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矮人工匠 第五章 冰霜龍王(2/2)
一瞬間,意識飄遠。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海吉馬爾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停了。
「──嗚哇!」
覆蓋全身的紫黑寒顫,發出沙沙聲煙消霧散。
心肌小心謹慎地再度開始活動,四肢顫抖不止,肺部急促地吸取氧氣。
有一本書上提過,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殺氣」。換言之,黑暗精靈──今後將成為自己主人的亞烏菈,能夠散發出瞬間令霜龍幾乎休剋死亡的殺氣。
那麼如此強大的存在以「大人」相稱的死者大魔法師,又有多麼可怕?
不用說也知道,正確到令他不願去思考。
那是至高無上的強者──超越者(Overlord)。
自己沒做錯任何一個選擇。
海吉馬爾猛一回神,看看四人,發現他們稍微站遠了點,一臉驚訝。
他先是疑惑發生了什麼事,接著才發現自己腰部以下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往腳下一看,海吉馬爾大受打擊。
他似乎胯下沒縮緊,失禁了。一片湖泊般的水窪在腳下擴散開來。
「我……」
該怎麼解釋?如果讓他們感到不快,搞不好會被殺。
「因……因為太高興,我不慎失禁了!」
死馬當活馬醫了,海吉馬爾不認為他們會相信,但總比說嚇到尿失禁來得好。
「今後我願為亞烏菈大人效命,絕無二心。」
「好討厭喔……」
她一臉排斥。
這下不妙,自己若是被她認定毫無價值,搞不好會被當成垃圾丟掉。強者都是這樣的,事實上,自己的父親不就是這樣嗎?不過,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伸出了援手。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咦,是這樣的嗎,安茲大人?」
「嗯,過去我聽同伴──紅豆包麻糬桑說過,她說狗狗興奮漏尿得很嚴重,讓她傷透了腦筋。情緒一亢奮起來,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吧。」
「紅豆包麻糬大人這樣說!原來是這樣啊!是不是就像芬恩等一部分魔獸會用尿尿的方式劃地盤?」
「或許吧,我雖然不清楚龍的生態,但這傢伙都這麼說了,那就是這樣吧。」
看似森林精靈的人本來一直保持沉默,這時偏著頭,向死者大魔法師問道:
「安茲大人,我們是不是也該這麼做呀?」
「夏提雅,一開口就講這種話不太好吧……」
「嗯,亞烏菈說得對。你們如果做這種事,我可是會經不起打擊而昏倒的,這種行為要由小寵物來做才可愛……不過紅豆桑之所以傷腦筋,是因為她說那狗有點年紀了就是。還記得她那時說要想辦法不讓狗狗激動,真懷念呢。」
三人的態度都變了,呈現出跟剛才的殺氣正好相反的氛圍。
總之海吉馬爾先稍微移動一下,在牆壁等地方擦擦尿濕的部分去污。
「是說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
原本一語不發地觀察情形的矮人開口了,這個矮人跟那三人不同,感覺並不強。
也許矮人們雇用了這些人當傭兵,而這個矮人是監督。若是如此,海吉馬爾是否也該對這個矮人表示敬意;自己做為這三人的屬下,會被安排在什麼樣的位置;今後會收到什麼樣的命令?混雜著不安感受的疑問在腦中交相飛舞。
「這個嘛,掘土獸人們就交給亞烏菈與夏提雅,我跟這頭龍一起去處理掉所有與我為敵的龍吧。」
一陣令人悚栗的寒顫竄過全身。
多輕鬆的口氣啊,他只把龍當成這點程度的貨色,擺出強者應有的態度。
海吉馬爾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確定在這裡為其他龍求饒是不是聰明的行動。
他細細考量過自己可得到的好處,然後開口道:
「……恭大人、亞烏菈大人,可否准許我發言?」
「可以,說來聽聽。」
「是!我在想,大家並不知道恭大人有多偉大,希望大人能對這些愚人大發慈悲。換句話說,竊以為恭大人應該讓其他龍知道您的偉大!」
「嗯……你們覺得呢?」
「全聽安茲大人的。」
「說得對,我們不可能對安茲大人的判斷有任何異議。」
「總之只要能讓龍離開王都就行了吧。嗯──那邊那頭龍,老子可以問個問題嗎?」
矮人向海吉馬爾問道。
海吉馬爾偷偷觀察主人們的臉色。說真的,他不知道對這個矮人該採取何種態度。話雖如此,擺出太高傲的態度恐怕有危險。可是,僕役若是動不動對人鞠躬哈腰,又怕折損了主人的價值。
「請說。」
猶豫半天后,海吉馬爾選擇簡短回話,以達到模稜兩可之效。
「嗯……不過竟然能完全支配龍……不,既然都展現了那麼強大的力量,當然了。喔,抱歉。除了這裡以外,還有其他地方有龍嗎?」
「或許有。」
「或許,是嗎。如果有,能同樣命令他們嗎?」
「不行,他們屬於其他部落。」
「嗯……那麼應該先回去通報一聲,說已經達成委託,把此地的龍都趕走了。然後再告訴他們可能還有其他部落的龍,這樣他們為了保衛奪回的王都,一定會想借用陛下的力量。好不容易奪回這塊土地,他們不可能捨得再次放手的。照老子看,這樣獲得的利益應該最多吧!」
海吉馬爾聽到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字眼。
看來這個死者大魔法師似乎貴為君王,而森林精靈與黑暗精靈可能是他的下屬。
「我壓榨你的同族,你不在乎?」
矮人半開玩笑地聳聳肩,好像在說:你在說什麼啊。
「如果要問哪邊比較重要,老子會以選擇了老子與其他工匠的陛下優先,這是互相的關係。」
「我要感謝你,貢多。」
「別說了,老子再怎麼感謝陛下也不夠。長久以來折磨老子的所有苦惱,都在見到陛下的這幾天一掃而空了,陛下是老子的救世主啊。」
「很高興能建立互惠的關係。」
「老子還不認為自己有回饋利益給陛下,這份恩情老子一定會報。」
海吉馬爾雖只是個局外人,也明白了這兩人的關係。
這個矮人對死者大魔法師感恩戴德,而且寧可背叛自己的所有同族也要報恩。
「……只要你願意,我是無所謂……」死者大魔法師聳聳肩,視線朝向海吉馬爾:「好了,那麼你帶我們去找比你更強的龍吧。還有,據說過去的矮人王都有座寶物庫,你知道在哪裡嗎?」
海吉馬爾知道它在哪裡,充滿自信地點頭:
「這樣的話正好,應該說目的地是同一個。」
●
海吉馬爾讓大主人與矮人坐在自己的背上走向父親的所在處。即使是運動不足的身體,好歹也是頭龍,背兩個人並不辛苦。
他邊走邊聽死者大魔法師之所以被稱為陛下的原由等等,感想是:所謂的知識以及直覺果然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力量。
如果那時候,海吉馬爾擺出龍常有的傲慢態度,必定早已慘遭殺害。不對,若不是自己那時大聲發誓效忠,引起了對方的興趣,他根本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已經沒命了。
真是名符其實的九死一生。
海吉馬爾腰部使力,栓住快要鬆開的膀胱。
要是再漏尿一次,自己的評價就不是掃地,而是埋到地底下去了。
所幸一路上沒遇到其他龍,就直接來到父親的房間──換個說法就是寶物庫兼王座之廳──的附近。
海吉馬爾吸了口氣。
「偉大的陛下,除了父親之外,這裡還有三頭龍妃。您要帶那位矮人入內嗎?」
他擔心霜龍放出的嚴寒吐息一次飛來四發,會使矮人喪命。
「有問題嗎?」
「沒……沒有,只要偉大的陛下沒有問題,我也沒有。」
「我已經替他做好寒氣的完全抗性,所以沒有問題。不過如果飛來幾發屬性各有不同的範圍攻擊魔法,那就麻煩了。」
「我想這點不用擔心,偉大的陛下。對龍而言,吐息是引以為傲的攻擊。基本上都是先用這招攻擊對手,不會用到比吐息弱得多的魔力系魔法。」
「那就無所謂了。」
「欸,陛下,老子也可以問個問題嗎。只要陛下出馬,四頭龍想必不算什麼,不過這傢伙的母親似乎也在裡面,至少能不能放他母親一條生路?」
「唔嗯……」
海吉馬爾扭轉長長的脖子,觀察主人會下什麼樣的判斷。
海吉馬爾並不打算繼續要求主人放過自己的母親,他是覺得如果母親像自己一樣有機會獲救,那也很好,但並不想賭上自己的性命求情。他並不恨母親,只是對龍而言,血親之情並不是那麼強烈。
成年離巢後,即使是父母兄弟也會為了生存圈而相爭,這是很普遍的現象。而且龍最愛寶物,有時也會為了搶奪其他龍的寶藏而大打出手。
許多的龍──到了離巢年紀的龍──很少會住在同一場所,除非有強悍無比的龍起而領導,否則一般是沒有這種狀況的。
就這層意義而論,自己的父親奧拉薩德克包容家人,讓上下團結對抗外敵,稱得上是個異類,換個說法就是有智慧。
「好吧,我會留意,儘量讓你的母親活命。」
「感謝您,偉大的陛下。」
海吉馬爾立刻以言詞表達感謝,因為人家好意以溫情相待,他不想讓對方不高興。況且母親得救,今後似乎能為自己分憂解勞。但相對地,數量增加會降低海吉馬爾的稀有性,難保不會讓主人覺得他死了也不可惜,所以一舉一動更要懂得討主人歡心。
「……偉大的陛下這種稱呼有點那個,今後就叫我魔導王,或是安茲吧。」
是陷阱,還是測試?海吉馬爾一刻都不猶豫,說出他認為正確的答案:
「是!魔導王陛下!」
他當然不可能不加敬稱就呼喚主人。
「嗯,走吧。」
「是!」
海吉馬爾安心地偷偷嘆口氣。
剛才果然是在測試自己,若是大意省略了敬稱,一定會受到該有的懲罰。搞不好還會被殺害,慘遭解體。
海吉馬爾強烈地銘記於心,要自己無論如何都絕不能得寸進尺。
不久,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門前。
那是一扇要靠龍的臂力才能勉強打開的大門,據說過去的矮人們都是開關旁邊較小的一扇門進出,只有典禮等場合才會用上這扇大門。
海吉馬爾將肩膀抵在門上使力──同時注意不讓背上的主人摔落──頂開了門。
父親──奧拉薩德克蜷曲於黃金王座。還有自己的母親──妃子奇麗斯多蘭,以及其他妃子──米亞娜塔瓏與穆薇妮亞都在。
三道視線詫異地望著走進來的海吉馬爾,一道視線盯著不同的地方──坐在自己背上的主人。母親奇麗斯多蘭就是這最後一道視線。
海吉馬爾搶在任何人開口之前吼道:
「騎乘於我背上的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陛下!他是今後統治此地,役使龍族的君王!」
正確而言自己是侍奉黑暗精靈亞烏菈,不過這樣講比較快,海吉馬爾是獲得了許可這麼說的。
話一說完,現場一瞬間為沉默所支配。眾人花了一小段時間理解他們所聽到的話。
「你瘋了嗎,小子!」
霎時間,父親勃然大怒。
這是當然的,父親是統治此地的君王──不對,是前君王,所以有這種反應很合理。
原本躺臥著的他抬起身子,做出隨時要撲上來的戰鬥態勢。
(噫欸!)
老實說,好可怕。
如果要問自己與奧拉薩德克誰比較強,那還用說,當然是父親了。不只單論實力,戰鬥經驗也有著壓倒性差距。就連體格跟海吉馬爾比較起來都細瘦多了。
根本連毫無勝算都稱不上。
然而,海吉馬爾不得不做出剛才的宣言。因為海吉馬爾看過的書上寫著,沒有隨從會讓主人自己報上名號。
所以他想用眼神讓父親知道他不是自願的,但父親絲毫沒有察覺。燃燒著怒火的眼光,只貫穿了海吉馬爾一個人。向來將龍視為最強種族的父親,大概根本沒把自己的主人或矮人放在心上吧。
「──龍族之王啊,只要你願意臣服於我,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如何?」
「你是什麼東西!骷髏嗎!」
怎麼可能會是骷髏啊。海吉馬爾在心中大叫。
海吉馬爾甚至火大起來,覺得父親身為龍的感知能力,竟然會察覺不到主人一身的金銀財寶;但他又改變想法,覺得父親可能是太過憤怒,而注意不到其他事。
(該不會如果我沒激怒他,他也不會擺出這種態度……?)
不,應該不可能,說不定還會擺出更糟的態度。海吉馬爾正著急時,父親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對,你穿在身上的衣服是什麼?」
大概是稍稍恢復了冷靜,龍的寶物嗅覺生效了吧。
海吉馬爾心想「這下慘了」。他環顧眾人想求援,但妃子們也跟父親一樣,對主人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大家都露出貪戀財寶的眼神,唯一只有母親悄悄移動想開溜,但似乎無意幫助兒子。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極品,把你那件衣服獻給我,我就饒恕你無禮的態度,骷髏。」
「嗯……跟愚蠢至此的人交談,真是一種折磨。」
冷淡的聲音響起。
為什麼父親做為生物的本能,沒有告訴他死亡將近?恐怕是龍愛財如命的欲望妨礙了這種本能吧。
「蠢貨!你捨棄你唯一能存活的手段了!不對,我大可先殺了你──」
「──『心臟掌握(Grasp Heart)』。」
咚的一聲,龍父倒下了。
所有人視線聚集在此地最強的龍身上。
那身影文風不動,像是正在沉睡,但絕不可能是那樣。
冰冷的氣氛支配現場,這時絕對王者開口道:
「我沒興趣聽廢話。那麼海吉馬爾,哪個是你的母親?只有那一頭不用死,其他就拆一拆做有效活用吧。」
「是我!」
「是我!」
「是我!」
三個聲音同時響起,連海吉馬爾都差點說「是我!」了。
「……怎麼回事,生母、養母,然後還有個孵蛋母嗎?」
海吉馬爾看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兩頭龍。
兩頭龍嚇得失了魂。
她們的雙眼都因為恐懼而渾濁。可想而知,畢竟最強的龍可是被瞬殺了。大家都不會想到要戰鬥或逃走,只是一看到救命的繩子垂下來就撲上去,就跟自己一樣,是為了生存所做的正確選擇。
嚇壞了的雙眼移向海吉馬爾,討好似的看著他。在這狀況下他如果說「不,我只有一個母親」事情會變成怎樣。至高無上的主人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另外兩頭吧。
此刻,兩頭龍的生殺大權正握在海吉馬爾手上。但海吉馬爾心裡一點也不愉快,只是對於身處同樣境遇的同族產生了強烈的同情。除此之外,為了將來著想,他也想對這些「母親」賣個人情。
「正是如此,陛下,我有三個母親!」
「是嗎,那真是遺憾,但約定就是約定。好吧,我就不殺這幾個了……結果龍的屍體只得到一具啊,龍的用途太多,一具屍體實在不夠……真是太遺憾了。」
偷瞄一眼,三頭龍妃一齊低頭,表示服從之意。
「你們出去,把所有龍召集過來。然後告訴他們,我將成為你們的主子……如果有人不服,就由我親自應對。好了,去吧。」
妃子們飛也似的跑走,速度快到令人目瞪口呆,甚至都有點佩服了。
海吉馬爾不認為她們會逃走,碰上這個大魔法吟唱者,逃亡只是毫無勝算的賭注,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不,其實以海吉馬爾的立場來說,她們逃走也無所謂。因為這樣就能知道魔導王是如何抓到逃兵,又會如何處置。
海吉馬爾的脖子被人輕輕敲了一下,回頭一看,主人正看著自己。
「我要給你別的命令,這個命令非常重要。你把弄到手的矮人書籍當中,還沒看完的都拿過來。還有除了你的房間以外,其他地方的書也統統都拿來。」
「是!遵命!我立刻火速拿來!」
海吉馬爾趕緊放兩人下去,自己也用最快速度跑走。
●
「好,都走了。」
安茲目送海吉馬爾的背影消失,他已經問過海吉馬爾此地的龍只數量,如果數量有少那更好。
龍的屍體只有一具,想到那許許多多的用途,安茲很想再多得到幾具。只是,無故懲罰下屬以得到屍體,會違反安茲對自己要求的信賞必罰理念。
安茲吃吃竊笑。
如果有龍敢逃跑,就追上去殺掉,把屍體回收利用。安茲計算龍屍的用途之餘,視線轉向龍躺臥著的那座耀眼金山。
「……真不愧是龍,財寶堆積如山呢。」
雖然比起納薩力克的寶物殿只是小意思,但比安茲在這世界看到任何人獨自擁有的財寶都要多。
有金幣,不過更多的是看似內含黃金的金屬,還有類似寶石原石的礦物。
其中還有長達五公尺以上的黃金鎖鏈、某種動物的毛皮、鑲滿寶石的黃金手套、像是魔杖的質樸手杖等等。這些道具究竟都是從哪裡弄來的?
也許只有已然化為死屍的龍才知道。
「嗯──好像都不是黃鐵礦或黃銅礦咧,大部分都是自然金,這大概就是龍的嗅覺使然吧……」
貢多認真觀察散發黃金光輝的礦物,嘴裡這樣說著。安茲一邊想「跟黃金有什麼不同嗎?」一邊打算回去之後再叫他鑑定。
「這裡的龍族寶藏都歸我所有,沒問題吧?」
「這是陛下應得的權利吧,不過在那之前,可以趁沒人在的時候把那個打開嗎?」
「呵呵,你也真壞呢。」
「這都是為了研究。好了,那麼如果有什麼是陛下想帶回去的,麻煩告訴老子一下。照那頭龍的說法是沒有目錄,但如果是太過有名的矮人寶物會有點麻煩。」
「能不能當作是被龍拿走了?」
「這樣的話,龍族寶藏是陛下拿走的,老子想他們應該會要求陛下歸還喔。老子不認為攝政會能對陛下要求什麼,但將來不留禍根應該很重要吧。」
「說的一點也沒錯。那麼我去關入口的門,接下來發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拜託你了,陛下。」
安茲與貢多分頭行動,各自完成自己的事。
安茲首先用「傳送門」叫出八肢刀暗殺蟲。
「──我命你們搜索這座王城,包括隱藏房間,並把所有書籍都拿來。遇到龍的時候,就說你們是我的部下。如果對方攻擊你們,可以殺了對方,但絕不可主動攻擊。還有……我是覺得沒有,但考慮到強者現身的可能性,你們要組隊行動,遇到強者時,以帶回情報為優先。」
以矮人語寫的書籍,只能叫貢多念給自己聽了。
看到屬下分散到王城各處,安茲接著將龍屍扔進「傳送門」。
(嗯──如果剝下素材加工後,龍願意接受復活魔法的話,就能再做一套了,但應該不可能吧……)
戰鬥女僕由莉•阿爾法探出頭來,安茲命令她將屍體放在第五層,冰凍起來防腐。
「陛下!果不其然,門都沒開,寶藏應該沒人動過。」
「是嗎,那就我來開吧。」
與由莉道別後,安茲關上入口的門,站到寶物庫門前。
回想起YGGDRASIL時代,安茲心跳加速。寶箱形狀的掉寶總是讓人難以抗拒,就算裡面只有一塊電腦數據水晶,在打開之前也是不知道的。現在他在這裡又嘗受到同一種興奮。
然而──隨即鎮靜下來。
每次快樂心情遭到抑止時的不悅湧上心頭,不過,還留有一點點雀躍感。
安茲拿出板狀的魔法道具。
工藝品「七門粉碎者(Epigonoi)」。
這件道具雖然只能使用七次,但具有的開鎖能力可與九十級盜賊匹敵。
如果可以,安茲不太想用這件極為珍貴的道具,但他沒有召喚擁有高階開鎖能力的僕役。八肢刀暗殺蟲專精的是匿蹤戰鬥,開鎖能力很差。
「──沒辦法了。」
換做是平常的話,安茲即使擁有稀有道具也總是捨不得用,這次卻只是猶豫了一下就用了,可見對寶藏的期待感有多大。
他把工藝品貼在寶物庫上,解放力量。
安茲從開啟的門縫往裡面看看,然後與貢多用力握手。
兩
人都沒有說話,但表情勝過千言萬語。
黃金的光輝來自光線反射,沒有光源照射就不會發亮。然而那龐大的財寶,卻簡直像從內部閃爍光彩似的。只可惜放眼望去,毫無整理收納的概念可言。
「……真令人驚嘆。」
跟龍的財寶一樣,矮人的財寶比起納薩力克也沒什麼,但以安茲個人而言,卻是值得讚嘆的寶山。
安茲拾起一枚金幣,他沒看過這種金幣,也不是交易通用金幣,但又覺得跟矮人鑄造的金幣有點不同,因為金幣上刻了像是人類側臉的圖案。
「據說這裡過去曾跟統治山脈周邊的人類大國做過交易,所以應該是那個國王的側臉吧。那段時期盧恩工匠出手闊綽,可說是黃金時代啊。」
「是喔。」
安茲「叮」一聲彈了一下金幣,讓它掉回金山里。它撞上堆積如山的金幣,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老子要稍微失禮一下了,老子要找找有沒有技術書,或是盧恩工匠做的道具,看能不能用在研究上。」
「去吧,我也來找找看。」
潘朵拉•亞克特若是在這裡,也許會很興奮。
安茲一邊回想起他那種異常的態度,一邊確認門已從內部鎖好,於是輕飄飄地浮上半空。
他看到武器與防具埋在金幣里,這樣恐怕會刮傷,矮人們為什麼不介意呢?
(我懂了,如果整理得整整齊齊,一旦遭竊,盜賊馬上就能找到自己要的財寶,所以才故意亂放。嗯,這樣的話也有可能會用常見的那招……)
「貢多,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這堆金幣底下有沒有可能做了暗門?」
貢多一臉驚愕地轉過頭來。
「原來如此!……老子不敢說絕對沒有,但就算有也很難找到。因為真要找的話,得把這所有寶物統統搬出去才行。」
至少也得搬動金幣才行。
「從樓下測量樓上高度,如果厚度異常,會不會就表示有?」
「不,就算這底下真的做了暗門,老子想應該也是只能放幾件寶物的滑動式小型寶物庫,恐怕很難用厚度判斷。況且一般來說,寶物庫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都會設計得比較厚。」
貢多以眼神詢問安茲的打算,安茲搖搖頭。從這裡拿道具回去,只不過是想充當車馬費而已。若是為了這件事而用上全力,那就本末倒置了。
「我不是為此而來,花時間找不確定有的東西也太傻了。總之將來矮人奪回此地時,再請他們讓我到場,以適當金額買下來,賣個人情吧。」
「了解,那就各自找找有沒有要的東西吧。」
貢多再度開始物色,安茲則挑了幾件魔力較強的道具。
「嗯,這是?」
在這當中,安茲發現了一把劍。
在這裡的寶物之中,或許具有最大魔力的就是這把劍了。
「嗯……換算成等級大約五十嗎?」
這把劍長度如同長劍,做了優美的裝飾。
是不是產自YGGDRASIL不知道,不過如果是這個世界的武器,那魔力量可是大得難以置信。安茲舉起出鞘的劍,用手指滑過刀身,觸感十分平滑。
「真是把精美的好劍,沒有刻盧恩嗎,那怎麼會……?」
安茲握緊了劍,霎時間,劍振動了,感覺就像魔力流竄其上。
「這是……連我都能使用?」
安茲出於職業因素,無法揮舞長劍。然而這把劍不知是何種魔法功效,似乎不受那種因素束縛。
「有意思。」
安茲揮了幾次劍,隨意將劍插進自己的手上。
果然毫無痛楚,安茲擁有的六十級以下攻擊無效化能力仍然有效。看來這件武器並不像葛傑夫那把劍,具有特別的魔法力量。
安茲有點失去興趣,發動了魔法。
「『道具高階──』」
「魔導王陛下!怎麼樣!找到有趣的東西了嗎?」
「──找到了幾件,我接下來會決定要帶什麼走。」
「這樣啊!再麻煩你嘍!」
魔法施展到一半被貢多打斷,安茲把劍扔進寶山里。
安茲能裝備的劍雖然很有意思,但目前來說也不過如此而已。要從這裡帶走的話,應該選個更不一樣的,對安茲更有利的道具。
(只有這點程度的魔法道具啊,真遺憾,不過算了,是我不好,不該妄想這裡會有世界級道具。)
安茲物色了一會兒,找到了自己看得上眼的道具。
「貢多,我選好了。可以幫我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國寶嗎?」
4
「那,我要開始嘍。」
亞烏菈對站在身旁的夏提雅說完後,打開帶來的世界級道具──捲軸,啟動它的能力。
山河社稷圖。
這件道具簡單來說,就是能夠把對手關進隔離空間。更正確來說,是讓繪畫世界與現實世界掉換過來,將現實世界竄改得像繪畫一樣。
這裡所謂的「對手」與超位魔法「天地改變」相同,以處於同一區域的所有存在──不分生物無生物──為對象,只要待在那個場所,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次包括王都在內,整個巨大洞窟的內部空間,都被困進山河社稷圖製造出的異界。
夏提雅與安茲由於有世界級道具保護,當然沒被困在異界裡,而是出現在代替被吞沒的現實具現化的繪畫世界裡。亞烏菈由於是發動者,因此強制進入其中。
這個繪畫世界與現實世界完全相同,沒有任何迥異之處。然而這個世界終究只是幻象,只要山河社稷圖的效果結束,或是走出發動效果的場地,一切就會如煙一般消失。換言之,假設在繪畫世界裡獲得了寶物,那麼寶物也會消失。
當然,兩人是自願入侵受困的現實世界。一般來說,世界級道具無法對擁有世界級道具的人生效,除非對方接受道具的效果。其實更正確來說,是營運團隊不希望玩家用這招設陷阱,而做了這種效果的補丁。
塗改現實世界具現化而成的異界共有一百種,擁有道具者可以從中選擇。
例如持續給予火焰損傷的熔岩地帶;給予冰屬性損傷的嚴寒地帶;每隔一定時間就會打雷的雷擊地帶;能見度極低的豪雨地帶或濃霧籠罩的世界等等,算是較基本的例子。
比較特別的,還有被包圍的戰場。這個世界每隔一定時間會出現為數不少的援軍,替玩家攻擊敵人。只不過援軍實力只有敵人平均等級的六成左右,因此頂多只能用來削減對手的力量。
如果選擇單挑的戰場,可以引發的特效是召喚使用者等級八成左右的強者,而且數量等同於敵方人數,因此若是想打倒敵人,應該使用的是這個世界。
這件道具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將對手拖進異界,而是使用者可以任選特效影響的對象。換言之做出熔岩地帶時,使用者選出的人是不會遭受火焰損傷的。
但也有個弱點。
除了特定異空間之外,每次會從四十個逃脫方法當中隨機選出一個,如果對手用這種方法成功脫身,這件道具的所有權就會轉給對手。當然,每種逃脫方法都不簡單,但是就不用打倒擁有者也能奪得道具這點而論,可說比其他世界級道具簡單。
這次亞烏菈選的是特定異空間之一,就是個單純的封閉空間。
這個空間除了對手無法逃走之外,不會給對手任何負面影響。然而這個空間的逃脫方法也就只限一種。
「那麼,半藏,我想請你去盯住這個世界的脫逃路線,不然要是被對手跑掉就麻煩了。耳朵借我。」
半藏從影子中現身,亞烏菈湊到他耳邊,把脫逃方法告訴他。
亞烏菈覺得自己的感知範圍中應該沒有人躲著,但還是小心為上。
「那麼亞烏菈,有幾個人是之後入侵這個世界的?」
「嗯,只有兩個。」
這個答案表示敵方沒有人擁有世界級道具,難怪兩人要安心地呼一口氣了。
夏提雅環顧舊王都里櫛比鱗次的房屋,雖然這是座相當大的都市,但居民好像全都逃難去了一樣,四下悄然無聲。
她必須趕緊抓住統治掘土獸人的氏族王,傳達無上至尊的金言玉語,但視野卻這麼不開闊,看不到那傢伙待著的房屋。
「沒辦法把這些屋子也
弄不見嗎?」
「嗯,沒辦法喔。不過可以弄出持續給予損傷的區域,破壞建築物就是了。比方說如果有整排木造建築,可以做出熔岩地帶,把它們燒光光。」
「但是那樣說不定會把敵人也殺光,所以你才沒這樣做,對吧?」
「對啊,我也可以只發動一段時間,然後再回收活著的人……可是要是把礦石什麼的熔化掉就可惜了。」
掘土獸人們由於會餵小孩子吃金屬,因此這座都市內想必收集了大量金屬、原石或礦石。亞烏菈說燒掉太浪費,夏提雅也覺得有道理。
「況且安茲大人的命令,是先確認對方要不要臣服嘛。」
「如果拒絕就把他們殺到剩下一定數量,對吧。」
「……夏提雅。」
看到亞烏菈半睜著的冷眼,夏提雅明白了她想說什麼。
「不要緊的呀,這次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會犯錯的。」
「那就好。」
「你好像終於相信我了呢,我可是有在用腦的喲。那我們走吧。」
「嗯,好。減少數量的事就交給夏提雅,沒問題吧?」
「我是覺得我比你適合這項工作,你不介意吧?」
亞烏菈要使喚魔獸部下才能發揮十全力量,不適合處理這類工作。
「你說得對……如果馬雷在的話,就能引發地震什麼的,一口氣減少數量了。」
「畢竟那孩子在廣範圍攻擊方面可是納薩力克第一呀,我雖然也頗有自信,但在這種場所力量會受限的。」
不過如果用地震消滅敵人,就無法執行主人的「揀選」指令了。要是能這麼做,她打從一開始就用豢畜等方式隨機殲滅了。
「所以大人才會那樣命令你吧。我覺得這次的一連串工作,也具有讓夏提雅學習的意義在喔。」
亞烏菈重複一遍主人命令過自己好幾次的事。
「說得對。」夏提雅一面回答,一面不經意地說出自己在意的部分:
「從遭遇到的敵人的實力來想,這裡應該沒有打倒死亡騎士的人呢。這樣想來,我覺得比較可能是湊巧打倒的,或是用了某種道具遣返召喚出來的魔物……安茲大人竟然會估計錯誤,真是稀奇呀。」
夏提雅發現亞烏菈半睜著眼看著自己。她不覺得自己有問什麼該遭人白眼的問題。
「怎麼,我有看漏什麼部分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嗯……唉,你好笨喔──」
夏提雅忍不住不滿地看著她。
如果自己有看漏什麼,直接說出來不就得了。亞烏菈猶疑一會兒,才終於說出答案:
「我說啊──安茲大人怎麼可能犯這種錯嘛。」
「你是說死亡騎士被打倒,也是安茲大人的計畫之一嗎?的確,安茲大人製作的死亡騎士性能優越,以直到今天這一刻遇過的對手來說,不可能打倒他們……」
亞烏菈敲了一下手,說:「這也有可能呢。」
「對耶,也有可能是故意讓對手殺掉死亡騎士啊──我是沒想到那麼多,我想說的是『大人沒有估計錯誤』。那個死亡騎士要不就是跟吊橋一起摔下去了,要不就是被推落大裂縫摔死了。因為越過那座要塞的地方還有死亡騎士的足跡,但對岸就沒有了。也就是說死亡騎士是在途中被打倒的,那死因當然只有一個嘍。」
「這樣的話,不就表示安茲大人想錯了嗎?」
「就說不是了嘛,如果安茲大人是認真那樣說,那你說的是沒錯啦。」
「究竟是什麼意思?」
見夏提雅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亞烏菈邊喊著「哎喲──!」邊急躁地跺腳。
「就是這個意思啊,我跟你說,安茲大人早就察覺死亡騎士是摔落那條大裂縫而死的了。」
「咦?」
「唉~回想一下當時的情形啦。你看嘛,就是大人解釋給夏提雅你聽的時候啊。我那時正想問死亡騎士是不是被推落大裂縫而死,結果安茲大人看向我,指示我不要說出口。你沒看到大人做出指示的那一瞬間嗎?」
夏提雅不禁驚訝得直眨眼,的確,她記得主人有比出那種手勢。她本來以為那是因為亞烏菈要說話,所以叫她安靜;但如果是那位無上至尊,如果是那位天才級的策略家,比起推測錯誤,亞烏菈的說法比較能令她接受。
但若是如此,主人為什麼要對自己做那些說明?
「看你一臉疑惑呢,稍微想一下不就懂了?」
亞烏菈一副拿自己沒轍的語氣,使得夏提雅內心打轉的思緒全部指向一個結論:
「莫非都是為了我,也就是說大人是為了訓練我,才故意那樣做的?」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一路上,夏提雅你為了提防強敵,對安茲大人問了很多問題,對吧。如果你知道死亡騎士是摔落大裂縫而死,還會問那麼多嗎。啊,不可以讓安茲大人知道我泄密喔!都是你講那種話,好像懷疑安茲大人的能力……」
「我怎會懷疑大人的能力!那是不可能的!」
什麼懷疑無上至尊的能力,夏提雅真想拜託她別若無其事地講出這麼大不敬的話來。
「哎,反正要保密喔。因為安茲大人有比手勢,要我瞞著你。」
「這是當然了。」
冷靜一想,亞烏菈的行為可是大罪,因為這樣等於無視無上至尊的命令。但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覺得夏提雅對無上至尊出言不遜──
(所以到底是亞烏菈犯上,還是我犯上,還是說這樣不算犯上?嗯──)
夏提雅開始頭痛起來,總之決定不要胡思亂想,瞞著不說也就是了,打算就此不再多想。
(……可是,這樣做會不會也算犯上?嗯──)
「……嗯~說到這個,安茲大人不是說如果對方不服從,就要把數量減少到一萬左右。那時大人說也要留些母的,那小孩子呢?」
「我有打算讓一些活命喲。」
「可是,那些傢伙不是會因為小時候吃的金屬而變強嗎。再說既然要支配,小孩子應該比較好洗腦吧。夏提雅──」亞烏菈調皮地咧嘴一笑。「安茲大人沒有詳細說明,就表示……我看這是測驗吧,派半藏去請示大人也是個辦法,但那時大人的說法,感覺像是交給你處理吧。也就是說,我想大人應該會看你如何應付……我們的守護者負責人不知道辦不辦得到喔~」
夏提雅以一絲淺笑作答,她從那時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了。
「公母各四千,小孩有兩千就夠了吧。」
「唔唔,嗯~應該差不多吧,你好像很有把握──嗯?」
亞烏菈話講到一半停住,把手貼在長耳朵後面。夏提雅知道她在做什麼,就儘可能不發出聲音。不久,少女面帶笑容看著她。
「啊,我聽到大量掘土獸人移動的聲音了喔。」
「是在逃難嗎,還是在排兵布陣呀?」
「光聽聲音我不敢確定,不過好像不是在逃難,聽起來像是擴散到都市外。」
聽聞這裡的掘土獸人有八萬人。亞人類種族會隨著成長而變強,換個說法,這裡所有人都是士兵。動員至少超過一萬的兵力,並投入都市地帶時,人數的優勢會減半。
進攻方的人數少到稱不上軍隊,但武力卻達到了非比尋常的等級,這點在龍的那件事之後,應該已經傳遍了掘土獸人之間。這麼一來,只要是稍微有點頭腦的人,應該會趁殿軍應戰時讓所有人到都市外避難,組成陣形後再將敵人引誘出來交戰。如果人數少的敵人在都市內固守不出,那就包圍都市,重複進行零星的牽制攻擊,等敵人疲累再以精銳突襲,算是比較妥當的戰略。
無論如何,對手都需要能布下大軍的開闊場所。
這正是夏提雅等人的目標。
「在那邊。那就先從談判開始吧。」
「當然了呀,我可得好好加油,不要讓安茲大人久候了。」
●
總數超過六萬的掘土獸人戰士,做好準備等著敵人過來。並未懷孕或正在生產的母獸人能夠與公獸人同等地戰鬥,所以才能動員這麼大的人數。即使調動了有史以來最大數量的軍隊,氏族王貝•里尤洛仍然悶悶不樂。
情況實在太不尋常了,包含王都在內,如此巨大的洞窟內空間,突然被朦朧的霧靄所籠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整裝待發的軍伍朝著王都列隊,若是對手被這麼大的人數嚇得不敢出來,那就再好不過了。軍隊只帶上了最低限度的糧食,寶物等矮人會喜歡的東西都原封不動。除非對手太笨,否則應該知道交戰沒有好處。
然而有人從王都走了出來。
是身穿紅鎧的人,以及黑皮膚,種族異於矮人的某人。
有些人偷看過王都前一行人與龍的對話,照那些人的說法,應該還有兩個人,但不見人影。也許那兩人在回收寶物,這兩人則來爭取時間?
「我確認一下,那不是哥雷姆,對吧?」
「是的,那個不是。」
照猶雉的說法,哥雷姆是穿著黑鎧的高大存在,那麼紅鎧人應該不是了。不對──
(最好認為那個也可能是一種哥雷姆。不過,對方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們數萬大軍的面前,究竟是為什麼?該不會是有自信能殲滅這裡的所有人,所以才正面現身吧──不可能。太扯了,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
里尤洛搖搖頭,取消內心浮現的可怕想像。
的確,對方能做出這個異常空間讓他大感驚愕,可以想見對方擁有超乎想像的力量。而且據說對方還沒動武,龍就低頭臣服了,可見實力一定是相當強大。
但再怎麼說,己方可是有六萬以上的兵力,跟數百或數千是不能比的。對方不可能與這樣的大軍抗衡。
不過如果是哥雷姆的話,那還稍微說得過去。
哥雷姆沒有生物無可避免的疲勞,能夠永遠戰鬥下去,所以只要力量足以打倒里尤洛,理論上是能夠殺死己方的所有人。
但理論終究是理論。
假設幾個人當中有一人,幸運地給了對手擦傷,重複幾千次,累積起來的擦傷就能構成打倒對手的損傷。
數量就是力量,憑著這六萬軍隊,只要是地面戰,就算是龍王應該也殺得死。
「──我先去跟對方談談,你們在這裡待命。如果我遭遇不測……也罷,到時候你們就看著辦吧。」
「太危險了!」
一名侍從說出了理所當然的話來。
「……如果是哥雷姆的話不能交談,所以得跟旁邊那個黑皮膚,不同於矮人的傢伙談了。不過我得問出對方的目的,不然情況不妙。」
無論別人說什麼,里尤洛都想先理性溝通。
對方肯定是強敵,既然如此應該先問出目的,如果可以談判,就支付相應的代價也行。假使對方願意為掘土獸人趕走龍王,里尤洛甚至願意擁戴他們成為取代龍的新主人。即使不行,只要他們願意站在掘土獸人這邊,里尤洛可以支付比矮人更高的報酬。
「你們都不要跟來,我方光是太多人過去,就有可能開啟戰端了。」
里尤洛沒再對侍從們說什麼,就邁開腳步。
看到行伍往左右兩邊大幅分開,對方應該也發現里尤洛走過來了。他們停下動作,觀察著里尤洛的舉動。
「讓你們久等了。」
聽到里尤洛的第一句話,兩個敵人互看一眼。
里尤洛環視四周,果然不在。沒看到與龍僵持不下的另外兩人──矮人與戴著骷髏頭盔的傢伙。
「是喔,你誰啊?」
黑皮膚,個頭小的那個出聲了。
那麼紅鎧人真的是哥雷姆了。看起來就像把旁邊這個人類種族的膚色變白,個頭變大的種族。只是側眼觀察之下,總覺得看起來有點像人偶,又好像不是,完全無法掌握真面目。
「我是統治此地掘土獸人的氏族王貝•里尤洛。你──兩位是?」
「我們是受共同前來此地的偉大君王命令,來此支配你們的。」
(說話了!)
紅鎧人開口了。里尤洛聽說哥雷姆不會說話,看來這人不是哥雷姆了。
里尤洛拚命壓抑住內心動搖,回答:
「支配?」
「沒錯,我們的君王是為了支配你們而來的,下跪低頭吧。」
這下該怎麼做?里尤洛讓頭腦高速運轉。
他不反對低頭歡迎新的統治者,只要在統治者底下增強勢力,日後再加以推翻就行了。
但有一個問題,就是還不知道對手的力量就加入麾下,或許不太妥當。有一頭龍似乎已經臣服於他們,但那頭龍不是龍王。說不定一加入麾下,他們就會命令掘土獸人與龍王戰鬥。
「……我以為還有兩位人士一起前來,請問他們怎麼了?」
「你沒有必要知道,我只准你回答投降,或是不投降呀。」
看來對方無意提供任何情報,既然如此,得查明對方的真正想法──究竟有沒有打算與己方交戰。對方充滿自信的態度說不定只是虛張聲勢,實力到底強不強也是未知數。
「……你說要支配我們,但我們不知道各位的實力,在這種狀況下很難接受你的要求,你能明白嗎?」
言外之意就是:只要能讓我知道你們有多強,我們願意受你們支配。然而兩人面面相覷,聳了聳肩。
「這樣呀,我收到的命令是你們不願意投降,就減少你們的數量,強迫你們低頭。我要你們現在互相殘殺,把數量減少到公的四千、母的四千、小孩兩千。你比較能看出哪些人有價值吧?」
「等你們減少到一萬人了,就帶你們到我們的國度,讓你們在魔導國幹活。」
氏族王一瞬間因恐懼嚇呆了。
不是因為講話的內容太過分,而是對方講話毫無傲慢口吻,只是用正常語氣說出理所當然的一番話。
這兩人必定是認為辦得到,才會這樣說。
沒錯。
這兩人毫無疑問地認為光靠自己,就能把這裡的六萬兵士屠殺殆盡。
是瘋子,還是自視過高,或者是──
難以理解的態度讓里尤洛完全不知所措。
怎麼可以仗都沒打,就聽從對方蠻不講理的命令?
也許是感覺到里尤洛的敵意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扭曲起來。
矮人有毛,所以勉強還看得出來,但這兩人只有頭頂有毛,很難掌握表情。不同種族之間的隔閡實在太深了。
「等……等一──」
里尤洛想說「等一下」,但對方不等他說完。
「──那麼,現在我先減少一點數量。所以,你可別把身上的衣服拿給別人喲。」
一般來說,掘土獸人沒有穿衣服的習慣,因為他們有覆蓋全身的毛皮。
然而,王者有王者的權威,需要一些清楚易懂的象徵。為此里尤洛才會穿起衣服,戴上讓矮人打造的氏族王王冠。同時他也在打如意算盤,萬一有什麼狀況時可以讓別人穿上當替身,不同種族的人必定認不出來。
難道對方是看出了這點,才警告裡尤洛?
的確,殺死君王是最簡單易懂的勝利條件。但若是如此,為什麼不現在實行?
(不,不對,是為了其他理由……難道……不,錯不了。他不是為了殺我才這麼說,反而是怕不小心殺了我,才要我這樣做!)
不同種族之間難以分辨,但只要穿上衣服就認得出誰是氏族王,所以對方那樣說是在施恩於他,要饒了他的命。
「那麼,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了。你們那邊一往這邊來,我就要開始了,所以在那之前,希望你可以把要留下來的人選一選喔。」
「快回去呀。」
對方揮揮手指示里尤洛回去,一副無意再談判的態度。
這跟里尤洛預料的差太多了。
(我已經說我方願意屈膝了,他們竟毫不讓步!一點讓步的意思都沒有,就表示……我們的性命對他們真的毫無價值……)
看到對方冷淡的反應,氏族王拚命壓抑心中涌升的恐懼。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這裡的六萬兵士減少到一萬……沒錯,不可能。他們是看到這麼龐大的兵力,嚇瘋了!)
以常識來想,這個答案應該比較合理。就算是龍,也不可能殺光這麼多人──
霎時間,氏族王靈光一閃。
(莫非是想採取飛上空中,攻擊後逃走的戰術嗎!)
要是對方像龍那樣戰鬥,那就棘手了。
這麼一來,在這開闊場所布下軍陣就適得其反了。
那
麼是否該立刻將全軍調回住宅區?
可是,那樣太危險了。假使對手擁有某種破壞房屋的手段,住宅就會受到嚴重損害。看來除了這裡,的確沒其他地方能充當戰場了。
氏族王回到自己的軍隊裡,侍從們都聚集到他身邊。
「結果那是哥雷姆嗎……您怎麼了嗎?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
看來對那兩人的恐懼寫在臉上了,氏族王摸了摸臉,下達命令:
「嗯……總之把藍掘土獸人與紅掘土獸人召集過來。」
「您是說親衛隊嗎?」
「不只親衛隊,各氏族的英雄豪傑統統集合。」
●
里尤洛雄赳赳氣昂昂地吼叫,這是當他成為氏族王,立於眾人之上時獲得的吶喊,具有特別的力量。聽了這聲吶喊,一萬以上的軍勢殺向敵人的模樣看起來甚至很過癮。然而,結果卻慘不忍睹。如同拍打在牆上的流水,展開突擊的士兵們撞上看不見的牆壁彈飛出去。
飛濺的可不是水花,而是掘土獸人,或是掘土獸人的殘骸。如果敵人是龍或巨人,這或許是有可能的;但對手卻是比掘土獸人更小的生物。
「飛出去了……」
某個侍從呆愣地喃喃自語。
襲擊的掘土獸人們飛上半空中,這種說法絕不只是譬喻。而且不是一次一隻,是幾十隻一起被打飛。
淪為碎肉殘肢的屍塊灑落在同胞的頭頂上。身上黏著肉片的士兵們卻毫不介意,繼續突擊,然後自己也變成肉片灑在同胞身上。那副光景有如惡夢情境。
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好像沒有噴出血花,更使得整個場面缺乏真實感。
「那……那那……那到底是什麼啊!」
侍從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但里尤洛已經無力回答了,只有心裡的想法化為言詞溢滿而出。
「想不到竟然那麼……」
「氏族王!那個究竟是什麼啊!跟我看到的哥雷姆根本不能比!」
每一下攻擊都把來襲的掘土獸人一齊打飛。那已經不叫戰爭,連殺戮都不是,只是處理罷了。為了擴大勢力而四處召集的同族們,如今成了廢棄物遭到大量處理。
「只……只能逃跑了吧!」
「能往哪跑!」
里尤洛對慌張失措的侍從大喝一聲。
「在這奇怪的空間裡,能跑去哪裡!那人已經說了,要殺到我們剩下不到一萬!」
侍從們都啞然無語。
目睹那壓倒性的──真正有如怪物的力量,就能明白那番話不是威脅或玩笑之類。雖然難以置信,但也只能相信,這超過八萬的人民當中,只有僅僅一萬能允許活命。
里尤洛想過現在去求饒或許還不遲,但那兩人看著他們的眼神毫無溫情,可以說那個龍王都還比較宅心仁厚。
(他們一定不會收回把數量減少到一萬的說法。)
「這太離譜了!氏族王!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矮人究竟叫來了什麼樣的魔鬼啊!」
「那麼矮小的生物,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
聽到侍從說的話,一個想法忽然閃現里尤洛的腦海。
「該不會那個紅鎧人也是矮人派來的兵器吧。他們知道哥雷姆壞了,所以派來了更強大的兵器……」
「……那如果打倒那個紅鎧人,是不是會派更強的兵器來?」
在士兵們的哀嚎當中,只有里尤洛的周遭急速安靜下來。
「退兵──」
「住手!讓他們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不管那傢伙擁有多過人的力量,應該都會累。既然如此,我們就看準對手揮不動武器的時候,再做一次談判,誘使對方稍微讓步就行了。」
「原……原來如此……可是……那個東西真的會累嗎?」
這句話說中了里尤洛的心聲,但是──
「不管再怎麼樣,活著就是會累才對。的確,那人的體力應該在我們之上,但一定會疲勞,所以只能讓那傢伙揮武器揮到累!……也許不用等到他累,只要他殺膩了,或許會願意談判。」
氏族王說出了不想說但非說不可的話:
「況且打也不可能打贏的!那麼可怕的怪物!」
士兵絕不會因為灰心喪志而臨陣脫逃,里尤洛使用的突擊吶喊,能將下屬變成無所畏懼的戰士。這就像狂戰士(Berserker)的狂戰士化(Berserk),具有攻擊力上升,但相對地防禦力下降等效果。而最重要的是,它能賦予兵士對任何恐懼效果的完全抗性。只不過對于氏族王的命令不管再危險都不會拒絕,是優點,同時也是缺點。
置生死於度外的士兵們繼續突擊,原本那樣龐大的兵力,就在一段短得無法置信的時間內減少了一半。
這時,已經沒有人還有力氣開口了。
看到眼前的大慘劇,尤其是單單只由一個人造成的慘狀,沒有人能不灰心喪志。
除了一個人之外。
那唯一的一個人──里尤洛擠出最後的勇氣。
「萬中選一的英雄們!」
沒人回應。
里尤洛眼睛看著的,是紅掘土獸人、藍掘土獸人等擁有非凡力量的掘土獸人們集合而成,全氏族最優秀的小隊。
他們之所以沒回應里尤洛的呼喊,是因為每個人都用絕望的目光看著那個紅鎧。
他們自己大概完全不覺得有勝算吧,起初召集他們時眼中還有光輝。但如今放眼望去,一排一排都是失魂落魄的黯淡眼瞳。
為避免降低防禦能力,里尤洛沒讓他們狂化,但也許是做錯了。
為了稍微振奮他們的精神,氏族王高聲喊道:
「你們是我們的最後王牌!對方殺死了許多弟兄,應該已經疲憊不堪!只要你們出馬,必能給予那人應得的痛楚!」
應該已經疲憊不堪──里尤洛雖然這樣說,但那人看起來毫無倦色。那個紅鎧好像不知疲勞為何物,把來襲的掘土獸人大卸八塊後打上半空,憑著那把形狀怪異的槍形武器。
「沒錯!不管再怎麼說,那人既然活著就會累!你們辦得到!上啊!眾英雄!」
里尤洛懷抱著祈求的心情嘶吼,送英雄們上戰場。
他指示士兵們開路,好讓英雄們能到達紅鎧面前。然後英雄們殺向紅鎧──
──里尤洛慢慢閉上眼睛。
「大……大王,我們偉大的氏族王……」
他一面聽著侍從顫抖的聲音,一面慢慢睜開眼睛。
「什麼……什麼都不用說了。我知道,我……我也看見了……」
沒有任何不同,對,如出一轍。
就跟普通士兵一樣,精挑細選的英雄們化為屍塊四處飛散。而且真的只在一瞬間,就跟一般小兵是一樣的死狀。
「……這實在太……這實在太……」
里尤洛說不出其他話來了,他無法理解紅鎧是何方神聖,但肯定是比龍更強的存在。
里尤洛已經無心做任何事了,只要默默靜待時間經過,對手就會得到他們要的結果。
「……他們說小孩留兩千,去選出兩千人吧。」
「氏族王……」
「……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要有一萬人存活,應該……應該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沒人回答里尤洛說的話,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
知道沒有其他辦法了。
里尤洛無力地低垂著頭,心情就像走在安全的地方,卻突然遭到魔物襲擊。
「是說魔導國究竟是什麼啊,跟矮人是什麼關係啊,誰來告訴我啊……」
這是發自內心的低語。
但即使如此,眼前的慘劇仍然逼人預料到即將進行的更大慘劇。
無意間,里尤洛看到貼身侍衛拿在手上的籠子。籠子裝的是食用蜥蜴。里尤洛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仍然因過度壓力而把手伸進籠子裡,一把抓起活蹦亂跳的蜥蜴,正想從頭部咬下去的瞬間,突然腹部竄過一陣劇痛,讓他身體彎成了ㄑ字形。
他們不可能戰勝今後即將統治自己的霸王,東山再起根本是睜眼說瞎話,空虛到自己都無言以對。不論經過幾個世代,都絕對不可能玩陽奉陰違那一套。安傑利西亞山脈的掘土獸人今後世世代代,脖子上都會套著繩子,擁戴令人畏
懼的主人。
蜥蜴發瘋般的死命掙扎,溜出里尤洛的掌心,消失在士兵們的腳下。「啊……」里尤洛可悲地哀嘆一聲,因為太過悲慘,而靜靜地啜泣起來。
「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先告訴我不就好了!為什麼,為什麼不肯先告訴我!」
掘土獸人史上,被譽為空前絕後的君王發出的嗚咽,融入孩子們被己方兵士處理掉的哀號中消失。
5
安茲與貢多一同走出寶物庫,只見一群龍在那裡拜伏於地。數量連同海吉馬爾在內共有十九頭,表示他所說的龍全員到齊。這樣就不用特地追捕了。
(……所有龍臣服於我沒什麼不好,不過沒能得到更多龍屍實在可惜……還是隨便找理由殺掉幾頭?不,那樣太沒人性了。與其這樣,不如讓他們繁殖,增加數量後再回收……嗯,好像都一樣?)
「──偉大的魔導王陛下,我將發誓效忠陛下的龍都召集來了。」
安茲正陷入沉思時,海吉馬爾向他說道。總之安茲先把剛才的念頭放到一邊,回答:
「抬起頭來。」
拜伏的龍群一齊抬起頭來。
畢竟體格龐大,一抬起頭,身高就遠遠超過安茲,但他不覺得自己被蔑視了。
不過,其中有幾道懷疑的視線。
這些龍想必是聽了事情經過,但還無法相信安茲真的一擊殺死了龍父。不,換成安茲站在他們的立場,或許也會這麼懷疑。很多事沒有親眼看見是無法相信的。
安茲正如此想時,一頭龍發出怒吼:
「我無法接受!殺了我父親的人竟然──做什麼?」
安茲走到怒吼的龍面前,然後用笑容動了動手,表示「放馬過來」。
龍爪霎時一揮,逼向了安茲。
雖然快,但比最近才交戰過的食人妖還慢。
安茲躲都不躲,正面接下龍的一擊。龍必定是以為攻擊太快躲不掉,露出了滿面笑容;等看見那副笑容因為明白到對手是不用躲而凍住後,安茲施展魔法:
「『心臟掌握』。」
那龍就像父親一樣癱軟倒下,安茲的視線從他身上移向其他的龍。
「還有誰要來嗎?」
安茲平靜地一問,龍群比剛才更為恭敬地拜伏於地,身軀緊貼在地板上,再也沒有人敢懷疑安茲的力量。
安茲將龍屍扔進「傳送門」,帶著貢多騎到海吉馬爾背上。
海吉馬爾的母親體型較大,比起海吉馬爾,似乎更適合讓統治者騎乘。
不過安茲心想反正都騎來這裡了,就騎到最後吧。
「到外面去,我的屬下應該在那裡等著。」
安茲與龍群一同來到王都外,在半藏的帶路下,來到大量掘土獸人跪拜的地方。
多到數都懶得數的掘土獸人只是拜伏於地,看起來相當異常,看到這光景的貢多,發出了些微沙啞的叫聲。
安茲也很想做出相同的反應,但兩名守護者一副「我們很努力」的笑容,安茲無法對她們擺出那種態度。
「安茲大人!屬下聽從您的命令,就像這樣,全都挑選完成了。數量公的四千,母的四千,小孩兩千,其他都成了屍體。屬下有命令他們回收完好的屍體,收集起來放在別的地方。」
「是嗎,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慈悲以待,他們卻沒有懷著感謝接受是吧,真是群愚蠢的東西。」
安茲看到在最前面低垂著頭,穿著衣服的掘土獸人渾身一顫。
「那麼哪個是他們的王?」
「那邊那個。」一看夏提雅所指的人,果然是剛才那個掘土獸人。安茲在呼喚對方之前先發動了漆黑光芒。因為根據研究結果,還是要這樣比較有統治者的風範。
聽著龍群騷動不安的聲音,安茲對掘土獸人王出聲道:
「掘土獸人之王啊,抬起頭來。」
「是!」
掘土獸人王渾身發抖地抬起頭來,然後睜大雙眼,像結凍般停住了動作。
他「嗚」地呼了口氣,聽起來格外大聲。
「……人們都知道我是慈悲為懷的君王。你沒有立即答應我的提議,這份罪過,我認為已經由你的同族流血償還了。今後,只要你們為我竭力效命,我保證讓你們繁榮昌盛。」
「謝大人!我等將殫精竭力,子子孫孫為大人賣命!」
「答得好,我喜歡。」
「是!謝大人──!」
安茲揮揮手表示話講完了,掘土獸人王再度低頭致謝。
(好!不枉費我做了各種練習。)
沒白費他對著鏡子練習好幾次,嘗試過各種台詞的說法。安茲內心握拳叫好,然後轉向表現值得嘉許的兩名守護者。
「做得好,你們真是我的驕傲。」
「謝謝大人!」
「有大人這句話,屬下過去的恥辱都得到洗雪,心裡真是太高興了。」
「呃,嗯……」
看到夏提雅這麼高興,安茲確定自己沒說錯話。
「那麼數量這樣就行了嗎。如果還嫌多,屬下可以再減少到安茲大人要的數量。」
「不……不了……這個數量就可以了。話說回來,你們有遇到算得上強敵的人嗎,不是與我們做比較,而是以這個世界來說可稱為強者的人。」
「非常抱歉,屬下沒發現那樣的──」
「呃,沒有。剛才與安茲大人說話的氏族王似乎算比較強的,雖然我們沒親眼看過他的力量。」
「這樣啊……」
不知道對手是如何打倒死亡騎士的,或許只是湊巧吧。說不定──
(也有可能是掉進那條大裂縫了……)
安茲到現在才想到這個可能性,覺得好丟臉。那時自己還跟夏提雅講得口沫橫飛,結果根本錯得離譜,一回想起來,就覺得臉好像要著火一般──但這種羞恥感馬上就消失了。只是就像慢慢悶燒一樣,安茲變得想在地上打滾。尤其是一想起夏提雅抄筆記的樣子,他就再次──又恢復平靜了。
這時候應該敷衍過去嗎?
可是一個弄不好,將來可能會有人說「安茲大人那時候雖然這樣說,其實~」之類的話也說不定。
(慘了!真的慘了!實在不該自以為是,講得那麼過癮的。真想哭。)
安茲大嘆一口氣。
(好吧,仔細想想也許這是個好機會,可以告訴守護者我也會失敗。只要從現在慢慢將我從「好像很厲害的統治者」降低到「還過得去的統治者」,也許能從精神上的痛苦稍稍得到解放。而且這樣做,說不定守護者們比較能找出我的失誤,隨時提醒我。)
據說龍的感知能力優秀,因此安茲隨便下個命令將他們趕走,接著移動到稍微遠離掘土獸人的位置。被拋下的貢多看起來好像很寂寞,但只能請他忍耐了。
剩下三個人獨處,安茲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接下來安茲要做的事,也許會讓至今的努力毀於一旦。對於改變狀況以及即將發生的事,他感到很不安。即使是不會感覺到恐懼的身心,他仍覺得有點害怕,但還是擠出了勇氣。
「你們倆聽好……還記得我說過,這個地方或許有能夠輕易打倒死亡騎士的存在嗎?」
兩人看看彼此,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對,看來那是我弄錯了。我打倒的龍或許能打倒死亡騎士,但沒有其他強者了。」
「屬下明白的,安茲大人,您那樣說是為了教誨屬下吧。都是屬下不成材,您才會寧可自己丟臉也要幫助屬下──我夏提雅•布拉德弗倫,深深感謝大人滿懷慈悲的心意!」
「……嗯?」
不可思議的是,兩人都用尊敬的眼神看著自己。尤其是夏提雅特別誇張,臉頰紅潤,兩眼淚光閃閃,好像不把嘴抿成一條線就要哭出來了,看起來感動萬分。
這番話有哪裡值得尊敬了,安茲大感困惑。是什麼觸動了兩人的心弦?
(可是這話是夏提雅說的,是不是該否定才是正確答案?不……不對,夏提雅在這次的旅途中有所磨練,既然如此我就相信你吧,夏提雅!)
「看來被你看穿了呢,夏提雅。」
「是!」
兩人眼中蘊藏的閃亮光輝更強了。
這怎麼回事──安茲心裡納悶
,但還是覺得該說清楚。
「不過我也是會失敗或是估計錯誤的,希望你們把這點記在心裡。」
「是!屬下實在不認為偉大的統治者安茲大人會犯錯,但屬下明白了!」
夏提雅似乎終於忍不住了,跪拜在地開始發出嗚咽聲。夏提雅咬緊牙關哭哭啼啼,亞烏菈則兩眼含淚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這似乎是讓人感受到兩人之間友情的感人場面,然而安茲一頭霧水,只能挑戰研究夏提雅明明是不死者卻能分泌眼淚口水等體液的生物學難題,藉以逃避現實。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安茲完全搞不懂,但總之就先這樣吧。對,世上有很多事即使無法理解也必須接受,才不會惹出問題,例如公司老闆主導的案件說明等等。
安茲覺得這樣好像是把問題扔給將來的自己,但他決定相信自己將來會變得更優秀。安茲做了現在自己唯一明白的事。
他在夏提雅面前蹲下,像父母哄孩子般擦擦她的眼淚。
霎時間,更多淚水從夏提雅的眼眸泉涌而出。
「憨茲大棱……」
「好了,好了。別哭,夏提雅。那時我就說過了,漂亮的臉蛋都糟蹋了喔。」
「偶有幫喪大棱的忙嗎?」
「有啊,你表現得太好了,不愧是樓層守護者。」
「憨茲大棱──!」
她一把抓住安茲的長袍。
「喔,嗯。好了,你別哭了。」
「好……好的……」夏提雅抽抽搭搭地擦乾眼淚,抬頭望著安茲。「感謝大人對我如此關愛有加!」
「嗯,嗯。好了,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吧,有很多事要做喔。」
●
從一早就鬧哄哄的攝政會,接到送來的最新消息──頓時一片死寂。
矮人們有的抱頭煩惱,有的亂抓頭髮。沒有一個矮人能維持冷靜的態度。
有人低聲說道:
「……這下好了,他回來了。」
「……也太快了吧,他真的奪回王都……了嗎?」
「……你想跟他找碴?」
「那個怪物──不對,那位英傑可是支配了占據王城為巢的龍凱旋而歸喔,你對他竟敢這麼……還真勇敢啊。能與傳說中的英雄王者匹敵的勇者,就是在形容你這種人……麻煩你順便轉告他,我們都打從心底相信魔導王陛下說過的話。」
據傳令兵所說,魔導王似乎騎著龍回來了。
由於龍身懷強大力量,因此一般認為他們自視甚高。能支配那些龍是令人驚訝的事,甚至讓人好奇魔導王是如何辦到此等偉業。
用常識來想,應該是以魔法強制支配;然而在場所有人知道魔導王的力量無人能敵,覺得也有可能是純粹付諸武力,以恐懼支配龍的。
不,這個可能性反而比較大。他們不認為那個可怕的魔導王,必須用魔法這種小手段才能支配龍。他們甚至產生妄想,覺得魔導王一個視線就讓龍俯首稱臣。
「唉。」糧食產業長大嘆一口氣,表情僵硬而嚴峻地環顧眾人。
「那麼該怎麼辦,已經沒時間了喔。陛下回來了,我們得即早去晉見才行。所以,我們只能現在決定了,決定關於──鍛冶工房長的問題!」
鍛冶工房長帶著魔導王托給他的鑄塊逃出這個國家了。
不用說,帶著外國國王交給自己製作物品的道具逃走,是絕不被允許的重罪。今後矮人與他國開始貿易時,這個污點肯定會永遠無法抹滅。
對於今後預計以鍛冶事業進行貿易的國家而言,可說是致命傷。
有誰會請出過這種醜聞的國家做外包呢?而且帶著東西逃走的不是一介鍛冶師,而是坐在國家重臣位子上的人,就算被人懷疑是國家在背後牽線也不奇怪。
他們看到了未來可能發生的後果,開始搜捕行動的同時,也一直在討論抓不到人時該怎麼辦。
然而始終找不到大家都能接受的──有可能獲得魔導王原諒的答案。
「……老子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那傢伙居然會帶著礦石逃走……」
事務總長輕聲低語,但在這個場合算是一句廢話。到了這節骨眼,已經沒人會對這句話有所感嘆了。
總司令眼神冰冷地看著事務總長。
「所以您想說什麼。東西就是他帶著逃走的,千真萬確。實際上已經有很多目擊證詞說看到鍛冶工房長外出了。」
「……會不會是被魔導王用魔法操縱了?」
室內變得鴉雀無聲。
沒有一個人表示贊同,總司令更是明顯地一臉不悅。
「就算是因為不能接受同族、朋友犯罪的事實,對於替我們完成我們辦不到的事,成功奪回王都的恩人也不該說這種話……我就明說了,您真是矮人中的敗類。」
「──不要再說了,總司令!你也是知道的,他在我們當中是最費心抓人的一個,身心俱疲!」
「也不能因為累就口無遮攔吧……」
「好啦,好啦,總司令。講這些沒有建設性,之後再說吧。比起這個,我們應該決定更重要的問題。你們認為應該即刻告知魔導王陛下嗎。老子是覺得或許可以先瞞著,一邊爭取時間一邊找人,如何?」
商人會議長搖頭。
「這是下策,我們隱瞞這項情報,又會是一個問題。與其說謊,不如誠實道歉比較好。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找得到他嗎?搞不好他已經被哪裡的魔物吞下肚嘍!當然如果能取回鑄塊還好……那個笨蛋。」
雖然對自己人不該說這種話,但沒有人阻止他責罵惹禍的鍛冶工房長,總司令更是點頭表示同意。
「他沒把短劍一起拿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呢,道歉賠罪……能得到原諒嗎……不過除了道歉,也沒別的法子了。」
「與其說必須道歉,應該說我們得誠懇地說實話。之後對方不管拿出什麼難題,我們都只能接受了。」
所有人一致同意。
「那你覺得他會要求什麼?」
鍛冶工房長帶著逃走的鑄塊是矮人們不曾接觸過的未知金屬,難以判斷其價值。因此,矮人無法主動提出賠償金額。要是憑著想像隨便提出價格,萬一估得太低,搞不好會更加觸怒對手。
所以只能請魔導王提出賠償金額了。但他們覺得魔導王不會想要錢,而是會要其他不同的東西,只是猜不到是什麼東西。
「老子實在猜不到,反過來說,我們能接受他的多少要求。不對,應該說……他要求什麼時,我們必須拒絕?」
「我們能拒絕嗎,老子看很難吧。這座都市只有歷史價值,沒有具有魔法或物理力量的國寶。」
過去魔神蹂躪王都之際,矮人王族只有一人倖存,其他都滅亡了。由於這位王室最後的君王,尊稱「盧恩工王」帶著強力的魔法道具踏上旅程,因此國內沒有能稱為國寶的道具。
「……唔!有了!王都應該有寶物庫吧,那裡面的寶物怎麼樣?」
「之前老子也說過,對替我國奪回王都的恩人說這種話,未免……不過,也的確沒有其他東西能給了啊。」
放眼四座,大家都點頭表示同意。
「……希望門沒被龍打破就好。」
「別說了……那麼,這次就只請魔導王陛下一人入室吧。」
(嗯,少了一個人,有什麼狀況嗎?)
安茲走進房間,發現所有矮人都一臉嚴肅。
做為代表開口的是──在安茲看來,每個人都長得一個樣,想不起來是誰,只能確定不是總司令。
「感謝陛下奪回王都。」以這句話為開頭的一篇謝詞,長到安茲聽得都累了。而就在他忘記對方一開始說了什麼時,總司令給人的感覺變了。
「再來,我們有事必須向魔導王陛下謝罪。我們當中收了陛下鑄塊的成員,鍛冶工房長帶著鑄塊逃走了。眼下我們正在進行搜捕,但目前還沒發現蹤跡……陛下信賴我們,將鑄塊交給我們保管,卻發生這種違背信賴的醜事,真不知該如何道歉。」
矮人們一齊低頭賠罪。
老實說,安茲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狀況,所以他先問: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矮人們說鍛冶工房長帶著鑄塊跑了,難道他想把東西轉賣給別人?獲得的金錢好處,值得讓他捨棄領導矮人國的攝政會成員地位嗎?
一瞬間,安茲想到也許背後有玩家主導。也就是說,有可能是某人潛藏在矮人國里,採取了行動。但如果是玩家的話,不可能會想要那點程度的鑄塊。就算是等級再低的玩家,那個鑄塊也沒珍貴到讓人捨棄地位。與其偷走那種道具,還不如讓他繼續臥底當國家重臣,好處應該比較大。
「不知道,我們真的不明白,完全想不透他為什麼會做出這種惡劣行為。」
「……那麼下一個問題,我委託的鎧甲怎麼解決?」
矮人們面面相覷。
「……關於這點,我們再怎麼賠罪也不夠。由於他雖然留下了短劍,但把鑄塊帶走了,因此目前我們無法償還。我們已經派出搜索隊,將來找到鑄塊一定歸還陛下。再者,如果陛下願意接受,我們想提供陛下別種鎧甲……雖然比起陛下托給我們的鑄塊要差一些,但這是我們的最大所能了。」
「我們有意準備三件精鋼煉甲衫,並且以我們的最大力量進行魔化。」
「如果──陛下還需要盾牌等等的話,我們可以準備山銅製盾牌。」
「嗯……」
換做是個奧客肯定已經爭吵不休了,但安茲並不想當奧客。
的確,丟掉一個鑄塊是很──
(──損失慘重嗎,那個稀有度不高,而且那種程度的金屬我還多得是……而且說不定只是這附近數量不多,在其他地方就採得到。這樣的話,能多拿幾件裝備好像比較賺。而且人家還說會幫我魔化……況且鑄塊找到了會還給我,對吧。到時候總不會叫我把之前的裝備還來吧,這樣應該算撿便宜了。)
「……沒有的東西多想也無益,那就照你們說的處理吧。等會請你們跟任倍爾談談,準備他們想要的東西。」
矮人們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
是不是該再多做點強人所難的要求?可是若是太小家子氣,或許會遭人質疑身為君王的器量。與其那樣,倒不如全面接受對方提出的賠償,或許能讓眾人知道自己是個寬宏大量的人物。
不過,應該可以再多拜託一件小事吧。
「……還有一件事想麻煩你們。」
「……什麼事呢,魔導王陛下。」
聲音聽起來僵硬,應該是有所戒備。
「別這麼緊張,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在我招聘盧恩工匠前來我國時,希望能得到貴國的支援。」
「陛下的意思是?」
「可以麻煩你們全國上下舉辦典禮,讓國民知道他們要在我國工作嗎。這樣他們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矮人們你看我,我看你,二話不說就點頭了。
「是嗎,那麼,典禮上端出的料理等等,我國會負擔一部分費用。為了做這些準備,我要暫時逗留貴國,沒有問題吧?」
矮人們沒有提出異議。
安茲內心不禁竊笑,這樣短期間內就不用回耶•蘭提爾了。
他本以為會花更多時間,想不到三兩下就搞定了談判,也奪回了王都。這樣很不妙。
首先等雅兒貝德回來後,安茲打算用「訊息」告訴她帝國提出屬國化的事情,要她在迪米烏哥斯回去進行定期聯絡時,兩人一起商討屬國計畫。屆時如果自己在場會非常不妙,所以安茲拚了命想找藉口不回去。
而且他還有個極為正派的理由,就是想再跟矮人加深一點友好關係。
安茲的初衷是在矮人都市這裡收集到三項情報:
一、確認有無玩家──看來目前是沒有,以前有沒有不知道。
二、盧恩文字及其來歷的調查──情報不足。他向盧恩工匠打聽了很多,但只知道盧恩文字老早就存在了,卻不知道是何時出現,又是由誰普及的。原因之一是魔神襲擊王都造成的混亂,然而海吉馬爾擁有的書籍中都沒有提及,寶物殿裡似乎也沒有資料。
三、他們的鍛冶技術或礦物的相關知識──這點由於已經獲得了盧恩工匠,因此之後再慢慢問他們就好。不過,好像還是沒有七色礦之類的礦石。
關於第二項,安茲打算今後矮人前往王都時再請他們詳細調查。正因為如此,安茲才想與他們締結堅定的友好關係。
●
一排排擺著的長桌上放了好幾隻盤子,盤子裡是滿滿的佳肴。
熱騰騰的料理香氣四溢,香味都傳到安茲這邊了。
身為不死者的安茲•烏爾•恭雖沒有食慾,但鈴木悟的殘渣有。想吃東西的欲求,以及對味道的好奇心受到刺激。
(這個身體真的是有好有壞呢。)
食慾能夠壓抑,但好奇心就難了。因為不死者的肉體──心靈──一樣是會好奇的。
眼前的料理如果是出於耶•蘭提爾或納薩力克的廚師之手,安茲或許不會這麼好奇,但這些是矮人烹調的食物。
盧恩工匠們將舉家遷徙到魔導國來,於是安茲請他們的妻子、母親等女性準備這些料理。當然,恐怕多達兩千人份的大量食材是由安茲──納薩力克負擔。
不用說,安茲這個人就是捨不得用掉道具,所以主要都是在耶•蘭提爾弄得到的食材。肉類由龍從這座山脈里獵捕,酒類則命令留在耶•蘭提爾的商人們從王國或帝國搜購。
都已經擺出那麼多料理了,女人們仍然繼續把剛做好的料理一一端上桌。
矮人的男女外貌差異不大,比較大的不同處大概是鬍子吧。男人鬍子非常之長,有時還會綁成辮子什麼;相較之下,女性鬍子不太濃密,但也有人類男性的量。不過只剃鼻子下面似乎是她們普遍的愛好。
(我是不知道這算什麼愛好……好吧,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吧。魔導國會有各種族群來居住,為這點小事就大驚小怪,將來可吃不消。)
安茲將視線轉向還在端菜的女性們,接著越過前面的眾多矮人,看向台上。
預定前來魔導國的盧恩工匠,有一部分與攝政會成員們坐成一排。
而攝政會的一名成員,開始講起他們今後將前往魔導國的事。
「開始了呢。」
「是啊。」
身旁的貢多回答安茲的話。
「……你不用當代表上台嗎?」
「饒了老子吧,陛下。老子以盧恩工匠來說幾乎是個廢物,像老子這種人一臉代表嘴臉多可恥啊……別說老子了,陛下不用上去嗎?」
「我可不想……這次的主角是你們盧恩工匠,我不該跑去搶風頭。」
安茲與貢多相視而笑,發出低微的笑聲。
當然,安茲不過是死也不想站在台上致詞罷了,剛才那番話是他硬掰的。
「不過……」貢多表情認真起來。「真不知該如何感謝陛下。」
「謝什麼?」
「這場歡送會啊,看看站在上面的大伙兒吧。」
安茲的目光再度轉向台上,只知道他們還沒講完,除此之外安茲沒什麼感想。然而貢多都這麼說了,安茲如果什麼感覺都沒有,會被認為不懂得察言觀色。
「嗯……原來如此……」
結果他只好講句模稜兩可的話,來個模糊其詞。
「就是陛下想的這樣,大家的眼神不一樣了。」
「說得的確沒錯。」安茲雖然這樣附和,但還是沒看出半點不同。「不過,原因是為了什麼?」
貢多笑得開懷。
「他們又像以前一樣得到眾人艷羨的眼光,高興。今天這場典禮──使用新奇食材做成的好菜,還有各色各樣的酒,這些東西讓大家知道,盧恩工匠不是被賣了,是受到招聘而前往魔導國啊。」
「我可是真的對你們寄予期待喔。」
「嗯,之前也說過,老子絕對會回報陛下的恩情。其他人也一樣,真的都很感謝陛下。啊,差不多是時候嘍,陛下。」
安茲從貢多手中接過啤酒杯,然後配合台上的乾杯喊聲,自己也小心不讓滿滿的飲料灑出來,舉起杯子。他不能喝,所以把啤酒杯還給貢多。
矮人們好像壓抑了很久似的又吵又鬧。許多矮人沖向美食,把盤子裝滿,一口接一口地拋進嘴裡。
「這是啥啊,好吃極啦!這真的是你老婆做的嗎!」
「唔嗯,魔導王陛下給了她食材,做了很多錯誤嘗試。」
「嗯──好吃是好吃,但老子這種
老頭適合再清淡一點。」
「那是下酒菜啦。」
「是嗎,老子嘗嘗……嗚喔~!這個贊!鹹淡剛剛好!」
「而且酒也好。這菜老子的老婆也做得來嗎?」
「聽說再過不久,魔導國就會送食材來了,到時愛吃多少吃多少。」
「老子比較想喝酒啦,這也是魔導國的酒吧!得把錢準備好了!」
他們邊吃邊興奮地叫嚷,其他還有──
「真羨慕盧恩工匠啊,他們隨時都能吃到這些菜吧?」
「不,這種食材應該蠻貴的吧。」
「聽說其實還好喔。喏,不是說人類國度的蔬菜什麼都便宜嗎,魔導國好像也是。」
「唔,那真是羨慕啊。而且老子嘗了點魔導國的酒,那可是極品喔!」
「嗯,就是只分到一口的那個吧,那真是美酒。不過,用葡萄釀的酒也挺醇的,只是不烈。」
「我們能不能也找理由去魔導國?」
「聽人家說他們在計劃,將來讓兩國人民可以互相往來喔。」
「喂喂,雖說到場的人地位都還算高,但是不是該注意一下情報泄漏的問題?」
「不,據說會公開發表,好像今後我國也會有些措施……雖然只是傳聞,但說是王都已經搶回來了。」
「……聽說陛下支配了盤踞王都的龍族,魔導國真是強大啊。」
安茲也聽到了矮人的這些對話。
他們不像是在拍安茲馬屁,而是真的對魔導國有好感。這樣今後應該能和睦相處。
安茲滿意地笑了,重新轉向貢多:
「你也去跟大家聊聊吧,可能有一陣子回不來了。」
「也是……老子去跟礦山認識的傢伙們講講話吧。」貢多的視線前方有個眼神兇惡的矮人。「陛下有什麼打算?」
「……我國使者來了,我要去跟他說幾句話……那麼之後見。」
安茲稍微舉手告別,就邁出腳步。
他原本是站在這間寬敞室內的角落,現在走出門外,前往貴賓用等候室兼談話室兼會客室。房裡擺放著桌椅、衣櫃等等,還算豪華,迪米烏哥斯就在裡面。
「抱歉讓你特地跑一趟。」
「萬萬別這麼說,安茲大人所在的地方,才是我等該去的地方。」
安茲穿過房間,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後指示迪米烏哥斯也坐下。
「……文件我看了,不好意思,由於我在這邊處理事務,讓你不能口頭說明,要特地多這麼一道手續。」
文件上寫著迪米烏哥斯在聖王國做的準備以及今後展望等等,當然,安茲是怕迪米烏哥斯口頭說明時,自己會因為某些小原因而露出馬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不過話說回來,真不愧是迪米烏哥斯。對於你的表現,我只能說了不起。」
「謝謝安茲大人。」
迪米烏哥斯深深低頭致謝。
「不過,屬下還遠遠不及安茲大人……這次也是,大人對矮人們真是打下了一支巨大楔子呢。」
迪米烏哥斯說巨大楔子,安茲只能想到奪回王都,或是招攬盧恩工匠一事;但真是如此嗎?
「……嗯,早已被迪米烏哥斯看穿了啊。你認為矮人們會發現嗎?」
「想必會發現,但屬下認為他們也無可奈何。」
這裡為什麼沒有第三者呢!要是有就能使用老招了。安茲邊想邊偷看迪米烏哥斯,只見他面露一絲淺笑。
(……有什麼好笑的啦!)
安茲不明就裡,迪米烏哥斯的沉靜微笑令他心痛。雅兒貝德的笑容也總是讓他害怕。只要一想到死撐到現在的統治者演技可能被看穿,不該存在的心臟就好像加快了心跳。
「如果……被矮人們看穿了,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竊以為大人不用介意,安茲大人只是想為盧恩工匠舉辦歡送會,而準備了食材罷了,不管矮人們跟您說什麼,您都可以一笑置之。」
(……他在說什麼啊?)
「那就好。」
安茲對迪米烏哥斯套話失敗,這個話題就此作罷。因為對於他這樣的智者,繼續追問太危險了。
「那麼帝國的屬國一事辦得如何了?」
「回大人,屬下與雅兒貝德經過協商,完成草案了。之後希望能請安茲大人過目,徵詢您的判斷。」
由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想出來的草案,我還用得著插嘴嗎?安茲這樣想,不過沒說出口。
「……有給帝國蜜糖嗎;有成為測試案例,讓鄰近諸國知道成為魔導國的屬國能過著多美好的生活嗎?」
「沒有問題。」
安茲心中喃喃自語:那就好。這樣的話,不用看應該就能直接OK了。
「不過話說回來,安茲大人這次在矮人一事以及帝國問題的處理上,真令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想所謂的鬼神莫測,正是在形容安茲大人這樣的神人。」
「沒那種事,那點小事讓迪米烏哥斯你來,想必輕而易舉。」
迪米烏哥斯露出了少見的表情──苦笑,然後搖搖頭。
「這下該換屬下說『沒有那種事』了。不過話說回來,安茲大人著眼於多久以後的──幾年後的魔導國呢?」
我連明天都看不見。安茲當然不可能這麼說。
安茲思考該怎麼說才能有統治者的樣子,這時,他忽然想起過去YGGDRASIL時代的一個公會名。
那個公會叫做千年王國。
大概是包含了希望王國能綿延千年的心愿在內吧,不過安茲連帶想起了其他記憶。
那個公會的旗幟不知為何,是一種叫做鶴的鳥,所以安茲問過夜舞子那是什麼意思,她告訴安茲,那是取自「鶴壽千歲」這個句子。同時她還說烏龜是──
「──一萬年。」
安茲一時脫口而出,皺起不存在的眉毛。一下子把規模講得太大了。他急忙想改口,然而一看迪米烏哥斯,知道為時已晚。
「您……您的計畫竟然如此遠大?」
迪米烏哥斯瞠目而視,露出那對寶石般的眼瞳。
(啊,慘了。)
「我開玩──」
「──這樣的話,安茲大人採取行動推廣不死者,並非為了讓各界抱著只消動一根手指就能變成我方兵力的危險物,而是要讓全世界依賴您而活?如果是以這麼長的時間展望世界,那的確是這樣比較正確。多麼可怕的一位鬼才啊……」
安茲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此時自己該做的反應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愧是迪米烏哥斯,我的目的全被你看穿了。」然而,也許一切的罪魁禍首就出在這種態度上,因此現在應該──
「呵呵呵,我沒想那麼多啦,迪米烏哥斯。」
「……您是這個意思啊,屬下明白了,這事就擱在我心裡吧。」
看到迪米烏哥斯的沉靜微笑,安茲心中流著冷汗。
(咦,啥,什麼叫我是這個意思……我怎麼有種感覺,好像一頭栽進了更危險的狀況了?)
然而,安茲想不到辦法解決。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以假笑回應了。
「呵呵呵……萬事拜託了,迪米烏哥斯。」
「呵呵呵……遵命,安茲大人。」
相較之下,迪米烏哥斯卻是一副前所未見的燦爛笑容。
安茲雖然欲哭無淚,但還是強迫自己收起差點發顫的聲音,向他問道:
「……那麼迪米烏哥斯,關於你呈交的文件……你認為會是什麼時候?」
「我想秋天開始,到冬天才會麻煩安茲大人。開始的時期沒有問題,不過對方開始行動的時期,即使進行誘導,也還是有可能稍稍提前或延遲。」
「無妨,反正是迪米烏哥斯主導,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行動吧。」
「謝謝安茲大人,那麼關於方才的帝國屬國一事──」
「──那事就等我回去再聽吧,可以先提計劃書給我嗎?」
「遵命。」
「……那麼迪米烏哥斯主辦的盛大活動,在時刻來臨之前,我會好好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