無所謂。
「戀愛,究竟是什麼呢,礪波?」
「究竟是什麼呢,雪莉?」
不過,她們兩人應該原本就不懂戀愛為何物吧。
在不明白將微溫的真摯熱情傾注於某人或某物上這種感情的狀態下,便漂泊到了這裡。
因為不明白,所以分辨不出那是如寶石般貴重,還是只是顆石塊。
……那果然還是很可悲。空無如此心想。
啪嘰。
工廠的照明突然接連被擊毀。空無還來不及發出尖叫,周圍便立刻被黑暗籠罩。
「雪莉。」
「嗯。」
相對的兩人只說了這些話,卻立刻切換成別的情緒。
剛才少女般的氣氛已然消失。肯定轉換成符合戰士的表情了吧。
「我先聲明喔。你要是敢從那裡逃跑,我就殺死你。」
「當你逃跑的瞬間,我的戰輪會將你從胯下到頭頂一刀兩斷。」
「我、我不會逃跑,也逃不掉的,請放心!」
總之,先傳達這句話。
可以感覺兩人慢慢離開……這間工廠乍看之下到處是洞,容易侵入,實則處處設了陷阱。
准精靈中,似乎有人擁有維持、篡改從其他准精靈身上剝奪而來的靈裝或無銘天使的能力。據說她在鄰界四處流浪,販賣剝奪而來的靈裝和無銘天使給需要的人。當然,即使是弱小的准精靈,只要使用那些武器,勢必也能大幅增強戰力。
靈裝能化為捕捉獵物的陷阱,某人的無銘天使也能變成反擊的一招。
……她不太敢想像被剝奪的那方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總之,這間工廠充斥著那類的改良靈裝式陷阱。
要是隨意闖入,即使是精靈也會吃不完兜著走。
另外,雪莉與礪波兩人的應對措施既迅速又正確。儘管枯燥乏味,但無比冷靜地朝勝利長驅直入。
無論從哪裡侵入、用什麼樣的方法襲擊,她們都準備好應對的戰術。雖然單純,但下了非常大的工夫──不過,只要完全成功,勢必能成為勝者。
當然,
不可能完全成功。准精靈的思考能力也不過跟人類相差無幾。狂三的初步攻擊出乎她們的意料。
時崎狂三支配的是時間和影子,對準精靈來說是無法察覺的隱形領域。
空無是在自己的頭髮被觸碰的瞬間才察覺到她的氣息。狂三從空無被捆綁的柱子黑影中爬出。透過影子進入工廠的狂三幾乎掌握住雪莉她們所設置的陷阱。警戒外側的兩名准精靈,至今仍未發現這件事。
狂三在空無的耳邊輕聲低喃:
「──安靜,別說話。」
「……!」
聽見這句話的同時,她的嘴巴被用力摀住,無法呼吸。
「聽好嘍,我現在要殺你。你就努力地去死吧。」
(這是怎樣啊──!)
「好了,少廢話,乖乖讓我殺吧。」
狂三不容分說地在空無的衣服上貼了某種東西,潑了她一身類似液體的腥臭物體。
(好、好腥……感覺像淡淡的鐵鏽味……這是什麼~~?)
沒有回應。狂三和突然現身時一樣,又突然消失了蹤影。
「……嗯?這個味道……」
當雪莉反應的瞬間,空無的身旁響起一聲槍響。
應該說,空無被擊中了。
「啊……唔……?」
唇瓣噴出血液。胸口因衝擊而開了一個洞。
「咦……?」
礪波和雪莉表情啞然地望向被擊中的少女。看見無力垂下脖子的空無,兩人慌亂不已。
礪波沖向空無,抬起她的臉。
「哈啾!」
隨著一個大噴嚏,礪波的臉上沾滿了番茄醬。剎那間,礪波明白了一切,發出警告。
「是圈套!」
雪莉立刻做出判斷,用〈炎魔虛眼〉掃射四周。白天儲存的陽光劃破黑暗。
「找到了……上面,一點鐘方向!」
礪波聽見雪莉的聲音後,望向上方。支撐天花板的鐵梁──佇立著一道黑影。
看見那與黑暗融為一體般的妖魅模樣,礪波頓時啞然無聲。沒有上當固然是好事,但她究竟是何時無聲無息地移動到那種地方的?
難不成是靈裝的能力……還是,這就是精靈的力量嗎?
狂三以高傲自大的表情俯視兩人,如此宣告:
「人質這點子很棒。不過,地點選得太差了。像在表示你們只能固守在這裡,別無他法。」
沉默。雖然沒有燈光,但雪莉用陽光照射四周,因此並不妨礙眼神交流。
狂三旁邊設置了一個改造靈裝而成的陷阱。利用第九靈屬‧聲音的振動,讓對手暫時陷入麻痹狀態。就算是時崎狂三,也會產生片刻的破綻吧。
兩人絕不能錯過那一瞬間。
「趁現在!」
雪莉用力握住〈炎魔虛眼〉,高聲吶喊的同時,礪波則是投擲出〈風聲戰輪〉。
「哎呀、哎呀。」
果不其然,狂三像是被吸入一般跳進陷阱的有效射程範圍。礪波按下開關。零點幾秒後發生爆炸,一陣天搖地動。
狂三停止動作的瞬間,雪莉釋放出所有儲存在無銘天使中的陽光能量。存量為零,傾盡全力的一擊。
然而──
「呀……啊啊啊啊!」
發生爆炸的同時,雪莉驚聲慘叫。循聲望去,發現因聲音振動而陷入麻痹的並非狂三──
「為什麼!」
「在你們兩人沖向被擊中的空無時。」
「就、就在那一瞬間識破陷阱,移動位置嗎?怎麼會……太扯了……」
「不是,我打從一開始就識破了。而且是從你們在這裡設陷阱時開始。」
「十天前嗎!」
在這場廝殺開始之前,更早的時候,當時礪波篩繪還沒有與雪莉聯手就已經把這間工廠作為要塞,設置陷阱了。
沒有告訴雪莉的陷阱、機關,甚至是預備靈裝,多如牛毛。
「因為你很強啊,非常、非常強。會認真地打算陷害對手、讓對方中圈套,圖謀不軌。最好多提防一下。」
即使設再多陷阱,九成以上都是徒勞無功。
她只是慎重行事,慎重到被嘲笑偏執,慎重到被奚落是膽小鬼。那就是礪波篩繪的生存方式──十分艱辛。
中招的准精靈無不大聲吼叫。
罵她「卑鄙小人」。但礪波認為,中招上當的那方才是「卑鄙小人」。不反省自己的失策,只是將責任推給別人。
但被人這麼說,內心還是有些受傷。
「──沒錯。你不認為我是個卑鄙小人呢。」
「那是當然。如果竭盡全力想獲勝就叫卑鄙──那麼只有強者才能獲勝了。」
這句話是真心話。狂三真的是如此看待礪波。
(──啊,感覺已經無所謂了。)
真正的敗因大概不是因為陷阱被識破,只不過是被她的讚賞所打動。甚至認為過去忍受那些刺人的壞話,都是為了這一天的到來。
狂三將槍口指向自己。只要用〈風聲戰輪〉擋下,或許還能夠繼續戰鬥。然而,她卻燃不起鬥志。
陷阱被識破,自己反而上當,與其說是戰鬥,分明是單方面被壓著打。
礪波由衷覺得這段時間過得非常充實。
接著覺得自己對不起搭檔雪莉,最後說出一個單純的願望。說完後,比想像中還要難為情,心情卻很舒暢。
「啊~~啊,我也好想談戀愛啊。」
槍聲響起,靈魂結晶粉碎。
然而,礪波篩繪卻欣然接受了那顆子彈。
剩下一人。
狂三將視線移到全身麻痹,至今仍動彈不得的雪莉身上。
「……你這個……混帳……!」
雪莉以充滿憎惡的眼神瞪視狂三。再過數秒,應該就能行動自如了吧。
狂三如此判斷,毫不遲疑地立刻將槍口指向雪莉。
傳來一聲乾咳。這次露出破綻的不是雪莉,而是狂三。她分心望向空無,沒有扣下扳機。
雪莉‧姆吉卡真正恐怖的一點,大概是她執著於生存的精神吧。
多活一秒也好,十秒也要活下去。直到死前,都在思考著生存這件事。
在狂三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將注意力朝向空無的瞬間,雪莉自覺到了這一點。
機會只有這一瞬間,自己能否生存下去,只能將一切賭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
硬是縮短几秒後恢復自由的時間。她全神貫注,將所有靈力集中在自己的右臂,朝空無釋放〈炎魔虛眼〉。
「咦──?」
令人目眩的陽光奔流。雪莉與呆若木雞的空無視線相交。
雪莉感到有些抱歉,但她想活下去,因為見識到理應空空如也的少女展現出如此熱烈、鮮明的生命光輝。
她認為未來不只有戰鬥、殺戮,肯定還有其他事物,才努力活到現在。
所以──她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為此需要引起混亂,顛覆狀況。
因此她選擇攻擊空無。當然,她麻痹的右臂也的確做不出更多行動了。
而幸運臨降在雪莉身上。狂三露出了不符合她個性的神情,做出令人愕然,可說是亂來的舉動。
猛力伸出的雙手、縱身一躍的雙腳。只要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都將攸關空無的生死吧。因此,狂三沒有一絲躊躇。
空無瞪大雙眼。才看到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狂三就已出現在自己眼前──流著血,失去了右臂。
「……你真是讓我費心呢。」
「對、對……不起?」
不,現在可不是在這裡悠哉談話的時候。狂三如此心想,露出苦笑。
「沒關係,這是我的責任。都怪我自己大意了。」
狂三隨手扯斷捆綁空無的粗繩。然後,把被切斷的右臂扔給空無。
「……好惡!等一下,你要把這個交給我保管嗎?」
「拿著吧。必須解決掉那個孩子──還有,好惡是什麼意思?我覺得我的右臂很美啊。」
「不,問題不在那裡,而是身體的一部分斷掉了很噁心!」
狂三漠視空無精闢的吐槽,左手舉起手槍。她原本雙手都能將手槍運用自如。
不過──雪莉已經抵達工廠入口。原本背對著狂三逃跑的雪莉慢慢轉身面向狂三。
狂風呼嘯。
「休想逃。」
「我沒打算逃跑。」
然後,意識到誰先取得攻擊的先機,誰就獲勝。
雪莉鞭策自己麻痹的身體,露出僵硬的笑容
。在兩人談話的期間,麻痹也一點一點逐漸消退。陷阱爆炸時所受的傷並不嚴重,照這樣下去的話,應該能馬上恢復力量吧。
反倒是狂三身受重傷,畢竟失去了右臂。雖然是被燒斷的,但正確來說,是那道光線直接擊中背部到右臂的範圍。儘管靈裝減低了幾分損害,但背部卻血流不止。
雪莉想拖延時間,而狂三則是想速戰速決。
正因如此,雪莉才選擇了迅速移動。狂三必須焦急起來。這是戰爭。再拖拖拉拉下去,可能會有其他生存下來的准精靈跑來攪局。
現狀最是危險。
因為剩下的准精靈有兩人。其中一人毋須擔心,佛露思‧普羅奇士這種虛有其表的傢伙,輕而易舉就能解決吧。
問題在於另外一人。
碎餅女。雪莉決定在時崎狂三之後收拾掉的准精靈。
如今礪波已死,至少必須恢復萬全的狀態才有勝算──所以雪莉舉起自己的無銘天使,決定分出勝負。
是子彈快,還是光線快?
(我比較快……我比較快……是我!)
綜合麻痹的恢復狀況、對手的傷勢、武器的重量,以及子彈的速度來判斷,雪莉估計自己比較有利。
即使如此──
這還是一步險棋。
雪莉不斷渴求能活下去。
狂三堅持自己絕不能死。
剎那間。
兩人不知有什麼默契,幾乎同時舉起武器。
「聚集吧,〈炎魔虛眼〉──!」
「〈刻刻帝〉──【一之彈】!」
不出所料,〈炎魔虛眼〉的光線貫穿狂三的靈魂結晶──的前一刻,狂三抱起空無,逃到工廠外。片刻後,狂三剛才所在的地方被〈炎魔虛眼〉的光線擊中。
「咦……?」
狂三沒有將槍口指向雪莉,而是指向自己。那肯定是在與乃木一戰中所使用過,以「提升體能」為目的的子彈。
……總之,是保住性命了。
自己──好不容易存活了下來。
不可否認減少了勝利的機會,但至少將那個時崎狂三逼到撤退的地步。
就算對手是碎餅女,也未必會吃敗仗。還有一招是乾脆和時崎狂三聯手。
總之,今天太累了。
洗個澡吧,吃頓飯吧,在溫暖的床上休息吧。然後,願礪波安息吧。希望她下次轉生時,一定要在另一個世界快樂地生活──
雪莉突然雙腿無力。
「奇……怪……?」
膝蓋竄過一陣疼痛。低頭一看,原來是被一支小型的箭給射中。
「為……為什麼……是誰……?今天應該已經休戰了啊!」
儘管陷入恐慌,雪莉還是舉起〈炎魔虛眼〉。
「沒人說過休戰吧,不是嗎?」
看見現身的准精靈,雪莉啞然失聲,震驚得連戰鬥的精力都一絲不剩。
「……咦……怎麼會……為什麼……!」
少女的身旁還有另一名准精靈。雪莉極其厭惡的繃帶女。
「這不是競賽嗎?制定嚴格規定的那一方又能神通廣大到哪裡去?懲罰根本沒有意義。連這點道理都不懂,活該成為別人的囊中物。」
她大大地張開雙手如此說道。雪莉這才恍然大悟。
「這次有『兩個人』嗎……!」
「笑一個【Smile】!」
她彈了一個響指。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周圍同時響起笑聲。
看見從黑暗現身的「那個」,雪莉打從心底感到絕望。
◇
狂三和空無老實地回到那間房子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繃、繃帶繃帶……」
「不……需要……」
狂三倚靠在玄關的門上,催促空無把她的右臂遞給她。空無戰戰兢兢地遞出去後,狂三便隨意將手臂緊貼住切面。
「接下來用針和線……」
狂三模糊地描繪出針和線的形狀,創造出實物後,緊咬住衣服前襟,強行縫合右臂。
「喂,你這樣沒問題嗎?」
「你以為鄰界會有感染症嗎?明明連物理法則都含糊不清。」
「可是……至少到床上躺著休息吧。」
「沒……必要……別管我……」
狂三閉上眼睛。想必是疲勞到達極限了吧。空無放心不下狂三,在玄關緊握住她的左手。
「……你自己去睡吧。」
「少亂說了啦……真是的。」
空無說完,狂三輕聲竊笑,表情又開心──又寂寞。
「人格這種東西,只要容器改變,就會變得很相似呢。」
「咦?」
狂三依然面帶寂寥的笑容,用左手撫摸空無的頭。不過,可能是意識不清,她的眼神像是注視著空無,又好像不是。
「過去的『我』,曾經的『你』。即使擁有記憶,只要容器不同就能成為他人。更何況失去記憶,容器還是原來的模樣──你果然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
空無目睹她第二次流淚。
「多麼隨便的存在,多麼馬虎的概念,多麼苟且的……『我』。」
空無想告訴她: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但狂三像要制止她似的繼續說:
「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的價值、存在意義是什麼?那份激情、那份決心,所有的一切……或許都是幻影。」
吐出的話語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一切都沒意義、沒價值。
「我累了……真的……好累……」
狂三嘆了一口氣,越來越沒有活力。右手的手指開始消失。
「狂三!」
空無連忙呼喚她,抓住她的肩膀搖晃。
「狂三!不行!你會消失喔!快回來!狂三!狂~~三~~!」
「……你從剛才……就很吵耶……別叫我狂三啦……空無……」
空無瞪大雙眼。狂三潤澤的黑髮微微變淡。
感覺發生了什麼致命性的壞事。
「醒一醒啊!清醒一點!你還有應該完成的事!」
「應該完成……的事……」
「打贏這場戰爭不是嗎!獲勝後,你有想做的事吧!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也不知道那件事是否正確,但有一點我敢肯定!就是我不希望你死!」
在一切未知的世界,給予自己些微生存方向的是──
「……這樣啊。你不希望我死嗎?」
「不希望!」
「就算我欺負你欺負得慘兮兮,還拿你當誘餌,搞不好……最後還會收拾掉你,你也不希望我死?」
「……你如果要收拾我,老早就收拾了。雖然我是真的當了誘餌,而且痛得要命沒錯!」
因為狂三設置的火藥,當時精神還滿恍惚的。據說通常會因為衝擊太大而差點昏厥。
「……真是的……」
狂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背部的傷已經止血,開始癒合。
「只要放著不管,靠靈魂結晶的力量就能復原。雖然多少需要花一些時間就是了。」
「那個,你要洗澡嗎……」
「不了。別擔心,我不會消失。因為我想起我還不能消失。」
狂三回過頭來,輕輕一笑。不是落寞的笑容,而是甚至讓人感到慈愛的笑容。
「明天恐怕是最後一天了。最後留下的准精靈非常難纏。」
聽見這句話,空無歪了歪頭。
「……咦?那個,不把雪莉算在內,也還剩兩人吧?」
「另一個不用算也沒差。她是為了敗北而存在的准精靈……沒錯,只不過是個誘餌罷了。」
說完,狂三步履蹣跚地走向寢室。
「那麼,你說非常難纏的是──」
「蒼。或是被稱為……『碎餅女』的准精靈。」
「餅?感覺有點可愛耶。」
「據說是因為她會把敵人像捏碎餅乾一樣打得稀巴爛,才得到這個稱號。」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一點都不可愛,那是怎樣?根本是惡爛的畫面嘛。」
狂三沒有回應,踏著歪歪斜斜的不穩步伐走向寢室。
空無嗅了嗅衣服……有火藥味和血腥味。大部分是狂三的血而不是自己的血。
已經不能穿了吧。空無儘管覺得可惜,還是脫了下來。
順便也脫下內衣褲,立刻走到浴室淋浴,沖洗髒污。
少女沐浴在水滴下,思考結局。
狂三說的沒錯,明天一切都會做出了斷。即使受到牽連,差點喪命,自己還是像這樣活著。
為什麼要互相殘殺呢?即使提出最根本的疑問,她們也只會回答「反正就是這樣」。對她們而言,生存等同於戰鬥。
……不過,礪波卻渴求戀愛,雪莉也憧憬愛情。
本應空空如也的她,心中確實烙印著他的話語和樣貌。
「那個人」。
據說令所有精靈們都陷入情網的另一個世界的少年。
這時,空無突然想到。「所有精靈」──那麼,時崎狂三呢?
因為她的態度太過超然,以致於自己完全沒想到這件事。狂三是否知道關於那個人的事呢?
她是否知道他有沒有戀人、意中人或是正在交往的人呢!
戀愛中的少女基本上會不顧其他人的感受,只在乎自己喜歡的人。不對,也有人會顧慮吧,但至少空無不是那樣的人。
淋浴完,她一邊擦乾身體一邊走出浴室。穿上替換的乾淨內衣褲,走過走廊,衝進寢室。
「那個~~狂三~~!我有一點事……想問你……」
飛撲而來的卻是血腥味和蒼白的臉。
「唔……啊……唔……!」
狂三蜷縮在床上,頭抵著床,用力按住右臂,因痛苦而扭著身軀。
「你、你還好嗎!」
「……我只是……在接上手臂而已……別管我……」
狂三呻吟著,使盡力氣如此告知。
神經正強行連結起來。凌駕切斷時的痛楚,卻不得不忍痛固定手臂的艱辛。甚至無法暈厥,除了再忍耐幾小時以外,別無他法。
「那、那麼,該怎麼辦……」
空無不知所措地說完,狂三便搖了搖頭。無能為力。她,還有自己都無能為力。
「……你不是有話……要問我嗎?問吧。」
「咦?不了。現在問那種話,不是時候……」
「沒關係……我現在想聽……應該可以分散注意力……忘記疼痛吧。」
狂三無力地笑了笑──但偶爾還是會因為襲來的劇痛而皺起眉頭,並且朝空無伸出左手。
那絕對不是表示信賴空無。
也許單純只是因為她感到不安罷了。不過,空無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
即使再怎麼強悍的精靈,一個人還是會寂寞。大概吧。
「那、那麼……我就重問了。」
空無畏畏縮縮地開口:
「你知道……精靈愛上的那個男孩子嗎?」
「狂三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
「……不知道耶,沒什麼印象。」
即使有一股莫名不對勁的感覺,空無還是繼續詢問:
「是傳說所有精靈都喜歡的男孩子,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你……看見了……嗎……噢,也對呢……因為你被……困住過嘛……」
「是的。我想想,是叫鄰界編排嗎?我在那時看到了,另一邊的世界……還有那個人……」
「你……愛上他了嗎……?」
「大概吧。不對,我肯定……戀愛了。」
空無如此告知後,狂三皺起臉孔,一臉複雜的表情。
「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咦?」
心跳加速,臉頰發燙,心情雀躍,體內莫名有種搔癢、輕飄飄的感覺。
自己為何能確定那就是戀愛的感覺呢?
「……也許,不是第一次呢。」
「咦,那是──」
那是──
那是──有哪裡不對勁,有哪裡怪怪的──空無心想。自己也曾對其他男性抱持這樣的心情嗎?不,等一下,冷靜一點,自己對愛情的想法未免太過堅貞了吧。
「我開玩笑的。」
「啥?」
「你一定是喜歡上同一個人。不過是再次喜歡上而已。」
感覺原本拼錯的拼圖終於契合。
「雖然我沒有談過戀愛,但我明白類似的心情。不對,雖然不清楚──是否真的類似,但我想大概是一樣的吧。」
呼吸急促。狂三因痛苦而皺起臉,低喃道。
「……那是……」
說到接近愛情的感情──
「……我曾經,有個朋友。對我──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朋友。」
宛如使房間溫度降低的狂三的獨白。
空無靜靜地以沉穩的眼神注視著狂三。
「覺得……很意外嗎?」
「沒有,我隱約有發現了。」
當時,朝墜落的自己伸出手的狂三眼裡注視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吧。
狂三並非對空無,而是對自己記憶中的某人伸出援手。
這麼一想,雖然有點寂寞……但也同時認為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不對,正是因為她身上有那個人的影子,狂三一開始才會幫她吧。
「是嗎?」
狂三的態度有點迷惘,空無覺得真不適合她。希望她像平常一樣嘻嘻嗤笑,露出比小惡魔更邪魅,宛如大惡魔的笑容。
「請你像平常一樣咯咯咯咯地放聲大笑啦。」
「不,我不記得我有那樣笑過!」
「是嗎?難道是喔呵呵呵呵嗎?」
「……等我右手完全連結起來,你給我走著瞧吧。」
狂三憤恨地說道。
這令空無有點開心。
「不說這些了。狂三,接著說下去吧。」
受到空無催促,原本鬧情緒的她再次述說:
「在第十領域,確實有許多准精靈為了生存下去而戰鬥,但絕不是全部的准精靈都是那樣。也有一些准精靈只是渴望快樂的生活,就能存在於這世上。」
她像是既懷念又遺憾地回憶道。
「我跟那孩子在一起很開心,她鼓勵、支持當時以為失去一切的我。光是和她一起歡笑、一起生活,就讓我感到滿足。不過──」
狂三的表情從緬懷過去轉變為深惡痛絕。
「她被殺死了。」
「咦……被殺死了……?」
「被卷進這場競賽……戰鬥、戰鬥,拚命地戰鬥──然後,被殘酷地殺死了。不,不只殺死那麼簡單,還遭到玩弄,蹂躪、凌辱、踐踏她的人性。」
「咦,究竟是誰這麼對她……?」
狂三露出充滿憎惡的表情,說出那可恨的名字:
「──『操偶師』。這第十領域的支配者。」
說出這名字的瞬間,狂三似乎連疼痛都忘記了,有的只是不斷伺機以待的孤狼滿腔的憎惡。
「……那、那麼,你之所以參加這場戰爭,是為了打倒『操偶師』嘍?」
沒錯,記得這場戰爭的報酬是強大的靈魂結晶。狂三聽了空無說的話,輕聲笑道:
「呵。你真傻呢……『你以為真的會拿那種東西當作報酬嗎』?」
空無的背脊竄過一股類似嫌惡的寒氣。
「……那麼,大家都被騙了……」
「沒錯。這場廝殺本身就是鬧劇,一場難看的鬧劇。雖然是鬧劇──若不配合,支配者根本不會現身。」
慎重、狡猾又膽小。
支配第十領域的「操偶師」就是這樣的准精靈。
儘管擁有凌駕他人的強大力量,卻絕不輕易現身。出現的是疑似他手下的准精靈。
「那個佛露思‧普羅奇士也是其中一人。我已經確認完畢,她根本只是代理的冒牌貨……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啊……!」
空無捶了一下手心。
「搞不好有一部分的准精靈已經發現了這件事。不對,就算發現也難以抗拒那個誘惑。而且,她們萬萬沒想到會是支配者率先違反規定吧。」
槍林彈雨的戰鬥、如雷火摧殘的戰場,如烈火肆虐的戰爭──
將生命當作賞賜,讓這個領域的准精靈實際感受到活著的感覺,相信那就是夢想而戰鬥。
所以,狂三認為支配者也是這種人。私下參加戰鬥,體會活著的感覺。
但時崎狂三非常明白。這世界一定有惡意,惡意會輕易顛覆普遍的常識。
即使准精靈必須懷抱夢想,否則便會消失。
還是確實存在想要利用那些夢想生存下去的邪惡。
「那麼,狂三你是──」
「正如你所想像的一樣,我是為
了報仇而戰。」
「那──感覺──」
空無覺得那是很偉大的動機,但還是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對勁。
然而,感覺若是指出這一點,某種關係似乎便會告終。
「……你的表情真有趣。」
「你這未免也太失禮了吧,狂三!」
「我是在稱讚你耶。」
才沒有在稱讚,可說是完全沒在稱讚。
「我是戀愛中的少女。說話請再體貼一點。」
「這樣啊,那要我顯現紅豆飯給你吃嗎?」
「說來說去……還是語帶諷刺啊……」
空無心想青春期少女的餐桌上是否應該禁止出現紅豆飯。
「那個……你的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個有人想向後轉時,就算折斷脖子也要讓對方向前看的人。」
「好暴力!」
「向前、向前,勇往直前。即使疼痛、想哭,也依然向前。卻還是比別人純真,容易受傷,動不動就哭,我常常安慰她……」
在這個第十領域,戰鬥、廝殺、生存,變強。
那是為了懷抱夢想,不消失所必須的要素。
「可是,那孩子對於懷抱那種夢想的自己,以及讓懷抱那種夢想的其他人消失,感到十分空虛。」
夢想絕對不是能單獨懷抱、單獨完成的東西。
一個人實現夢想的背後,有十名少女因夢想破滅而哭泣。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和法則。
「戀愛也是一樣。如果順利與意中人相愛,那麼一定會害喜歡那個人的某人哭泣。真是可憐。也許她傷心得再也不想談戀愛了。」
「……你說的沒錯。」
空無明白。她明白這個道理。
她也明白──自己的戀情一定不可能實現。
既然所有精靈都愛上他,自己一定落後人家一大圈。要暗戀別人的情人也該有個限度吧。更何況,自己既不漂亮也不強大。
自己空空如也,一片虛無,空無一物。
所以,大概能想像這份戀情會落得什麼樣的結局。
即使如此……
「就算那樣也無所謂。」
吐出口的聲音比想像中來得冷靜。
「失戀一定很難過,但我感覺自己正在活著。光是想起那個人,我的胸口就一陣發燙──現在,只要這樣就好了。」
正在戀愛,現在只要這樣就滿足了。
狂三眯起雙眼,看似愛憐又疼惜。
「希望……你的戀情……可以……成功……」
聽見這俗套的話語,空無有點不知該作何反應。
「……謝、謝謝……那個,你不是話中有話吧……?」
該不會其實是在詛咒自己失敗那類的反話吧。
「我開槍打你喔。」
狂三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手槍對準空無,空無連忙辯解:
「對、對不起。我不認為你會真心支持我!」
「……哎,也是啦。」
「話說,這裡沒問題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呃,既然『操偶師』會滿不在乎地破壞規則,主動攻擊別人,那限定時間根本沒用吧?」
下課鈴聲確實已響,但不代表「不會被襲擊」。
「是啊。所以我設置了誘餌,這個城鎮約四成的住宅都有我的痕跡和陷阱。我知道她的伎倆。你有發現這間房子不是昨天的那間嗎?」
完全沒發現,甚至沒感覺到任何的不對勁。既然外觀和內部相同,根本不可能知道經過哪一條路。
「奇怪,可是昨天不是被人跟蹤了嗎?」
「當然,我是故意的。『操偶師』會從第二天開始介入戰爭。第一天只是觀察情況,沒必要讓對方產生戒心。既然已經是第二天了,就不得不提防她了。」
「砰」地響起爆炸聲。不是這間房子。似乎是有東西在遠方爆炸了。
「……剛才那是……」
狂三將手指抵在嘴唇。
「看來似乎中招了呢。那傢伙很討厭耗損部下,今天應該不會有事……只能如此祈禱了。」
「祈禱──嗎?」
只能聽天由命了。雖然如此,還是感到不安。要是「操偶師」的部下找到她們的住所,就完蛋了。
「還必須忍耐幾小時。明天勢必會連接不斷地戰鬥。」
忍受痛苦、忍受恐懼,只能一心一意地等待明天到來。
並且消化接連的戰鬥。而且,一名是留到最後的強敵──蒼;另一名是這個領域的支配者「操偶師」。
突然,空無因為某個幾乎確定的想法而打了個寒顫,差點凍僵了她的身體。
誰都希望幸福地活下去。
問題是,即使在旁人眼裡看起來多麼悲慘,除了本人以外無法了解幸福何在,但對本人來說,還是感到幸福。
局外人只能靠一般常識和倫理觀念來推測。
空無是局外人,無法理解時崎狂三對朋友的感情有多深。不過,唯獨一句話她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加油……」
時崎狂三認為如果能夠達成這個願望,自己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請你加油。」
空無的鼓勵聲微微顫抖。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就跟我聊天吧。然後,不要比我先睡著──」
狂三如此說道,莞爾一笑。
空無點頭答應,開始說話。即使失去記憶,還是有無止盡的話題可聊。
因為空無正在戀愛。狂三偶爾會插嘴吐槽,但她的表情非常平靜,看起來不像在忍痛。
兩人度過這短短數日以來最漫長又最安穩的時間。
◇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唉~~」
「操偶師」嘆了一口氣。一踏進房內,改造第五靈屬靈裝而製成的陷阱便連同部下將整間房屋炸飛。兩具高價、貴重、可愛的人偶完全被燒毀,無法再使用。
僅只兩具。雖然只有兩具,但「操偶師」的心靈卻留下了深深的傷痕。她的心情就像是失去自己可愛孩子的母親一樣。
影像切換,映照出呂科斯的臉。「操偶師」自豪地心想:今天也很美麗呢。
〈接下來該怎麼辦?〉
呂科斯說完,「操偶師」思考了一下後告知:
「反應還剩幾個?」
〈有一百六十三間測出靈力反應。恐怕除了一間以外,其他房子都設有這種規模的陷阱。〉
「真是準備周到呢。這不是兩三天就能準備完成的吧。」
〈根據計算,最快也要三個月。要在掩人耳目之下行動,還要多花三個月。合計花了半年的時間。〉
「不,我想恐怕還有其他地方設有這類的陷阱。雖然不爽,但撤退吧。明天再和時崎狂三決勝負。」
〈了解。朱小町,主人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
呂科斯的影像中斷。
「今天、明天、後天、永遠──這個領域都是我們的。」
雖然戰鬥這種行為十分愚蠢,但勝者為王。
所以重要的是,「在戰鬥前獲勝」。戰爭【DATE】什麼的,簡直愚蠢至極,在開始戰爭之前,「操偶師」就已勝利。
「主人、主人,我們回來了。」
兩具人偶輕飄飄地返回。模仿天使的服裝、背後長出的翅膀,是「操偶師」的自信之作。
「怎麼樣?」
朱小町詢問後,其中一名天使人偶感動不已地扭著身軀。
「我還是第一次到第六領域。」
「好厲害喔~~」
「對吧~~」
「……有收穫嗎?」
面對朱小町的提問,天使人偶點頭稱是。
「當然有。因為我收到命令,除非掌握到什麼資訊,否則不准回來!」
「所以說,我們有可能無法回來嘍!」
「很可怕吧~~」
朱小町不耐煩地用手上的扇子敲了敲天使人偶的頭。
「……少廢話,快說明。」
「好的~~」「是是是~~」
天使人偶滔滔不絕地開始提示搜集到的情報。「操偶師」的表情立刻轉換成滿足的笑容。
「這樣啊,果然沒錯。辛苦了,你們可以退下了。」
天使人偶歡欣鼓舞地離開房間。
「時崎
狂三,要怎麼處理?」
朱小町說完,「操偶師」吐出一口安心的氣息。
「沒問題,反正已經明白她是個隨時都能解決掉的存在。只是,要提防她。問題在於另一個人。蒼現在的情況如何?」
朱小町高聲朗讀剛才收到的報告。
「在草地上睡覺。」
「她難道沒想過會被襲擊嗎?」
「操偶師」傻眼地說道。
「要不然,就是對她自己的實力有自信。」
「……無所謂。反正明天是最後一天了。雖然不確定的要素比平常多一點,但我會讓結局跟往常一樣。這裡是『操偶師』的餵食場,沒有外人插手的餘地。」
◇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空無睜開眼後,看見狂三正凝視著自己的右臂,不斷將手掌一張一合。
「你的手……還好嗎?」
空無戰戰兢兢詢問後,狂三嘻嘻笑了笑。
「還好,好像還過得去。」
「太好了……」
空無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朝陽照射下的狂三,依然保留著昨天死戰的傷痕和血跡。
「你有時間沖個澡嗎──」
「……也對,這點時間還是有的。」
「那麼,我去幫你準備替換的衣服……呃,衣服在哪裡啊?」
「我立刻就來製造。你幫我放好吧。」
狂三用靈力編織好衣服後,扔給空無。
「了解。那我去泡杯咖啡。」
「我要加三匙砂糖。」
狂三走到浴室不久後,開始傳出淋浴的聲音。空無聽著淋浴聲,將替換的衣服放到洗臉台,不經意望向狂三。雖然透過毛玻璃看不見她的模樣,但朦朧可見的白皙背部一大清早就莫名性感,令空無開始胡思亂想,連忙移開視線。
她想順便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洗,因此打算抱起衣服。
事後回想起來,這件衣服原本也是用靈力編織出來的,只要扔掉就好。但狂三應該沒想到空無會打算洗衣服吧。
所以,發現那張照片真的純屬偶然。
抱起衣服時,那張照片飄落到浴室的地毯上。空無以為是便條紙還是什麼的,便撿起來──翻到背面一看,僵在原地。
感覺淋浴聲,一切的一切都逐漸遠去。
如果照片上拍的是狂三,自己應該會不自覺露出微笑吧。如果照片上拍的是狂三和另一個人,自己應該會認為那是先前狂三提到的朋友而感到心酸吧。
然而,照片上卻不見狂三,而是兩個人的身影。一人是發色帶點藍色的短髮少女,另一人則是和狂三同樣熟識的少女。
空無。
空空如也的自己、失去記憶的自己、軟弱無力的自己。
與短髮少女手牽著手,一臉靦腆的模樣。
「這是……我……?」
假如空無因為看見這張照片而立刻恢復記憶,或許還會發出一聲驚呼。
但她一點感覺都沒有。老實說,頂多只覺得「照片上是一名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但她卻感到驚愕,吃驚得僵住身體。不過──絲毫沒有湧現真實感。
照片上的兩人看起來感情那麼好,但她卻連些許掠過腦海的記憶都沒有。
空無悄悄地把照片放回衣服里,將要替換的衣服擺在旁邊,走出浴室。
她只剩下一個問題。為什麼狂三會有自己的照片,而且還藏起來?
該說是藏起來……還是說很珍惜呢?
──難不成……
「我跟狂三……不是偶然相遇?」
是這樣嗎?那場相遇是計算好的嗎?……搞不清楚,越想頭越暈。感覺就像在空無一物的柜子里拚命尋找一樣可悲。
空無一邊沖泡咖啡一邊呆愣地回憶。可是──對於那張照片還是除了吃驚以外,沒有任何的感慨。
……我那麼無情嗎?神經那麼大條嗎?不對,感覺是有那麼一點沒錯。
我窩囊到把曾經那麼重視的朋友……忘得一乾二淨嗎?
「呼……清爽多了。」
深呼吸。
空無轉過頭,面帶微笑。
「咖啡泡好嘍,加三匙砂糖是吧。」
「對,謝謝。」
空無心想,自己應該笑得很自然吧。
「好了,出發吧。」
「好~~!」
空無姑且將寢室的床整理一番。雖然不會有人用這間房子,但還是需要遵守最起碼的禮儀。
狂三苦笑著等她整理完。
「讓你久等了,狂三。我們走吧──」
那道聲音特別宏亮,並且十分平常。叮咚,突然響起極為輕快的電子音。不可能響起,也不可以響起的聲音。
狂三已經握緊手槍,而空無只是茫然地凝視著玄關的門。
狂三慢慢打開門。
「……」
出現的是一名沉默不語的少女,背上帶著斧槍。宛如騎士鎧甲的〈極死靈裝‧一五番〉──排除之前提起的冒牌貨,名叫蒼的少女是唯一生存下來的准精靈。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
「淋浴的聲音。用靈力搜尋、探查都找不到,但是純粹的聲音不可能完全隱藏住。」
蒼淡淡地說道。空無忍不住戰慄。
她是如何聽見封閉屋內的細微淋浴聲呢?
「哎呀,你的聽力非常好呢。」
蒼點了一下頭。不知是否對狂三的誇獎感到害羞,只見她潔白的臉頰染上些許紅暈。
「那、那個,你的目的果然是……」
「因為活下來的只剩你一人了。」
蒼凝視著狂三,淡淡說道。
「哎呀,不是還有另一位名叫皮羅士奇之類的小姐嗎?」
「她不具任何意義。」
蒼還是淡淡地排除了她。之所以不具任何意義──是已經知道內情了嗎?
「那、那個,蒼小姐。」
「……?」
蒼瞪了空無一眼。她的眼神充滿殺意,明顯跟狂三談話時不同。
「噫!為、為什麼要瞪我啊?」
空無害怕得發抖,蒼便立刻一臉抱歉的模樣。
「對不起。自然而然就……所以呢,你要幹嘛?」
「沒有啦,只是想問你能不能幫忙。呃──不能和我們一起對付支配者嗎?」
「不可能。」
蒼二話不說地拒絕了空無的提議。然後指著狂三,十分肯定地說:
「這個人會在背後反過來捅我一刀。」
空無氣憤地大喊:
「才不會那樣!才怪呢!我敢拍胸脯!但不敢保證!」
「你給我說清楚喔。」
狂三忍不住吐槽。
其實,空無相信狂三百分之百會在背後捅刀,而狂三也明白這一點。蒼也毫不懷疑地相信狂三會那麼做。
「看來大家都心裡有數,真是太好了呢!」
「就是說呀。」
「地點在哪裡?」
也就是說,她似乎是在問要選在哪裡決鬥的意思。
「離這裡遠一點比較好……」
蒼大大地點了頭。
刺眼的晨光令空無眯起雙眼。狂三走在前頭,其次是蒼,空無則走在最後方。
狂三突然停下腳步。要在這種住宅區的正中央決鬥嗎?空無打算躲到電線桿後頭。
「……有何貴幹?」
狂三瞪著空無躲藏的電線桿上方。空無跟著仰望天空後,看見「操偶師」的人偶緊抓著電線桿。
〈沒事沒事~~只是來看熱鬧,別理我。〉
蒼頭也不回,隨手抓住背後的斧槍,垂直揮向空中。
電線桿和人偶便化為粉碎。如字面所示,碎裂成粉。而粉碎的人偶撒落在空無的頭上,空無發出「呼呀!」的哀號聲。
「礙眼。」
蒼瞪向虛空,大概是施展光學迷彩之類的招式,突然有幾具人偶畏懼般出現,慌忙逃走了。
「幹得漂亮。」
「嗯。反正在我們打鬥的時候,她們還是會靠近吧……」
聽見狂三褒獎的話,蒼正打算回應時卻啞然無言。
狂三消失了蹤影。
「怎麼了嗎……?」
轉瞬間,狂三便從蒼和空無的眼前消失無蹤。
「跑到哪裡去了……!」
蒼一臉慌亂地四處尋找。在住宅區的正中央十字路口旁消失蹤影,實在非常不明智。
但是,空無知道她消失身影的方法。
(是影子吧……)
時崎狂三潛進影子之中。哪怕是一瞬間,只要將視線從狂三身上移開,想必她都能立刻發動影子,隱藏蹤跡。
蒼瞪向空無。
「噫!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空無連忙揮手否定。蒼判斷不出她是因為說謊而害怕,還是只是單純畏懼自己。
蒼凌空一躍,在半空中固定身體。睥睨四周──看不見身影,也聽不見聲音。
但她還有一項自豪的超感官能力──嗅覺。
她用獵犬般的敏銳嗅覺搜尋剛才在近距離聞過的狂三的味道。狂三輕微的體味搔動著蒼的鼻腔。
探查方位──檢測距離──算出正確座標。
(找到了──!)
向那裡投射殺氣。令常人瞬間「不敢」活動,如冰一般的氣息。
不過,那裡空無一人,頂多只有電線桿和堆積在電線桿影子上的垃圾袋。
「……!」
怪事接二連三發生,令蒼的腦袋嚴重混亂。教導蒼戰鬥的准精靈曾要她耿直一點。
──你總有一天會變得賢明,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但是,在那之前必須心無旁騖地不斷戰鬥。
──因為你只要思考多餘的事情就會變弱。因為你的肉體就是這樣的構造。
──你只要憑藉本能殺敵,甚至能凌駕支配者之上。
──如果出現無法適用這個方法的敵人。
──如果出現你最排斥,最難應付,最應該避開的類型。
──方法只有一個。
一隻白皙的手臂從垃圾袋的影子中滑出。
「!」
發射子彈。漆黑的子彈衝破空氣之牆,發出巨響,同時襲擊而來。與對手的距離約兩百公尺。這距離要用手槍擊中,恐怕需要奇蹟發生,但對狂三而言卻是輕而易舉。
而距離兩百公尺的結果,給予了蒼隨機應變的餘力,這一點令蒼感到有些惱火,卻也有些高興。
狂三就這麼害怕自己嗎?甚至拋棄了朋友。
蒼對此感到義憤填膺,也算是遷怒吧。但又覺得對方認可自己的實力而感到有些開心。
蒼理所當然地擋開了子彈。
既然她的〈刻刻帝〉是手槍,自己還是防禦得住。當然,她早已得知狂三子彈的能力。
必須隨時提防狂三開槍射擊她自己,用【一之彈】增加體能突襲過來。
蒼決定全力推進靈裝,一秒到達兩百公尺外的狂三身邊。
一秒將狂三從影子拖出來,一秒頭捶讓她失去意識,然後一秒用〈天星狼〉將她擊碎。
總計四秒。
這點時間就足以殺掉狂三。她不怕受傷,只怕戰敗──不對,也不是害怕戰敗。
蒼覺得自己在害怕某種東西。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她敢確定一件事。
就是她恐懼的起因無庸置疑是來自那個時崎狂三。
所以她咆哮。怒吼、威嚇、瞪視,傳達她的殺意。
──沖吧【GO】、沖吧【GO】、沖吧【GO】!
她命令自己。她的〈極死靈裝‧一五番〉貪婪地吞噬靈力,以瘋狂的速度「射出」蒼。
如果狂三釋放的是子彈,那麼她便選擇將自己化身為子彈,進行特攻。
奮不顧身、義無反顧。如果代價是成功殺死精靈時崎狂三,那麼蒼覺得十分值得。
一秒,到達影子。
一秒,將她拖出影子。
一秒,用猛烈的頭捶攻擊她。本應是如此才對,但是──
槍聲響起。
然而,靈裝只有輕微受損。不必理會沒關係,施展頭捶──卻施展不出。
緩慢、沉重、痛苦。
身體宛如全身陷入泥沼般沉重。動作像烏龜一樣緩慢,但思考速度卻維持不變,因此不得不感受到自己的遲緩。
「〈刻刻帝〉──【二之彈】。」
時崎狂三另一個必殺技,讓時間流動緩慢。使高速變低速,低速變成等同於停止,將兔子變成烏龜的恐怖童話。
狂三邪魅一笑。
面對接連而來的射擊,蒼束手無策。靈裝被接二連三的子彈射穿,嘎吱作響,開始碎裂。
從粉碎別人的一方轉變成被人粉碎的一方。
◇
時崎狂三畢竟是認真的。她明白若是錯過這次機會,自己便無法打敗蒼,也明白必須殺死蒼才能停止與她的戰鬥。
勝者為寇,敗者亦為寇,正義與邪惡與我何干?既然如此,不擇手段便是她的做法。
真是拚命呢。狂三自嘲地這麼想。
賤踏無數夢想、無數准精靈的目的,在別人看來應該是無聊至極吧。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身心還是被某種無法克制的情緒所驅動。
子彈終於擊碎蒼的靈裝,射中蒼本人。接下來只要開槍,直到【二之彈】失去效果。
射擊。
不斷射擊,直到她死亡。不斷戕害,直到她死亡。
射擊。
貫穿破碎的靈裝,子彈終於陷進身體。
射擊。
狂三突然想起蒼的靈裝。
她的靈裝與其他准精靈的不同,是屈指可數的異端(當然,精靈擁有的神威靈裝除外)。
所謂的異端,就是指詭詐。
所謂的詭詐,就是指強大。
根據准精靈的傳言,靈裝的強大與本人的意志有多堅強息息相關。
蒼的靈裝就讓人覺得這傳聞所言不假。
耐久力出類拔萃,速度非比尋常,精密機動性也很優秀。但詭詐之處並不在於上述幾點。
〈極死靈裝‧一五番〉的本質是死。光是靠近就能致敵人於死地。
因此與她交手時,必須「從遠處,不讓她接近,單方面徹底地」擊潰她才行。
在蒼一秒衝過兩百公尺後,經過三十秒,空無才終於來到能目睹兩人交戰的地方。
「狂三──!」
空無啞然失聲。
對伸手就可觸及靈裝的狂三而言,那是發生在轉瞬間的事情。她握住手槍的左手和右腿凍結成冰。
「……這個……靈裝……!」
即使眼神空洞,蒼的手還是慢慢地接近痛苦的狂三。電線桿、牆壁和道路也受到牽連,逐漸凍結。
佇立在中央的是藍色少女。
「狂三,振作一點……!」
是聽見空無的鼓勵而恢復模糊的意識嗎?
抑或單純是潛意識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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