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謀略的統治者 第二章 里·耶斯提傑王國(2/2)
淫猥幻想差點就要膨脹起來,菲利浦急忙去拿飲料,再怎麼說也不能在這種場合鼓著褲襠。飲料滑落喉嚨的冰涼感,使他恢復冷靜。
(不過這冰塊是怎麼做的?應該是魔法吧,但是……)
在菲利浦的領地,頂多只有神官會用魔法。他們能治病療傷,但是會索取費用。如果要製作冰塊,應該會索取同等的金錢吧。
(既然待在我的領地,我應該叫他們免費為我治病療傷。區區領民還敢跟領主收錢,豈不是很奇怪嗎!)
菲利浦在心中記下對神官的這項要求,做為一項新政策。
等回到領地後要從哪裡著手?真令人期待。每一項好主意都將為自己帶來黃金的光輝。
(──哦?)
將視線轉回雅兒貝德那邊,就看到她一個人站著。
周圍雖然有一些貴族,但看起來就像不知該如何攀談。
(魔導國啊……王國今後會怎麼樣?)
他才不管王國以後會怎樣,但自己的領地若是出問題就傷腦筋了。
既然如此──
菲利浦為自己的想法背脊一震。
(──喂喂,不要有這麼危險的想法啦。可是……這招似乎還不錯……嗎?真是太強了……竟然能想到這麼厲害的點子……)
他看得見雅兒貝德有些寂寞的側臉。
(第三名不行,第二名也沒意義,就是要第一名才有意義。)
魔導國使者看起來像是因為沒人找自己講話而無地容身,菲利浦從書上知道女人最怕這種狀態。
(我得踏出一步,要下賭注才有報酬。要讓狀況產生變化,才有往上爬的機會。我是幸運兒,應該善加運用這份幸運。)
菲利浦家從很久以前就隸屬於一個派系,但順序從下面數比較快,他不覺得隸屬於那個派系有受到什麼恩惠。
菲利浦想起最近人家對他說過的話,某個削瘦的女主人說過:「不如由您發起一個新派系吧?」
菲利浦下定決心,將原本喝不完拿在手上的酒杯一仰而盡。
這跟家裡喝的那種摻水淡酒不同,燒灼著喉嚨與胃。如同受到腹部涌升的熱量推動,菲利浦踏出腳步。
「雅兒貝德大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菲利浦上前搭話,雅兒貝德對他露出了笑容。
他的臉紅絕非起因自酒力。
「哎呀,初次見面──」
她皺起眉頭想了想,菲利浦馬上明白到她要的是什麼。
「我叫菲利浦。」
「咦?啊,菲利浦卿──不對,大人,很榮幸能見到您。」
「我才是,能見到雅兒貝德大人,是我無上的喜悅。」
菲利浦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起了些許變化。
視線稍微移動一下,看到就連遠遠旁觀的高階貴族們都一臉驚訝。
在這王室主辦的自助式宴會裡,此時自己受到所有人的矚目,這種實際感受真是愉悅的極致。
(我……我現在,正站在眾人的中心!)
坐冷板凳的自己,如今受到王國貴族──王國大人物們的注目。這麼一想,難以置信的興奮支配了菲利浦。
(沒錯!我就是菲利浦!看清楚了!看清楚今後將站在王國中心的人是什麼模樣!)
菲利浦拚命動腦,做出了一輩子一次的賭注。
那就是幾天後,想邀請雅兒貝德參加舞會。
●
「你這個笨蛋!」
這句怒罵對興奮的菲利浦潑了一桶冷水,但同時也具有一口氣點燃心中怒火的力量。怒火以菲利浦一輩子累積至今的燃料為糧食,熊熊燃燒。
菲利浦不屑地看著眼前滿頭白髮的男人。
「我讓你去不是為了做這種事!你這大笨蛋!」
將王宮自助式宴會上發生的事告訴了父親的菲利浦嘆了口氣。
「王室主辦的自助式宴會根本不可能寄請帖給我們家,我費盡心力弄到請帖,是為了安排機會讓你向伯爵與其他人士致謝──並且把你介紹給他們!」
像王室主辦的自助式宴會這種大場合,會有各種派系的人聚集。在這當中隸屬於自家派系的家族當家換人,是優先順序很低的話題。因此這種事不會受到太大重視,都是糊裡糊塗就受到認可了。而一旦受到認可,之後就很難再挑毛病。
說穿了就是父親不信任菲利浦的能力,他是認為照一般方式將菲利浦介紹給派系的人會出問題,所以才這麼做。
菲利浦明白了這一點,拚命壓抑住不悅,臉上浮現假笑。
「不不,父親大人。請您別這麼激動,我是為我們家──」
「──什麼叫我們家!你的所作所為完全是專橫跋扈!」
什麼叫做專
橫跋扈?菲利浦在心中不屑地說。只不過因為儘是些沒種付諸行動的膽小鬼,自己才會第一個行動而已啊。
整天顧慮那些無能之輩與膽小鬼,難道是要永遠滿足於這種卑微地位嗎?
「父親大人!請您稍微想想!雖然遠離主要道路,但我們的領地就在魔導國與王都之間。如果魔導國與王國之間爆發戰爭,不難想像會蒙受戰禍,因此我們應該與魔導國加深友好關係。」
「你……你這笨蛋!」
父親更加漲紅了臉怒吼:
「魔導國那些王八蛋可是殺害你哥哥的兇手啊!你竟然要跟那些人同流合污!這豈不是背叛王國的行為嗎!」
那又怎樣?菲利浦心想。
如果魔導國比較強,就算背叛王國也不會怎樣,只要成為魔導國的屬臣就行了。弱者跟隨更強的強者有什麼不對,誰會責怪他們?
「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菲利浦對自己父親的愚蠢感到厭煩。
他覺得要把這麼理所當然的事講出口很白痴,但看來還是非講不可。
「很簡單啊,父親大人。這是為了保護我──」
菲利浦把說到一半的「我的」吞回去。不久的將來就會是「我的」了,但目前還不完全屬於自己。
「──這是為了保護我們的領地,保護領民啊。魔導國強大無比,比王國更強盛。因此將來對手就算攻打過來也不奇怪,不是嗎?所以現在就要建立人脈,為到時候做準備。」
「唔!什麼人脈!這樣做周圍地區的領主們會怎麼想!」
「他們不敢在這種時局攻打過來的。」
即使在菲利浦的領地內,也有很多人死於那場戰爭,周邊領地內想必也是一樣。既然如此,不可能有人還有餘力攻進菲利浦的領地。
「你沒有其他想法了嗎?」
「啊?」
菲利浦不懂父親問這什麼意思,因而回問。
「所以我就說你的想法太膚淺了,只會妄想,就以為已經成真了。你這──」
「──還是適可而止吧。」
至今一直在父親身後靜靜待著的男人插嘴道。
他是長年侍奉父親的管家,屬於喜怒不形於色的那一型,菲利浦也很討厭這個男人。等自己做為當家的權力穩固了,他預定將這傢伙也攆出去。
聽管家這麼說,父親調整了一下呼吸。漲紅的臉頰漸漸轉淡,恢復成原本氣色不好的臉色。
「……呼,呼。菲利浦啊,我想問你。除此之外,你不擔心與周圍貴族為敵,會有其他問題嗎?」
「不會啊?」
父親變得垂頭喪氣,這種態度讓菲利浦既焦躁又不安。
難道自己忘了什麼嗎?可是他什麼也想不到。
「卡茲平原的戰爭當中死了很多年輕人,幾年內想必會出現各種問題。為此,我們必須從現在就跟周圍貴族建立互助關係。例如這個領地內生產糧食,那個領地內生產布料等等,大家必須互相幫助。沒有人的領地大到能在自己領地內生產所有物資,也沒那麼多錢。那麼在這種狀況下,你覺得誰會想跟與魔導國談條件的家族互相協助?」
菲利浦感覺到背後滲出冷汗,父親說的確實沒錯。
「你應該也知道吧?我們的領地內並沒有生產其他領地不可或缺的物資──也就是特產品。所以就算把我們排除在互助體制之外,對他們也沒有影響。」
菲利浦拚命動腦,自己可是很聰明的,隨便都能講到這個白痴父親無法回嘴。
「──所以才需要魔導國啊,父親大人。」
父親要他繼續說下去。
「只要跟魔導國建立關係,讓他們援助我們就行了。」
「……那你告訴我,如果你是魔導國的人──不,假設你是某個國家的國王,敵國的村莊請你送糧食等物資給他們,你會送嗎?」
「當然了,我一定會送。」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可以證明我是仁君,對不對?」
「除此之外呢?」
「……沒有其他特別理由了。」
父親微微張開了口,是在佩服自己嗎?可是反應好像有點奇怪。不,實際上菲利浦覺得魔導國應該也想要仁君的評價。尤其魔導國統治了前王國領土的耶.蘭提爾周邊地區。為了這些地區的民眾,他們一定很想裝好人。
「是嗎……你是這麼想的嗎。我大概也會提供援助吧,為了當成攻打敵國的藉口之一。我可以說自己是為了解放民不聊生的王國村莊,才對王國發動戰爭。」
「豈有此理,您疑心太重了。最重要的是,這種藉口怎麼可能被接受?」
「是嗎,你不這麼認為嗎。」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父親說的這種可能,那不是更該與魔導國加深關係?」
「你──」父親的表情像是愣住了。「你沒有身為王國貴族的驕傲嗎?」
「當然有,但是就算沒有,也總比毀家滅族好吧。」
「那些人擁戴的君王,可是用了令人作嘔的魔法,殘殺了你哥哥以及眾多王國人民的魔王喔?」
「那是戰爭啊,父親大人。死在劍下跟死在魔法下又有什麼不同?」
「……你為什麼這麼相信魔導國的國王?」
菲利浦並沒有相信他們,的確是有親近感,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們可以用來創造自己的價值,只不過是提升自己地位的棋子罷了。
(棋子!沒錯!對我而言王國人民眾所畏懼的魔導國之王,也不過是棋子罷了!)
菲利浦彷佛看到自己正在玩無比巨大的──國家等級的棋盤遊戲,而興奮不已。
(話雖如此,父親擔心得也的確有道理。但也不過就這點程度,一下就被我駁倒了……話雖如此,下次還是跟雅兒貝德閣下說一聲吧。)
「我對你已經無話可說了……在自助式宴會上有沒有向伯爵大人致謝,感謝他允許你成為當家?」
這件事最讓菲利浦無法接受。
憑什麼因為伯爵是派系領袖,自己就得跟個外人低頭?
決定下任當家屬於領主自治權的範圍內,跟伯爵無關。如果伯爵在兩個哥哥還在世時推薦身為三男的自己,結果讓自己當上領主,菲利浦或許會去道謝;但又不是這麼回事,菲利浦目前的地位全是來自幸運。
換句話說,他沒理由跟人低頭。
所以菲利浦根本沒去跟伯爵低頭,但如果這樣說,父親又要激動了。他是考慮到父親身體不好,才會撒這個謊:
「當然了。」
「是嗎?那就好。這樣的話還有挽回餘地,有問題時請伯爵提供協助就行了。」
就在菲利浦心想事情終於告一段落時,管家從父親背後插嘴:
「──還有一個問題,菲利浦大人一開始提到的問題尚未解決,菲利浦大人說邀請了魔導國的使者參加家裡主辦的舞會……您打算怎麼辦呢?」
「對了,菲利浦!你究竟在想什麼啊!我們家可沒有能開舞會的場地。」
地方領主在王都擁有宅邸。
這是為了讓領主旅居王都時居住,屋子很小。
當然,是沒有平民的家那么小。雖然一年只會用到幾次,但至少要大到能證明做為貴族的力量,而且能讓同行的領民逗留。不過充其量只是大,並沒有打造能舉辦舞會的空間。
不過,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不要緊的,在這個家裡的確是不能辦,但有人願意借我場地。」
「哦,難道是伯爵大人?」
看到父親稍稍轉愁為喜地問,菲利浦搖搖頭。
「不是的,是我在王都認識的人家,那戶人家的女主人說願意借我場地。實際上我回來之前去見過她,她說沒問題。」
「禮金方面呢?」
管家的詢問讓菲利浦在心中嘆氣。
他想:第一個問題怎麼會是這個?
「免費。」
「您說免費……有這種事?」
「就是有。」
菲利浦腦中浮現出女主人說過的話:「你看起來很有前途,所以我要對你投資。相對地,將來要加倍還給我喔。」
「我不覺得有這麼好的事……您是不是被騙了
?」
菲利浦一陣惱火,但他知道管家備受父親信賴,目前還不能大聲罵他。
「我是欠了人家人情,但同時也想好了償還的辦法,這方面沒問題。」
「……那麼先不論會場,請帖呢,要請伯爵大人代發嗎?」
父親在說什麼啊,菲利浦在心中嘆息,就是要主辦才能提升菲利浦家的名聲啊。都做這麼多事前準備了,幹嘛一定要把風頭讓給別人?
(這就是奴性嗎?真可悲……我可不想變成這樣。)
「不要緊的,我已經處理好,請借我會場的女主人發請帖。當然,貴賓名單由我負責挑選。」
「……不跟伯爵大人講一聲太失禮了吧,現在還不晚,你應該告訴伯爵大人請他幫忙。真要說起來,你知道你能請哪些貴族家族,而不至於失禮嗎?」
「某種程度上知道,而且這次我想請幾位特別嘉賓,名字已經聽女主人說過了。」
「你……」父親眼中浮現懷疑之色:「……你是不是被那個女主人操縱了?」
「父親大人!您這樣講也太失禮了吧!整件事是由我籌劃,由我實行!沒錯,我是請了人家幫忙。但女主人是聽了我的計畫,認為有好處──覺得我的計畫可行,才會支付相應的代價!而您從剛才就百般刁難,究竟是什麼意思!本來以您的立場,應該全面協助我這個次任當家才對!」
實際上正是如此,女主人說過「只要你能讓與我親近的幾位貴族參加這場舞會,我就幫助你」。是因為對方明確地要求利益,他才會請對方幫忙,才不是什麼被操縱。
女主人才不像握住父親鎖鏈的伯爵等人,只顧獨占利益,什麼都不給他們。
菲利浦很想告訴父親,他才是被操縱的那一方。
「……抱歉,不過,那個女主人叫什麼名字?」
菲利浦壓下怒火,對方奴性還沒完全消散,必須以寬大的心原諒他。
「她的名字叫希爾瑪.敘格那斯,您有聽過嗎?」
「不,我沒聽過。你呢?」
管家也搖搖頭。菲利浦因為自己比長年置身於貴族社會的父親更早認識這個名字,而感到心滿意足。
「伯爵大人的事,我也想問問她的意見。不跟她說一聲就拜託伯爵大人,說不定會有麻煩。父親大人,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一臉疲憊的父親沒作聲。
雖然心有不滿,但菲利浦的計畫已經啟動了。再來只要邀請魔導國的使者雅兒貝德小姐蒞臨,再想想加強自己立場的方法即可。
4
豪華絢爛的會場在菲利浦的視野中鋪展開來,不輸給他記憶中的王宮會場──不,感覺甚至比那更棒。
他真想隨便抓個人來炫耀。沒錯,這個會場是交給希爾瑪準備的。但她曾經這樣問過菲利浦:「是要準備普通程度的舞會會場,還是無與倫比的高級會場?若是後者的話,這個人情債會很大。」菲利浦一聽,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
換句話說,這個會場是菲利浦欠下一大筆人情債而準備的──也就是他辛苦準備的會場。而他召集而來的眾多貴族,就在這會場裡。
太完美了。正因為如此,只有一件事讓菲利浦不愉快。
請帖要寄給誰──雖說多少借用了希爾瑪一點智慧──是自己決定的,也用自己家族的紋章做了封蠟。最重要的是,到場的所有人都是來見魔導國使者,而這個魔導國使者也是菲利浦找來的。
換句話說,對於自己這個主辦人兼大功臣,他們應該低頭致謝才對。他們必須感謝菲利浦邀請自己,並讚揚菲利浦勇敢地邀請了誰都不敢上前攀談的魔導國使者。
然而現實又是如何呢?
來到這裡的所有人第一個致意的對象都不是自己,而是希爾瑪,之後才好不容易來向自己致意。而且還是希爾瑪提到了菲利浦的名字,才終於知道要致意。要是希爾瑪沒提到他的名字,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由於菲利浦欠了希爾瑪一大人情,他必須忍耐希爾瑪比自己引人注目,但貴族們就只是讓他很不愉快。既然是貴族,照常理來想,應該知道第一個該跟誰致意。
(所以你們才會是廢物。嘖!也許接受希爾瑪的提議是做錯了。)
這次叫來的貴族們,是借用了希爾瑪的智慧挑選的名單。
挑選出來的,都是與魔導國交戰後成為新一代當家,或是不久即將成為當家的人,也就是說立場上跟菲利浦是一樣的。
之所以接受了希爾瑪的提議,是因為菲利浦以為這種人大多能跟自己感同身受。他認為當家維持不變的家族,很有可能像他的父親一樣對魔導國懷有惡感。
然而──
(全都是些無能之輩嗎?)
就在他眼前,剛剛抵達的客人又第一個跑去向希爾瑪致意。
菲利浦覺得自己搞砸了。
出不了頭的蠢蛋終究只是蠢蛋,所以才會弄錯第一個該致意的對象。應該說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不,不過,就是這樣才好不是嗎?都是蠢蛋我才能掌握主導權吧,如果對方是個比我更聰明的貴族,我就當不了新派系的領導人了。況且很遺憾,我家還不是有力量的家族。)
這也是個機會,沒有第一個向自己致意是這些人的失態,菲利浦可以當作賣他們一個人情,將來有什麼狀況時再讓他們還就好。
菲利浦正在打如意算盤時,希爾瑪來到他的眼前。
真是個皮包骨的女人。
她病態地削瘦,看起來像生了重病。要是再長點肉應該會是個美女,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菲利浦大人,招待的賓客差不多都到了喲。」
「是嗎。」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把自己當第二。
面對刺激著自卑感的事實,菲利浦以為自己巧妙隱藏了情緒,但似乎被希爾瑪看穿了。
她輕聲一笑。
「您似乎很不滿意呢。」
「不,沒那種事。」
菲利浦微微一笑,他好歹也是個貴族,自認為還滿能把話藏在肚子裡。
「請您別這樣瞞我,我與菲利浦大人合作,是要從您身上嘗到甜頭,我們之間不該有秘密。」
這句話帶有阿諛諂媚的氣息。
就是這個。
菲利浦心裡一陣感動。
這才是貴族與平民之間的正確模樣。
他實際感受到,自己現在正坐在長久以來嚮往的立場,感覺至今的不悅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您怎麼了嗎,菲利浦大人?」
「沒有……這個嘛,我並沒有不高興,只是有點不安。」
「是什麼樣的不安呢,有缺了什麼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在使者閣下蒞臨之前準備好,如何?」
「不是這樣的。」菲利浦趾高氣昂地乾咳一聲,並回答她的問題:「來到這裡的人,我覺得好像都不怎麼優秀。我擔心就算召集這些人成立派系,或許也贏不過別派。」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希爾瑪臉上浮現笑容。
雖然因為骨瘦如柴而絲毫感覺不到肉慾,但仍然有種蠱惑的魅力,讓菲利浦喉嚨差點發出咕嘟一聲。
「正因為如此,只要由菲利浦大人來領導不就行了?請菲利浦大人想想您的領地,住在那裡的平民們都是些智者嗎?」
「不──」
「正因為如此,才需要由智者來當領導人,不是嗎?」
「對,沒錯,你說得對。」
「我相信如果是菲利浦大人,一定能巧妙操縱派系的,我也會盡我所能協助您。」
「為了嘗到甜頭,對吧。」
「這是當然,我是確定能得到利益,才會幫助您的。」
希爾瑪微微一笑。
菲利浦心中的怒火已完全消失。
希爾瑪說得很對。
菲利浦感謝自己的幸運,讓自己有機會認識希爾瑪這名女性。
交際廣又有財力,還有王都內的門路等等,不只擁有菲利浦所沒有的許多優勢,而且清楚說出像這樣跟自己友好往來有好處可拿,這樣該付什麼報酬就很簡單,能夠放一百二十個心加以利用。
「只要你幫助我,我會讓你比任何女人都更富裕。」
希爾瑪似乎稍為睜大了眼睛,然後滿足地笑著:
「那真是太高興了,我早就想做一條貴族女士佩帶的那種大顆寶石項煉了。請您多加油喔,菲利浦大人。」
「嗯,包在我身上……那麼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合作者閣下,可以嗎?」
「是,請說。」
「……你為什麼這麼瘦,身體哪裡不好嗎?」
菲利浦之後還得繼續讓她幫忙,不然就傷腦筋了。如果是連神官都治不好的病,菲利浦得儘快找到代替她的人選,或是讓她介紹她的繼承人,不然就麻煩了。
「並不是身體哪裡出問題,只是……」
「聽說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會為了瘦身而做所謂的減肥,你也是嗎?」
希爾瑪臉上浮現笑靨,那是菲利浦第一次看到的,難以言喻地,令人感到強烈不安的笑容。
「不是的,其實我不能吃固體食物。所以我只能攝取飲料,但因為攝取不了太多的量,以及一些其他原因……我如果生病了會請人使用治療魔法,所以這方面請您別擔心。」
很快地,她給人的感覺又恢復了原狀。
「直到從菲利浦大人身上嘗到夠多甜頭之前,我絕對不會死的。」
「呃,喔,這樣啊,那就好。可是……你怎麼會變得不能吃固體食物呢?」
他只是隨口問問,但造成的結果卻非常大,情感似乎從希爾瑪的表情上脫落。
比剛才更大的變化讓菲利浦一陣焦急。
「呃,你──您怎麼了?」
「啊,噢,失禮了,只是不小心想起了一些事。」
希爾瑪邊說邊按住嘴巴,臉色很糟。
「啊──真是抱歉,讓你想起痛苦的回憶。」
究竟要經歷過什麼事,才會懷抱著不能吃固體食物的心理創傷?看她現在似乎擁有不小門路,過著奢侈的生活,但以前是否有過一段糲食粗餐的時期?菲利浦很想問,但恐怕不該問。
「菲利浦大人,我想差不多該請使者大人來場了。只要菲利浦大人護送她入場,大家一定都會對您另眼相看。比起千言萬語,這樣應該更能明確傳達誰才是這場舞會的主辦者──最有力量的人。」
「哦!差點忘了。」
她在王宮的自助式宴會是一個人現身,菲利浦本來以為那很正常,看來似乎並非如此。因為不知道太丟臉了,所以他假裝自己太迷糊,現在才終於注意到。
「大家一定會很驚訝,許多沒來跟菲利浦大人致意的人,必定會焦躁不安。」
菲利浦心中浮現出嗜虐的喜悅,聚集於此的貴族們當中,有人比自己地位更高,也有人領地比自己更大。這些人會用什麼表情排在自己面前?而且是過去吃家裡閒飯的自己面前──
「說得對,也不好讓她久等,我這就去請她。」
「那麼我讓人帶您走到半路。」
菲利浦讓希爾瑪叫來的服務生帶領著,前往魔導國使者雅兒貝德等待的房間。
他敲敲門,然後才開門。
房裡有位美貌過人的女子。
她身穿不同於王宮那件的漆黑禮服,露出的肩膀散發著白石光輝。脖子戴著大顆寶石排列成的項煉,但毫不庸俗,只是為她的美貌起了小小錦上添花之效。
(真美……)
菲利浦不禁臉紅。
「──那麼我們走吧?」
「是,容我護送您前往會場。」
他執起戴著黑蕾絲手套的玉手,讓雅兒貝德站起來。
站到她身邊,就聞到一股怡人的芳香。這是什麼香水?香味令人心情快活。菲利浦產生一種想抽動鼻子多聞幾下的衝動,但實在不能那麼做。
兩人並肩走向會場,但始終沒有對話,讓氣氛有點沉重。菲利浦拚命思索有沒有什麼好話題,來到宴會會場的門扉附近,才好不容易想到話題。
「──會場裡聚集了眾多貴族,大家都很想見到雅兒貝德大人。」
這話題雖然唐突,但她立刻配合著回答:
「是這樣呀,感謝菲利浦大人的幫助。」
雅兒貝德對他露出親密的笑容。
菲利浦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照理來說應該不可能,但她會不會是對自己有點好感?
自己再過不久就會是大派系的首腦。魔導國雖然擁有壓倒群雄的武力,但畢竟是只有一座都市的國家。
這麼想來,自己或許條件相當不錯?
而且正好還沒娶妻。
「對了,雅兒貝德大人是否已有夫婿?」
雅兒貝德表情一愣,睜大眼睛。菲利浦看過她的溫柔笑靨好幾次,但這種表情還是第一次看到。
菲利浦知道自己問了個怪問題,覺得有點難為情。
「真是個獨特的問題,菲利浦大人。非常遺憾,我沒有良人,還是個寂寞單身之人。」
「這樣啊,我以為像雅兒貝德大人這樣美麗的女士,不用自己開口,多的是男士爭相求婚呢。」
「呵呵──很不可思議地,並沒有這樣的事。話雖如此,要是有也很傷腦筋,所以我也覺得慶幸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
菲利浦來到門前,將手繞上雅兒貝德的肩膀,將她摟向自己。
他聽見奇怪的「嘰嗤」一聲,為了找尋聲音來源而轉頭。
「……怎麼了嗎?」
面帶笑容的雅兒貝德一問,這點小疑問就從腦海中消失了。
「沒有,沒什麼,那麼容我領著您進會場。」
●
他們的眼中都看到了什麼?
對於這些穿金戴銀的貴族們是怎麼看這個舞台的,希爾瑪抱有些許興趣。
一流的料理、一流的服務、一流的用品、一流的音樂,以及三流以下的垃圾貴族們。
聚集於此的很多人都是米蟲或三男以下備用品的備用品,因為各種原因而出不了頭,心中懷著不滿的人。
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了。
很多人一臉獲得解脫的開朗神情,也有很多人被欲望之火焚身。
對於這些人來說,這個會場正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然而,這裡本來應該是飼料場才對。
目前,王國的貴族社會正處於混亂當中。
即使經過了幾個月,與魔導國之戰造成的傷痕仍然很大,未曾治癒。幾個派系解散,新的派系誕生。原本居於高位的貴族家族,被下面的貴族取代。
目前王國的混亂,對於那些因為各種理由而無法加入派系的人來說是個大好機會。不,應該說這是最後機會。因為一旦派系再度整合起來,他們又會被趕到角落。所以這場聚會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個巨大的飼料場才對。
飢腸轆轆的魚群展開行動,欲將小魚吞進腹中。
對於這個狀況,小魚是否會無法察覺眼前對手的目的,而被一口吃掉?還是會察覺危機而巧妙遊走?抑或是──有沒有哪個貴族能反過來咬住對手,貪婪吞食?
希爾瑪望著會場的動向幾十分鐘,結論是她可以斷定,這裡沒有一個稱得上一流,會讓她想全力拉攏的貴族。
不過,她並不失望。要是有哪個一流貴族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種危險的會場,那極有可能是間諜。
雖說寄送請帖時已經過濾了,但希爾瑪也不覺得能百分之百排除乾淨,一定已經有哪個派系的人潛入了會場。
那樣也很有意思,她想。
因為這樣能讓交出的報告書更有深度,提升自己的價值,對她來說不是件壞事。
(好了,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舞會開始已過了一個半小時,指定的時間到了。
希爾瑪真正的工作現在才要開始。
──好可怕。
方才的傲慢難以置信地逐漸消失。
用可怕這種溫和詞語不足以形容的恐懼從胃裡往上涌升。一想到要是惹大人不高興,那個地獄或許又會等著自己,她就想卯足全力逃離這裡。當然她要是這麼做,就連那個都有如天堂的殘忍刑罰想必將會等著自己。
身為八指成員之一,她一直以來下過無數次殺人指示,有時還會命令手下要讓對方嘗盡痛苦再死。然而不管是哪次命令,比起那
些怪物對待她的方式,簡直都是慈悲心腸了。
「──希爾瑪。」
背後有人出聲叫她,令她肩膀差點一震。
回頭一看,是會場內最愚蠢的男人。
「嗯,怎麼了?」
「沒有,菲利浦大人,沒什麼。」
希爾瑪將真心話藏在笑容底下,她氣自己竟然被這種廢物嚇到。
「雅兒貝德大人說想休息個十分鐘,正在找你。」
「我看大人一直在和各位貴族談話,都沒休息,會累也是當然的呢。我明白了,那就由我帶大人前往休息室。」
「是嗎?那我也跟去吧。」
這人在說什麼啊,希爾瑪實在受不了他。不,還是說他察覺到什麼了?
希爾瑪懷著戒心,但繼續演戲:
「我想最好不要。」
「為什麼?我剛才一直待在雅兒貝德大人身邊,跟她一起去也不奇怪吧?」
希爾瑪確定這個男的是真的不懂。
換個說法就是白痴中的白痴,毫無身為貴族的禮儀與知識,是個無能之輩。
「一般來說,丈夫以外的男性陪伴女性去其他地方休息,會讓各位人士閒言閒語的。」
「喔──但我只是帶她過去,馬上就回來啊。」
「還是會讓人講閒話的。我明白您身為主人會擔心,但我也是提供會場之人,會將雅兒貝德大人平安帶到休息室的。」
「嗯……」
看他好像還想說什麼,希爾瑪等他繼續說下去。
其實希爾瑪很想叫他快說,但這個白痴好歹也是主辦人,態度不能太失禮。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才能跟她成婚?」
「啊?」希爾瑪聽到他的下一句話,一時忘了演戲。「咦,您說什麼?」
「我是說有什麼辦法讓我跟雅兒貝德大人結婚。」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希爾瑪死命壓抑住想這樣大叫的心情,真沒想到這人可以白痴到這個地步。依照希爾瑪收集的情報,對方可是那魔導王的左右手──地位如同宰相。對這樣的貴人,鄰國的低級貴族實在不該說出這種話。
問希爾瑪怎樣才能跟拉娜公主結婚,她都不至於這麼驚愕。
「呃,我是覺得我有辦法召集這麼多貴族,再怎麼想也不比她差,你覺得呢?」
希爾瑪不知不覺間,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喉嚨。
即使知道那個不會沿著喉嚨滑下,深銘肺腑的心理創傷帶來的不安與恐懼,仍然讓她做出這種動作。
不,用心理創傷還不足以解釋。
女人看來毫無魅力的一個男人口出如此戲言,要是那位大人聽到,不知會作何感想。如果她的矛頭朝向菲利浦的話還無所謂,但要是朝向自己,那個黑色地獄也許會等著自己。
「我……我想這實在辦不到。聽說那位大人在魔導國相當於宰相地位,就算與王國的公爵等同視之也不為過。」
「可是,魔導國不是只有一座都市的國家嗎?」
「呃,不,不是這種問題……」
輕視魔導國的發言讓希爾瑪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的確即使將卡茲平原等地算進去,魔導國的領土也不算大,但他們的武力可是無人能及。就算在貿易或外交方面如何努力,國與國的關係終究還是以蠻力強弱決定。領土再怎麼大,一旦打輸就只能拱手讓人。
這個白痴連這都不懂,要怎麼講才能讓他接受?
希爾瑪左思右想,但想不出答案。因為常識與白痴是兩極的存在。
所以她只能拿出結論說服他:
「沒辦法,她絕不可能跟菲利浦大人結婚。」
「……我覺得我們之間氣氛還不錯啊,像我跟她一起走進會場時,看起來不是滿親密的?」
這傢伙當時站在那裡,是在想這種事?希爾瑪大吃一驚。
(不是在用態度強調「魔導國是自己的後盾」,拉攏客人們加入自己的派系?這傢伙真是白痴到極點了……拜託饒了我吧,不要刺激那位大人啊。)
希爾瑪感覺一股苦味從胃裡涌了上來。
同時她也產生一種心情,想讓這傢伙也嘗嘗流進胃裡的那種感覺。
「……話似乎講得有點久了,我會陪雅兒貝德大人去休息,請菲利浦大人留下來,以主辦人的身分讓大家盡興吧。」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雅兒貝德大人就拜託你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希爾瑪沒說出口,輕輕低頭。然後她不想再聽更多蠢話,就一直線往雅兒貝德身邊走去。
雅兒貝德正在與一名貴族說話,平常希爾瑪會察言觀色,找個恰當的時機出聲,但她剛才被白痴搞得很累,於是馬上就向雅兒貝德說道:
「恕我冒昧,雅兒貝德大人,我想您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
「也是……恕我失禮,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她讓雅兒貝德跟在後面,走出會場。
「呼……啊,真噁心。」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希爾瑪轉頭看了看。她是在想如果雅兒貝德真的不舒服,自己該怎麼辦。
一看,她正在用手帕擦自己的肩膀。
雅兒貝德與希爾瑪四目相接。
「我被噁心的男人摸了啦。這世界上能帶著情慾碰我的,明明只有一位大人……臭王八蛋,那個沒智商的臭東西。」
希爾瑪聽見了咬牙切齒的嘰嘰聲。總是維持著溫柔笑靨的她表示出明顯的不悅,看來那男人真的令她反胃至極。
希爾瑪猶豫了,跟她講話不會有問題嗎,還是說這是在為懲罰做準備?
「……怎麼了?我們說說話吧。」
「好……好的……」希爾瑪內心嚇得魂飛魄散,開口道:「我能體會雅兒貝德大人的心情。」
「哎呀,既然如此……能不能把那個捨棄了,現在再換另一個人?」
「只要雅兒貝德大人有意,我立刻另外準備一個人偶。」
雅兒貝德啟唇,又合起來,重複了幾次這個動作。
看來這項提議真的很吸引她,令她不禁猶豫。
無論選擇哪一個,都只有地獄等著愚蠢的菲利浦,但希爾瑪只覺得他自作自受。
「呼……別放在心上,我只是抱怨兩句。他的愚昧程度在王宮的自助式宴會上,已經給了許多貴族深刻印象。從這層意義來說,換人好像也有點可惜……如果那人是想到這一切才這樣行動,那還滿有意思的,但我看不可能。」
希爾瑪想起剛才的對話,想起那個狂人胡說什麼要跟雅兒貝德結婚。
要是把那件事告訴雅兒貝德,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希爾瑪怕得要命,絕對不敢告訴雅兒貝德。搞不好自己還會遭到池魚之殃。
「明明一事無成,卻自命不凡,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無能之輩。」
「就是啊,再過一陣子,我們就狠狠把他打落地面吧。竟然敢用髒手亂摸安茲大人的女人,我可得好好懲罰他才行。」
後來兩人都沒開口,也沒見到任何人,希爾瑪帶著雅兒貝德來到一個房間前面。
來到門前,希爾瑪恨不得能安心地一屁股跌坐在地。由自己一個人面對她──面對連亞達巴沃都心悅誠服的魔王的近臣,不知道磨損了她多少精神。但對方不可能准許她癱坐地面。
希爾瑪振作起全副心力,暗自決定等這件事結束了,要睡個一整天。
「就是這裡。」
希爾瑪打開房門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們一齊站了起來,每個男人都跟希爾瑪一樣削瘦。
這些人是她的同僚,是八指各部門的五名首腦加上議長,總共六人。
換句話說,這些是她在這世界上最能信任的自己人。過去他們曾經互相爭鬥,但如今已經沒人這麼想了。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亞達巴沃與魔導國的關係,就是坐在同一條船上。他們必須一起做牛做馬,直到這個國家被吞沒,獲得解放之時。
這些甚至讓希爾瑪感到親密的同伴們,一看到恐懼的化身(雅兒貝德)到來,全都壓低了頭行禮,隱藏不住的懼意顯現在顫抖的肩膀上。
雅兒貝德讓希爾瑪關上門,在放在房間上座,最昂貴的椅子上坐下。男人們與希爾瑪都不敢坐,維持立正不動
的姿勢,等著她發號施令。
「好了,我要給你們命令。首先,我要你們將各種物資運進魔導國。」
「遵命,我很樂意獻給大人。」
走私長毫不遲疑地回答,不可能有所遲疑。當他們被叫到這裡時,對於所有一切命令都只能回答「遵命」。
身為走私長的他在亞達巴沃騷亂中被奪走許多物資,失去了對商人公會等組織的影響力,但地位仍然無可撼動。這是因為他在與參加魔導國戰爭的貴族做生意時,徹底堅持即時付現。或許該說如今答應事後付款的商人們苦不堪言,才會讓他的權力再度浮上表面。
「不是這樣,我要你以適當價格賣給我們。然後用賺來的錢買進糧食,為王國即將面臨的糧食危機做準備。王國軍沒能運走的大量糧食──不,就進行糧食的期貨交易吧。安茲大人已經為這件事開始推動糧食的大量生產了。」
如今王國失去了大量勞動力,她所說的情形將來必然發生。
「遵命,我立刻讓商人們前往。」
「特別需要的是這些東西,讓第一批人好好帶著。」
走私長恭敬地接下扔在桌上的紙。
「是!」
「還有,關於魔法道具的情報怎麼樣了?」
另一個人像被電到般動起來。
「非常抱歉!」
他彎下腰,把額頭狠狠撞在桌上,發出的聲音大得驚人。
「我已經派手下潛入魔法師工會,正在詳細調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立刻提供中間報告!」
「那沒關係,你儘快行動。再來嘛,對了,你們的新同僚人選決定了嗎?決定的話,我得把他帶回去進行洗禮才行。」
所謂的同僚,指的是填補空缺的八指新部門長。
希爾瑪想起洗禮指的是何種行為,忍住反胃感。同伴們雖然拚命壓抑表情,但也都是同一副表情。
那種惡魔的洗禮能令人心志頹喪,完全失去敵對念頭。如果有人叫在場的所有人再去受一次那種洗禮,他們絕對會像小孩一樣大哭大叫。
「很遺憾,還沒決定。」
議長開口了。
這是實話,同時也是謊話。
這是因為再找個新人來當頭子也沒意義。空出的位子是警備長與奴隸買賣長,以後者來說,現在幾乎沒人在做奴隸生意,就算新安排個負責人也沒太大好處;前者更是令人懷疑有沒有存在意義。再說──
「向大人借用的各位人士非常優秀,或許可以由他們來擔任部門長。」
魔導國向他們提供了不死者,而且每個都具有難以置信的力量。
聽到六臂已死,出現了一些以工作者出身為主的冒失鬼,於是他們派不死者過去;結果才一隻就殺掉了將近四十人,沒讓任何一個人逃走。
另外還有一個好笑的理由,就是在場所有人都不願有人跟自己遭到同樣的命運。指示殺人從不為所動的黑社會支配者們竟然袒護他人,不希望有人跟自己一樣嘗受那種絕望滋味。
「……我知道了,只要不會影響組織運作,這樣也行。那麼,你們有沒有什麼想拜託我們的?」
「恕我斗膽,骷髏們在我向大人借用權利的礦山做出了相當好的成果。因此,希望能讓我再借用他們一陣子。」
「嗯,當然好。只要支付適當金額,就可以繼續租借。」
「多謝大人。」
開口說話的男人用手帕擦拭額上汗水,手帕濕到都變色了。
魔導國的可怕之處,在於恩威並濟。
他們不是恃強欺弱,搶走弱者手中的一切,而是有如精明商人般談生意,而且遵守規定。事實上只要不表示出叛心,他們甚至會給人一種受到強大存在保護的安心感。當然像這樣站在自己面前時,還是會害怕得想逃走就是。
「好了,我之所以直接來見你們,理由不用說也知道。我想應該跟你們說過了,為了將來讓魔導國吞併王國,你們必須全面配合。為此,你們在一般社會也得穩定紮根。」
「遵命!」
所有人急忙低頭行禮。
他們不可能反對魔導國吞併王國,既然那些怪物如此斷言,那就只是時間早晚問題,是必然的結果。
起初也有人提過請蒼薔薇、朱紅露滴或漆黑前來救援,但當他們聽說魔導王的力量無人能及,連亞達巴沃都是他的部下,就知道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他們只能俯首稱臣,等待最後的時刻到來。
「對了對了──」
希爾瑪與其他成員都肩膀一震。
「我忘了講一件事,希望用你們的情報網絡幫我找個魔法道具。然後定期把結果寫在羊皮紙上,寄給魔導國的雅兒貝德。只不過關於它的外觀等等,我沒有任何情報就是了。」
「……那是個什麼樣的道具呢?」
「是能夠控制對方精神的道具。」
「控制精神……是不是魅惑等魔法的短杖呢?」
「不,我想是更強力的道具。我希望你們打聽的,是一般市場不會流通的傳說級道具。不管任何芝麻小事都要告訴我,知道嗎?」
精神控制具有非常可怕的效果。
他們心想雅兒貝德會提高警戒也是理所當然,立刻表示了解。
●
「公……公主殿下。」
女僕態度慌張地進了房間。
連門都不敲,態度實在不可取,但這也證明了她的確相當慌張。
拉娜立刻猜出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在女僕面前,拉娜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公主。她用符合這種角色的表情與傻氣態度問道:
「怎麼了嗎?」
女僕的外眼角動了一下。
大概是心中湧起了憤怒情緒吧,很可能是因為自己這麼慌亂,這個小公主卻一愣一愣的關係。
拉娜悠哉地把茶杯放回小碟子上。
以輕敲的聲響為契機,女僕動了起來。
「那……那……那個──」
「好的,不要緊的。冷靜下來,做個深呼吸。」
女僕聽從拉娜所言,重複做幾個深呼吸,讓喘吁吁的呼吸恢復平順。看到她稍微恢復平靜,拉娜才問道:「怎麼了,又有惡魔出現了嗎?」
「不……不是的。魔導國的使者閣下表示想晉見拉娜大人!」
「對方是女性嗎?」
「是的,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魔導國就只有這麼一位使者,拉娜這樣問應該很奇怪。她本來是故意說錯,想讓女僕覺得「這人在說什麼啊」,但女僕心都亂了,回答得很認真。
拉娜心想:「好吧,無所謂。」這種小細節累積起來,會帶來可供利用的評價,一切都是布局。
近旁待命的克萊姆,鎧甲發出了摩擦聲。
也許他是偏了偏頭吧。
想到可愛小狗的天真行動,拉娜胸中湧起慈愛之情。
拉娜猜想,克萊姆一定是不明白使者為何要來找拉娜。拉娜與使者已經互相致過意,克萊姆也看到了。所以他應該不覺得使者特地找只是個花瓶的第三公主說話,能為魔導國帶來什麼好處吧。
拉娜在心中溫柔微笑。
愈笨的孩子愈可愛的確是事實。不對,嚴格來說應該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大概兩個都對。
因為如果是克萊姆以外的人這樣做,拉娜心中湧現的就不是這種情感了。
拉娜巴不得能一直看著克萊姆閃閃發亮的眼神,但現在必須忍耐,直到她用甜蜜的糖衣將克萊姆包裹起來那瞬間。
「雅兒貝德大人究竟為什麼要來見我呢?」
重要的是要偏偏頭,經過幾次實驗,拉娜知道這樣會讓心急的人產生反感。
事實上,女僕眼中的確搖曳著微微火光。
是怒火。同時,克萊姆的鎧甲再度發出細微聲響。
大概是察覺到女僕的情緒,心裡有點意見吧。但聲音馬上就停了,一定是又恢復了不動的姿勢。
真可愛。
就像猶豫著該不該上前保護主人的小狗。
克萊姆大概是判斷如果拉娜沒發現,就不要行動比較好吧。他一定是想:女僕是家世顯赫的貴族千金,要是出身不明的自己說些什麼,女僕搞不好會跟父母告狀,
結果給拉娜造成困擾。
信賴拉娜的他,想必心中正在流淚:要是我的家世好一點,哪裡會讓女僕這麼放肆。
拉娜強壓住想看站在背後的克萊姆的欲望,因為礙事的女僕開口了:
「這我也不知道,對方只說想見您。」
「這樣啊……雅兒貝德大人也是位女性,或許有些女人家的事想聊聊吧……會不會是化妝的話題呢?」
她天真無邪地──應該說像個白痴似的問道。
「這我無從知道,那麼我可以帶使者閣下過來嗎?」
「當然了!」
拉娜裝出開心的模樣回答後,轉向克萊姆那邊:
「呃,克萊姆。不好意思,我們兩個女人有話要講,可以請你離開房間嗎?」
「遵命。」
雖然有點遺憾,但沒辦法。克萊姆不用知道任何困難的事,只要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自己就行了。
雅兒貝德走進房間時,裡面只有一人。
雅兒貝德來到王都有四個目的。
第一是讓人運送物資,第二是製造引發戰爭的契機,第三是為個人目的布局,而第四是與這個房間的主人做交易。
不,交易這個說法不太對,應該稱之為賞賜。
雅兒貝德沒徵求房間主人的同意就橫越房間,坐在放著的椅子上。
然後對屈膝跪在自己跟前,低垂著頭的少女開口道:
「抬起頭來。」
「──是。」
名為拉娜的少女抬起了頭。
「你做得非常好。」
「謝謝雅兒貝德大人。」
「哎呀──」
她與至今見面時截然不同的反應,大大刺激了雅兒貝德的興趣。
這才是迪米烏哥斯談到的拉娜。
即使背叛了自己的家人、血統與子民,表情仍沒有後悔之色。這個存在似人非人,應該稱之為精神異類。她的頭腦應該能理解善與惡,但純粹只是理解,屬於不受善惡觀念束縛,能平靜自若地達到自己目的的類型。
「……安茲大人讚賞你的功勞,命我帶來獎賞。」
雅兒貝德從空間當中取出她的主人交給她保管的道具。
小盒子施加了好幾層封印,除非滿足特定條件,否則盒子絕對打不開。
「這就是……」
少女滿懷感激地接過盒子,雅兒貝德用研究者看白老鼠的冰冷目光看著她。
她正是一隻實驗白老鼠,所以雙方的利害關係才會一致。
「謝謝大人,也請您向安茲.烏爾.恭大人傳達我的謝意。」
「我答應你,關於你想要的另一個東西,不用我多說了吧?」
「當然,等我支付了合理的代價時,只要大人能慈悲待我,就是我無上的喜悅了。」
少女微笑著。
那笑容相當可愛。
所以雅兒貝德問她:
「……只要打開那個盒子,你的心愿就會實現,但你能打開它嗎?」
雅兒貝德竟然會擔心人類,要是讓納薩力克的成員們知道了,他們不知會怎麼想。然而,當她的心愿實現之時,已經安排賜予她與領域守護者同等的地位。多少擔心一下將來的部下候補,也不會遭天譴吧。
「是,雅兒貝德大人,我已經在做準備了。」
「是嗎?那麼在我們進攻之前,你得做好一切準備。」
「遵命,偉大的貴人。」
雅兒貝德的目光從再度低頭的少女轉向她的影子。
潛伏在那裡的暗影惡魔滑溜般現身,跟少女一樣低頭行禮。
雅兒貝德本來在想也許該給點追加兵力,但又把話吞了回去。
如果在魔導國進攻王國之前,這個少女的所作所為曝光了,那也只不過表示沒有將她拉攏進納薩力克的價值。
說起來,這等於是一項測試。
「那麼嚴肅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雅兒貝德的語氣變了,拉娜露出不解的表情。
「現在離開還太早了,我們聊聊──來話家常好了。來,坐吧,跟我聊聊你的小狗狗好嗎?」
她露出滿面的笑容迎向雅兒貝德。
「樂意之至,雅兒貝德大人。還有,如果可以的話,能否也請您跟我說說安茲.烏爾.恭大人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