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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謀略的統治者 第三章 巴哈斯帝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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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兒貝德出發前往王國那天,天氣十分晴朗。安茲為了替她送行,待在宅邸的院子裡。

那裡整齊停著五輛豪華馬車,包括雅兒貝德乘坐的馬車,以及運載她行李的馬車。而其餘馬車當中,一輛是運載饋贈王國國王的禮物。禮物是用來讓王國知道兩國的國力差距。圍繞馬車的是安茲生產的死亡騎兵,也一共有二十騎。

雖然使用傳送魔法前往王國比較簡單,但他們不打算這麼做。

雅兒貝德一行人還有另一項使命,就是誇耀魔導國的力量。用魔物取代馬車馬匹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也就是所謂的宣揚國威。

「那麼安茲大人,我將暫時離開納薩力克。」

「唔嗯,當心點。到現在仍未發現對夏提雅洗腦的那些人的蛛絲馬跡,不能保證他們不會企圖操縱你,給予納薩力克乾坤一擲的大打擊。」

「這是當然,屬下會特別注意,絕不讓這件道具離身。」

雅兒貝德緊緊抱住的是世界級道具。

「只要有了這個,我想世界級道具的洗腦應該也會失效,但對手不見得只有那件道具。重點是你這件道具雖然是對物最強的世界級道具,但對人幾乎沒有用處,這點可別忘了。」

「是這樣的嗎?我的主武器是這件道具變化形態而成……」

「但還是比不上特別強化的神器級道具。好吧,就絕對不會遭到破壞、不會劣化這兩點來看,確實很強就是。我想說的是,不要因為自己是強者就大意了。我是覺得雅兒貝德你不會犯這種錯就是……」

仔細想想,雅兒貝德至今從未外出過。

安茲總是將她配置在納薩力克內,讓她鎮守後方,所以安茲就像第一次讓小孩跑腿,心裡不禁擔憂起來。

「你要隨時保持警戒,不可大意,只要感覺到些許危險性就要即刻撤退。有沒有帶傳送系的道具?一部分傳送道具發動需要花時間,有沒有能即時傳送的道具?有的敵人會用攻擊阻撓傳送,有沒有想好如何應對?有的對手還會用誘餌引開你的注意力,趁機悄悄接近,不要被敵人的實力欺騙了喔。我聽說你為了提升應對能力,有在做戰鬥訓練,不過還得多加鑽研才行喔。除此之外──」

安茲一邊心想要是當時也有這樣提醒夏提雅就好了,一邊思考如果自己是PK會使出什麼戰術,對雅兒貝德投以連珠炮似的叮嚀。

不知道講了多久想得到的各種攻擊,安茲才注意到雅兒貝德一臉喜孜孜的,同時回過神來。

自己這樣真是太丟臉了。

安茲乾咳一聲:

「就講到這裡吧,我相信雅兒貝德你一定做好了萬全對策與準備,以應對這些問題。抱歉把你拖住,路上小心。」

「遵命,安茲大人。」

「在你去之前問這個或許不太好,不過迪米烏哥斯那邊──不,沒什麼。」

「沒關係嗎?」

安茲點點頭。

如果迪米烏哥斯有所聯絡,他有一大堆事情想若無其事地問問。例如雅兒貝德沒表示反對的冒險者工會一事等等,但這些等他回來再直接問就行了。雖然雅兒貝德一臉不解,不過大概是察覺安茲無意回答,也就恢復了平時穩重的神情。

「那麼安茲大人,屬下這就出發,一定會有所表現,不負守護者總管之名。」

「你的表現向來不負這個名字。」

說完安茲才想起被推倒時的事,不過用不著在這時候提起。

「最後有件事我得叮嚀你,你對疾病應該有著完全抗性,但難保這個世界沒有能夠突破完全抗性的疾病。多注意身體,聽說季節交替的時期很容易感冒。」

在鈴木悟生活的世界,沒有這麼明顯的四季變化。

無意間,他想到如果藍色星球在這裡,不知會做何反應。如果是他的話,應該會跟眼前的雅兒貝德一樣,浮現燦爛的笑容吧……先不論那個外貌能不能做出表情。

如此露出花朵盛開般笑靨的雅兒貝德提議道:

「安茲大人!我知道一種對疾病非常有效的預防藥。」

「哦?」

她竟然知道這個世界特有的預防藥,令安茲很驚訝。

雅兒貝德跟藥師恩弗雷亞應該沒接觸過,這樣的話,說不定是YGGDRASIL的知識,或是翠玉錄的知識?好奇心受到刺激的安茲期待她的回答。

「就是接吻!」

「………………接吻?」

「是的,接吻能減緩壓力,活化副交感神經。副交感神經的作用提升,免疫功能也會跟著提升。換句話說,只要接吻就不會生病了!」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在哪裡聽過啊。」

安茲記得在玩YGGDRASIL時,有人提過副交感神經的相關話題,一定就是這件事吧。但安茲不覺得那在這世界也有效。

「所以,請吻我!」

雅兒貝德閉起眼睛,嘟起嘴唇。

一隻章魚站在眼前。

安茲本來以為美女會因此顏面崩壞,沒想到還能維持幾分美貌。他不合場合地想:美女不管做什麼表情都是美女呢。

安茲停止逃避現實,思考著。

他很想吐槽「哪有這種的」,但誰都看得出來雅兒貝德希望安茲吻她。既然如此,在某種程度上,他希望能實現即將出差洽公之人的心愿。況且冷漠拒絕翠玉錄的女兒的心愿,也會令安茲心痛。

安茲一手固定住雅兒貝德的下巴,親吻了她的臉頰。說是親吻,但安茲沒有皮膚,因此也沒有嘴唇,所以安茲的吻只是把門牙抵在她臉上罷了。而且也沒有唾液之類的,所以感覺起來應該就只是乾乾硬硬的東西貼在臉上。

雖然實在有夠糟,但只能請她忍耐了。

(雖然什麼都沒吃,但幸好有好好刷牙。)

安茲放開雅兒貝德的下巴,與瞠目而視的她四目交接。

「怎……怎麼了?我是覺得接吻太過度了,所以改親臉頰,有什麼不妥嗎?」

「……我以為您絕對不會理我的。」

安茲還來不及問清楚雅兒貝德的真正心意,她的眼角先泛出圓圓水珠。

「嗚嗚──」

雅兒貝德哭了出來,而且不是裝哭,是真的掉眼淚。

安茲好久沒受到必須強制鎮靜精神的衝擊,慌了起來,手足無措。但慌也沒用,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以前在寶物殿弄哭了雅兒貝德時,安茲馬上就想到該如何安慰她,但安茲可不知道親吻弄哭她時該怎麼應對。這種時候帥哥皇帝(吉克尼夫)會怎麼做?安茲想了半天,但他沒有偷看到這種場面。

「雅兒貝德,別哭。」

安茲很想用視線對後面待命的本日安茲班女僕求救,可是光是現在這樣都夠窩囊了,不能再做更丟臉的事。

「雅兒貝德,別哭了。」

安茲抱住雅兒貝德,輕輕拍拍她的背。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雅兒貝德吸了一下鼻子,看來眼淚是止住了。

安茲放下心來,鬆開繞到雅兒貝德背後的手。

「你還好嗎,雅兒貝德?」

「是,安茲大人,抱歉讓您見笑了。」

她臉上雖然還留有淚痕,但笑容非常燦爛。

她之所以落淚,理由恐怕只有一個。

安茲體會到自己做出的事情有多可惡,理應不存在的胃陣陣絞痛。要不是自己胡思亂想什麼「反正遊戲就快結束了」,也不會害得她這樣流淚。

「是嗎……時間差不多了,沒有問題的話你就去吧。」

「遵命,飛鼠大人!」

馬車窗戶的窗簾被拉開,可以看到雅兒貝德在揮手,安茲也揮揮手回應。

簡直就像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電車離別場面。

馬車開始慢慢行駛,警衛人員們隨後跟上。

安茲目送雅兒貝德的馬車,直到再也看不見,然後望著遠方沉重地說:

「忘記這裡發生過的事。」

「遵命。」

安茲經過低頭行禮的女僕身邊,他沒能確認女僕露出了何種表情。

2

鮮血皇帝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正抱頭苦思。

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他最近都是這樣。

不管是肅清哪種貴族,聽到撼動帝國的叛亂計畫,或是與鄰國關係惡化時,這個男人從不慌張也不混亂,然而現在面臨無解的問題,卻只能抱頭煩惱。

「那個可惡的傢伙!去死!死了爛掉算了!」

魔法詛咒能夠咒死對手,但吉克尼夫沒有那種力量。因此他這些話只不過是咒罵,不過如果能抹殺幾個月來給自己內心與胃造成負擔的可恨男人,他還真想去修行學會這種技術。

「……不對,等等,我應該咒他去活嗎,還是應該詛咒他被破壞?聽說神官能夠以神聖力量破壞不死者。」

他甚至開始產生這些無聊念頭。

吉克尼夫之所以會胃痛,早上起床整個枕頭都是落髮,全部原因都出在安茲.烏爾.恭魔導王身上。

他無法對魔導王引發的問題採取沒有漏洞的對策。

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帝國騎士團在卡茲平原之戰的戰死者。

人數有一百四十三名。如果是正面與敵人交戰,這點程度的損耗或許無可奈何。然而卡茲平原造成的死者,都是自取滅亡。

不只如此,回到帝都後,共有三千七百八十八人希望能退出騎士團。這就表示參加了卡茲平原之戰的六萬名帝國騎士當中,有百分之六喪失了勇氣。

除此之外,已經有數千人表示內心不安,或是晚上害怕得睡不著覺。上呈的報告書指出,至少有兩百人產生焦慮症狀。

騎士是專業戰士,光是培育一個人就要花上不少經費。

不只是錢的問題,還需要訓練時間。不是路上隨便抓個人說「你從明天開始當騎士」就行了。

為了補充人員,又要從哪裡籌措資金填補帝國的支出?

在這種狀況下,用肅清貴族沒收的家產補洞太危險了。

這是因為還有第二個問題:帝國騎士們提出的請願書。

騎士團獲得皇帝吉克尼夫允許,可以直接向皇帝進言。名義上是說有些事只有親自流血奮戰的人才知道,但也具有緩和文官與武官衝突的目的,以及讓身為吉克尼夫武力靠山的騎士團感覺自己受到特別待遇。

當然做為名義的理由也有它的實際意義在,但最近的請願書內容實在太糟了。

請願書由騎士團高層聯名,寫著希望能避免與魔導國交戰。

這種事不用說吉克尼夫也知道。

敢跟那種國家正面交戰的已經不是愚者,而是瘋子了,他哪裡敢跟用個魔法就能蹂躪二十萬兵力的對手起衝突。

即使如此,騎士團仍然呈上了請願書,是因為他們不再信任吉克尼夫。

騎士團高層知道卡茲平原開戰前,吉克尼夫曾經請魔導王「使用最大的魔法」,認為之所以會引發那場悽慘的人間地獄,最大的一個原因出在吉克尼夫身上。

也就是說他們把吉克尼夫當成始作俑者。

知道這件事時,吉克尼夫真的動怒了,暴跳如雷。

他要是知道有那種魔法,才不會說出那種話來。

最重要的是,吉克尼夫會拜託可恨的魔導王使用最強的魔法,是為了知道他的魔法有多大能耐。

騎士團本來應該反過來感謝吉克尼夫:「謝謝陛下引出了魔導王的一部分力量,這樣我們就知道不能輕易對他出手了。」畢竟要是運氣不好,那種魔法也有可能在都市裡爆發威力。

然而,騎士團卻不這麼想。因為他們認為吉克尼夫是英明睿智的皇帝,所以才會對他投以懷疑的目光,認為他是知道有那種魔法,而故意讓對方施展。

吉克尼夫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聲這麼可憎。

但是發牢騷也沒用,要是有人願意代替吉克尼夫想想辦法,他真想大哭大鬧,然後休息到胃痛治好;但沒有人能用吉克尼夫這種工作水準代勞,他必須事必躬親。

「可惡的魔導王!都是他害的!」

吉克尼夫按住痛起來的胃,心想:不對──

會不會這不是「魔導王害的」,而是「魔導王的陰謀」?

帝國目前的狀況有可能全是照著他的計畫在走。冷靜一想就覺得這個可能性非常高。

吉克尼夫掏出鑰匙,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裡面排列整齊的一隻瓶子。

他將戴在左手的銀戒指湊了過去。

以獨角獸戒指(Ring of Unicorn)──能夠探測毒素、強化對毒素與疾病的抗性,並且一天僅能治療一次傷口的戒指測試過,確定沒有任何反應,他才一口氣將它喝乾。

吉克尼夫將瓶子靜靜放在桌上,鼻子用力擠出了皺紋。

為了消除在口中擴散的熟悉澀味,吉克尼夫只喝了一口桌上杯子裡的水,然後再度按住胃的附近。

也許是安慰劑效應,抑或是真的治好了患部,胃痛漸漸消失了。

「唉──」

他呼出一口儼然成了每日例行公事,極為沉重的嘆息,繼續處理事務,先從累積的文件著手。

彷佛在等他伸出手指的那一刻,室內響起拘謹的敲門聲。

一名秘書官走進室內。吉克尼夫挑選的秘書官都是些優秀人才,其中這名男性更是能與羅內相比。

順便一提,秘書官當中沒有任何一名女性。在他的認知當中,很遺憾地,女性只有自己的那個側室能當此大任。

「陛下──」

吉克尼夫揮手制止長篇大論的致意。

「──免了免了,不用致意,浪費時間。有什麼事說吧。」

「是,陛下。是這樣的,我們聯絡上那個國家的商人了。對方似乎帶著相當好的商品來到了帝都。」

「是嗎!」

吉克尼夫聽到這幾周以來最好的消息,破顏而笑。

「那個國家」指的是斯連教國,商人不用說,當然是教國使者。

這個房間雖然做了間諜對策,但見識過魔導王的魔法後,就覺得像紙糊的一樣教人不放心。事實上,他有時的確覺得有人在監視自己。

他讓幾個人調查過,但沒有人能發現監視者,甚至還說是吉克尼夫有被害妄想。的確經他們這麼一說,他也覺得自己神經過度緊繃,或許產生了這種錯覺,然而彷佛被人窺視的不協調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若是以前,他會讓夫路達擔任部分間諜對策,但如今他已經窩裡反,不能用了,所以只能以間諜已經潛入皇城為前提行動。

因此做為對策之一,他們在談重要事宜時會使用指示代名詞。可想而知,這樣也造成了幾個問題,但總比反安茲.烏爾.恭同盟計畫曝光好。

「那麼什麼時候?」

「是,對方似乎希望能在近日內晉見。」

本來他很想將對方請進皇城,但那樣太顯眼了。

(最好能裝做偶然與他們見面,但是要在什麼地方才不會引起疑心?)

即使吉克尼夫覺得已經無計可施,也不能像玩遊戲一樣輕言放棄。他不能放著使用那樣殘忍至極的魔法,對寧布爾說「我是不死者,奪走生者性命純屬理所當然」的存在不管。

儘可能提高勝算,才是巴哈斯帝國皇帝的職責。

為此,其中一個手段就是與斯連教國秘密結盟。教國歷史比帝國更悠久,以信仰系魔法為國脈之一,是尋求對抗不死者的對策與協助時的最佳對象。

然而,若是讓魔導國知道帝國與教國聯繫,將會非常不妙。

帝國擁有協助魔導國建國的同盟國立場,之所以採取協助立場,是為了得知魔導國的力量、組織以及其他一切。若是被對方知道他們做出反魔導國行動,魔導王的力量會第一個對準帝國,是不言自明的。

「可否准許臣插個話,陛下?」

吉克尼夫沉默地用下巴一比,指示對方繼續說下去。

「竊以為與魔導國動干戈,已經是一種不智的行為,不是嗎?」

吉克尼夫眼神尖銳地瞪了秘書官一眼,心想:連你也說這種話?他瞥了一眼扔在專用垃圾桶里的羊皮紙,問道:

(簡直是想完全粉碎我快要一蹶不振的心……可是……)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這……」

看到秘書官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吉克尼夫苦笑了:

「放心,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怪罪,說出你的看法吧。」

「是,那麼恕臣失禮。」秘書官乾咳一聲清清

嗓子,講出自己的看法:「臣認為應該強化同盟國的立場,如果魔導國對我國有任何要求……也只能屈膝了。」

雖然吉克尼夫已經答應不怪罪,但秘書官仍然鐵青著臉。

大概是說出了可能被解讀成賣國的話來,害怕自己會沒命吧。

吉克尼夫再度苦笑:

「你說得對。」

「──啊?」

秘書官張口結舌,吉克尼夫正因為知道他的優秀,這副模樣也就更讓他好笑。吉克尼夫露出不同於剛才的笑容,接著說道:

「我說你說得對,我若站在你的立場,也一定會如此提議。不對,任用不做這種提議的傢伙當秘書官才有問題。」

講得明白點,魔導國太強了。

雖然目前只查出了軍事力量,但光是這個就太過異常,到了無法應對的等級。

魔導王安茲.烏爾.恭一個人就夠可怕了,他帶上戰場的不死者軍團當中,甚至有著聽說一隻就足以毀滅國家的魔物。

層次相差太遠,連認真思考都嫌太傻。

「我也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但也得準備其他方法才行,不是嗎?假使魔導王想毀滅帝國,到時候光是屈膝求饒,對方還不見得會放過我們呢。」

目前還沒聽說耶.蘭提爾開始了屠殺行為。

本來以為是城裡沒有不死者,打聽情報後,卻又聽說不死者滿街跑。又說各處都配置了不死者,該地已化為一座魔都。

也許他們無意殺害統治地區的人民,但還不能妄下定論。有傳聞說是因為赫赫有名的精鋼級冒險者(飛飛)遏止了不死者,因此若是以為魔導王的慈悲也會用在帝國身上,那就太危險了。

「陛下所言甚是,臣似乎因為害怕魔導王壓倒性的力量,沒想到更多理所當然的事,請陛下恕罪。」

「不用道歉,我也想過一樣的事……回到正題吧,那個國家的商人在哪裡暫住?」

「是,據說在四之二的最大地點。」

四之二指的是火之神殿,最大地點不是一個暗號,指的大概是帝國最大的神殿──中央神殿吧。

後來,兩人若無其事地聊了一些夾雜虛偽情報的事。

他們不時隨便講些意味深長的話,這樣如果有人在偷聽,可以讓對手費一番工夫調查情報的真偽。

吉克尼夫心想:這種造成大腦負擔的工作,恐怕還得持續一陣子了。講了幾分鐘後,他提起關於正題的話題:

「那麼你的家人怎麼樣了,現在都還好嗎?」

「啊?啊,是,大家身子都健康。」

「這樣啊,那很好,健康是很重要的。其實我最近身體欠佳,吃藥也只能一時減緩症狀。我想找神官來,你覺得呢?」

「神殿對最近的陛下似乎略有微詞,若是擺出高壓態度,恐怕會引來反感,不如由陛下親自前往,與神官見面如何?」

「好主意。」

對於對抗不死者的神殿──神官們來說,鄰近地區出現力量強大的不死者統治的國家,是值得高度戒備的狀況。為此對方已經多次捎信,表示想跟吉克尼夫問個清楚,但他每次都加以拒絕。

渴求幫手的吉克尼夫之所以沒馬上答應,一個原因是不信任他們的保密防諜能力。另一個原因,是吉克尼夫無法預測自己說出所知的一切後,他們會採取何種行動。

提供協助後,如果神官們只因為對方是不死者,就向擁有那樣強大力量的魔導王下戰帖,結果不言自明,吉克尼夫等於是陪他們自殺。

結果說到底,最深層的問題是一旦吉克尼夫與神殿做接觸,要是魔導王判斷他有敵意就傷腦筋了,也就是沒那膽子。

吉克尼夫又嘆了口氣。

他很希望神官們能靜待時機,但對方沒能體察他的心情。但如果教國外交團秘密進入帝都與神殿勢力接觸,也許有機會扭轉局勢。

「那麼這幾天我就去神殿,給神官看看吧。」

「臣也認為這樣最好,那麼臣會做好準備。」

「嗯,麻煩你了。那麼競技場那邊怎麼辦呢。我想不久應該有個觀戰的預定行程,能不能照常進行?可別因為我剛說要去看病,就阻止我去觀戰喔。如果你們當中有人想一起觀賞,我特別准許與我一同在貴賓室觀賞。」

秘書官的眼中,蘊藏了想看穿真意的銳利光輝。

(對,沒錯,你的疑問很合理,看穿我背後的意思吧。)

吉克尼夫不想在神殿與教國的人見面。

神殿裡保管了治療等各類知識,如果讓對方挑上這裡做先制攻擊,損失會相當慘重。有些時候長久累積的知識比什麼都重要。

「遵命,競技場一事我明白了。不過,我記得那天陛下不是預定前往收容傷兵的醫院探望?」

沒有人知會吉克尼夫這件事,肯定是假。

也就是說,秘書官在建議醫院比競技場好。

吉克尼夫之所以選擇競技場,是因為他記得之前聽說,神官們曾經被請去競技場治療傷患,所以他想也許可以讓使者混進神官們之中過來。

「探病就先緩緩吧,比起這個,先進行剛才說的行程。」

說到這裡,對於商人的事講到一半斷尾,如果有間諜在偷聽,不知道會怎麼想。光靠四之二這個數字,間諜能查到多少?

除此之外,關於魔導王究竟擁有何種惡魔般的智謀,也得多收集情報,否則無從應對。而魔導王的手下不可能人人都有如他一般的睿智,間諜人數一多也容易穿幫。既然到目前都沒掌握到任何情報,就表示間諜人數應該很少。不,應該說他希望如此。

魔導王無人能敵的魔法掠過腦海,他心中某個角落在低語:「魔導王的部下各個都是相應的精銳。」在那王座之廳,一字排開的儘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強者,也許間諜們也是同等級的存在。

(若是這樣的話,那我也沒轍了……如果成為屬國就能了事,或許這是最好的辦法?)

吉克尼夫剛剛才喝過藥水,胃卻已經微微抽痛起來。

兩周後,載著吉克尼夫的馬車一路駛向競技場。

表面藉口是到競技場觀戰,但真正目的是跟約好的教國使者以及帝國內高階神官們做協議。

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沒有動員近衛兵,只讓四騎士中的兩名──「雷光」與「激風」同乘馬車擔任護衛。

其實他很想讓萬夫莫敵的四騎士都擔任護衛,但只有「重轟」他信不過,因此以保衛皇城為名義讓她留下。不對,嚴格來說不是信不過。更正確來說,是吉克尼夫隱約看出她想去魔導國,所以不願讓她接近能帶去敵國當禮物的情報。

她這人曾公然宣稱「只要能解除詛咒,我可以對陛下刀劍相向」,而吉克尼夫明知道這一點,還是將她收為部下。因此就算她背叛帝國,吉克尼夫也無法責怪她。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任由她帶著帝國的重要情資逃亡。

假使她帶著重要機密逃走了,吉克尼夫只能派出追兵。但是想殺掉她這帝國最強的一名戰士,必須派出實力相當之人。以劍術對抗,只能派出「雷光」與「激風」,不夠格的追兵只會反遭擊退。若是採用人海戰術,又會減弱帝都與皇帝的保護。

這麼一來,就只能派出夫路達的門徒或者是工作者,再不然就是以伊傑尼亞為代表的暗殺者等擁有近身戰以外特殊技能之人;但不管選擇哪一個,都得做好巨額開銷的心理準備。

由於夫路達的門徒們是以年俸制──不過自從夫路達背叛後,吉克尼夫給了他們領地,封其為貴族──支付薪資,因此不免給人不會產生追加費用的印象。但是調動他們,會使得原本派給他們的工作停擺等等,造成看不見的損失。況且如果反遭擊退,損失可就不是後面這兩點能比的了。

因此最好的辦法是不讓「重轟」有機會接觸重要情資,讓她兩手空空地前往魔導國,這應該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美好的方法。

吉克尼夫也曾如此暗示「重轟」。

然而「重轟」仍留在皇城,她的回答是「直到回報陛下恩情前,我都會留在這裡」。

要是能採信她這段話就好了,但根本不可能。

「重轟」的確是帝國四騎士之一,但她的實力恐怕不會受到魔導國的高度評價。魔導王直轄部隊的大量不死者的力量,據說全都在她之上。因此她一定是在觀察情況,想抓住能高價推銷自己的時機。

想到這裡

,吉克尼夫對於比本國最強戰士之一「重轟」更強的不死者少說也有一千隻──不包括魔導王──的絕望狀況感到胃痛。

(說真的,到底要我怎麼辦嘛!)

不要以為一名強者不足以改變戰局。

以前王國有個名叫葛傑夫.史托羅諾夫的男人,那人就有可能辦到。帝國首席魔法師夫路達.帕拉戴恩更在他之上,是足以震撼國家的魔法師。

單一個體有時能與一支軍隊,甚至是與一個國家抗衡。

換句話說,魔導國即使不把那個可怕的不死者之王算進去,也等於保有一千支軍隊。

(……這根本死棋了吧!假設有一千支軍團好了,哪有什麼辦法能擋得住他們?……我看還是放棄好了……)

這話他絕不會在部下們面前講,但這個答案已經浮現腦海好幾次了。真要說起來,當他聽到卡茲平原之戰的那件事時,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就是這個。

「──那麼陛下,在競技場內見過銀絲鳥的各位後,再移動到預定地點,沒錯吧?」

吉克尼夫只動動視線,定睛注視坐在前面的男人。

帝國四騎士之一「雷光」巴傑德.佩什梅。

吉克尼夫沉默地點頭,回應他的詢問。

這次他雇用精鋼級冒險者小隊擔任警備。名義上是警備,其實主要是防制魔導國的間諜。很遺憾地,他沒能聯絡上另一個候補伊傑尼亞,知道要將他們拉攏進帝國是難上加難。

「陛下,精鋼級冒險者的確是人類的最強戰力。但終究不超過人類的範疇,請陛下千萬不可大意。」

「激風」寧布爾.亞克.蒂爾.安努克想說什麼,吉克尼夫十分能夠體會。應該說他比現場目睹過大屠殺的寧布爾更明白,因為他見過在那王座之廳並排而立的怪物們。

「當然,但如果是他們,也許能設法防範。聽聞王國的精鋼級冒險者飛飛在魔導王面前舉劍,用他的力量保護了民眾。那麼既然同樣是精鋼級,要防範得了才像話。」

吉克尼夫一邊說著,一邊寂寞地笑了:

「那麼如果連他們……都防範不了的話又該如何是好?」

對于吉克尼夫的詢問,兩位騎士臉色變得沉痛。那臉色更勝千言萬語,看得吉克尼夫都露出了與兩人相同的表情。

「陛下,請您別露出那樣的表情。我們雖然力有未逮,但將傾盡全力。」

「就是啊,陛下。拿出威嚴來,露出您平常滿懷自信的表情,別這樣苦著一張臉嘛。」

兩人的溫柔話語刺進心中,吉克尼夫沒辦法說「你們剛才也是同一副表情喔」,坦率地接受了他們的好意。因為他們所言就像在沙漠灑水,確實滲透了吉克尼夫狂亂的內心。

「……抱歉了,感謝你們的一片心意。那麼……既然這裡只有你們在,可以讓我發點牢騷嗎?」

兩位騎士默默地點頭。

「我說啊,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那種怪物怎麼會出現在帝國旁邊?為什麼,我有做什麼壞事嗎?怎樣才能打倒那種怪物──就算不能打倒好了,至少讓我知道怎麼封印他吧。帝國最強的最後王牌都變節了,在這最糟的狀況下真有辦法能逆轉嗎?」

他本來沒打算說這麼多的。

吉克尼夫必須領導眾人前進,否則眾人將無所適從。身居高位者有身居高位的態度,尤其是肅清了眾多貴族的「鮮血皇帝」更是如此。

皇帝不能示弱,這是他尊敬不已的父親的教誨。

然而生為人類,忍耐總是有限度的。

吉克尼夫向來只在側室面前展現的人性面喊道:

「對,我是請那傢伙用了魔法,但我是逼不得已!不查清楚那傢伙的一部分能力,是要怎麼想出應對辦法!都怪我就對了嗎!發生什麼壞事都是我的責任嗎!每個人都同一副德性!」

吉克尼夫緊咬嘴唇,兩手亂抓頭髮。

事實上,這還只是起頭。其實他很想放縱內心深處湧起的情緒,一邊吼叫一邊滿地翻滾,只不過是勉強守住帝國皇帝的體面罷了。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有點失控了。

好像漸漸養成壞習慣了,吉克尼夫一邊想,一邊坐正姿勢。

「抱歉,我似乎有點太激動了,最近壓力好大。」

往下瞄一眼,手上黏了好幾根頭髮。

看看過去的肖像畫,列祖列宗之中並沒有頭髮稀薄的人物。他忍不住想:搞不好自己會成為第一個禿頂皇帝。

他悄悄拍掉手上落髮,不讓兩個部下注意到。同情有時比怒罵更讓人難受,頭髮問題正是如此。

「讓你們看到我剛才的樣子,再聽我這樣說,你們或許會不知所措,不過你們倆別擔心。應該還有什麼對策才對,我不會讓他對帝國為所欲為。」

他露出看似大膽無畏的笑容,兩名部下的神色這才稍微和緩了點。

只是,臉上仍然沒有安心之色。

他們大概也明白吉克尼夫所言幾乎只是安慰話吧。

再怎麼想,都想不到能如何對付那個怪物。

老實說,就連吉克尼夫都覺得沒希望了,除非其實有個武器能確實殺死不死者,或是突然跑出個驚人力量覺醒的人類。

(所以才要找斯連教國,如果是他們的話,如果是比我國歷史更久遠的該國,說不定會擁有能一擊殺死不死者的武器。不,只要有相關的知識,我就能繼續戰鬥!)

只能如此祈求了。

馬車前進,乘載著吉克尼夫的最後希望。

競技場是圓形建築,其中一個區塊有個大型入口,馬車就駛進這裡。這個出入口只供少部分人進入貴賓室,其他還有一般觀眾用的入口與運貨出入用入口;競技場大致區分成這三個入口。

先下馬車的當然是擔任隨扈的兩名騎士。他們確認安全無虞後,吉克尼夫才下車。

那裡有五名男子。

他們的穿著打扮,並不適合站在貴賓用入口。

吉克尼夫看到美術品能大略推測價值,但從他們的裝備無法猜出價格。因為他們裝備的並非具有美術價值的武裝──不是貴族的警備兵,而是身經百戰的一群人才會穿的戰鬥用武裝。

就禮儀來說,應該由身分較低者先做自我介紹。不過,有些冒險者是不受身分拘束的,他們就屬於那些人。

但是身為帝國的統治者,對冒險者表示謙卑是否妥當?

也許是察覺了吉克尼夫的困惑,站在五人中間的男子開口了:

「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陛下。初次見面,深感榮幸。我們是接受本次警衛委託的精鋼級冒險者小隊『銀絲鳥』。我是負責整合小隊的弗賴瓦爾茲,此次請多指教。」

英氣凜然的聲音響遍四周。

此人背後背著魯特琴,腰間佩著細劍。穿在身上的是蘊藏奇妙光輝的煉甲衫。

每件裝備品都散發著彷佛自內部滲出的魔法光輝,而非單純的光線反射。每一件看起來似乎都是一流的魔法道具,特別有名的是魯特琴,據說有個名稱,叫「星辰交響曲(Star Symphony)」。

那自信洋溢的模樣讓吉克尼夫想起幾個月前的自己,不禁感到有些羨慕。

「……諸位是我國最強的冒險者小隊,你們的事我早有耳聞,打倒光輝爬蟲的英雄事跡實在讓人熱血沸騰。所以,我想我對你們每一位都很熟悉。但難得有這機會,能否由你們親口向我介紹我國的英雄?」

「那麼我就以吟遊詩人(Bard)的方式介紹──」

「──拜託不要好嗎,隊長?不好意思,隊長那個會聽得我雞皮疙瘩掉滿地。什麼煌煌短劍……真的行行好,還是免了吧。哎呀,真是抱歉,陛下。我出身不太好,講話難聽,請陛下包涵。」

站在弗賴瓦爾茲右手邊的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輕輕低頭致歉。

這是個剃平頭的矮小男子,表情呈現的是笑臉,但在一張大餅臉上顯得太小的眼中並沒有笑意。

他的名字是凱伊拉.諾.蘇德斯坦,職業是預謀者,屬於盜賊業。

關於「預謀者」這種職業的情報不足,有許多不明之處,不過比起盜賊一類,應該更偏向地下行動、暗殺者等藏身黑暗的職業。

吉克尼夫回答輕輕低頭的男人不用在意,巴傑德小聲笑起來:

「哈哈,陛下被我鍛鍊過,沒問題的啦

。」

「哎呀,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四騎士之一『雷光』老兄對吧,您老兄也是那裡出身?」

「嗯?不,我想應該差很多喔。我雖然是骯髒巷弄里長大的,但你應該是從比我更深的世界爬上來的吧。」

「看來是的,給人的感覺的確不同……這真是失禮了,我似乎斷定得太快了。」

「別在意啦,『暗雲』。」

「我何時自稱過暗雲了……真是,都是隊長不好。」

被他狠狠一瞪,弗賴瓦爾茲噘起了嘴:

「與其被人亂取綽號,不如我們自己給個方向,不是比較好嗎?那麼失禮了,陛下。首先是我們小隊的耳目蘇德。接著為您介紹我們的戰士,您看了可能感到驚訝,但他的實力我能保證。」

「不,陛下絕對沒在懷疑啦,他看起來比我還厲害。」

「能讓強者這樣說真高興呢──叫我范.龍古。」

弗賴瓦爾茲介紹給三人的,是個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一身鮮紅獸毛的猿猴。此人穿著白色的動物毛皮製成,類似鎧甲的裝備,左右腰際掛著長久使用的戰斧。

報告書已經記載他屬於亞人類種族中的猿猴族,在森林動物靈魂附體的戰士職業「獸王」中,是蘊藏了猿類(Ape)力量的人物。但實際上見到本人,帶來的衝擊性仍然很大。

更何況長相如此的一號人物,實力竟然勝過吉克尼夫的部下中最強的戰士巴傑德。

范.龍古輕輕舉起右手,向三人打個招呼。

「呃,好,再來是為我們療傷的人。」

弗賴瓦爾茲急忙介紹下一位人物,大概是怕吉克尼夫不高興。

這次換站在弗賴瓦爾茲左手邊的男人踏出一步。

「失禮。」他拿在手中的奇妙手杖發出鏘啷聲。這種手杖似乎稱為「錫杖」。「貧僧法號運慶,乃是信仰佛神之人,今後請多賜教。」

他雖然也奇裝異服,但比起剛才的獸王,服裝倒是文明多了。

運慶摘下戴著的奇特大帽子──草笠,底下沒有頭髮。若不是事前知道他有剃頭,也許吉克尼夫會以為此人少年禿,而忍不住投以同情的眼光。

這位身穿帝國難得一見的戰鬥衣「袈裟」的男子,正是稱做僧侶的精神系魔法吟唱者,雖然治癒能力不算太強,但在對抗不死者時能展現出優異能力。

他所信仰的佛神,是在南方遠地受到信仰的神,鮮為人知,也有人說是四大神的從屬神。關於帝國有無建造佛神神殿,吉克尼夫未曾聽說,只知道他的存在似乎造成了非常麻煩的問題。

治癒魔法基本上由神殿管理並定價,那麼如果是與神殿毫不相關的治癒魔法術者,又該怎麼規定呢?尤其對方還是冒險者中的最高階級精鋼級。

帝國是政教分離,兩者沒有密切關係。吉克尼夫慶幸自己跟這個問題毫無瓜葛。

他不想再被卷進更多麻煩事了。

不過吉克尼夫在調查他們的功勳等成就時,注意到運慶對不死者等魔物具有非常優異的戰鬥力,這項評價的確抓住了吉克尼夫的心。也許得對神殿關係人士多少施加點壓力了,當然在那之前,吉克尼夫會先查清楚他的力量究竟有沒有用處。

「原來如此,那麼最後這位就是波彭嗎?」

「正是,陛下。」

在弗賴瓦爾茲的介紹下,一個外觀更加奇怪,可說是這些成員當中打扮最出奇的人低頭致意。

也許是因為職業是與眾不同的圖騰薩滿,曬得黝黑的上半身赤裸著,以白色顏料畫上了奇妙紋路。

「……你不冷嗎?」

「我裝備了可防護溫度變化的魔法道具,萬無一失。」

沒想到對方會回得這么正常,吉克尼夫心裡感到驚訝。資料上有提到他奇怪的外型,報告也說他是個一本正經的人。但這種反差老實說仍然讓吉克尼夫大吃一驚。仔細一瞧,五官還挺端正的,年紀似乎還不算大。

吉克尼夫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從事這種職業,又不太想知道。

吉克尼夫看著銀絲鳥。

這是支由奇怪成員組成的奇怪小隊,唯一的共通點,是每個人都各自在裝備的不同位置──圖騰薩滿是裝在他的短蓑衣上──裝飾了銀絲鳥的羽毛,據說是以前小隊養的。

羽毛簡直就像剛剛才脫落一般,漾著耀眼的銀色光輝。

「我都清楚了,諸位,今天有勞了。」

「包在我們身上,陛下,請您放一百二十個心。」

聽到弗賴瓦爾茲這樣說,吉克尼夫克制自己不露出苦笑,想第一個往前走。然而──

「──可以請您等等嗎,陛下?」

蘇德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制止他。

「我們是受僱來保護陛下身邊安全的,想請您別走在我們前頭,方便嗎?」

「沒什麼方不方便的,我就是為了這個才雇用你們。只要你們認為有必要,我都會照辦。還有,如果你們有需要用到這兩人的力量,儘管使喚就是。只不過,希望你們儘量不要離開我身邊。」

「這真是太了不起了,竟然能使喚帝國四騎士的兩位大爺,我們還真是出人頭地啦。不過說歸說,兩位只要別離開陛下身邊就行了。出了什麼問題時,也只要聽從我們的指示逃跑就對了。那麼隊長,麻煩你來首曲子吧。」

「了解。陛下,抱歉蘇德講話就這麼難聽,我怎麼講他都沒用……」

「無須在意,不過在公共場合還這樣就傷腦筋了。」

大概是得到共識了,弗賴瓦爾茲輕輕低頭致意,似乎在表示他會讓隊員注意時間與場合。

接著他開始唱歌。不對,那與其說是歌,毋寧說是奇妙音色的組合。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聽不出它的涵意。結束了只有短短几秒,卻莫名縈繞心頭的歌曲後,蘇德動了起來。

如果要形容,不知該說成「緩慢地」還是「滑溜地」?那是吉克尼夫做不出來的動作。

「那麼,請隔開十公尺的間隔跟我來。」

照著蘇德所說,一行人拉開距離開始前進。吉克尼夫向站在身旁的弗賴瓦爾茲問起剛才的歌:

「剛才那個究竟是什麼?」

「陛下不曾聽說過嗎?那是吟遊詩人的一種特殊技能,稱做咒歌。也有些人會以樂器演奏,不過我是以唱歌發揮效果。」

原來那個就是咒歌啊。吉克尼夫低聲說完,弗賴瓦爾茲微微一笑。這時吉克尼夫想起一直有意調查,但總是沒有機會調查的一件事,心想正好有這機會,於是向他問道:

「……我有個問題想問,這種咒歌能控制人心嗎?」

「咒歌當中有一種稱為暗示(Suggestion),與某些魔法具有相同效果,使用這種咒歌的確有可能控制人心。除此之外,魅惑也能達到某種程度的效果。」

吉克尼夫與巴傑德互看一眼。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八九不離十吧。」

看來那個的確是擁有吟遊詩人之力的魔物?或者──

「那麼,關於類似青蛙的魔物,你知道些什麼嗎?」

──也不能斷定不是魔物的天生能力,這點必須弄清楚。

「青蛙嗎,是巨蛙之類的嗎?」

「不,不是那個。那個魔物感覺更有智慧,用兩隻腳站立,能夠瞬間發動類似咒歌的力量。」

「……會不會是青蛙人?如果是青蛙人的吟遊詩人,就符合陛下的描述……但我覺得青蛙人似乎不是那麼優秀的亞人類。聽說年老的族長級青蛙人,具有能夠以特別聲音使對手混亂的能力喔。」

那跟混亂不太一樣。

吉克尼夫在書上讀到過青蛙人,但跟那個叫迪米烏哥斯的人外形似乎相差甚遠。雖然也有可能是青蛙人的亞種、變異種或王族等等,但可能性不大。

「看來似乎不是呢,非常抱歉,陛下,情報太少了。如果能聽到更多細節,或許我還能答得上來。」

那真是求之不得。

「是嗎,那麼我告訴你魔物的詳細外形,如果可以,能否讓我借用你擁有的知識?還有關於咒歌,能否更詳細地解釋給我聽?」

在帝國,恐怕沒有人知道得比他這位精鋼級冒險者更多了。

「陛下,這恐怕有點難吧,這可是他們的飯碗耶。」

聽巴傑德這樣說,他輕輕一

笑回答:

「不會不會,殺手鐧之類的是不能說,但教導陛下一些理所當然的知識不會有問題。不過……為什麼不請教那位大魔法吟唱者呢?我想那位人士應該知道得比我多……」

講到夫路達的事,吉克尼夫努力維持表情。

對於夫路達背叛一事,吉克尼夫下了封口令,不讓消息走漏。總之吉克尼夫繼續讓夫路達擔任首席魔法師的地位,但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剝奪他的權限,並摸索填補空缺的方法。

空出來的大洞,讓吉克尼夫知道帝國從夫路達這號人物身上得了多少恩惠,但一切都太遲了。

「萬事依賴那位老者不是很妥當,這就像學生做功課,如果因為老師優秀就等著聽答案,不是會挨罵嗎?」

吉克尼夫的一番話,讓周圍傳來好幾陣笑聲。

「誠如陛下所言。我明白了,正好我也覺得這次的委託費以內容來說太昂貴,之後我再向陛下簡單講解一下咒歌。」

「這樣啊,有勞了。」

貴賓室不只一處,包括捐款贊助競技場經營的資產家用、高階貴族用與皇帝用,總共三種。一行人直接前往專為歷代皇帝準備的房間。大概是事前調查過了,蘇德自始至終都沒問路,帶頭前進。

最後來到彎過轉角就能看到房門的地方時,帶頭的蘇德用手掌對著吉克尼夫:

「沒有人的氣息呢,不過我先過去,可以請各位繼續在這轉角等著嗎?」

他壓低聲音說完,不等回答,就敏捷地走過通道。吉克尼夫被引起了興趣,稍微探頭出來看看情形。

蘇德無聲無息地來到門前,先做了個動作後才輕輕打開門。吉克尼夫覺得門只開了一個小縫,但對他來說似乎已足以鑽入,身影順暢無礙地溜進了房間。

過了幾十秒後,房門大開,蘇德露出臉來。

「沒有問題,這個房間很安全。」

所有人開始移動腳步,走進他確認過安全的房間。

吉克尼夫環顧周圍。

房間雖然狹窄,但雅致的用品全都屬於最高級,為了很少蒞臨的皇帝打掃得乾乾淨淨。

靠競技場那一邊的牆壁設計成開放空間,可將下方景色盡收眼底。瞄個幾眼,就能看到滿座觀眾發出響天震地的歡呼,展現出狂熱的樣態。

人潮之所以如此爆滿,是因為緊急安插了武王的一場比試。

競技場的王者──武王由於實力壓倒群雄,向來沒有人能與之正面交鋒。因此,已經很久沒有安排他的比試。

久違多時的武王比試,讓賽場擠滿了期待看到精彩對打的觀眾。

看來群眾仍然相當憧憬強大的力量,而且因為帝國有騎士擔任專業士兵,戰場之類對市民來說,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光景。大概是因為這樣,才能將互相廝殺當成表演欣賞吧。

不對,吉克尼夫有聽說過,騎士們當中也有一些人喜歡來競技場。

那麼這是一種發揮與解放野蠻性的行為了?

吉克尼夫漫不經心地思考時,銀絲鳥一行人已探索完室內。

「房間裡有沒有發動過情報系魔法或什麼的痕跡?」

「沒有發現任何痕跡,陛下。對吧?」

「對啊,首先我很難看穿魔法本身的發動痕跡,所以我檢查過有沒有魔法道具等等,但都沒發現喔。不過,希望各位不要忘了,我沒有盜賊那麼強的調查能力,請不要以為萬無一失……不過我們隊長有用咒歌提升了我的探測能力,所以我是覺得不會有問題啦。」

「魔法方面,貧僧以探測系魔法檢查過了,沒有發動的痕跡。總之貧僧已經做了個妨礙探測的力場,應該沒有問題。」

運慶用錫杖在地板上一敲,發出清脆的鏘啷音色。

「那麼可以麻煩你再追加一道嗎,有沒有能發現外人靠近的魔法?最好是即使對方隱形也能偵測到的魔法。」

「很遺憾,貧僧沒有那樣的魔法。不過,貧僧記得隊長的確有這種技術。」

被叫到的弗賴瓦爾茲比個手勢表示了解,就走出房間。

「再來呢,如果對方想竊聽,你們能想到什麼對策?」

吉克尼夫拚命思考安茲.烏爾.恭能怎麼做。說實在的,誰也無法想像超乎想像的事物。所以不管把他看得多巨大,都絕不會流於誇大才是。

「……老實說,我是覺得做這麼多已經沒問題了。看起來不顯眼,但我們可是用了好幾種魔法加強防護喔。」

「正如他所言,陛下。探測妨礙也做了,如果對方想以魔法偵查,貧僧會立刻察覺,請陛下寬心。」

蘇德與運慶輪流安撫他。

兩人大概是覺得吉克尼夫有點偏執狂吧,或者是以為他察覺到暗殺的蹤跡,所以神經過敏了。

不過吉克尼夫倒很好奇,如果兩人知道對手是魔導王會做何反應。也許他們會明白做再多戒備也不夠,或者說不願為這點小錢接這份工作?

吉克尼夫最希望的,是他們對魔導王一無所知,使出全力應對。

然而,吉克尼夫雖然對魔導王相關情報做了限制,但不可能封住六萬張嘴。

一定已經從哪裡泄漏出去了。既然如此,吉克尼夫聽說冒險者這種人階級越高,就越是習慣日常性地收集情報,所以對魔導王的力量很可能也略知一二。

(要是讓他們摸透我的底也不太好。)

吉克尼夫想過各種問題後,用曖昧笑容敷衍過去。

兩人似乎都認為吉克尼夫接受了他們的說法,無意再多說什麼。

競技場傳來格外大聲的歡呼。

往那裡一看,比試中的一場劍鬥士對戰,似乎分出了勝負。

在過去似乎必須賜落敗者一死,不過時代不同了。比試之中也許會出人命,但勝負分曉後就不會再致人於死地。

據說這項規定,是在某個劍鬥士連戰連敗但打出了有趣的對戰,偶然場場得到饒恕,日後才華開花結果,登上冠軍時廢止的。這個劍鬥士似乎讓當時的人們心想,說不定還會再出現像他這樣的奇才。

(那是第幾代的武王?聽說雖然不到當今武王的地步,但也相當強悍。我應該想想如何拉攏這種不願為國效力的強者……)

「大致措施都做好了,陛下。」

弗賴瓦爾茲的聲音讓他轉過頭來。

「辛苦了。」

對方可是精鋼級冒險者,吉克尼夫或許應該道謝,但他一時忘了,還是用了平常的口吻慰勞對方。

「不敢。那麼我們既然擔任護衛,是否可以跟各位一起在房間裡待機?」

吉克尼夫是雇用他們擔任隨扈,這樣想來,對方的提議十分合理。

然而,讓他們待在房間裡,進行密談妥當嗎?

把他們卷進來雖然有很大好處,然而一旦自己的目的曝光,搞不好會把原本無須敵對的一些人都變成敵人。

(但也沒那傢伙可怕──我在想什麼啊。思考一個敵人是否好對付,竟然拿那個怪物當成比較對象,這就證明了我頭腦真的出問題了……敵人已經夠多了,只有愚者才會繼續樹敵。)

吉克尼夫搖搖頭。

「很遺憾,之後有非常重要的會談,你們不能入內。」

「在這種狀態下要保護陛下,將會非常困難……」

「房間裡有兩名我信賴的部下,最起碼能爭取時間讓你們趕來吧。」

「哎,的確是呢。」至今始終保持沉默的猿猴開口了。「可是呢,如果對手是蘇德這種水準的暗殺者,一個弄不好會很嚴重呢。」

「說到我這水準的暗殺者,伊傑尼亞的小丫頭就是一個。她會用忍術,能突然從影子裡冒出來殺人哩。」

「兩位是戰士,遇到以劍為武器的對手想必沒有問題。但若是魔法呢?貧僧最擔心這一點。況且我們一定會專心看比試,不會對陛下與客人的會談感興趣的。」

他們連聲勸說,但吉克尼夫一路上小心行動,不讓情報外泄,因此更不能答應他們的提議。

「諸位擔心得有理,但我身為帝國皇帝,這方面也是不能退讓的。」

銀絲鳥成員們的視線集中在隊長身上,他大嘆一口氣:

「沒辦法了,站在陛下的立場,恐怕有些話是不能讓我們聽到的。那麼,我們就在外面擔任警衛。不過,可以告訴我們有什麼樣的貴賓會來嗎?」

「的確應該告訴你們,不過你們什麼都沒看到,明白嗎?」

「當然了,無論來的是什麼樣的客人,我們都不會走漏消息。假使消息外泄,我們會負起責任做後續處理。」

「我就相信你們吧,首先是火之神殿的神官長與風之神殿的神官長,另外還有四名神官應該會一同前來。」

「原來如此,那麼如果有其他人來,我們會提高警戒。」

「嗯,拜託了。這間貴賓室與其他貴賓室有段距離,想必不會有人迷路誤入此處。」

「我明白了……另一件事,陛下,可以准許我們打壞門鎖嗎?」

「只要你們認為有必要,就做吧。」

范突然走了出來,戰斧的握柄被人手不可能使出的握力握得嘰嘰作響。吉克尼夫覺得只是把門鎖稍微打壞,似乎用不著這麼大的力量;但他不是戰士,不便說些什麼。

只是四騎士中的兩名納悶地交頭接耳,讓吉克尼夫有點在意。

戰斧慢慢地舉高過頂。

「──啊,不可以把門打壞喔。」

弗賴瓦爾茲的一句話,讓范停住了動作,吉克尼夫也不禁揚了揚眉毛。

「……為什麼呢?難道不是要說『本來只是想打壞門鎖,不小心連門都打壞了,真抱歉呢。所以反正壞都壞了,就讓我們也一起待在裡面吧』嗎?」

「這次還是別這麼做吧,我不想趟政治這灘渾水。」

「說得對極了,貧僧也不想招惹神殿勢力的更多白眼。」

「了解了,那就差不多這樣吧。」

戰斧迅速一劈,撞上門鎖,輕易將其破壞。

自己是應該傻眼,還是應該感到不悅?雖然有很多反應可以做,但吉克尼夫只覺得佩服,心想真不愧是精鋼級冒險者。

不是佩服他能用戰斧輕鬆打壞門鎖,而是他有膽面對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堂而皇之地說出這種話來。另外也是佩服他為了盡力完成接下的工作,傲慢到能夠忽視委託人兼最高權力者的要求。

這些都是如今吉克尼夫所失去的部分。

「……把這些傢伙都拖進政治的渾水裡好了,讓這些人逃脫不了。」

吉克尼夫一喃喃自語的瞬間,銀絲鳥的成員們一溜煙跑出房間,好像事先說好了似的。

房裡剩下三人,吉克尼夫他們面面相覷。

「剛才那可真厲害,不用說一聲就能那麼團結地行動……哎呀哎呀,真不愧是銀絲鳥啊。大概就是有那樣的身手,才能當上精鋼級吧。」

「……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你佩服的點好像不太對……陛下,需要我們準備飲料嗎?」

「也是,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準備一下嗎?」

「遵命,那麼巴傑德閣下,請您也過來幫忙。」

被叫去幫忙,讓他一臉不情願。

「咦,我也要喔?陛下,我就說還是該帶一名女僕來嘛!客人一定也覺得比起讓大叔倒飲料,女人來倒比較好喝吧,要是我一定這麼覺得。」

「好好好,牢騷到此為止,巴傑德閣下,請您多動手少動口。」

「麻煩你了,巴傑德。不在的人就是不在,只能讓在的人設法解決,就跟現在的帝國一樣。」

「您這比喻做的一點都不好,陛下。」巴傑德邊說邊幫忙準備。

樓下競技場傳來觀眾的聲援,還能聽見跟野獸有些不同的吼叫。

下一場比試似乎開始了。

吉克尼夫搜索著記憶。

在武王戰之前進行的,是冒險者與魔物的戰鬥。冒險場在競技場出賽時,經常上演魔法爆發等華麗打鬥,相當受到觀眾歡迎。

俯視著狂熱叫好的民眾,吉克尼夫感慨地說:

「真是和平的景象啊。」

「是嗎,陛下?」

沒想到有人會回答自己的自言自語,往旁一看,巴傑德站在自己的身邊。寧布爾在背後一臉不滿,連巴傑德的份一起忙。

「我倒覺得看起來不怎麼和平耶,您瞧。」

一名冒險者被獸型魔物的爪子一抓,血花四濺,掀起觀眾的大聲慘叫與聲援。

「我不是說比試內容,是說觀眾。」

吉克尼夫眺望著大聲吶喊的觀眾們:

「比起眼下帝國置身的狀況,你不覺得這幕景象真是一派和平嗎?我在想,要是他們知道揭開一層薄薄外皮,怪物就藏身於自己的周圍,恐怕不會這麼盡興吧。」

「一派和平不是很好嗎,就算讓民眾煩惱到胃痛也不能怎樣吧。」

巴傑德說得對。

吉克尼夫為自己亂講話感到後悔。

「你說得沒錯,巴傑德。好了,對方差不多快抵達了,準備得怎麼樣了?」

「是,陛下。由於某人不肯幫忙,我原本還擔心會來不及,不過飲料與紙張總算都備妥了,墨水也很充足。」

之所以準備這麼一大堆紙張,是防備貴賓室內遭到竊聽。雖然他覺得在這歡聲雷動,隔壁又沒有房間的地點,沒幾個辦法能專一竊聽這裡的聲音,但總是小心為上。

吉克尼夫知道這樣做很費事,他在皇城內這樣做過,非常累人。

這一切繁瑣措施,全是因為魔導國的力量是個未知數。

只要知道了對手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應對方式也會隨之改變。

想利用戰爭做調查的打算落得了慘痛下場,造成巨大慘劇。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棄一切希望,必須思考其他手段,比上次更安全地進行調查,否則永遠都只能在敵人的陰影下發抖;甚至可能陷入更慘的狀況,即使湊齊一手好牌,也因為害怕陰影而不得不放棄。

只是,他還無法忘記瘡疤痊癒前的痛。

「要是能知道安茲.烏爾.恭──魔導王的力量極限就好了,也許根本用不著做這些準備。」

當時自己的立場是協助者,能夠拜託魔導王;但如今雙方都是君王,是對等的關係,幾乎不可能再拜託對方什麼了。不對,想拜託是可以拜託,但一想到對方會要求什麼做為代價,吉克尼夫就頭痛。

「不只魔導王喔,陛下。是不是也該查清楚他那些家臣能幹什麼,否則會有問題吧?」

「說得對。」

「……那些部下有沒有可能比魔導王還強呢?」

「怎麼會,不可能吧?」

吉克尼夫雖然這樣回答,卻開始冒冷汗。

想到自己也有比自己強悍的四騎士當部下,實在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統率眾人需要的不是看誰力氣大,而是更重要的其他能力。

那麼如果安茲.烏爾.恭也是如此呢?

「──不,不可能。聽好了,寧布爾。你的想法是錯的,知道嗎?」

「是!失禮了,陛下。」

要是真有這種事,那一切都玩完了。就算最壞的情況好了,希望他們頂多只跟魔導王不分軒輊──要他向神祈求都行,拜託一定要在魔導王之下。

講了半天,還是缺乏情報。

(看來只能甘冒風險進行計畫,從黑暗精靈女孩身上問出情報了。向教國商量能否大量買進森林精靈,然後用來談條件……還是男孩(亞烏菈)比較好?不,他看起來還太小,感覺不會對女色動心,而且個性似乎很強勢。)

就在吉克尼夫即將陷入沉思時,有人敲門。

三人交換一個眼神,由寧布爾代表三人開門。

站在門外的果不其然,是弗賴瓦爾茲。

「陛下,客人到了。人數一共六人,我有見過神官長大人,應該是本人沒錯。」

「那就請他們進──」

話正講到一半,半開的門後傳來蘇德盤問的聲音:

「啊,麻煩等一下,我是說後面那幾位。人數跟事前聽到的一樣,但不知怎地,其中兩人散發出跟我類似的氣味。我本來還以為神殿直屬的懲戒部隊──誅殺破戒神官的存在只是謠言呢?」

「貧僧也大吃一驚。」

「你們是哪裡派來的人呢?」

「哎呀哎呀,這真是傷腦筋。不要多問,直接放我們進去就沒事了……首先你們似乎有所誤會,我──不,我等是憑著正當理由,受到皇帝陛下召見。你們對我等表示出敵意,可是會觸怒陛下喔。」

「哦──那你們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我去

問問這話是否屬實。」

吉克尼夫探頭出來一看,火神官長與風神官長身後,站著四個來歷不明的人物。他們將連衣帽壓低,看不見整張臉,顯得十分可疑。

吉克尼夫是第一次見到這些人,不能保證他們真的是教國使者。不過既然有神官長在,不信任對方就不能好好談。要是雙方起了爭執而鬧翻,也只有魔導王漁翁得利。

「他們正是我在等待的客人沒錯,不好意思,可以讓他們進來嗎?」

銀絲鳥的成員們雖一臉狐疑,但很快就放所有人通行。

即使房門在身後關上,他們仍然無意拿掉連衣帽。

對於他們的粗魯無禮,吉克尼夫不能有任何怨言。如同吉克尼夫有所戒備,他們一定也提高了警戒。當然,是對魔導王。

「我的警衛人員給你們造成困擾了,真的非常抱歉。」

「請別放在心上,實際上後面那兩人,的確如同您那位精鋼級冒險者所見。」

教國使者只有兩人就席,後面兩人站著。

吉克尼夫拿著筆在紙上寫下「聖典」。對方只是回以微笑,但比言詞更證實了吉克尼夫的推測。他們必定就是據說存在於教國,擁有聖典之名的特種部隊群「六色聖典」之一。

「好了,比起這個,不如來欣賞比試吧?記得接下來這一場應該才是重頭戲。」

吉克尼夫點頭回答對方的問題。

到了重頭戲的部分,觀眾的興奮將會到達最高點,人聲鼎沸,應該相當難以竊聽。他就是看中這一點,才會挑這個時間與場合。

坐在身旁的教國使者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交給吉克尼夫。

吉克尼夫只把信件打開一點點,以免有人從旁邊或後面偷窺。信上寫的是質問。

歸納如下:首先,吉克尼夫為何會請魔導王使用那種魔法?

再來是今後帝國採取的立場。

吉克尼夫握有多少魔導國的相關情報?

文章不失禮數,但說穿了就是詰問狀。

對方大可以把信先寄過來,卻到這時候才拿給吉克尼夫,是因為教國也在戒備魔導國的賊性,還是不信任帝國?

吉克尼夫胸中湧起些許不愉快的感受,但想想帝國至今與魔導國的來往,教國方面不太能信任帝國,也是理所當然的。

吉克尼夫正要將回答寫在紙上,這時傳來了特別大的一陣歡呼,看來是比試開始了。

「這場最大的比試,艾爾.尼克斯皇帝陛下也蒞臨現場觀戰。各位觀眾,請看上方的貴賓室!」

主持人的聲音被魔法道具放大,響遍賽場。

「恕我離席一下。」

吉克尼夫站起來,在下方的市民們面前露臉。

市民們一齊發出讚揚吉克尼夫的歡呼聲,吉克尼夫端整的臉上浮現沉穩微笑,舉手回應市民們的歡呼,女子們發出尖叫。對於自己的人氣尚未衰退,吉克尼夫感到心滿意足。

「謝謝陛下!好了,那麼各位觀眾,接下來久違多時的武王戰即將開始。看來還需要花一點點時間準備,請各位耐心等候。」

「武王啊……」吉克尼夫低喃。

以前吉克尼夫曾經問過巴傑德,如果四騎士所有人向武王挑戰,結果會是如何?巴傑德笑著說他們沒有勝算。這個回答讓他大感憂慮,命夫路達收集關於武王的情報。結果知道的,是武王這人擁有的實力,強悍到了不公平的地步。

「不過陛下,究竟是誰要與武王交戰呢?」

使者問了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其實吉克尼夫也沒有答案。

「我也不曉得,這次的武王戰據說是臨時決定的。主辦人似乎為了提高話題性而不肯泄漏,節目表上也沒寫。」

「原來是這樣啊。」使者說。

「不過能與武王單挑的,頂多也只有精鋼級冒險者吧。但是銀絲鳥的各位人士都在這裡,那麼大概是八重漣中的哪一位吧。老實說,我不太贊成讓珍貴的精鋼級冒險者參加這種可能喪命的戰鬥,而且只是為了表演。」

「這我無法完全否定,但強大的力量就是一種魅力。為了讓群眾見識狂暴力量,並夢想自己也能成為那樣強大的戰士,沒有比這種場所更好的選擇了。」

侍奉火神的神官長──帝國火神信仰的最高權力者插嘴道。

「說得確實有理,然而考慮到帝國的現狀,我認為不適合做出可能導致戰力低下的行為。武王是帝國的最強存在,不能將他卷進這個問題嗎?」

「……真沒想到這位使者會這麼說。」

斯連教國是重視人類的國度。不對,應該說是不認同其他種族的國度。

在這個各類種族生存的世界,教國能讓其他國家知道這件事實,還能維持國家體制,只能說令人佩服。還是說將國民統一為單一種族,才是建立強國的條件?

「我只是以個人身分提出一個建議,與國家無關。那麼這事就講到這裡,陛下,可以請您給我答案嗎?」

「也好,那就──」

「──那麼各位觀眾,讓大家久等了,挑戰者即將入場!」

吉克尼夫拿起筆,正要對第一個問題寫下答案,一聽手又停了下來。因為他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是哪個勇士敢挑戰赫赫有名的武王。得到認可成為挑戰者,就表示主辦人至少認為這會是一場精采的比試。在這帝國當中,還有這樣的高手?

如果此人能力優秀,而且有意為帝國效力,就算輸了,吉克尼夫也願意任用他。看情況甚至可以任命他填補「不動」之死造成的帝國四騎士的空缺。

「……我想很多人都聽過挑戰者的大名,這位大人今天蒞臨現場!他就是魔導國國王安茲.烏爾.恭陛下!」

「──啊?」

吉克尼夫不由得蠢笨地叫了一聲。

主持人的話中含意,彷佛左耳進右耳出。

當整個競技場陷入困惑時,貴賓室中則是一片死寂。

吉克尼夫環顧周圍,確定所有人都跟自己聽見了同一句話。

「安茲.烏爾.恭?」

(──這不可能。)

當然了,一國之君怎麼可能跑來參加外國的劍斗比試。只要是有常識的人都會這麼想,又不是哪個地方的蠻族。

最重要的是,吉克尼夫一直有在注意魔導國的動向。如果魔導王進入帝國,一定會立刻傳進吉克尼夫的耳朵,因為此事被他列為最優先事項。吉克尼夫都安排好了,不管自己是在後宮還是任何狀況下,都一定能接收到情報。

然而自己卻沒收到報告,這就表示──

(偷渡入國?他會做這種事,然後跑來競技場?他在想什──咦,不會吧,是這樣嗎?這怎麼……可能?)

吉克尼夫身體一顫。

然後他只移動目光,看向來自斯連教國的使者。

他們連衣帽底下的視線相當尖銳,其視線只代表了一個意涵。不,假使立場顛倒過來,吉克尼夫也會導出同一個答案。

他們判斷是吉克尼夫把魔導王叫來的。

「請等一下,這是陷阱!」

沒錯。

這是安茲.烏爾.恭計謀的一步,吉克尼夫必須讓使者理解,不,是讓他們接受這點。

「魔導國的,還是……?地點是陛下指定的吧,而且是幾小時前才通知我方。」

正是如此,他直到最後一刻才通知,以免情報外泄。

吉克尼夫拚命想起知道情報的那些人。人數很少,都是他信得過的人。但真是如此嗎?

不對──

「──也許是被魔法支配,引出情報了。此事絕非我所策劃,證據就是如果是我設下的陷阱,我怎麼會如此驚慌?」

「您要我們相信您的說詞?難道不是為了把我們拖下水,或是把我們賣了?」

對方絲毫不肯相信吉克尼夫。

不,這是當然的。如果立場顛倒過來,自己也會這樣譴責他們。

(可是,情報究竟是從哪裡泄漏的?不對,真的有泄漏嗎?會不會一切根本就是照他的計畫在走?他早就灑下誘餌,等著我一口咬住──)

背脊一陣冷顫。

魔導王究竟預測到多少我方的動向?

很可能從一開始到現在,全都是他算好的。

魔導王就是這種對手,吉克尼夫

清晰的頭腦得出了答案。

(他到底設下了多少計謀!不對,現在不是對他的智謀感到驚懼的時候!得趕緊想想辦法!)

「情況不妙,得趕緊從這裡──」

然而,為時已晚。

新一名闖入者的聲音傳來,那是獵物落入設下的陷阱,獵師稱心如意的聲音。

「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閣下,好久不見了。」

吉克尼夫拚命壓抑著粗重喘息回頭一看,只見魔導王從競技場的中央上升到貴賓室的高度。

之所以滿不在乎地暴露出那張令人厭惡的原本面貌,必然是為了讓人知道就是他本人。

「這……這四──呼。這是我要說的,恭閣下。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

吉克尼夫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管說什麼都會落人口實的擔憂,讓他的嘴唇像黏了漿糊般張不開。

「我也是一樣的想法,偶然真是教人害怕啊。」

魔導王發出邪惡的吃吃笑聲,一看就知道他根本不當這是偶然。

錯不了。

吉克尼夫可以確定,一切都是安茲.烏爾.恭的詭計。

他當場抓到吉克尼夫與教國的密談,藉此對吉克尼夫施加壓力,同時阻止兩國結盟,也對教國施加壓力。

真是個鬼才。

吉克尼夫往衣服上抹了抹手心滲出的汗。

己方的情報肯定泄漏了許多,那麼,他究竟知道多少?

吉克尼夫拚命動腦時,魔導王眼窩中亮起的可怖亮光朝向教國使者。

「那幾位是陛下的熟人嗎?」

被安茲一問,吉克尼夫語塞了。

這不是個單純的問題。

是踏繪。

是要護著教國撒謊,還是站到魔導王那邊出賣他們?

安茲太過惡毒的做法,甚至令吉克尼夫一陣作嘔。

他感覺沒有表情的骷髏臉龐彷佛邪惡地歪扭著,必定是在嘲笑無法開口的吉克尼夫。

「怎麼了?艾爾.尼克斯──不,吉克尼夫閣下。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由衷為吉克尼夫擔心,因此也就格外令人厭惡恐懼。就像疼愛在手中掙扎的小動物,只要是人,當然都會害怕這種竊喜的氛圍。

「沒……沒有,我沒事,好像站得有點頭暈。」

「是嗎?健康就是本錢,保重啊。」

吉克尼夫硬拗的藉口根本不可能通用,但安茲卻配合著回答,是不是在觀察殺死獵物的瞬間,還是他嗜虐成性?或者是──

「可以請你介紹這幾位給我認識嗎?我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

──他是想說這個?

既然一國之君已經報上名號,他們自然不可能一聲不吭地離席。若是報上假名,魔導王如果早已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又會採取何種態度?

(竟敢這樣玩弄我!)

安茲的表情紋風不動,應該說那張臉無皮無肉只有骨骸。而且也沒有眼珠,只有彷佛於深處搖曳的赤紅火光,無法掌握任何情感。然而吉克尼夫卻知道安茲的邪惡笑意更深了。

「萬分感謝,本來我等應當報上名號,然而我等正好有急事必須速速離席。關於我等的事,還請您之後再向陛下詢問。」

教國使者從座位站起來。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今後應該還有機會相見,在那之前請各位珍重。那麼我還得上場,就此失陪。」

說出一番酸言酸語後,魔導王輕快地向下降落。

等看不到他的身影后,教國使者的尖銳眼光朝向吉克尼夫。

「你陷害我們。」

「絕……絕無此事!」

「絕無此事?那傢伙擺明了知道我們的事,不是嗎?他剛才的行動,自始至終都在嘲笑按照他心意行動的愚者吧……你告訴了他多少?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你出賣了多少機密?聽說你哀求對方使用駭人無比的破壞魔法,看來是事實了。」

吉克尼夫看向神官長們求助。

兩人眼中浮現的情感不是困惑與懷疑,而是敵意與失望。

魔導王在最具效果的時機,做出最強的一擊。這一擊徹底令帝國屈膝,為了讓帝國(吉克尼夫)知道自己只剩下背叛人類一條路──

「請你們相信我,我絕對沒有將情報泄漏與他。」

「……就算相信您,情報還是完全泄漏了,這點是不會改變的。很遺憾,皇帝陛下,我們恐怕不會再見面了。」

教國使者只說了這些就走出房間,神官長們也跟隨其後。

「站住!我要聽到你們的想法,否則不許你們離開房間。」

寧布爾與巴傑德都將手放在武器上,準備行動。

吉克尼夫振作起受挫的心,定睛注視兩名神官長。斯連教國的使者頭也不回,逕自離去。

「我要你們說出神殿勢力的看法,你們對魔導王是怎麼想的?」

「……魔導王是邪惡的不死者,認同那種魔物為君王,是不被允許的。」吉克尼夫還來不及開口,火神神官長繼續說道:「不過,與那魔物交戰也不可能贏得勝利,因此我們會摸索消滅他的手段。」

「要出賣我們就出賣吧,皇帝,受強大魔鬼迷惑心志之人。」

風神神官長的發言,完全表現出對吉克尼夫的敵對意志。

情況非常不妙。

神殿勢力不會幹預政治,然而,眼看皇帝與不死者這種強大敵人同流合污,也許會展開放逐行動。

吉克尼夫無法肅清他們,神殿是人民心靈的救贖,同時也司掌醫療。

這樣做會導致帝國由內部分崩離析。

安茲.烏爾.恭打出的一著,有如死神鐮刀的一擊令吉克尼夫深感恐懼。那人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坐看帝國崩潰。之後再隨便找個理由,讓魔導國大軍犯境就行。

如果是吉克尼夫,大概會找藉口說「由於鄰國友邦局勢混亂,為了維持治安而調動軍隊」吧。

從剛才的反應推測,就算魔導國擺出這種態度,斯連教國也不會加以譴責。王國恐怕也沒這個餘力,要等城邦聯盟提出譴責聲明又需要一段時間。

究竟該提出什麼樣的利益,才能消弭他們心中的懷疑之色?不對,是要讓他們吞下疑心,答應配合才行。

吉克尼夫做為皇帝與對手談話時,心裡想的永遠是這個。要打動人心,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誘之以利。他一輩子活到現在,很清楚這種想法是正確的。他看過太多人看似道貌岸然,骨子裡卻欲望深重。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吉克尼夫想不到答案。

自己被視為人類叛徒,與不死者同流合污,沒有任何利益能突破這個困境。

所以他只能真摯地,毫無虛偽地說道:

「聽我說一件事就好。那人的智謀在我之上,事情如此發展,想必也全都在他的計畫之中……換成我站在你們的立場,我大概也很難相信你們……但我真的沒有把情報賣給他。還有你們或許不會相信我,但我想以一個人類的身分忠告你們。魔導王的統治慈悲為懷,耶.蘭提爾的人民生活十分和平。」

「誰知道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或許吧,但目前相安無事。如果毫無勝算卻挑起戰端,我國會即刻步上毀滅之路,所以希望你們不要操之過急。」

兩名神官長互相對視。

然後他們看吉克尼夫的眼睛,敵意淡了一點。

「……看來我們有點感情用事了,的確如果是那有名的不死者,不能斷定一切不是在他掌握當中。我們另外安排地點再會面吧。」

「有勞了。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兩位。希望兩位能找個位子看看那人在競技場的戰鬥模樣,然後如果有辦法打倒他,請告訴我。」

吉克尼夫低頭懇求。

在謀略等智謀戰上,吉克尼夫不及安茲。想平分秋色,只能以人心做為最終王牌了。

樓下傳來歡呼聲,吉克尼夫移動視線。

「……武王加油啊,神明保佑!」

吉克尼夫真心向神祈求武王獲勝。

3

好久沒來到帝都了。

從小窗看見的景象,足以讓安茲懷著挫敗感

街上充滿活力。

人們神情開朗,人聲鼎沸。跟自己那個黯然無光的國家簡直有天壤之別。

然而襲向安茲內心的挫敗感很快就消失了。安茲是最近才開始統治那座都市,接受了新的統治者,人民當然會因為改變與不安,而一時喪失活力。

布妞萌曾經教過安茲戰略遊戲,聽說占領戰爭贏得的土地,該地市民的心情參數會一口氣下降,然後──

(他好像說會出現Partisan?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一堆闊頭槍?)

文章前後沒有關聯性,好像有哪裡弄錯了。

由於那款遊戲跟YGGDRASIL沒太大關聯,安茲只是隨便聽聽,現在後悔了。不過,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出現」指的應該是好賣,但會不會是玩家特有的用語……?Partisan……記得是槍的一種。武器好賣表示有理由戰鬥,市民要戰鬥?嗯,意思是不是要對抗新的統治者,也就是說會起內亂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直接說會發生叛亂就好了啊。為什麼要說Partisan?好吧,沒差……)

耶.蘭提爾之所以沒發生叛亂,大概還是因為有死亡騎士進行巡邏等維安活動,收到效果了吧。還是因為一開始利用了飛飛這個角色,達到很好的抑止效果?不,也有可能是因為施行良政。

(能和平統治最好,只有蠢蛋才會勒死下蛋的母雞。記得書上寫說,有時PK後得把掉寶還給對方等等,以免結下樑子。)

安茲回想起寫在《輕鬆上手PK術》里的內容,發現自己思考偏離主題了,趕緊修正方向。

(不對,現在是在想活力的問題。好吧,我統治的是一座都市,相較之下,這裡是擁有多座都市的帝國的首都,活力有差是沒辦法的,況且人口也不一樣……只要人口增加,我們魔導國一定也會充滿活力的……或許應該跟雅兒貝德稍微提一下「多子多孫多福氣」政策。)

安茲安慰自己,然後像個統治者開始思考新政策。

「請……請問一下,陛下。」

同樣從馬車車窗看著外面景色的男子出聲,讓安茲回過神來。

「恕……恕我冒昧,陛下。此處似乎是帝國首都歐溫塔爾?」

幾乎是被強行帶來的男子顫聲問道。

「沒錯,不愧是冒險者工會長,一看就知道這裡是哪裡。」

「謝……謝陛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不記得我們有通過關口什麼的,這樣豈不是偷渡入國嗎!」

他說得沒錯,安茲是用「傳送門」直接傳送到帝都,並未通過什麼關口。

「──不過是小事罷了。」

「這才不是小事!絕對會成為兩國之間的大問題!國王竟然偷渡進入外國!」

吉克尼夫來到納薩力克時也是這樣啊。安茲無法這麼說。照常理來想,工會長說的才正確,錯絕對在安茲身上。

安茲拚命思考,但想不到能讓艾恩扎克接受的說法。他反而還感到佩服,想不到工會長個性還挺認真的。安茲原本以為他會說「不被抓包就沒事」,這下稍微改觀了。

「……工會長,我與艾爾.尼克斯閣下關係很好,也曾爽快答應他的請求。」安茲想起那場戰爭的事。「雖然不能說他也應該這樣待我,但只要我一句話,他應該也會欣然應允的。只是會變成先斬後奏……既然皇帝陛下想必會准,那還需要什麼別的?」

「您……您說得確實沒錯,可是……」

「最重要的是,我與你都沒有攜帶危險物品。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唔唔……」艾恩扎克欲言又止。

安茲確定已經騙倒他了,心中竊笑。

實際上安茲是蓄意偷渡的,箇中理由有二。

(如果吉克尼夫知道我要來,鐵定會進行接待。就算他對納薩力克有戒心,同盟國的國王入境,他表面上也應該會表示歡迎,但是那樣就糟了。)

帝國皇帝歡迎同盟國君王的典禮,對於不懂貴族社會的安茲來說,是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活動。

要是在典禮上鬧笑話,他會沒臉見在魔導國辛勤賣力的守護者們。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

(再來就是我得想想該怎麼做,才能巧妙地把艾恩扎克扯進來。像去工會那次訴說自己的夢想請他協助,是否會是最安全的手段?)

因為他想硬是把艾恩扎克扯進這件事裡。

安茲來此是為了勸誘冒險者。

安茲很想把冒險者工會納為國家機構之一,但有了外盒,還得花時間充實內容。這是因為首先,魔導國只擁有一座都市,冒險者人口稀少。以蜥蜴人為代表的其他種族冒險者的問題日後再說,眼下必須先增加人類冒險者。

所以才必須進行挖角,人數少,從鄰近諸國挖人就行了。

不過大家都知道,勸誘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尤其是安茲接下來要做的等於上門推銷──跑業務當中難度最高的工作。

艾恩扎克也說過,冒險者雖然身分自由,但事實上等於對抗魔物的國防戰力。如果強行挖角,肯定會引來各方面的強烈反彈。

當然,就算各國的冒險者工會聯合起來與魔導國全面抗戰,安茲也不認為自己會輸。但是這麼一來,自己旗下的冒險者們將會士氣大減。他們很可能不樂見新加入的組織與老家相爭,而失去幹勁。

因此,安茲想把知道自己目的與概念的艾恩扎克牽扯進來,利用他當仲介,讓事情圓滑發展。如果安茲在耶.蘭提爾就這麼說,怕他會拒絕同行,所以才硬是把他帶來。

安茲此外還有一個目的,是讓艾恩扎克提供與對方的共通話題。

這是跑業務的一個訣竅,雙方之間只要有共通點,會比較容易傾聽對方說話。

來自同鄉、支持同個球隊……安茲──不,鈴木悟看過同事利用這些方法抓到客戶。

安茲做為冒險者飛飛,對冒險者略知一二。但他是一口氣爬上高階級,不能說真的了解冒險者的辛勞。所以他才會讓從基層冒險者做起,又以工會長的立場看過眾多冒險者的艾恩扎克做緩衝,想讓對方對自己產生親切感。

換句話說,這次在帝國工作的成功與否,端看艾恩扎克的力量。

(只是,問題在於要如何提升艾恩扎克的動力。)

如果艾恩扎克說要看報酬,安茲可以支付不小的金額,但安茲不認為他會為利所動。

「走吧。」

安茲對車夫座的人吩咐一聲,馬車靜靜向前駛去。駕駛馬車的是安茲以手頭僅有的錢召喚的八十多級魔物「半藏」。

半藏在類人型魔物中屬於忍者系,擅長揪出隱密行動。這個等級層其他還有擅長幻術的果心居士、擅長空手戰鬥與特殊技能的風魔,以及擅長武器戰鬥的飛鳶加藤等等。

馬車前進,車內匡當匡當地晃動。

這是因為安茲擔心平常施加了多種魔法的馬車會引人起疑,而選了一般馬車。

「……那麼魔導王陛下,您之前不肯說,如今到了帝都,是否可以告訴我,您究竟想做什麼?」

「我來此的目的,之前跟你談過,你應該明白吧。」

咦?艾恩扎克蹙起眉頭。

「就是招募冒險者進入我國一事。」

艾恩扎克板著一張臉,顯然一副不贊成的表情。

「……您難不成想勸誘帝國的冒險者?」

「正是,我要挖走這個國家的冒險者。」

雖說戰爭無情,但自己畢竟殺死了王國那麼多兵士,恐怕很難拉攏王國冒險者。況且雅兒貝德正在造訪王國,安茲不能給她添麻煩。這麼一來,帝國這個同盟國就是最佳選擇。

在城邦聯盟等較遠的地區,正透過夫路達收集國家情報,安茲不敢還沒問過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的想法就隨便出手。

「您打算怎麼做?我……」

艾恩扎克做了個深呼吸:

「……陛下,我接觸到陛下對冒險者的看法,深受感動,因此我想竭盡所能協助陛下。但是,這可能是因為我算是比較接近體制的人。現任冒險者可能捨棄至今累積的一切嗎?恕我直言,我認為很難,尤其是帝國的冒險者更是如此。」

安茲胸中湧起新鮮的喜悅。

對,他要的就是這種意見。

不是說守護者們不對,但

因為他們會將安茲所言當成真理付諸行動,安茲常擔心自己的命令是否正確。因此安茲想要的,是對自己的意見給予否定反應,這樣他才知道哪裡出錯。

安茲心中對艾恩扎克的好感度略為上升。

不過,安茲不能坦率地佩服他的看法。

莫名其妙的是,部下都以為安茲.烏爾.恭是位智者。他不能做出破壞形象的事,不想讓大家失望。

「……說來不可思議,拿好處與壞處相比,應該是好處比較大,但卻不能如意,看來我對冒險者的知識還不夠。」

真慶幸這張臉完全沒有表情,就算撒謊也不會被看穿,可謂終極的撲克臉。

安茲講到這裡停了一下,正眼注視艾恩扎克。不能擺出等待他反應的態度。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你覺得什麼樣的提議才有足夠魅力,吸引一度決定根據地的冒險者換地方?」

「……陛下,非得要立刻挖角嗎?」

「什麼?」

「您非得急著拉攏這帝都當中的冒險者嗎?」

安茲將手放在下巴,想了想。

如果可以,安茲很想儘快進行。但若是不可行,他可以忍耐。他的主要目的是讓魔導國廣為人知。

異形類種族沒有壽命,因此就某種意義來說,可以認為時間很充裕。

「的確並不是那麼急。」

「那麼,是不是應該先鞏固基礎呢?首先在魔導國成立陛下談過的組織,然後建設其他各項設施。由外而內逐漸成形或許比較好。」

「很好的提議,這我也想過。但有一個問題,就是一開始製作容器時,得先試算要裝多少,否則恐怕會太大或太小……你試算得出來嗎?」

「確……確實如此,我辦不到。我不知道陛下腦中描繪的冒險者培育機構有多大規模,也不知道這項計畫占了魔導國多少比重。」

「是啊,說實在的,我也正在摸索。尤其是──你似乎對我說的話感興趣,但我完全不知道這能打動多少冒險者的心。為了觀察反應,我才想在帝國嘗試勸誘,藉此知道結果。」

「原來如此……不愧是陛下。想不到陛下思考如此深遠,我真為我的淺慮感到丟臉。」

「沒這種事,我跟你們是不同的存在,所以對於人類的反應等等,可能會做出錯誤的行動,也許會說出令對方不悅的話。在這種時候,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句建言。就這個意義來說,我需要有人協助我……艾恩扎克。」

「是!」

「今後也要你多費心了。」

艾恩扎克有一秒鐘陷入沉思,然後深深低頭致意。

簡直就像納薩力克的守護者的動作。

安茲高傲地點頭,並回想剛才的對話。

(也就是說關於如何吸引帝國冒險者,可以全部丟給艾恩扎克處理,是嗎?)

這個部分非常重要。

安茲覺得自己還滿會做簡報的,但並不代表他喜歡做。如果有更能幹更優秀的人,就該全部交給那個人做。不對──

(──不能全部丟給別人,至少如果出了問題,我這個上司得設法解決才行。)

在安茲下定決心絕不要成為最差勁的上司時,他發現艾恩扎克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

「怎麼了?」

「……不只是當今的冒險者,陛下會希望今後誕生的冒險者們,也擔任您的組織成員探究未知事物,對吧?」

「我有意如此。」

「如同我方才所說,要拉攏現任冒險者恐怕很難。不過,或許能夠讓那些有志成為冒險者的人對魔導國產生嚮往。也就是募集雛鳥,進行培育。」

冒險者沒有國境之分,但還沒成為冒險者的人應該還是受國境限制吧?安茲雖然這樣想,但艾恩扎克對這個世界比安茲知道更多,他都這麼說了,大概沒問題吧。

「原來如此,那麼該怎麼做呢?」

「是,強者總是受人憧憬的。所以魔導王陛下不如展現您的力量,在該地宣傳如何?」

這樣對不對啊?安茲想。

然而宣傳的確很重要,建立冒險者工會,也是為了替安茲.烏爾.恭魔導國做宣傳。

「……為了顯示我是強者,只要模仿冒險者的作為就行了嗎?」

安茲心想是不是要做個帝國的飛飛,一問之下,艾恩扎克搖搖頭:

「關於這點,陛下,此處是帝都,不如在競技場展現您的力量如何?」

「哦……聽起來似乎很有意思,仔細說給我聽。」

馬車停在一棟大宅邸前。

安茲曾經以飛飛的身分帶著娜貝在帝都遊走過,但不記得有看過這麼大的個人宅第。至少在耶.蘭提爾,安茲沒看過哪戶人家能與這幢豪宅相比。

「這裡就是競技場主人的宅邸嗎,真是氣派啊。」

安茲一問,「這樣說有點語病。」艾恩扎克回答。

「競技場本身是國營的,這裡的人只是租借競技場,安排表演節目──我想正確稱呼應該是承辦人(Promoter),其中他的權勢最大。」

「原來如此……你們認識?」

如果他們認識,安茲心想事情應該很好談,但很可惜的是艾恩扎克搖搖頭。

「競技場的節目內容複雜,有時還會讓冒險者與魔物交戰。我只有在他們捕獲魔物運送過來時,與他打過幾次照面罷了。」

「這樣啊,不過這樣仍然幫上了忙,我十分感謝你的人脈。但話說回來,他們在耶.蘭提爾近郊想抓什麼魔物?」

艾恩扎克板起臉孔。

「他們似乎是想捕捉卡茲平原的不死者,因為不死者不需進食,所以只要抓到了,就不用再另外花錢。」

「哦,著眼點不錯嘛,看來此人很懂道理。」

「是這樣嗎?我是不太喜歡這個人……不過,陛下,恕我失禮,聽到您的同族人士被人獵捕,您不介意嗎?」

安茲正眼看著艾恩扎克。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您與他們都是不死者……」

「喔,原來──不死者也有很多種類,況且我並非對所有不死者都抱有同族意識。」

「這真是失禮了……陛下的種族稱為什麼呢?如果不至於失禮,可否請陛下賜教?」

「死之統治者(Over Lord),你有聽過嗎?」

「不,非常抱歉,我才疏學淺,未曾聽過。」

我想也是。安茲心想。

作為YGGDRASIL的魔物,死之統治者包括擅長魔法的死之統治者賢者(Overlord Wiseman)、能行使時間系特殊能力等等的死之統治者時間王(Overlord Chronos Master),以及擅長指揮不死者軍勢的死之統治者將軍(Overlord General)等,種類豐富,最弱的也有八十級。

安茲已大略掌握這個世界平均的實力與強者的力量,基於這點來想,如果死之統治者這種不死者出現了,肯定會造成大動亂。尤其不死者是不老的存在,除非被人打倒,否則永遠不會消滅,將會世世代代君臨該地。

反過來推測,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就表示這個世界應該沒有死之統治者。

「是嗎?我很希望讓冒險者勇闖未知的世界,收集這類情報。如果有與我同族的存在,並且對生命抱有憎惡,那可是很棘手的存在喔,你明白吧?」

艾恩扎克睜大雙眼,點點頭。

「正如陛下所言,在這一刻,我感覺自己由衷明白了冒險者的正確姿態。」

「是啊,你必須把我當成不死者中的例外。我明白人類等種族的價值,所以不會濫殺無辜,但其他死之統治者可就不一定嘍。」

「是這樣的嗎?」

「沒有確切證據,我也說不準是只有我例外,還是我的種族全都例外。不過還是得做好最壞的打算行動,不是嗎?」

「……陛下所言甚是,我會銘記在心。」

安茲點點頭。

如果找到了死之統治者出現過的痕跡,而且已經遭人打敗──說不定能循線找到對夏提雅洗腦之人。不對,說不定那個死之統治者也跟夏提雅一樣,遭到魅惑而受人控制。

「那麼我去與對方約時間。」

「有勞了。」

艾恩扎克下了馬車,安茲目送他離去後拿出面具戴上。在耶.蘭提爾已經可以用本來面貌坦然走在路上,但在帝都──尤其是偷渡入國時,至少該稍微隱藏一下真面目比較好。

長袍也從平常那件換成了更穩重的一件。

雖然魔法道具的等級低了一級,但這也沒辦法。安茲也只有一件神器級長袍,其他是同伴留下來的,但防具都已改造成同伴各人專用,比武器改得更多,例如將大部分資料用在強化同伴的特殊技能上。因此雖然不至於不能用,但無法十全活用能力。

這樣的話,還不如用安茲為自己打造的裝備,弱一點也沒關係。

替換了幾件裝備後,有人來敲馬車車門,艾恩扎克出聲呼喚安茲。

好像還不到五分鐘。

「萬分抱歉,陛下。」

「怎麼了?」

「很可惜,對方表示今天不方便,希望我們明天再來。如果陛下希望,我可以告訴對方陛下駕到,強行安插行程,陛下尊意如何?」

「不用。」

自己在忙時卻有人跑來硬是要見面,這種人只會惹人討厭。反而以業務的感覺來說,上門推銷卻免於吃閉門羹,還預約到拜訪時間,已經是萬萬歲了。

「那就明天吧,我們應該感謝自己的幸運,這麼快就有日子空出來──怎麼了?」

安茲發現艾恩扎克睜大了眼睛,向他問道。

「呃,不,只是覺得陛下實在寬宏大量……就連貴族,有些人都瞧不起商人……」

「你本來以為我會硬是命令你讓我見他?」

艾恩扎克沒有立刻回答,比言詞更表達了肯定。

安茲思考那樣做是不是比較符合統治者的態度。雖然現在想這點太遲了,不過安茲.烏爾.恭是君王。既然如此,只要是統治者該有的態度,就算以鈴木悟來說覺得奇怪也該做。

「我是第一次領導人類,如果人類社會應當如此,我就這麼做。」

艾恩扎克表情複雜地扭曲。

「我也不知道,陛下。我沒有見過國王,不知道那樣做是否正確。就我個人來說,我比較喜歡陛下剛才的想法,但也許高階貴族就該使用權力才正確。」

「人類社會可真複雜啊。」

結果就是一句不知道嘛,安茲嘟噥著,艾恩扎克對他露出親昵的笑容。

「或許正如陛下所說,人類之間真的有許多麻煩問題。」

馬車中響起兩人份的小小笑聲。

安茲偷偷握緊右手,不讓艾恩扎克看到。他確定自己已經跟艾恩扎克混熟了。

「──那麼你有告訴對方明天拜訪時,我也會同席嗎?」

「不,這我沒說。我想先問過陛下的尊意,而且說出陛下的名字沒有關係嗎?」

「……只要那人不會把事情鬧大就無所謂,你認識他,這方面就由你決定吧。」

「遵命,我想我會先隱瞞著。」

商量好時間等細節後,艾恩扎克再度下了馬車。

這樣好像讓艾恩扎克當跑腿,安茲感到些許罪惡感。他知道這個世界沒有年功序列的概念,但當過社會人士的鈴木悟,不太喜歡使喚年紀比自己大的人。

(這下知道為什麼很多人不喜歡部下比自己年紀大了。)

如果對方是屬於完全不同社會的人,應該就不會想這麼多了。比方說如果是帝國的人,不管年紀多大,安茲都能任意使喚。但他對艾恩扎克辦不到,就表示安茲已經把艾恩扎克視作自己的一名屬下。

(必須支付合理的報酬,我得謹記納薩力克的人們不要求獎賞是特例,否則我會變成最糟糕的統治者。我絕對不要變成黑心企業那種獨裁者。)

黑洛黑洛的聲音掠過腦海,讓安茲堅決發誓。

(實際上,賜給艾恩扎克的獎賞……做為君王,應該支付多少才適當?秘銀級冒險者的價碼可以嗎?不對,還要加上職位津貼,所以要加一成……太多了,那就大概5%?……拜託誰教教我適當的薪資金額啊。)

他有事總是找迪米烏哥斯或雅兒貝德商量,但就算是那兩人,恐怕也不見得知道該付多少薪水。總覺得他們好像會說「下人能為安茲大人效力就該高興了」。

(看來……還是得找人類的智者呢。夫路達也說他對魔法有自信,但其他知識就不見得樣樣通了……)

納薩力克感覺好像所向無敵,但對人類社會等知識卻留有一抹不安。

(……這就是所謂的先自隗始嗎?採用迪米烏哥斯的提議真是用對了,不過只要是迪米烏哥斯提出的建議,我當然不會拒絕就是。)

安茲漫不經心地想著,這時有人來敲門。

「久等了,陛下。」

安茲並沒有在等,但仍以他認為符合統治者身分的高傲態度,要艾恩扎克說下去。

「我已遵照陛下的意願,跟對方約定明天十點見面。」

「唔嗯,那麼在明天之前……我先用傳送魔法將你送回耶.蘭提爾。放輕鬆接受我的魔法吧,『高階傳送(Greater Teleportation)』。」

艾恩扎克的身影霎時消失無蹤。

使用「高階傳送」應該能順利將他送到耶.蘭提爾三道城門當中最外圍的門前。就算傳送地點有東西,也能跳到鄰接的安全位置,所以不需要用魔法確認他平安。

「接著用『訊息』聯絡他吧。」

安茲喃喃自語,因為他很不想處理這件事,所以才說出聲音來激勵自己。

安茲要使用「訊息」聯絡的人,是答應將一切奉獻給他的夫路達。安茲明知他想要什麼卻一再拖延,是因為他沒自信能給予那老人想要的東西。

夫路達祈求的報酬,是請安茲傳授魔法知識。

然而安茲的魔法力量並非長年鑽研鍛鍊而成,因此夫路達磕頭請他教導魔法,只會讓他頭大。

在YGGDRASIL,安茲可以大談魔法知識;但很遺憾,這個世界的魔法系統似乎跟YGGDRASIL不同。

明明是不同的學習方式,為什麼會用出同一種魔法?諸如此類的種種疑問都還沒找到答案。真要說起來,其實還有一堆無法理解的問題。最糟糕的狀況,還得想到YGGDRASIL的能力有可能突然不能使用。

如果使用在這個世界效果有所改變的超位魔法「向星星許願(Wish upon a star)」的複數降級式發動──一口氣降低好幾個等級以實現強大願望的方法,或許能得到這些問題的解答。

但那是非常危險的賭注。

用了能不能真的得到答案還是個謎,也很可能白費工夫。而且最重要的是,安茲沒有勇氣使用可能成為殺手鐧的魔法。當然如果有方法賺取大量經驗值就另當別論,但很遺憾的是,這種方法還沒找到。

「唉……」安茲嘆口氣──雖然沒有肺──心情就像業務要向顧客道歉約好的商品還沒到手,他發動「訊息」。

「夫路達.帕拉戴恩。是我,安茲.烏爾.恭。」說完,安茲接著說出講好的句子:「威莫斯村出身,第一次接觸魔法是在……記憶中應該是你村子裡的咒師吧。」

『喔!老師!恭候多時了!』

夫路達的謝意傳達而來。

剛才那句話是暗號,因為夫路達說收到「訊息」的人可能會是裝做熟人的外人,所以安茲約好先說出名字已經改變的村莊,以及他的回憶。

不過光是這樣做,還不能消除夫路達心中對「訊息」的擔憂。

安茲覺得他簡直有病,但如果他本來就是這樣,那也沒辦法。

安茲對夫路達熱情到了快起火的態度有點退縮,答道:

「抱歉,時間拖得有點久。我想差不多可以教你說好的魔法了,你現在有時間嗎?不會太久。」

『當然有!只要是為了老師,不管有什麼行程我都能擠出時間。』

呃不,用不著這麼努力啦。安茲雖然這樣想,但這份對魔法的熱情,正清楚代表了夫路達這號人物。這種魔法狂人真心求教,一個普通人卻得巧妙搪塞過去。

背負著可與處理惡劣顧客投訴匹敵的重責大任,安茲胃痛起來。

(在帝都的這個瞬間,最胃痛的肯定是我沒錯。)

然而,已經無法回頭了。

安茲為了傳

送到夫路達的房間,先準備情報系魔法以確認地點。

「好,那麼我現在使用『高階傳送』到你的房間。」

『喔!不是「傳送」而是「高階傳送」嗎!那是第幾位階的魔法呢?』

「……這方面的事等會再一起告訴你。『訊息』無法無限維持,因為我沒有指揮官系的職業……在那之前,有件事得確認一下。你對情報系魔法施了什麼魔法做對策,用什麼妨礙傳送?」

『呃,沒有,我沒有做這方面的任何措施。』

聽他如此斷言,安茲不存在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樣什麼措施都沒做,不會有點太疏忽嗎?」

在夫路達的房間進行的所有對話,說不定都泄漏給第三者了。

『非常抱歉,但我不擅長那類魔法……』

「如果是這樣,用魔法道具等方法代替,不是最基本的嗎?我在帝都這裡看過很多道具,聽說都是在你那邊製造的喔?」

安茲想起初次來到帝都時前往的市場,那裡連類似冰箱的東西都有賣,把他嚇了一跳。

『正如老師所說,但就如老師所知道的,生產魔法道具必須要能使用類似的魔法。如果是蘊藏火焰的武器,就得會用「火球(Fire Ball)」等攻擊魔法。然而防禦情報系魔法的魔法,屬於鮮少有人喜歡學習的一類……』

原來如此。安茲心想。

如果是在YGGDRASIL,用一般的方法,一個等級只能學會三個魔法,二十級的人就是六十個魔法。要在這當中學習妨礙探測的魔法,有點強人所難。

不知道的人聽起來,也許會覺得六十個很多,但如果要安茲從自己學會的第三位階為止的魔法中選出六十個,可是會讓他煩惱上一整天。

因為必須先想到今後會用來做什麼,有沒有可能變更職業等,得設想許多複雜情形。

這麼一想,話中帶刺地責怪夫路達似乎有點可憐。

「你說得對,這是我不好。就像你說的一樣,攻擊魔法與防禦魔法一個個學下來,探測系與情報系魔法的優先順序難免比較低。」

玩遊戲時還能輕鬆地說「這個我學,另外這個拜託你」,但對這裡的人們來說,選擇魔法近乎決定自己的人生。選擇不熱門的魔法,恐怕需要不小的勇氣。

況且探測系魔法相當深奧,還得猜測對方會用什麼魔法收集己方情報等等。

說得明白點,探測系魔法特化的魔法吟唱者,就像是拿人生當籌碼賭博的職業。

「……好,我把我擁有的阻礙探測道具交給你,今後你就用這個道具提高戒備。」

『遵命!』

雖然看不到,但安茲知道夫路達正深深低頭領命,說不定還在下跪磕頭。

『感謝老師寬厚仁愛的一番話,弟子銘感五內!』

安茲原本想說給他個小道具就好,這話讓他良心隱隱作痛。

「呃,嗯……那麼我現在要窺視你的房間了。」

安茲發動魔法,窺視夫路達的房間。

他以俯瞰的角度,看到夫路達跪在地上。

一探測魔法靈氣,或許該說不愧是夫路達,室內可以看到好幾種顏色,不過沒有會阻礙傳送的危險顏色。安茲只確認了這點,就發動了「高階傳送」。

視野切換,成功傳送到夫路達的個人房間。沒有發生延遲等異狀,也沒有受到偷窺的感覺,讓安茲知道自己並未闖入敵地,但他還是迅速掃視周圍。

其實根本不需要這麼警戒,但是傳送後毫無防備的狀態,受到敵人襲擊的機率最高。迴避這種危機的行動──對PK的動作已經成了鈴木悟的習慣。

「歡迎您大駕光臨,我的老師。」

「……抬起頭來。」

看到安茲現身,夫路達深深低頭,安茲對他下令。老實說,安茲覺得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夫路達的忠誠心──以他的情形來說應該是來自求知慾的服從比較正確──相當異常。

可以說很接近納薩力克的屬下們。安茲好不容易才習慣納薩力克之人的忠誠,現在被不太熟的人這樣竭誠盡忠,會嚇得他緊張兮兮。

「是!」

「好了,別站著說話,我坐下了。」

「是!我的東西都是屬於老師的,請自由使用!」

安茲想習慣這種態度,又不想習慣,心情複雜地在沙發坐下,但夫路達無意坐到對面位子上。他繼續跪在地上,只有臉朝上。

「好了,坐吧。」

「這……這樣妥當嗎?跟老師一樣就座……」

「……你應該也有徒弟吧,你都這樣對待他們?」

感覺運動類社團的業務員好像會有這種想法,讓安茲敬謝不敏,他一問之下,夫路達搖搖頭。

「我沒有這麼做過,但老師與我有著天壤之別,豈敢拿我與老師相比──」

「──無妨,准你就座。好了,坐吧。」

「是!」

確認夫路達坐下了,安茲一邊覺得胃好痛,一邊問道:

「首先,我拜──」安茲「拜託」說到一半,換個講法:「命令你的那件事怎麼樣了?就是要你把帝國獲得的各國內情抄寫下來那件事。」

「是!鄰近諸國的情報已記載完畢,只是──」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是!該說真不愧是皇帝吧。」他的表情顯得很驕傲,就像面對優秀弟子的教師。「看來他似乎察覺到我背叛了。」

換工作時當然必須與前一家公司約法三章,不可泄漏得到的機密資訊。從這點來想,安茲讓夫路達當間諜竊取內部情報,實在很不道德。

但安茲已經很清楚,自己支配的不是公司,而是國家。只要是為了國家昌榮──為了隸屬於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之人的幸福,做什麼都是對的。

安茲與吉克尼夫沒有任何過節,但是為了自己國家的利益,安茲才不管對方會怎樣。如果他陷入不幸能讓魔導國富足強盛,那就儘管讓他不幸去吧。

話雖如此,與其正面為敵打個頭破血流,安茲比較希望能共存共榮。

布妞萌以前曾經跟他講過莫名其妙的故事,說什麼奈許如果變成囚徒會怎樣,總之意思是如果機會無限,彼此合作得到的利益比較大。

安茲知道兩國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但他個人很想跟吉克尼夫建立好交情。

(我雖然把夫路達挖走,但我讓帝國的人在卡茲平原不會受到傷害,算扯平了吧。而且可能因為我常偷看他,總覺得有種親近感。)

「……怎麼了嗎,老師?」

「唔,嗯,沒什麼,想點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我魯莽打擾老師,懇請恕罪!」

「你並沒有冒犯到我,因為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見你。」

「喔!謝謝老師!」

他好像感動到不行,真不知道是為什麼。安茲一邊想,一邊拉回話題:

「啊──對了,我們講到轉換陣營的事。事跡敗露無妨,但有一個問題,就是你的人身安全。」

「喔!老師!弟子不才,竟能得到您如此關心!」

這老先生幹嘛動不動都要這麼感動?既然不是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棄子,注意部下最低限度的安全,不是頂頭上司的職責嗎,還是說帝國不是這樣?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還真可怕……對啦,我如果嫌礙事或許也會下手,可是殺掉收為部下的人總是不太好嘛。)

「夫路達啊,你別……這麼激動。要是有外人在,會啟人疑竇的。」

「請放心,這層樓只屬於我一個人,沒有外人在。」

安茲有來過一次,知道這座塔非常大。而其中一層樓竟然能由他專用,不愧是帝國最高階的魔法吟唱者。

「那麼,回到你人身安全的問題,你背叛一事曝光,皇帝不會下令除掉你嗎?」

「目前看來沒有這種動作,只是,我的要職方面的工作漸漸減少了。還有,皇帝過去有事常找我商量,然而從老師統治的偉大土地回來之後,他再也沒召見過我。」

「原來如此……那麼夫路達啊,要不要來我的身邊?」

「喔!樂意之至!」

(答得太快了吧……)

「那麼考慮到你的職責──不,在那之前有件

事得先做,就是給你的獎賞。」

安茲打算進入正題,喘口氣之後,將手伸進空間之中。這之後的談話過程,安茲已經重複練習過好幾遍,一邊自己挑毛病一邊逐步修正。

安茲無法預測夫路達會不會照自己的想法行動,總之練習是做夠了。

「按照約定,將我的一部分睿智交付與汝,夫路達。收下吧,然後解讀這本秘籍吧。」

安茲將名為死亡之書的書籍交給他。

這是一本帶霉味的舊書,但書籍本身不可思議地完好無缺,沒有任何蛀洞。

夫路達雙手顫抖地接過安茲拿出的書。安茲感謝自己是不死者,如果還是人類,也許會緊張得讓書抖個不停。

夫路達希望得到的,是一窺魔法的深淵,然而安茲不知道他所說的魔法深淵是什麼。他能教夫路達從YGGDRASIL這款遊戲得到的知識,但魔法深淵他就沒輒了。

然而不給對方想要的東西,是辜負忠誠的行為。以恩報恩,以獎賞回應忠實勤奮是應該的,所以安茲才把自己擁有的物品中感覺寫了最多魔法知識的書交給他。實際上安茲看了一下,書中的確寫著些有看沒懂的魔法事項。

「失禮了。」

夫路達捧著書,充滿喜悅的神情,在翻閱幾頁後因失望而扭曲。

「──怎麼,這跟你想要的不一樣?」

安茲壓抑不安,冷靜地問道。就算夫路達說這不是他要的也沒問題,這方面的發展安茲早就練習過了。

「不……不是的,並非如此,是我看不懂。」

「喔,原來如此。」

安茲從夫路達手中接過書籍,隨便翻了幾頁後停下來。

「這個章節寫的是與死者變質密切相關的靈魂──異質化問題。」

的確,書上寫的是日文,夫路達自然是看不懂的,不過──

(與其說是奇幻小說,倒比較像是奇幻世界的設定資料集呢。什麼叫做異質化啊,上面寫說靈魂怎樣怎樣,可是一連串艱澀用語,看都看不懂,好像只是在看表面文字……該不會是故意設計成我只能看,但無法理解吧?)

裡面寫了些有的沒有的神秘學玩意,應該說八成就是神秘學。讓沒有這方面知識的鈴木悟來看,只覺得是哪個人隨便亂寫的;但也許這些是從某些神話引用而來的知識。要是翠玉錄在這裡的話,一定能詳細說明一遍。

「喔!」

夫路達以欣喜若狂的眼神看向安茲,使他心中湧起罪惡感。

「好吧……這我只有一個,所以不能送你,不過你用用看吧。」

安茲將單眼鏡放在書上交給夫路達,他戴上後急急忙忙地翻頁。

「這……這是!也就是說靈魂就如同巨大世界川流拍打出的水花,每個靈魂除了大小之外並無二致,這下我懂了啊啊啊!」

(天啊,他發瘋了。)

夫路達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把安茲嚇得往後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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