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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矮人工匠 第五章 冰霜龍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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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安茲正打算出發前去奪回矮人的舊王都費傲•伯卡納時,大門前出現一張漸漸看熟了的臉。

是貢多。

安茲稍微偏偏頭,因為想不到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你來送行?」

「不,老子負責帶路。」

安茲驚訝得直眨眼,的確,他是提過希望有矮人帶他們前往王都。安茲猜想他的這項要求之所以立刻獲得同意,是因為對方想監視他,所以還以為會選個毫無關係的矮人來。

「昨天跟你分手後,老子問過其他盧恩工匠了,現在老子應該比任何矮人都熟悉前往王都的路。」

「即使通往王都的地下道發生了坍方,需要走迂迴路線時也是嗎。我認為有可能需要臨機應變,你可以嗎?」

「這方面老子也儘量問了,就跟昨天一樣,希望你能繼續讓老子帶路。」

「嗯──」安茲想了想。

坦白講,帶貢多去壞處比較多。但如果他已經跟攝政會談好,恐怕不太可能因為安茲單方面的不滿就換人帶路。

「……你有做為戰士的力量,或是有什麼戰鬥的手段嗎?」

「沒……沒有,老子對這方面完全沒自信。但老子已做好覺悟面對危險,死了也沒人會責怪你。況且老子有父親留下的這件披風,這點也是老子獲選的原因吧。」

隱形披風的確有說服力。

安茲本來就打算保護隨行者,但帶著完全無法戰鬥的矮人同行,還是有所不安。若是等級不低,好歹復活魔法還能發揮效果;然而貢多如果死了,很有可能就這樣永眠了。

「帶路人不是還要確認我是否真的把掘土獸人趕出王都了嗎,若是在半路上死亡,我會很困擾的……況且還有盧恩工匠那件事,我是希望你能留下來。」

貢多慢慢湊向安茲,壓低聲音對他說道:

「王都有座巨大的寶物庫,如果沒被撬開,應該藏有矮人製作的各種寶物,其中應該也有老子的父親打造的武具。除此之外,還有王室相傳的技術書。說不定還有過去的盧恩工匠著述的祖傳秘方。」

「哦。」

安茲應了一聲,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老子想把那些偷偷弄到手……這樣講對魔導王陛下雖然失禮,但在奪回王都時,能不能對老子的行動睜隻眼閉隻眼?」

「……但你有辦法打開寶物庫嗎?」

「沒有,不過……魔導王陛下應該有辦法吧?」

(你把我當成無所不能了嗎?)

「你要我跟你一起做賊?」

「魔導王陛下只要打開寶物庫,看看有沒有被洗劫一空,之後再稍微分神一下就行了。賊是老子,跟陛下毫無關係。」

「……矮人王族確實是滅亡了嗎,關於寶物庫里的財寶,有沒有目錄?」

「應該沒有吧。」

「這點一定要確認清楚,如果有目錄,這樣做就太危險了,我不能答應……再說那些是你們國家的寶藏吧,你不覺得偷竊國寶很可恥嗎?」

貢多酸溜溜地笑了。

「國家都不可惜我們跟盧恩技術了,留著秘傳書又有什麼意義?」

完全在鬧彆扭呢──安茲雖這麼想,但對自己沒壞處。反而是讓那種古籍沉睡在矮人王國才叫做嚴重損失。

而且更大的一點是,貢多的竊盜行為將會徹底分化貢多與矮人王國。矮人王國不可能接納偷竊國寶的罪犯,而且這點可用做威脅,等於用枷鎖套住貢多,使他無法背叛魔導國。

只不過,這對安茲方面來說也可能成為枷鎖。

「……你說得的確沒錯,讓用不到的人拿著也不能怎樣。我感覺我似乎會剛好在那個時候瞎眼。不過我剛才也說過,你可要儘量找找看有沒有目錄喔。我想避免將來起糾紛。」

「了解,老子會遵從陛下所言。」

「既然如此,這事就講到這裡吧。」雖說是站在較遠處談話,但不能保證沒有人聽力特別敏銳。「那麼換個話題──在抵達矮人王都前,告訴我有哪些地方可能發生危險等等,粗略的地點也沒關係。」

「問得好,在抵達王都的路上,據說有三個難關。」

「難關,真令人感興趣,先大致說來聽聽吧。」

「嗯,首先第一個難關是大裂縫。那扇門的前方是斜坡,往下走就會看見要塞入口。大裂縫就在穿過要塞的前方,是一條穿透大地的裂縫。總之大裂縫上架有吊橋,現在不再是難關了,但過橋時必須有心理準備面對敵人的集中攻擊。」

「掘土獸人會用射擊武器嗎?」

「嗯……老子沒聽說過,但認定他們不會使用太危險了吧?」

說得很對,說不定對方會使用要塞里的魔法道具。

「再來是有熔岩河的地點,那條河光是熱氣就可能奪命,必須走岩壁上挖掘出來的棧道,而聽說那裡會不時出現巨大魔物。」

「你說魔物?」

安茲腦中浮現出第七層領域守護者紅蓮的身影。

如果是類似的魔物,那就相當難對付了。

(……說到這個,史萊姆與人類社會有密切關係,在這個國家也是嗎。如果他們有使用稀有種類的史萊姆,真想拿一些帶回去呢。)

安茲正想起在下水道做類似過濾工作的史萊姆時,貢多講到了最後一個難關。

「然後最後是死亡迷宮,這是無數分歧路線組成的洞窟,據說每隔一段固定時間就會噴出劇毒氣體。一旦吸入會從四肢開始麻痹,最後連心臟也停止跳動。」

貢多的視線看向亞烏菈與夏提雅。

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說:安茲是不受影響,但她們倆會有危險。

(其實她們倆也不受影響……算了,這方面等到了那裡再跟他說吧。)

「那麼那個洞窟的正確路線呢?」

「很遺憾,好像沒人知道。老子用了各種門路,但就連老人家都沒人知道,參加攝政會的成員也是。說不定在哪本古籍上有記載……」

「但沒人找到就是了。好吧,那種與國防相關的文件,自然不可能輕易發現。等到了該地再收集情報,見招拆招吧。」

安茲將這三個難關記在心裡,對其他成員做出指示。

「那麼我們走吧。」

由安茲、夏提雅與亞烏菈帶頭,貢多、一同前往要塞的十名矮人士兵與一名指揮官等成員排在後面,門扉大大地敞開了。由於先有一股臭味從稍微開啟的門縫飄來,因此早已可想而知,但那裡呈現的仍是一片悽慘的景象。

和緩的下坡坑道還算寬敞,地面整平得適於行走,然而放眼望去都黏滿了血污、內臟與碎肉,彷佛覆蓋整片地板與牆壁。地上還有掘土獸人的屍體。

「嗚惡!」

滿是血液與內臟濃重酸臭的空間,對未曾做為戰士打鬥過的貢多來說似乎有些難熬,噁心欲嘔地叫出聲來。就連矮人士兵們都臉色發青,恐怕不是光源亮度的問題。

安茲的身體永遠不會反胃,因此不受影響,但也不會喜歡這種臭味。

腳下發出咕渣一聲,一看,一個斷成兩截的掘土獸人肚破腸流,安茲似乎是踩爛了他的一部分內臟。

安茲嘆了口氣後發動「全體飛行」的魔法,讓全體人員成為飛行狀態。

死亡騎士似乎相當享受殺戮的樂趣,要是在這滿是鮮血的坑道里摔倒,肯定會因為髒污與惡臭而喪失氣力。更重要的是安茲才不要讓自己身邊走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傢伙,所以才會這樣處置。

一行人藉由飛行魔法,不用弄髒身體就下了斜坡。

路上鑲嵌了散發微光的石頭,因此並非伸手不見五指,不過石頭與石頭之間還是一片完全的黑暗。當然安茲擁有夜視能力,所以絲毫不受影響。

走完整條斜坡後──大約有一百公尺吧──前方就看到要塞的入口。不,應該說是後門比較正確。

一行人從敞開的門進入要塞,前面──越過要塞的前方應該架著吊橋。然後從那裡再往西走幾天,據說就能看見過去的王都。

要塞入口也是一地的掘土獸人屍體,其中有些屍體看起來不像被死亡騎士所殺,而是被咬死的,這些應該是殭屍造成的。

安茲的不死者探測能力之所以沒反應,想必是因為死亡騎士被擊倒時,變回了普通的屍體之故。

安茲環視周圍,現在雖沒有不死者的反應,但是考慮到這個世界的不死者特性,繼續放著屍體不管會有危險。

「以人類世界的常識來說,把這裡放著不管有可能造成不死者誕生,你們打算如何處理?」

安茲向一同來到這裡的士兵們問道。

「回陛下,我們會打掃這裡。」指揮官回答:「說是打掃,其實就是從稍遠一點的地方把屍體扔進大裂縫,這樣即使引起魔物的興趣也不要緊。」

「這個部分處理完,接著還要修補要塞,並且調查掘土獸人們是使用何種路線進犯的嗎,真是份苦差事啊。」

與他們在此處告別,前去奪回王都的只有安茲、亞烏菈、夏提雅與貢多四人。雖然半藏也在,不過他們並不知情。

矮人們苦笑了,他們大概是覺得自己雖然要進行危險的調查──涉險前往很可能遇到掘土獸人的地方,但還不到讓前去攻打掘土獸人大本營的安茲同情的地步吧。

「那就進入要塞吧,我們先進去確認要塞內的安全,你們在外面等著。為了以防萬一,可以請你保護貢多嗎?」

聽到指揮官表示了解,安茲走進開啟的要塞後門。

他站在慘劇現場,對跟隨身後的亞烏菈問道:

「亞烏菈,你有感覺到任何人使用隱身能力,潛伏於此的氣息嗎?」

「沒有,這座要塞內似乎沒有生物存在。」

亞烏菈用手貼著長耳朵,做出細聽聲音的動作後回答。既然擁有游擊兵(Ranger)職業的亞烏菈都這麼說,這座要塞里應該是沒有活人了。

話雖如此,仍然不可大意。

能夠打倒安茲製作的死亡騎士的強者,應該來過這座要塞。如果那人專練擅於秘密行動的職業,說不定甚至能騙過亞烏菈的調查能力。

不過那樣的話會犧牲戰鬥能力,所以即使遭到偷襲也很容易應對就是。

要塞中也有很多屍體,不過跟剛才的斜坡不同,還零星散布了幾具矮人屍體。

安茲橫越要塞,走向與進來時相反位置的大門。大門沒關,門外有一條巨大裂縫穿透了前方大地,即使憑著安茲的視力,也無法看見底部。

而裂縫對面沒有掘土獸人的身影,看來他們沒建構陣地,而是撤退了。

「這就是大裂縫不會錯,但是……」安茲轉動臉部,確認左右兩方。「並沒有什麼吊橋啊。不對,那個叫做橋台嗎,既然有殘骸就表示……」

「可能是敵人撤退時,把橋砍斷了呀。」

站到安茲旁邊的夏提雅說道。

「唔……」

如果對方是能輕易殺掉死亡騎士的強者,會特地砍斷吊橋嗎?設法阻止我軍進攻,表示對自己的力量沒有自信──不對。安茲搖搖頭。

死亡騎士在這世界是稀有的存在,一下有兩隻出現在眼前,一定會看穿死亡騎士的背後有著力量強大的役使者。而且對方必定是認為,失去吊橋也不構成巨大損失。

「挺有一套的嘛……去告訴矮人們,這邊已經確認安全了。」

「是!」

望著夏提雅去找矮人的背影時,安茲看到亞烏菈蹲了下去在看地面。安茲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看她很認真的樣子,就不多問害她分心了。

安茲將視線轉回大裂縫,撿起掉在地上的小石頭扔去。這沒有任何意義,只是隨手做的小動作,不過沒聽見石頭掉到底部的聲音。

「大裂縫的深度不明,陛下。」大概是看到了安茲的動作,被夏提雅帶過來的矮人指揮官告訴他:「我們派了兩次調查隊調查這條裂縫,但沒有人回來。」

「這樣啊,應該是有某種魔物潛伏其中吧……他們不會跑出來嗎?」

「是,至今從來沒有現身過。所以我們不再派調查隊來了,以免打草驚蛇。」

「哎,這倒是說得對。」

換成安茲,可以製作出類似幽靈的非實體型不死者,使用視野同步的魔法,就能安全進行調查了。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目前來說,調查這裡的優先度比較低。不過,並不是完全沒有調查的必要。因為如果在YGGDRASIL的話,這種場所常常放著珍貴寶物,或是藏有迷宮。

(如果是那個爛製作,絕對會在這條裂縫的某處安插個橫穴,然后里面可以採得到稀有礦石什麼的。這是肯定的,應該說實際上就有過。)

「──好,我們到大裂縫的對岸追趕從那裡撤退的掘土獸人,就這樣攻進王都吧。」

飛行魔法仍然有效,飛越大裂縫不成問題,但安茲不禁想像起某種東西從這黑暗中冷不防出現的討厭光景。

在YGGDRASIL就曾經發生過,正在越過湖泊之時,發現一條巨蛇般魔物在底下游泳,這種討厭的回憶重現腦海。而這方面令人不愉快的經驗,後來活用於第五層的製作過程──

安茲向指揮官告別後,讓夏提雅與亞烏菈警戒下方狀況,四人騰空飛起。剛才的擔憂看來只是杞人憂天,沒有任何東西從下方現身,一行人就這樣到了對岸。

話雖如此,腳一著地的時候,安茲還是稍微安心地呼了口氣,就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了。

安茲環顧周圍。

這邊的敵人屍體只有四具,也就是說死亡騎士是在這裡被打倒的。

「夏提雅啊,我現在有幾個注意事項要告訴你。」

安茲叫來夏提雅後,瞄了一眼,亞烏菈還在掃視地面。

安茲本來想到是不是該把亞烏菈也叫來,不過這次主要上陣的是夏提雅,亞烏菈那邊之後簡單提醒兩句就行了。

「請稍等一下,安茲大人。」夏提雅拿出筆記本,打開來。「大人請說。」

「唔……唔嗯,做筆記啊……真有心。咳哼!呃──接下來我們將要闖進相當危險的地帶。之所以說危險,是因為那裡有著強敵,能輕易打倒我的兩隻死亡騎士。拿死亡騎士跟你比,雖然可說是侮辱──」

「──沒有那種事,若是遇上能打倒安茲大人製作的死亡騎士的強者,屬下一定會全力以赴。」

「不,你絕不能使出全力。」

「這……這是為什麼呢?既然是強敵,不是應該使出真本事進攻──屬下失禮了,竟敢違抗安茲大人的話語!」

「沒那種事,你會有疑問是理所當然的。」

安茲雙手在背後合握,告訴她與未知敵人對峙時的方法。

「然而,你要想到對手可能採取的行動。對手最想要的是我方情報──也就是戰力。他很有可能派出襲擊部隊當炮灰或是其他方式,藉以估計我方的戰力。換個說法,就是一項一項確認我方的能力,判斷有勝算了,才會布下必殺陣形來襲,讓我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竟然是這樣……」

「我不知道對手會不會做到這種地步,不過──」

「那個──安茲大人……」

亞烏菈用一反常態的怯怯語氣呼喚安茲,如果是平常的話,安茲會暫時中斷對夏提雅的說明,聽亞烏菈要說什麼。

但無論是誰,講到自己擅長的領域都會很起勁。

所以安茲對著亞烏菈,做出了以食指擋住嘴巴的手勢。

「啊,是!」

亞烏菈的臉上顯露出理解的光彩,大概是明白安茲正在認真講課,希望她安靜一下吧。

「我繼續說,夏提雅。換作是我,遇到強者就會這麼做;不,就連我的同伴們也都是如此。」

「諸位無上至尊也是嗎!可是,這次的敵人怎麼可能與無上至尊匹敵……」

「是嗎,我做得到,就該認為對手也做得到。以為自己最特別而做事得意忘形,那就太笨了,不可大意。還有,我打算讓對手無法看透我方的全部戰力。」

讓半藏埋伏,也是為了打亂對手的計算。

「所以,夏提雅,在你與我一同前往矮人王都──打擊敵人大本營之前,我要給你幾項限制。」

「遵命!是什麼樣的限制呢?」

「嗯,關於魔法,准你使用第十位階,但不可使用多種魔法,最多只能一或兩種。」

「……原來如此,這樣可以給予對手錯誤情報,引誘他疏忽大意,再用反擊的方式打倒對手,對吧。這樣的話,是不是應該使用更低階的魔法……最高只到第五位階比較好呢?」

「不,這樣恐怕無法

誘使對方大意。要讓敵人確定已經看穿了我方的力量,出手要擊潰我們的那一瞬間,才是給予對手致命傷的大好機會。換成我,若是知道敵人以少許兵力進攻,卻只使用區區第五位階的魔法,會判斷敵人是在謹慎行動,不讓情報外泄。」

「這樣的話,安茲大人會如何應對呢?」

「想辦法獲得更多情報,如果是失去不足惜的據點,可以先拱手讓給對手。之後再慢慢獲得情報。一旦得到據點,就會變得不願失去它,這樣會抑制行動自由,一定會將情報外泄給我的。」

「需要警戒到如此地步嗎?」

如果是遊戲的話,小輸幾次還能挽回。但在這個世界,敗北有可能是無法挽回的。尤其是安茲還沒做過玩家死亡的實驗,就更是如此了。

「我的意思是在某些情況下,必須做到這個地步。夏提雅啊,你可要多用腦喔。」

說到這裡,安茲把臉轉向亞烏菈。

「那麼亞烏菈,你剛才有什麼事嗎?」

「不,沒事!」

亞烏菈眼中有著閃亮的光輝。

安茲不明白她突然是怎麼了,或許是對自己講給夏提雅聽的戰略感到佩服?

(嗯……那些是基礎中的基礎耶,是不是也該好好教教亞烏菈……該把那本PK術的書借給她們嗎,可是那是我在NPC們面前唯一能耍帥的知識……該怎麼辦呢……而且人家教過我,不可以讓知識擴散出去……)

安茲正在沉思時,貢多問他:

「欸,抱歉打擾陛下思考戰術,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如果道路坍方,我們還得找別的路咧。」

「說得也是……要騎魔獸移動嗎?」

「還是不要比較好,途中應該會經過細窄洞窟等地,到時候就得把它們拋下了。」

安茲覺得像噬魂魔之類的不死者坐騎可以每次重做也沒關係,不過還是聽帶路人的話好了。

「知道了,那就出發吧。」

「陛下出發啦!」

組成攝政會的矮人當中,六人──大地神殿長、糧食產業長、事務總長、酒廠長、洞窟礦山長與商人會議長高興得發抖。

的確,魔導王沒做什麼。但是力量那樣駭人的不死者──憎恨活人的存在待在城裡,實在令人不安。

聚集在此的幾人是為了這座城市的安全,為了人民而存在。他們行動時必須料想到最糟的狀況,這一整天甚至擔心魔導王會不會忽然失控,開始虐殺兒童。他們摸索了各種對策,商討有用的計畫。

而讓他們討論到嗓子沙啞的對象終於消失了,誰能責怪他們沉浸在解放感之中呢?

「拿酒來!拿酒來!」

如同乾燥的大地需要雨露,疲勞至極的心靈也需要酒漿滋潤。

在場不可能有人提出異議。

「可是……他還會再回來吧?」

現場氣氛一瞬間變得陰暗混濁。

筆直往上打的拳頭軟趴趴地掉了下去。

「要逃跑嗎?」

「能跑去哪,都已經跟對方定下那麼多契約了,現在要是逃走……不過我們不是委託他奪回王都嗎,要是立場顛倒過來,你們不生氣?」

「或許會生氣,但老子沒自信跟那麼強大的存在吵。」

「啊──說得也是,老子了解你的心情。」

「……這樣對嗎,管理商人會議的矮人的驕傲蕩然無存了嗎?」

「不是,跟那種對手是要老子怎麼好好交易啊。一般所謂的交易,是雙方在某種程度上對等才談得起來喔,跟那種壓倒性的強者根本沒得談。」

矮人們一齊嘆了口氣。

在場已經沒人認為魔導王會搶不回王都了,只消看一眼他留下的那些魔獸,誰都會明白。因為敵人那邊明明有龍,他卻從容不迫,那麼強的一群怪物都留下來了。

「那麼回到正題,有沒有人能預估他什麼時候回來?」

「誰會知道啊,又不能問他本人。要是那傢伙邪笑著跟老子說『馬上』,老子鐵定會尿褲子。」

雖然講這種話很可悲,但沒有一個矮人取笑他。

「……沒辦法啦,他如果這樣對老子,老子也會尿出來的。」

「是啊,老子也是,連大的都會拉出來。」

所有人講著些不入流的話,又面面相覷。

「沒有什麼新情報嗎,有沒有人得到那個叫貢多的矮人的相關情報?」

「完全沒有,只知道那傢伙把盧恩工匠都找去了。」

「盧恩工匠,為了去魔導國那件事?」

「誰曉得,要不要找人來問問?」

「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可是這樣一來會被陛下知道喔。輕舉妄動也很危險吧,只有笨蛋才會伸手去碰燒熱的火爐。」

「那這樣好了,我們總得親口提出要盧恩工匠去魔導國,不如就順便問一下怎樣?」

「……老子沒自信能問得不落痕跡。」

矮人們紛紛應聲附和「老子也是」「老子也是」。

「好,那就別問了。老子可不想沒事挖洞,掉下去摔死。」

所有人都贊成,要是打草驚蛇觸怒了對方,結果造成許多人喪命,那可是慘不忍睹。

「那麼請你們轉告沒來的兩人,說明天的事跟盧恩工匠的事就不用再管了。聽說總司令晚點會過來,鍛冶工房長那邊呢?」

「那就老子去吧。」事務總長說。「老子很好奇他做了多棒的鎧甲,應該說不知道那個魔導王給他的是哪種金屬。」

「他說是很稀奇的金屬,但總不會比精鋼更稀少吧。」

「那大概跟山銅差不多?」

即使沒有參與鍛冶工作,對於矮人這種土種族而言,未曾看過的金屬總是十分吸引人。

「早知道就叫住他,跟他借來看一下了。只是看他那時候很急,沒那時間。」

當時鍛冶工房長一從魔導王手中接過金屬,就急忙回去工作室了。大家都知道他著急的理由,沒能叫住他。

「好吧,他的話應該已經有點進度了。做煉甲衫的話應該會剩一些金屬圈,你可以借幾個過來嗎?」

眾人表示同意,攝政會就此結束。

之後大家說身子都累壞了,決定好好休息一下。不過矮人這種種族,總是嘴上說休息,卻大開酒宴。

眾人一邊說著「在職場喝的酒最棒了」,一邊暢飲矮人特有的烈酒;在這當中,事務總長心有牽掛,溜出了化為酒宴會場的議場。

事務總長當然是去找鍛冶工房長了。

鍛冶工房長的工房不愧是管理著矮人王國的鍛冶事業,相當巨大。在這費傲•侏拉當中規模想必是數一數二的。這裡雇用了眾多矮人技工,連精鋼都能熔化的熱氣從未冷卻,打鐵錘演奏的音色不絕於耳。然而這一天,工房卻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會錯,熔爐有生火。

因為越是靠近,室溫就越高。

那怎麼會這麼安靜?

彷佛受到流露的不安所推動,事務總長的腳步加快了。

他來過好幾次了,因此步伐毫無遲疑,前往技工們理應正在幹活的熔爐旁。

只見他所熟悉的那些鍛冶師都在那裡。

事務總長不禁鬆了口氣,然而,看到鍛冶師們的困惑表情,以及他們視線對準的方向,一種心臟縮緊的不安感受又回來了。

「你們是怎麼了?」

他出聲一問,那些視線都好像在說:救星出現了。

「那位大人窩在裡面不出來。」

除了擁有巨大熔爐的這座鍛冶場之外,還有另外一座鍛冶場,可說是鍛冶工房長專用的工房。工匠性情的鍛冶工房長在有重要工作之類的時候,常常好幾天窩在那裡。

那種狀況是常態,鍛冶工房長的徒弟與鍛冶工匠們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不稀奇吧?」

「窩在工房埋頭工作的確不稀奇……可是都沒聽見打鐵錘的聲音。而且──已經半天……不對,應該快一天了。」

「是不是為了設計造型,正在發揮想像力?」

「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事務總長捋捋鬍鬚。

就事務總長的感覺,他不覺得有那

麼不可思議,但既然與鍛冶工房長共事的鍛冶師們全都這麼認為,那情況應該很嚴重。

「既然如此,你們為何不開門,是上鎖了嗎?」

「不,沒有上鎖,但那位大人窩在裡面時,非常討厭有人來開門。」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希望老子來開門,對吧。」

也就是說徒弟們不好下手,但地位相等的人應該比較不容易把事情鬧大。

真是抽到了下下籤,但也沒辦法。

「知道了,那老子就去吧,你們可以解散了。只要當作是老子擅自闖進去的,你們應該就不會被牽連了。」

鍛冶師們連聲感謝,事務總長來到門前敲敲門。

然而,沒有回應,重複幾次都一樣。

受到內心的焦慮所驅使,他猛然打開了門。

室內還是老樣子,即使與巨大熔爐之間只隔了一扇門,卻沒有一點熱氣,這是拜魔法換氣系統所賜。他繼續移動視線,只見室內深處的熔爐冒著火紅烈焰。

而在那裡,有個人影面對著爐火。

什麼嘛,他在啊。事務總長如此心想,正要鬆一口氣時忽然停住。

因為他感覺得到,從那背影傳達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氛圍。首先,事務總長是擅自闖進來的,那個鍛冶工房長為什麼沒有一句抱怨?按照剛才那些鍛冶師的說法,一有人進來,他應該就會有所反應才對。

「餵。」

第一次呼喚就像黏在喉嚨里,既沙啞又微弱。即使如此,鍛冶工房長應該還是聽得見,但他不做反應。

「喂!」

事務總長擔心起來,大聲呼喚,但鍛冶工房長還是沒反應。

他呼吸粗重地走到鍛冶工房長身旁。

「──喂!」

「幹麼?」

終於得到了回應,事務總長渾身無力,差點跌坐在地。

「幹麼,幹麼,害老子擔心──」

講到一半,話卡在喉嚨里了。

為什麼鍛冶工房長一次也不肯轉頭看他?

事務總長戰戰兢兢地繞到前面,探頭看看朋友的臉。

那神情跟平常不同,就像被逼進死路的野獸──甚至比那更可怕,是一張好像要殺了同族的嚇人表情。

「……你是怎麼了?」

聽到事務總長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鍛冶工房長這才第一次轉頭。不對,他只是眼珠子猛地一轉,瞪著事務總長的臉。

「問老子怎麼了,是嗎,怎麼了……是嗎?哼!」

鍛冶工房長動了動手,抓起鐵鉗,從熔爐里夾出燒燙的鑄塊,往事務總長扔去。

「喔哇啊!」

事務總長死命躲開了鑄塊,鑄塊碰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幹麼!想殺了老子啊!」

就算是朋友也太過分了。

然而,鍛冶工房長臉上浮現出冷笑。

「想殺你,你當然會這麼覺得了。」

然後他伸手抓起了鑄塊。鍛冶師都會戴耐熱手套,這是基本。但令人驚訝的是,鍛冶工房長沒戴手套,也並未持有具耐熱效果的魔法道具。

他真的是空手握住了加熱過的鑄塊。

目睹這令人震驚的一幕,事務總長瞠目結舌,以為聽見了人肉烤熟的聲音,聞到了皮焦肉爛的臭味。但鍛冶工房長氣沖沖地說了:

「根本不燙!」

「你……你說什麼?」

「老子說這玩意兒一點都沒變燙!」

鑄塊從空中拋來,事務總長不假思索地接住了它。一瞬間他以為感受到高溫熱氣,但看來只是錯覺,的確一點都不燙。令人驚愕的是,甚至還有點涼涼的。

「這……這是?」

本來這問題是不用問的,即使加熱也完全不會變燙的金屬,就事務總長所知,天底下只有一種。所以他問的問題,只不過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一部分心情罷了。

事實上,鍛冶工房長的下一句話,也肯定了他的想像。

「就是那個不死者拿來的鑄塊!老子加熱了一整天,卻一點都沒變熱!怎麼敲也不變形!連一點傷痕都沒有!用這種金屬是要怎麼做鎧甲!」

「他……他說不定是拿他自己都無法處理的金屬給你?」

「老子也很想這麼認為,但明明就有一把短劍是用相同金屬打的!老子用那把短劍一割,的確留下傷痕了!什麼最有經驗的工匠!只不過是個看到未知的金屬就一籌莫展的蠢蛋!」

事務總長拚命思考如何才能安撫情緒激動的鍛冶工房長。

「那……那麼只要問那個不死者該怎麼打──」

「『──不恥下問比不問聰明』。對啊,大概是吧。說得沒錯,以前的矮人說話真有智慧。可是──老子的經驗到底算什麼!看看老子這隻拳頭。」

他把手伸了出來,那是一隻厚實,帶有燙傷痕跡的工匠之手。只要是工匠,都會為這種手感到驕傲。

「老子從還是個笨徒弟的時候就在碰金屬了,比誰接觸金屬的時間都久。所以人家說老子是最好的工匠,老子覺得是理所當然,因為老子向來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鍛冶工房長的臉皺成一團。

「老子一輩子都花在鍛冶上,甚至覺得沒什麼是老子辦不到的,一直相信不管是哪種金屬,老子都能做出想要的形狀──真是個滑稽透頂的男人!哈哈!老子是在自戀什麼啊,躲在這麼個小天地里!自以為是天才,其實老子才是個大笨蛋。」

「從……從現在開始重新學起,不就成了嗎?」

「說得對,沒錯,說得對極了,真是忠言逆耳……」

鍛冶工房長用力握緊了拿在手上的鑄塊。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令事務總長忐忑不安。

「不要緊的,對啊,再重新學起也就是了。所以你來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你啊……好吧,算了。老子是來告訴你,那個不死者離開我們都市了,所以關於今後的計畫,明天還會召開攝政會。還有,大家決定不要去管盧恩工匠那邊的事了。」

「是嗎……知道了,那明天見吧。」

事務總長感到些許不安,但不知該怎麼表達。

身體疲勞,心靈也會跟著疲勞。只要好好休息個一晚,鍛冶工房長一定也會恢復正常的。事務總長如此安慰自己,當天就這樣回家去了。

而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鍛冶工房長帶著鑄塊從都市失蹤了。

2

據說前往過去的矮人王都時,會遇到三個難關。

第一個難關是大裂縫。

不用說也知道,徒步是絕不可能突破這裡的。因此勢必只能尋找繞遠路的路線,但這樣一來,與魔物的遭遇機率自然也會提高。潛藏在這種地形的掠食魔物,對人類或矮人而言是超乎想像的威脅。

有的魔物能探測腳步聲,從地底來襲,要躲過這種魔物的第一擊相當困難,一個大意甚至可能直接被活吞,等著被消化。其他還有魔物能對精神造成衝擊,趁獵物意識不清之際給予致命一擊等等。

在這裡,人類、矮人或森林精靈等人類種族,都只是被掠食的脆弱存在。

最安全的路線是走到地表,穿越整座山脈;但這對活在地面上的種族而言,又是極大的困難。因為自高空來襲的佩利冬、哈耳庇厄、以津真天、巨鷹等魔物或大型飛行動物等等的襲擊,將會令旅人時時恐懼。人的視野上下幅度總是較窄,因此一個不小心,可能看漏來自高空的奇襲,而沒人能夠保證僅僅一擊不會致命。

就像這樣,大裂縫即使選擇繞道而行,仍然是一大難關。

所以矮人們才會在大裂縫附近建立都市,在大裂縫上架設吊橋。因為只要砍斷吊橋,就能利用無人能夠跨越並攻克的城牆保護自己的都市。

如今吊橋被掘土獸人砍斷了,大裂縫成了名符其實的一處難關。

然而──

安茲一行人絲毫不受影響,因為只要靠「飛行」就解決了。

下一個難關──第二個難關是熔岩地帶。

刺眼光芒把灼熱大海照得亮如白晝,只要吸進一大口氣,滾燙空氣就會給予肺部損傷,屬於超危險地帶。

即使距離地表不過幾公里,這裡卻有岩漿流動,是因為這個世界受到魔

法常識所支配。藉由性質類似傳送門的天然門扉,此地的熔岩流與遙遠地帶的熔岩流相連。

還有一個原因,讓這片高溫海洋成了更大的難關。

那就是:有魔獸徜徉於這片灼熱大海中。

那是一條身長超過五十公尺的巨大魚形魔物,但真要說起來,它比較像是燈籠魚。只不過頭上的假餌能夠當成手來使用,可抓住遠處的敵人,扔進自己的大嘴。

外皮也又硬又厚,全身像魚一樣長滿硬度遠勝山銅的鱗片。

在魔獸當中,有些生物活得久,獲得了強大力量。這種魔獸被稱為高階種族,很多時候會與原本種族區分為不同種族。而且這種魔物還經過了特殊進化,成為世界僅此一隻,沒有同類的獨立生物。

以傳送門相連的拉巴史雷亞山,有著所謂的三大支配者,分別是──

支配天空的不死鳥統治者。

支配地表的古老火龍。

以及支配地底熔岩海的太陽鮟鱇•熔岩統治者。

這個熔岩統治者以冒險者使用的難度計算,相當於一百四十,一旦進入戰鬥絕對別想活著回去。

幸運的是,它不擅長在陸上活動,因此只要遠離熔岩就不會遇襲。不過前往矮人王都的必經之路,是在離熔岩海面不算太高的斷崖上挖出的棧道。就只有這麼一條令人腳底發毛的細窄小路。

只要承受不住從下往上吹來的熱氣,身體一個不穩,就會滑落熔岩大海。

掘土獸人們在入侵矮人都市時,也有好幾個摔下去,掉進熔岩之中。

然而──

只要準備好對火焰的完全抗性,再加上飛行魔法就萬無一失了。安茲一行人在太陽鮟鱇•熔岩統治者的遙遠頭頂上,雙方互不侵擾,就這樣越過了熔岩海。

目前的難關只要使用飛行魔法都還能攻略,因此很難說是真正的難關。但最後一個難關,可就是貨真價實的難了。

那裡是個漫長蜿蜒,且有著無數分歧路線的洞窟。

可稱為迷宮的迷途之境。

的確,光是如此就要稱為難關太輕鬆了。這個區域不會出現魔物,因此只要花時間繪製地圖,總有一天能夠攻略完成。光是這樣的話,只有未攜帶糧食與水,時間有限之人才會將此處視為難關。

沒錯──之所以稱為難關有其他主因。

這個區域有著孔穴,每隔一定時間就會噴出火山氣體,而且還有累積毒氣的空間。換言之這個區域散布噴發著看不見的致命劇毒,形同地獄。

雖然有好幾條路線可抵達出口,但只有一條路線不會吸到毒氣,而且就連那條路線都得在固定時間通過,否則有可能一頭栽進毒氣區。

就算用輕易攻略之前難關的「飛行」緊貼天頂前進,有時噴出的毒氣還會瀰漫到天頂。運氣再好,或許也只能避免誤闖毒氣區。

然而──

安茲等人做好了空氣對策,絲毫不受影響。應該說本來就只有貢多會受影響。不死者擁有抗性,只要不是造成酸或火焰損傷的毒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亞烏菈利用魔法道具,能夠用新鮮空氣領域包住自己一個人,因此不受毒氣侵犯。

換言之,只要用魔法保護貢多,即使毒氣四處噴發也能安然突破。

藉由這些方法,三個難關──在沒有準備,沒有資訊的情況下不可能攻略的地形要害──就這樣被安茲一行人輕鬆解決了。

安茲的魔法,能以最佳路線攻略迷宮的「仙后祝福(Bless of Titania)」漸漸消失。與其說是時間到了,毋寧說是因為完成了自己的職責而消失。

「……唔,那個洞窟里有一些掘土獸人的新鮮屍體,但還沒追上他們的軍隊呢,看來一天的時間差距實在蠻大的。」

「不過,距離似乎縮小不少了,看起來幾乎沒有時間差距。」

亞烏菈望著掘土獸人們留在地上的腳印,如此斷言。

「……這樣啊,那麼來討論一下接下來怎麼做吧……貢多,再過不久就到王都了吧。」

「對,老子雖然也只是聽說,不過只要剛才那個洞窟就是傳聞中的死亡迷宮,那應該不遠了。」講到這裡,貢多臉色有點黯沉。「那真的是死亡迷宮嗎……人家跟老子說,不認識路的人一定會死在那裡耶……」

安茲拿不出答案給他,的確是太簡單了。說不定那裡其實是假迷宮,讓攻略者以為已經脫險了,再讓人落入真正的陷阱。

「……若是那樣的話,到時候再突破陷阱即可。話雖如此,預料到有陷阱還自己跳進去是最蠢的行為。我們稍微放慢速度前進,一邊提高警戒一邊走吧。」

至今為了追上敵人,他們一直維持著滿快的速度前進。不過,既然來到這裡都沒追上,那就必須當成敵人已經回到據點,重新擬定作戰計畫。

「好了,那麼接下來考慮一下抵達敵人大本營時的狀況。」確定所有人都點頭了,安茲看向矮人。「首先由我與貢多兩人攻陷王城,潛藏其中的龍由我來對付。」

兩名守護者與貢多都沒反對。

最高階的龍即使在YGGDRASIL也是最高水準的強敵,在不清楚對手有多少力量時,與兩名守護者分頭行動很有風險。但安茲握有世界級道具,這個道具擁有多種力量,其中一項能力對龍特別有效。因此就算遇到最糟的情況,應該也能脫身。相反地,如果將守護者帶去,當敵人強大到超乎預料時,還得多費勞力讓守護者逃走。

在最糟的情況下,安茲可以捨棄貢多,卻不能拋下如同朋友子女的兩人逃走。因此,從一開始安茲就不讓她們跟自己並肩作戰。

(龍啊……真令人期待。)

在YGGDRASIL,龍是強敵,同時也是寶山。

他們掉落的電腦數據水晶都是好東西,工藝品的掉落率也比一般魔物更高。更棒的是從龍身上採集到的皮、肉、血、牙齒、爪子、眼珠或鱗片等部位都有各種用途。

可以說是很好賺的敵人。

再過不久就要在這個世界第一次遇到龍了,不安、期待與欲望,讓安茲無法壓抑內心的雀躍。

聽矮人所說,過去摧毀了西方都市,強大無比的霜龍或許就在那裡。既然如此,說不定繼夏提雅之後,安茲將要再度投身勝算不明的戰鬥。

(打倒了死亡騎士的強者與龍……如果是同一個存在就方便了,但若是兩個人,那就有點麻煩了。除了隱身跟在後面的半藏之外,或許該再帶其他人──不,還是算了,這個選擇應該沒錯。)

「──安茲大人?」

「嗯,喔,夏提雅啊。抱歉,想事情想得太專心了。那麼亞烏菈與夏提雅,我命令你們去對付掘土獸人們。如果對方願意臣服於我,就饒了他們。若是他們拒絕──就展現納薩力克的威力吧!」

兩名守護者以充滿霸氣的語氣領命。

安茲視線瞄了貢多一眼,不過他沒有要說什麼的樣子,似乎打算遵從安茲的決定。

這次安茲答應矮人們會掃蕩掘土獸人,不過他並不打算趕盡殺絕。

他只是覺得殲滅YGGDRASIL沒有的種族有點可惜。如果在這裡將他們全數殲滅,也許這個種族就從這世上絕種了。不,就算不覺得可惜,也該考慮到今後他們給納薩力克帶來利益的可能性。

當然同樣地,他們也可能對納薩力克造成危害,但安茲覺得還沒弄清這一點就殲滅他們,似乎太浪費了。

(要殺容易,復活卻難。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況且──)

「如果他們愚蠢到不願效忠我們──就把數量減少到一萬左右。儘量留下強者,而且考慮到將來用途,也不要光以強弱做選擇,還需要同樣數量的母獸人。還有,一隻都不可放過喔。尤其是等同於大王的存在。」

「可是……安茲大人……」

看到亞烏菈臉色一沉,安茲要她繼續說。

「不知道矮人王都有多大,但我想應該有相當大的規模。在那樣廣大的場所要讓掘土獸人一個都跑不掉,光憑我們兩人實在有點困難。我們該怎麼做呢?」

「嗯,問得好,所以──亞烏菈,輪到你表現了,使用我交給你的世界級道具吧。」

「可……可以嗎?」

「嗯,那個道具就是要在這種時候使用。」

「遵……遵命!」

兩人臉上寫著緊張二字。

「那個世界級道具雖然沒有限制使用次數,但如果讓對方在達成了特定條件的狀態下逃走,所有權就會轉到對方手上。這是最糟的狀況,只有這個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他想起「安茲•烏爾•恭」奪走這件道具時的事。

那時對方公會不知喊了多少次「還來」。

安茲嗤之以鼻。

「不想被搶就不要用」,那個公會連這麼簡單的答案都無法理性接受,真是蠢到不能再蠢了。如果不想被人搶走,就該寶貝地收在寶箱裡,不要拿到外頭來。所以安茲雖然覺得不用擔心,但還是提醒一下。

「還有,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沒被吸進去的對手,因為那就表示對方擁有世界級道具。」

「這樣的話,安茲大人是否也進不來呢?」

「展開空間時進不去,但之後可以選擇是否要進去,你要特別留意那一瞬間的時間間隔……好,那我們走吧。」

由亞烏菈走在前頭,一行人邁出腳步。

可能因為離過去的矮人王都不遠,雖然身處在天然洞裡,地面卻很好走。大概是把石筍等障礙物全都切斷,把道路整頓得利於通行了吧。一行人感受著昔日矮人們的努力,走了一會兒。

走在前頭的亞烏菈停下腳步,然後將手貼在耳朵後面,做出細聽聲音的動作。

安茲等人不發出任何聲音,屏氣凝神等亞烏菈說話。

「安茲大人……前方傳來複數生物發出的聲音,推測少說有數百隻。正確距離不明,但我想大概再過幾分鐘就會遇敵了。」

「哦……追上了嗎?」

「不,那不是走路的聲音,感覺像是──組成了陣形。」

「原來如此,是察覺到我方追上他們了吧,也就是迎擊部隊了?」

那麼對方想必是用了某種情報魔法,緊盯我方的一舉一動吧。

安茲面露冷笑。

到目前為止,他幾乎沒讓對手看到自己的底牌。所以對手才會在這裡派出部隊迎擊,藉以測試我方的能力吧。

安茲從敵人不惜犧牲人員的覺悟與行動中感覺到焦慮,覺得與對手的鬥智是自己贏了。

「安茲大人,屬下可以將他們抓起來。」

「這個嘛,到目前為止,我應該沒給對手什麼情報。既然如此,在一口氣踐踏敵方本營之前,必須先收集一下情報。」

「是!」

即使得到了情報,也無法輕易做出對策。

YGGDRASIL的角色基本上有兩種類型。

一種是專精一種能力的角色;另一種是能力製作平均的角色。

若是前者的話,即使得到情報,如果情報內容與那單一能力無關就很難對應。後者的話有辦法對應,但由於對方是平均型角色,因此也無法面面俱到。

雖然也有像安茲這種擁有多樣魔法與同伴留下的道具,應對範圍較廣的角色,或是塔其•米那種異常強悍的平均型角色,但這些都是例外,不是基本;所以需要警戒的只有一點。

(那就是強者的人數,這點仍然成謎,有點可怕。如果無法完全查清這點,我得想到撤退的必要性──嗯,無論如何,我得先揍對方一拳查清對方手中的牌才能再做計議──喔,夜舞子桑的靈魂附體了。)

「……夏提雅,這次你可不許失控喔!」

「這是當然!」

夏提雅拿出了滴管長槍。

「很好。本來我是不想讓對手知道我們擁有神器級道具,不過除非對手調查系的能力特強,否則也不可能看穿──好,上吧。」

「是!」

該地建造於矮人文明最強盛的時期,既莊嚴又華麗。在過去的矮人王都──費傲•伯卡納,除了王城之外,最大的建築物就是工商會議所。因為這裡有開會用的許多房間,還有暫時存放資材的儲藏庫等等。

眾多矮人曾經使用過的這棟建築物,比其他都市的任何建築物都要寬敞。而現在,這裡成了掘土獸人們的氏族王貝•里尤洛的居城。

猶雉回來時,里尤洛正坐在柔軟而巨大的靠墊里。即使他已經收到猶雉的敗退報告,卻不顯得煩躁或焦急,仍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

猶雉低垂著頭,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重要事項應該已經由傳令兵通報氏族王了,但他還是得解釋得更詳細點。尤其是他親眼看見矮人王國的殺手鐗黑鎧,更是得重點式地說明一番。

里尤洛默默聽著,手緩慢地動起來,伸進一旁貼身侍衛拿著的籠子裡。然後他抓起了籠子裡嘰嘰叫的蜥蜴,那蜥蜴肥嘟嘟的,配得上獻給氏族王享用。

里尤洛把握著蜥蜴的手朝向猶雉。

「──要吃嗎?」

「不了,謝謝大人美意。」

「是嗎?」里尤洛喃喃自語,把蜥蜴從頭咬斷,猶雉聞到了一絲鮮血與內臟的腥味。

全長約二十公分的蜥蜴,三口就完全進了里尤洛的嘴裡。

里尤洛用放在旁邊的毛巾,擦拭染血的手與嘴角。

「……於是你就撤退了,是吧。追兵呢?」

「屬下不清楚,因為──」

既然那座吊橋已經斷裂,猶雉不認為敵人還能追上來。最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殺到了矮人的喉頭。對方應該會選擇強化防衛陣地,接著封鎖發現的迂迴路線,然後才反過來攻打我方。

在要塞被奪取的狀況下,矮人之所以只投入兩隻黑鎧,除非因為他們笨到分散戰力,否則那應該就是他們的最大兵力了。

猶雉將自己的這些看法,解釋給里尤洛聽。

沉默半晌後,里尤洛輕聲說道:

「我看恐怕還有一兩隻。」

猶雉不禁一臉詫異。大概是注意到他的反應,里尤洛隨手用尖爪戳著籠里的蜥蜴,慵懶地補充說明。

矮人們對要塞的防衛力很有自信,一旦那裡遭到占領,必定會覺得整座都市淪陷的危險性提高了。派出迎擊的黑鎧與總數相比,應該會偏多。

但他們應該還不知道掘土獸人是如何攻陷要塞的,把所有戰力投進一處戰線,會變成危險的賭注。因為如果入侵路線不只一條,後果將會無可挽回。

狀況不允許一點一點地派遣戰力;但想全力反擊,情報又不足。

因此結論是:如果他們還有黑鎧,那就還有一隻,或是兩隻。

猶雉覺得氏族王說得對極了,對自己大王的過人智慧尊敬不已。

「那麼,說到那個哥雷姆,有誰能戰勝他?」

「只要氏族王親自出馬,必能戰勝!」

里尤洛是立於掘土獸人八氏族頂點的強者,實際上,他的戰鬥能力確實超群出眾。

猶雉甚至覺得就算與全體掘土獸人為敵,里尤洛搞不好也能獲勝。在掘土獸人自古至今的歷史當中,從未出現過里尤洛這樣的強者。

猶雉腦中浮現的,是里尤洛過去與魔物展開激戰的英姿。那強大實力在哥雷姆之上,猶稚有絕對的自信敢這樣說。

「……你不是在捧我,而是真的這麼覺得嗎?」

「是!我是這麼覺得!」

里尤洛的語氣中帶有苦笑,但猶雉直率地回答。沒有別的答案了。

「……我忘了,你是哪個氏族出身的?」

這問題問得莫名其妙,猶雉說出自己的出身氏族後,里尤洛又陷入了沉思。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真的認為我能打贏了?」

「大……大人為何這樣問?」

「我只是在懷疑,你是不是在找機會讓我死。我的確比同族的任何人都要強,所以你故意把哥雷姆講得弱一點,好讓我前去挑戰,希望我就這樣被哥雷姆殺死。不過這樣一來,就沒人能打倒哥雷姆了……但與我交戰後,哥雷姆應該也受了些傷,所以你或許會認為能夠以多擊寡。」

雖然遭到效忠的氏族王懷疑,但猶雉心中只有敬意。

換做是自己,絕對想不到這麼多。

猶雉確信只有眼前名為里尤洛的掘土獸人,才是王者的不二人選,忠誠之心因此更加強烈了。

對於這樣的他,里尤洛懷疑地問道:

「……你為什麼沒立刻回答我,你沒這麼想?」

「是!非……非

常抱歉!屬下聽氏族王的細密心思,聽得入神了!大人說得對,屬下並沒有那種想法!」

里尤洛呵呵大笑。

「你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你白白喪失了我交給你的兵力,我應該處罰你,但我不會給予體罰,影響到你接下來的職務。實際上,你發現了哥雷姆的存在,看出這是重要情報,並且帶了回來。不只如此,你還預料到敵人的追擊,已經將我給你的一部分軍隊用來防衛這座都市,諸如此類都看得出你夠機靈。」

「謝大人!」

猶雉深深低頭行禮。

「我要問問你這個優秀的將領,我想收集那個哥雷姆的情報,我該怎麼做?」

「可對矮子們的國家發動襲擊。」

「這是一個辦法,如此也能同時得知矮人是否真的還藏有哥雷姆。」

「是!如果沒有,竊以為無論造成多大損失,都該在短期間內攻陷矮人都市。」

「嗯。」里尤洛點點頭。

生物必須花時間生育長大,但哥雷姆只要再做一個就行了。時間是己方的敵人,卻是敵方的朋友。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嗎?」

「非常抱歉,屬下一時想不到。」

里尤洛把手伸進裝蜥蜴的籠子,再度抓起蜥蜴。

「……要吃嗎?」

自己看起來有那麼嘴饞嗎?

的確,猶雉一路用最快速度趕回來,幾乎沒吃沒喝,也沒好好休息,但也不至於餓到想要跟大王討東西吃。

「不了,謝謝大人美意。」

「是嗎?」里尤洛回答後,跟剛才一樣從頭部開始吞噬嘰嘰叫的蜥蜴。等里尤洛用同一種方式把蜥蜴吃完後,猶雉問道:

「那麼,氏族王,您有想到其他辦法嗎?」

「嗯,有。只要問他們就行了,他們的智慧在我們之上……只是麻煩在於必須支付昂貴的代價。」

「必須支付代價……難道是!」

這句話讓猶雉馬上想到了答案。

「沒錯,就是──」

里尤洛正要開口時,外面嘈雜起來,然後門扉發出巨響被打開。

「氏族王!」

一名警備兵現身了。

「看來是緊急狀況啊,發生什麼事了?」

「回大人!似乎有某人往這座都市來了。」

「從哪裡來的?」

聽警備兵所說,是從猶雉布署了部隊的方向來的,也就是矮人國的方向。

「送追擊部隊來了啊……我太看輕那些矮子了。」

里尤洛只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

猶雉以眼神詢問里尤洛要去哪裡,里尤洛看出來了,回答:

「這下省得我想東想西,我現在就去見那些龍。」

「您要去打聽哥雷姆的情報嗎?」

「不是,我要說動那些傢伙,讓他們去打入侵者。我看來者八成是那些矮子,既然來到這裡,很可能帶著哥雷姆。既然如此,只要讓龍去打他們,就能同時減損雙方戰力……哼,就讓那些傢伙好好干點活吧。」

龍占據的王城是這座都市當中最好的地點,氏族王對他們恨之入骨,這件事氏族王身邊最信賴的幾名親信無人不知。而他們也知道氏族王總是巧妙隱藏起這種情感,對龍族鞠躬哈腰。

龍與掘土獸人之間,有著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所以在減弱龍的力量之前,氏族王不得不擺出低聲下氣的態度。但是在這座山脈,能與龍平分秋色的戰力少之又少,只有霜巨人(Frost Giant)能與之抗衡。

而里尤洛說,現在這個機會終於來臨了。

「猶雉,我是覺得不可能,不過為以防萬一,你開始準備前往廢棄地區。我們可不想被龍族的戰鬥波及。」

這座矮人王都在成為掘土獸人們的支配地區之前,就有一個區域已經完全毀壞。掘土獸人們從不重建那個區域,讓該處容易布下大軍。而現在,那裡似乎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遵命。」

「還有……也麻煩你準備好要獻給龍的貢品喔。像是寶石什麼的,就準備點那些傢伙會喜歡的東西吧。我想你應該知道,那些傢伙貪婪無度。我方一開始提出的金額,他們一定不會點頭,而會試著提高價碼。你必須以此為前提,準備價值較低的物品。」

猶雉低頭回應里尤洛所言,表示了解之後,就立刻去執行命令。

這世界最強的種族是龍,即使是人類幾乎不可能抵達的嚴苛土地,也可以說一定有適應環境的龍族。而在這安傑利西亞山脈也不例外,以龍做為此地的統治階級。

而這裡的龍族,就稱為霜龍。

一般來說,龍族都具有苗條的身段。那種體型與其說類似蜥蜴等爬蟲類,倒比較容易聯想起貓科動物。其中霜龍又更瘦一點,有點像是蛇類。

鱗片呈現藍白色,但隨著年紀增長,會漸漸變成彷佛一身冰霜的白色。他們適應環境,擁有對寒氣的絕對抗性;反過來說,弱點是怕火焰攻擊。

龍族做為殺手鐗而受到許多人畏懼的攻擊是龍族吐息,而霜龍的吐息蘊藏了寒氣。

如今,霜龍之王奧拉薩德克•海力利亞爾蜷曲於自己的王座上,冷漠地俯視前來求見的掘土獸人。

「歡迎你來,有什麼事嗎?」

「是!有幸得見偉大的白龍王奧拉薩德克大人……」

「──馬屁就免了,講重點吧。」

說是這樣說,奧拉薩德克卻稍微眯細了眼。

龍王這個頭銜在龍族當中具有特別意義。基本上只有達到最高年齡階段(古老級)的龍、擁有特別力量的龍族強者,以及能夠使用異類魔法的龍等優秀龍族,才能享有如此殊榮。

被人用這樣光榮的頭銜稱呼,實在相當愉快。

「是!首先感謝龍王陛下准許拜謁,請接受小人的謝禮。」

在掘土獸人王身後待命的掘土獸人們拿出了粗陋的大袋子。

打開袋口一看,果不其然,裡面流瀉出黃金的光輝。

雖然份量不夠令人滿意,但這大概是掘土獸人的極限了,只能將就點。

「好吧,那麼你有什麼事?」

「回陛下!是這樣的,有不肖之徒想攻擊我們的住處,小人斗膽,希望能借用偉大白龍王的力量擊退敵人。」

「唔嗯……」

對奧拉薩德克而言,掘土獸人是下等種族,理應侍奉他們這些強大的龍,換個說法就是他們的財產。如果有人擅自殺死這些生物,會讓奧拉薩德克有些不悅;但為了區區下等種族而親自動身,又會令他一肚子火。

奧拉薩德克的視線落在耀眼王位──成堆的黃金與寶石上。

做為龍族共通的習性,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很喜歡貴金屬、寶石與魔法道具等財寶,這點奧拉薩德克也不例外。

不過,他們雖然能自己挖洞得到貴金屬或原石,卻沒有辦法加工,而且那也不是強者該做的事,他認為這些工作應該交由奴隸們去做。

而為自己做牛做馬的奴隸,現在正在請求自己幫助。奧拉薩德克多少發揮了點寬大的心胸,覺得稍微費點勞力幫幫忙也不會怎樣。

「那麼對手是什麼人?」

「不清楚,小人還沒能掌握對手的真面目,但小人認為應該是矮人。」

「矮人……唔嗯。」

奧拉薩德克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巨大門扉。

據說此地還是矮人都市時,那扇門的後面就是矮人的寶物庫。

不管奧拉薩德克如何攻擊,門扉都打不開,也打不壞。矮人的盧恩工匠施加的守護魔法長期以來保護寶物免於他的攻擊。

如今奧拉薩德克對裡面的財寶已經不那麼執著,只會偶爾拿門扉磨磨指甲;但一聽到矮人二字,內心悶燒的火焰又再度變得旺盛。

來到這裡的矮人,或許有辦法能打開這扇門。

(是不是該捨棄掘土獸人們了,比起掘土獸人,矮人的可用性多多了。)

奧拉薩德克一面如此計算,一面冷酷地俯視掘土獸人,掘土獸人王的懇求也將近尾聲:

「憑白龍王大人的力量,要打倒區區矮人易如反掌!懇請大人助我們一臂之力!當然,只要大人能為我們打倒矮人,小人

會獻上比剛才多一倍的……不,是更多的財寶!」

最後一句話刺激了奧拉薩德克的欲望,臉孔抽動了一下。

「……知道了,我考慮一下。」

「且慢!白龍王大人!敵人已經迫近眉梢了!再說那些矮人一定會想搶回這座都市!」

奧拉薩德克狠狠瞪著掘土獸人。

「什麼意思,你以為區區矮人能把我趕出巢穴嗎?」

「小人不敢這麼說!但矮人們會做出什麼事難以預料,或許他們知道讓這座都市崩毀的方法!」

「如果知道,他們早就做了吧?」

「竊以為也有可能在都市內準備了毀滅用的引爆點!」

奧拉薩德克沉吟一會兒,雖然完全是憑空想像,但不能保證絕對不可能。

為了建立龍族帝國,此地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他獲得了矮人王城遺蹟,命令妻室們在此地生蛋,並在此將孩子撫養長大。

以往那樣隨處生蛋,放著不管,或是出生約一年後就扔出巢穴的做法無法增強龍族的力量。奧拉薩德克打算多生孩子,令霜巨人臣服,然後完全統治這座山脈。

霜巨人與霜龍在這山脈當中並列為頂級掠食者。為此雙方長年進行勢力鬥爭,想分出誰才是真正的頂點。

霜龍的殺手鐗寒氣吐息,無法傷到對寒氣具有完全抗性的霜巨人。而巨人揮動巨大武器的攻擊力,即使是龍也無法小覷。對手人數一多,龍甚至可能落敗。實際上也的確有霜龍敗給霜巨人,而被當成看門犬使喚。

而霜巨人也知道這件事實,換成奧拉薩德克,一定會趁強敵尚未增加前掌握機會進攻。一旦放棄此地,還沒獲得新的城堡,霜巨人的部落就會聯手進攻了。

奧拉薩德克環顧躺臥四周的妃子們。

三頭母龍。

妃子中最年輕的,生著一支青白長角的米亞娜塔瓏•芙尼斯。

與奧拉薩德克進行過多次領土之爭的穆薇妮亞•伊力司斯利姆。

棲息此地的龍族當中,雖然只到第一位階,但唯一能使用信仰系魔法的奇麗斯多蘭•丹舒殊亞。

「你們覺得呢?」

「……就幫助他們也行吧。矮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敵人。」

「我也贊成。這人說什麼都不重要。但矮人如果明知道我們在這裡還攻打進來,就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對於那些得意忘形的矮小生物,必須在他們的心臟上刻下難以磨滅的恐懼才行。」

奧拉薩德克原本看著以利爪刮傷地板的穆薇妮亞,視線接著轉向奇麗斯多蘭。

「那麼你覺得呢?」

他向最後剩下的奇麗斯多蘭問道,她偏偏頭。

「我反對,但也贊成。反對是因為不知道來者是否真是矮人,而且對方明知我們在這裡卻仍選擇進攻,我們應該稍微思考一下對手的力量。不過他說對方有可能讓都市崩毀,聽起來很荒唐,但實際上憑矮人的技術力,或許真有可能建構出那種機關,所以不設法處理就太傻了。」

奧拉薩德克面露苦笑,這頭母龍個性真彆扭,太合他的口味了。

「贊成的比較多是嗎──也罷,那就答應下等掘土獸人的請求吧。」

「是!謝大人!」

掘土獸人跪拜在地表示感謝,奧拉薩德克高高在上地冷眼盯著他,強調道:

「獻上的禮金要剛才的十倍。」

「十!您說十倍嗎!」

掘土獸人王抬起頭來,奧拉薩德克嗤之以鼻。

「連進攻者是誰都沒弄清楚,這點要求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不肯付的話你們就自己想辦法吧。」

「請……請等一下!小人願意進獻!請讓小人進獻!」

奧拉薩德克忽然有個想法。

掘土獸人們真有這麼多黃金能付給自己嗎,還是說因為矮人是料想不到的強敵,所以寧可努力支付禮金?

(算了,都無所謂。如果他們沒有支付說好的禮金,我就像穆薇妮亞所說的那樣,對得意忘形的弱者(掘土獸人)的心臟刻下永不磨滅的恐懼也就罷了。)

「你可以滾了。」

「是!那麼大人何時願意前來呢?」

「很快就去,你們等著就是了。」

「是!」

望著掘土獸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米亞娜塔瓏向奧拉薩德克問道:

「您要親自前往嗎?」

「怎麼可能,我才不要。」

奧拉薩德克可是此地最強的龍,就算收取了報酬,為了奴隸而與敵人戰鬥簡直是荒唐可笑。所以──

「我要派人過去,你們覺得哪個孩子好?」

哪個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這裡除了妃子之外,都是奧拉薩德克的親骨肉。

「那就派我的孩子過去吧。」

「你的,哪一個?」

奇麗斯多蘭與奧拉薩德克之間有四個孩子,每個都是活了至少百年的龍,比掘土獸人們強多了。

「最大的。」

「海吉馬爾啊。」

奧拉薩德克一臉不高興。

「別看那孩子那樣,腦袋裡可是很有料的。我認為他可以看穿對手的真面目,而如果來者是矮人,一定能進行交涉,為您帶來最大的利益。您也已經漸漸厭倦拿掘土獸人當傭人了吧?」

「那孩子有這麼大能耐嗎,還是派別的孩子去吧。」

他也贊成米亞娜塔瓏這句話。

「總比特拉吉利特好吧。」

「……奇麗斯多蘭,對龍而言最重要的是肉體強壯,用頭腦是不可能敵過力量與速度的。奧拉薩德克之所以能贏過我,是因為他的肉體比我更強壯。給我記清楚,體格強健的特拉吉利特比海吉馬爾那種貨色優秀多了。」

特拉吉利特是奧拉薩德克的孩子之一,生母是穆薇妮亞。而以力氣來說,他在所有孩子當中是最優秀的。

「可是腦袋空空是不行的,要是派出隨意屠殺掘土獸人的孩子過去,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好事。」

「你們吵夠了吧。」

奧拉薩德克打斷了還想說什麼的穆薇妮亞,在視野角落,可以看到米亞娜塔瓏因為兩人沒吵起來而一臉掃興。

「我採用奇麗斯多蘭的建議,去把海吉馬爾叫來。」

「想得美,他不會出來的。」

奧拉薩德克感覺自己的計畫從一開始就受挫了。

穆薇妮亞發出一絲酸溜溜的笑聲,要是她們又吵起來就麻煩了。奧拉薩德克稍微提高了音量說:

「把門打壞,把他硬拉出來就是了。」

「哎呀,是你說不要破壞你的城堡,我們才沒把門打壞喔。所以你准嗎,說不定壞掉的不只是門就是了。」

的確,奧拉薩德克也記得自己說過。龍雖然手巧,但沒辦法打壞門扉之後重做一扇,也沒學會那種魔法。因此只要把門弄壞,就只能那樣擺著了。

他覺得自己貴為白龍王,住在那種坑坑巴巴的城裡太可恥了,才會嚴令妃子與孩子們不可弄壞東西。

只要他一聲命令,妃子應該會去,不過──

「沒辦法了,我去吧。」

「拜託嘍。」

奧拉薩德克怏怏不樂地看著奇麗斯多蘭。

貴為君王的自己親自去叫人,仍然讓他難以釋懷。也許應該為了這種時候,讓一部分的掘土獸人住在這座城堡里幹活。

但奧拉薩德克捨棄了這個想過好幾次的念頭。

他無法忍受掘土獸人那種下等生物在自己的城堡里走來走去,等有朝一日時機成熟,他要滅了巨人,把一部分當成奴隸使喚,在那之前就忍忍吧。

矮人王城以他們的身高來考量,可說大得驚人。所以身體巨大的龍才能住在裡面,而從外圍移動到另一個外圍,是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奧拉薩德克不斷爬上王城的高樓,來到幾乎位於最高樓層的大門前。

然後他對門內出聲道:

「是我,開門。」

之後奧拉薩德克等了一會兒,但門後沒有移動的聲音。

他不可能不在,這房間裡的兒子是個繭居族。奧拉薩德克從沒看過他出來,聽說連三餐都

是弟妹送來的。

父王到來竟敢假裝不在,這種態度令奧拉薩德克一肚子氣。

「我再說一次,是我,開門。」

龍的感知能力很敏銳,這樣大聲怒吼,就算窩在房間裡也聽得見,睡著了也會嚇醒。

但是──門沒開。

奧拉薩德克氣上心頭,直接付諸行動。

他把尾巴狠狠打在門上。

承受如巨木一般粗,覆蓋鱗片硬度超過鋼鐵的一擊,門扉發出被打爛的聲音。過去建造這個房間的矮人,也實在沒想到會遭受龍尾攻擊吧。

房裡雖然有了某人移動的氣息,但不足以壓抑奧拉薩德克的憤怒。

又一擊打在門上,門扉半毀,碎裂四散的石子如散彈般往內部飛散。

房間裡傳出窩囊的「噫欸欸欸」哀叫。

「現在立刻給我出來!」

被這樣一吼,一頭龍像被電到般現身了。

霜龍都擁有纖瘦的肢體,然而現身的龍卻是不同的模樣,說得明白點就是很胖。

鼻子前端戴了副小眼鏡的龍,用怯怯的目光抬眼看著奧拉薩德克。

看到自己的孩子擺出這種窩囊至極的態度,奧拉薩德克嘆了口氣。

自己是此地的統治者,別人面對自己提心弔膽無可厚非。但他是自己的孩子,至少希望眼神能再有力一點。

還有這副可悲的體態,與其說是龍,不如乾脆叫肥龍算了。

說真的,讓這種小孩代替自己戰鬥,也許是一種家醜外揚的行為。

奧拉薩德克正在思考時,兒子好像被父親盯得怕了,詢問道:

「父……父王,您……您有什麼事嗎?」

即使長成這樣,龍畢竟還是龍。而龍會隨著成長越來越強,這樣想來,縱然是這麼一個胖子應該也還能打鬥。

「有工作要你做,海吉馬爾。」

「工……工作嗎?」

「對,疑似矮人的某者似乎攻進了掘土獸人的住處,我要你去擊退來者。」

「噫欸……」

「噫欸?」

「呃,不,沒什麼,父王。但……但是我,那個,該怎麼說,其實我對打鬥不是很有自信……」

「那你對什麼有自信,你能用魔法殺死對手嗎?」

龍在成長過程中,會漸漸學會使用魔力系魔法的技巧。但也只是會點皮毛而已,遠遠稱不上什麼魔法吟唱者。不過,其中也有一些龍學會了使用魔法的方式。

他的妃子之一奇麗斯多蘭•丹舒殊亞就是一例。其他還有評議國的評議員之一「青空龍王」斯維瑞亞•麥龍希盧克就具有森林祭司的力量,能使用信仰系魔法。此外遙遠的東方之地據說也有龍修得了聖騎士職業,會使用其他系統的魔法。

「……這個嘛……那個沒有師傅教,自學很難學得起來……」

「那麼你整天窩在房間裡,都在做什麼?」

海吉馬爾的眼中開始蘊藏光輝。

「讀書,我在累積知識。」

「……什麼,知識,你在摸索能運用魔力系魔法的力量嗎?」

「不……不是的。父王,讀書不是為了使用魔法。我是在加深教養,學習這座都市是如何建立的,而這個世界上又有哪些種族,諸如此類的知識。」

「……我不明白,學這些能變強嗎,不能變強的話豈不是沒有意義?」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比變強更重要,因為這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既然如此,活著就代表要變強。反之如果不變強,就等於否定生命。

海吉馬爾一聽,雖然立刻掩飾過去,但奧拉薩德克仍能看出他的神情當中,有那麼一絲無奈。

「怎麼,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

兒子什麼也沒說,這種窩囊的態度讓奧拉薩德克更生氣了。

他正想吼兒子兩句,忽然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奧拉薩德克才不管掘土獸人會怎樣,但他需要報酬。

「窩在房間裡搞得遲鈍笨重,成天啃書是沒用的。想獲得新知就離開這裡,去週遊世界增廣見聞吧。」

奧拉薩德克已漸漸對海吉馬爾不感興趣了,為了得到無聊透頂的東西,代價就是這副腦滿腸肥的肉體。這種驚愕使他對自己的孩子完全喪失了興趣。

「我……我正是在為此做準備。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樣的人,也許在見識世界之前就會喪命了。」

「死了就算了啊──你真是愚蠢,為什麼不先追求強大力量,只要得到力量,出了世界也什麼都不用怕啊!就像我一樣。」

「父王,但是知道哪裡有什麼樣的強者是很重要的。像是父王,還有霜巨人不也是強敵嗎!在不了解對手的情況下與之為敵……」

「──我才不怕霜巨人。」

「失……失禮了,父王。」

看著海吉馬爾把頭緊貼在地上,奧拉薩德克垂頭喪氣。

「夠了,現在我要命令你,你必須去執行。然後,一個月之後我就要把你趕出去,之後你愛怎麼過就過吧。」

3

「唉。」

海吉馬爾待在通往王都的坑道里,像父親一樣嘆了口氣。

「我很不擅長打鬥耶……」

豈止不擅長,坦白講,他弱到連跟年紀比自己差一輪的弟弟打鬥恐怕都會輸。不安造成他的自言自語越來越多。

「對方……要是能被我的外貌嚇跑就好了……」

海吉馬爾猛吸一口氣,用力把凸出的肚子縮回去。然後他舉起爪子,張大嘴巴,這樣看起來應該會比較像龍一點。

「啊,差點忘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掉戴在鼻子前端的眼鏡,藏在附近。雖然不是魔法道具,但要是壞了就沒有第二副了,得小心保存才行。

「唉……雖然聽說龍鱗可以做成刀槍不入的鎧甲……只能祈禱矮人不是那麼野蠻的種族了……」

如果他們就那麼野蠻,該怎麼辦?

不,絕對是的。因為關於龍素材的情報,就是從矮人的書籍得知的。

海吉馬爾死命壓抑住身體的顫抖。

他知道王都的掘土獸人都在看自己,其實如果可以,他很想沿著坑道再往前走一點,到觀眾看不到的地方戰鬥;但父親禁止他這樣做,因為這樣就無法讓掘土獸人們目睹龍戰鬥的模樣了。

父親要海吉馬爾儘量查明對手的真面目,如果能收為部下就收;然而父親的意思可不是要海吉馬爾勸降,而是命令他展現自己的力量,以強者的身分支配弱者。

因此,敗北就等於死亡。打鬥輸了會死,即使輸了留一條命,因此降低掘土獸人們對他們的敬意,也會惹惱父親而丟掉小命。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逃走好了,反正一個月後就會被掃地出門了。

這點子本身並不壞,但他捨不得那一個月的準備時間。

最好的辦法還是打贏戰鬥,令矮人臣服。

海吉馬爾吐出吐息。

嚴寒氣息把整面牆壁凍得雪白。

「很好!吐息照樣能吐,也符合年齡水準。」

這是龍最大的殺手鐗之一──龍族吐息,以霜龍來說是寒氣吐息,會隨著成長而漸漸強化。海吉馬爾的吐息也隨著成長而變得夠強,比體能什麼的更可靠。

「……可是啊……」

只要是有點知識的人,誰都知道龍的吐息有多可怕,因為這是所有龍族都具有的力量。

事實上,矮人們的書籍中也有記載。來到這裡的矮人不可能沒做對策。

他心中充滿了絕望。

照父親對他說的,要是他真的會用魔法什麼的,也許情況會有所不同──

「我看我應該是棄卒吧……」

海吉馬爾的兄弟們很聽父母親的話,都是標準的龍族性格。父親不用他們,而派海吉馬爾上陣,大概就是因為自己這個繭居族死不足惜吧。

只能怨恨自己的命運了。

要不是遇見了書籍,知道了滿足求知慾的快感,大概也不會落得這般田地,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海吉馬爾的鼻子震動了一下。

然後他側耳細聽,聽見沿著洞窟走來的好幾對腳步聲。

聽腳步聲有穿鞋就知道,那很明顯的不是掘土獸人。

(是矮人嗎!人數少就表示……光憑這點人就能贏,還是說他們是先行偵察隊?我如果打倒他們,可以當作工作結束了回家嗎?)

只要擊退先行偵察部隊,或許可以硬是說完成命令了,問題是這種藉口不知能不能讓父親放他一馬。

在礦石微光照亮的洞窟里,漸漸走來的人影──雖然還有距離,看不清楚──似乎有四個人。

(三個小的是矮人吧,那麼大的那個是什麼?矮人的近親里也沒有那麼大的種族,會不會像掘土獸人們向老爸求援,矮人們也找了那人幫忙?)

那人無論是不是矮人找來的幫手,都是最需要警戒的對象。

不過雖說大,但還是比龍小。

自己是否該先下手為強,直接吐出吐息攻擊?海吉馬爾立刻否定了這種想法。

(不行,應該問對方有什麼目的,找出以談判解決的方法。)

換成一般的龍早就開打了,但海吉馬爾對自己沒自信,不想吃苦頭。為此,他在尋找能最安全解決問題的手段。

不久,龍的敏銳視力──雖然海吉馬爾的有點減弱──確認到走在前頭的不是矮人。

(那個我在書上有看過喔!應該是據說住在深邃森林裡的黑暗精靈吧。)

那種存在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地區。

(不過,書上有寫到黑暗精靈的平均身高,相比之下,那個人實在太小了。會不會是黑暗精靈與矮人的混血兒,還是就只是黑暗精靈的小孩?)

海吉馬爾東想西想,視線一移向出現在黑暗精靈身後的大影子,瞪大了雙眼。

(啊,那是死者大魔法師嗎,怎麼會跑來那種的!這下麻煩了,那個對寒氣吐息具有完全抗性,而且還會用「火球(Fire Ball)」攻擊。)

火焰是霜龍的弱點,換言之,死者大魔法師不怕海吉馬爾的最強攻擊,但他的攻擊卻能給予自己極大損傷。

(而且……那件看起來很昂貴的長袍是什麼?)

龍能隱約看出寶物的價值,能夠大略判斷一件珍寶有多昂貴。這種眼光告訴海吉馬爾,那個死者大魔法師穿的長袍具有超乎想像的價值。

(……不,仔細一看,那個走在前頭的黑暗精靈穿的衣服也是。在我看過的寶物當中,好像沒有一件比那些衣服貴。)

由於海吉馬爾一直窩在房間裡,而且對他來說矮人留下的書籍更有價值,因此嗅出寶物價值的「嗅覺」本能有可能已經遲鈍了。即使是本能,不常用還是會退化。但海吉馬爾不覺得自己有看走眼。

(下一個人以輪廓來看應該是母的……好像也不是矮人呢。也不是黑暗精靈,這人似乎也穿著價值連城的服裝……嗯──是我的嗅覺遲鈍了嗎,但如果不是的話……)

看到走在最後尾端的矮人,海吉馬爾放下了心。

(就只是個矮人呢,穿的衣服似乎沒什麼價值。)

這時海吉馬爾搖搖頭。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喔!前面三個人完全不是普通人,說不定那個矮人也有哪裡不同,鬆懈大意太危險了。)

海吉馬爾正在看著,只見黑暗精靈指著他,好像在告訴所有人海吉馬爾的存在。

他本來在想,如果對方劈頭就殺過來──尤其是用「火球」──該怎麼辦,但對方只是稍微佇足討論了一下,又立刻往海吉馬爾這邊走來。

(……看來我最好料想到最糟的狀況。)

如果對方立刻開始攻擊,可能表示對自己有所戒備。那麼相反的情況代表什麼意思?

(嗚~胃好痛。希望那個不死者心地善良,只是來談判的!)

自己說不定會被殺,至今生活在安全環境下的海吉馬爾苦苦等著一行人停下腳步,這段時間對他來說實在煎熬。

不久,一行人走到了離海吉馬爾不遠的地方。

海吉馬爾吸一口氣,注意說話時不要顯得太霸道。

因為那群人毫不猶豫地接近他這頭龍,他判斷擺出高壓態度會有危險。

「前方是掘土獸人與我們龍族的巢穴,您──咳哼!各位來此有何貴幹?」

站在前頭的黑暗精靈與身後的死者大魔法師交換位置,在這一瞬間,這群人的領導者是誰不言自明。

「嗯,我們是來發動攻擊的,你們那邊卻只派一頭龍來?就我所知,龍隨著年紀增長──體格變得越是巨大就越強。從你的大小來看,我覺得應該不強……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是指什麼意思?海吉馬爾不明白,但果不其然,這個死者大魔法師絲毫沒在提防身為龍的自己。

(啊,這下真的慘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真的慘了。)

「再怎麼說,想收集我方情報的話,只派一頭龍來也太離譜了……這也在對手的計算之中嗎,還是我提防過度了?不過剛才分析從抓來的那群掘土獸人身上獲得的情報,應該是後者。」

從剛才到現在,死者大魔法師說的話,海吉馬爾一句都聽不懂。他似乎也沒打算講得讓海吉馬爾聽懂,換言之就是自言自語,但怎麼會這麼可怕?

「……我懶得想了,讓我看看你是多強的龍吧。」

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貫穿海吉馬爾全身上下。

那種語氣輕鬆自在,簡直就像撿起路邊小石頭一樣,一聽就知道他確定自己辦得到。

海吉馬爾一看到他突然抬起手的瞬間──

「『心──」

「請等一下!」

海吉馬爾大聲咆哮,然後把頭貼在地上。

這是龍族能做出的最大敬意──服從的姿勢。

「髒──』,什麼?」

看到死者大魔法師停住了抬起的手,海吉馬爾苦苦哀求:

「請等一下!我的名字是海吉馬爾,我有這個榮幸知道您的名字嗎!」

在視野角落,他看到矮人張口結舌的模樣。但黑暗精靈與像是森林精靈的人都沒有類似的驚愕反應,換句話說她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海吉馬爾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

「……我的名字是安茲•烏爾•恭……你這姿勢是什麼意思?」

「回大人的話!記得人類種族可以用後面的名字相稱,恭大人!這是我們龍族表示最大敬意的姿勢!」

「唔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當然是因為我馬上就知道,恭大人絕非泛泛之輩。面對偉大的人士,除了這個姿勢以外我還能有其他反應嗎!不,不能!」

這是賭注,拿自己的一切當籌碼。

聽說矮人會用燒紅的鐵形容賭興濃厚,但海吉馬爾只覺得寒徹心肺。

經過幾秒彷佛凍結的時間,死者大魔法師終於「嗯」了一聲。

「……你要服從於我?」

「是的!只要恭大人恩准!」

偷瞄一眼其他人的反應,黑暗精靈與森林精靈還是一樣,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但龍無論是肉、皮、牙齒或鱗片都有各種用途呢。嗯,你站起來讓我看看。」

那態度相當慣於命令人,完全不覺得海吉馬爾服從自己有什麼奇怪的。這個死者大魔法師肯定從一開始就沒把海吉馬爾這頭龍放在眼裡。

沒錯,龍是最強的種族,但不是無敵的種族。能屠龍的存在多得是,霜巨人就是個好例子。

不過,比較兩個種族,結論來說龍仍然是比較強的種族。

原因在於成長性,龍族會經年累月不斷成長,最後成為最強的生物。光是壽命夠長又能不斷成長,就是一大強項了。

從這個觀點來看,也許可以說不死者比龍更強。高階不死者雖然肉體不會成長,但能累積知識,充實經驗。

而海吉馬爾曾在書上讀過傳說級不死者的故事。

像是吞噬活人靈魂的「噬魂魔(Soul Eater)」;散播傳染病的「蠕動瘟疫(Wriggle Pestilence)」;以死者大魔法師為中心,多種不死者魔法師組成的魔法師集團;潛伏於死者之山,使用精神系魔法的不死龍「克方它拉•安格魯斯」;徘徊於陰影幽谷的剪影不死者「幽冥界開膛手(Astral Ripper)」等等。

如同這些傳說級的不死者,這個死

者大魔法師或許也是名留青史的存在,只是正好沒寫在矮人的書上罷了。

海吉馬爾慢慢挺起背脊。

他感覺到死者大魔法師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自己的身體,對於自己這沒個龍樣的體型感到羞恥。

「原來如此,生長在這種寒冷地帶的龍會累積皮下脂肪是吧。我以為霜龍做為種族特性,會對寒氣具有抗性……還是說因為有可能找不到糧食,為了儲存養分才會變成這種體型?」

「呃,不是,只有我是這種體型……」

「哦,也就是說是你是稀有種了?」

是否具有稀有價值尚有待商榷,不過家裡的確沒人像他這麼胖,所以或許不算錯?

「或許是這樣,恭大人。」

「這樣啊。」死者大魔法師回答,接著小聲低語:「那殺掉或許可惜了。」這句話被龍的敏銳聽覺聽見了。

海吉馬爾死命壓抑住幾乎變得粗重的呼吸,看來他又一次勉強選對了求生的選擇。

「還有其他龍嗎?」

「回大人,有。比我大的龍四頭,跟我差不多的龍六頭,比我更小的龍大約九頭。」

「哦!」

海吉馬爾敢肯定,他回答得這麼高興一定是在打邪惡主意。

「那麼其中比你強的龍大概有幾頭?」

「大龍全都比我強,跟我同樣大小的龍也應該都比我強。」

海吉馬爾實在不敢說「搞不好連弟妹都能打贏我」。自己的價值若是降低,搞不好會立刻丟掉小命。

「原來如此,那麼那些大龍最多能使用第幾位階的魔法,只會用魔力系魔法嗎?」

「最強的到第三位階,正如大人所言,是魔力系魔法。」

龍族隨著成長,做為種族的特徵,不用特地學習也能學會如何使用魔力系魔法。只不過能使用的魔法很少,就連海吉馬爾的父親,都只能使用大約三種第三位階的魔法。

「什麼,最多只會第三位階嗎……」看那態度似乎是失去了興趣,但他又好像想到了什麼,語氣恢復了力量:「不,我問你,那會不會只是假象。俗話說真人不露相,有沒有可能那頭最強的龍其實能用到第八位階魔法,卻隱瞞起來?」

「不可能,應該說──」

應該說第八位階魔法根本不存在,但告訴他真相好嗎?

辦不到。真相有時比謊言更傷人。讓這個死者大魔法師受辱,海吉馬爾也不可能好過。

「──不,他不可能會用那樣高階的魔法,我記得曾聽說他只學會了第三位階的火焰防禦魔法。」

這點應該告訴他一聲,自己的父親絕非可以小看的對手。

「哦,這樣啊。也是,想對策彌補自己的弱點是理所當然的。」

對方不怎麼認真的回答讓海吉馬爾很不安。

「亞烏菈。」

「是,安茲大人。」

黑暗精靈似乎叫做亞烏菈,從氣味推測是母的。

另一名像是森林精靈的母人類沒有味道,簡直就跟死者大魔法師一樣毫無體味。

「這頭龍給你吧,我記得你說過想要一頭龍吧?」

「謝謝大人,可是,這傢伙會飛嗎?」

一個是懷疑的視線,一個是覺得有道理的眼光對著海吉馬爾。

「大……大概飛得起來。」

雖然海吉馬爾長久窩在房間裡,但總不至於飛不起來。對龍而言,飛行就等於步行,不可能忘記怎麼飛的。海吉馬爾一邊後悔應該用飛的過來這裡,一邊說道。

「那麼,安茲大人,這傢伙我就收下了喔。呃,那麼,我要先讓這傢伙明白我才是老大。」

海吉馬爾還來不及猜到自己會被怎樣,幾千把酷寒刀刃先貫穿了全身。

死了。鐵定死了。足以令他產生如此直覺的恐懼,化為看不見的刀刃貫穿全身。

一瞬間,意識飄遠。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海吉馬爾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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