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聖王國的聖騎士 上 第三章 反攻作戰開始(1/2)
1
馬車輕搖輕晃。
這輛馬車屬於魔導王所有,與平凡的外觀正好相反,內部高雅精巧,功能方面也優異出色。特別是久坐屁股也不會痛的柔軟坐墊,讓寧亞大為感動。
寧亞偷看坐在對面,視線投向車外的魔導王。
對方雖是可怕的不死者之王,但沒有謁見廳晉見時的威懾感。
這可能起因自至今旅途當中,寧亞有了更多時間與魔導王對話。
而寧亞得到的幾項新知之一,就是魔導王極為寬宏大量。
魔導王的態度極具君王風範,威嚴端肅,每個舉止都流露出王者品格。
然而他跟寧亞像這樣乘坐馬車時,有時會表現出無異於一般人的態度,而且這陣子越來越多。
想必是顧慮到寧亞同坐馬車,心情緊張,因此寬大地扮演庶民的態度吧。最近頻率越來越高,必然是因為演技有所進步。
與其他成員相處時沒有類似舉動,想必是因為聖騎士身分地位較高。
(如此顧慮外國的一介平民……多麼溫柔敦厚的大人啊。)
他在看哪裡呢?想必不是在看與馬車並排奔馳的聖騎士,而是更不同的──與寧亞不同的什麼──
「唔?我臉上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咦!──沒有,失禮了,陛下!並沒有什麼問題……」
看樣子自己是發起呆來,不小心盯著魔導王看了。魔導王好像很困惑,用他的白骨手掌撫摸自己的臉。
「的確坐馬車悶不吭聲的會悶壞人,好吧,就來講講話吧。」
雖然習慣了不少,但是要陪魔導王說話,仍讓寧亞有點胃痛。
「我們關係並不親近,因此至今我沒談過私人話題;不過我們已經同乘了幾天馬車,既然如此,差不多可以敞開心胸了吧。寧亞.巴拉哈,可否講講你的事情給我聽聽?」
「我的事情嗎?」
一句話「自己的事情」實在有點不具體,而且寧亞完全不知道講什麼能取悅魔導王。
「對,正是。例如說你為何成為隨從,隨從又有哪些工作,可以講講這些事情給我聽嗎?」
「這點小事小的絕不推辭,陛下。」
寧亞低頭領命,開始講起魔導王要求的內容。話雖如此,並不是什麼聊得起來的話題。不過就是關於自己的家人,還有隨從的工作內容等不怎麼有趣的話題。
(雖然受到命令不要把國內情報告訴魔導王,不過這點事情應該沒問題吧。)
應該說如果連這方面都不能聊,就沒話可以說了。
最後,平淡無奇且毫無起承轉結的話題結束,魔導王深深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巴拉哈小姐在隨從中,是罕見的弓箭手了。」
「小的不敢抬頭挺胸說自己是弓箭手,陛下。我只是比起劍還比較會使弓罷了,還挨罵沒把劍練好呢。」
對寧亞而言,像偉大父親那樣的人物才配稱弓箭手,自己不過是比一般人稍稍擅長一點而已。
「……別這麼說,擅長遠距離武器的聖騎士候補生,是嗎?真是非常稀有。換作是我,我會建議你繼續鍛鍊弓術。若是有其他人擅長使劍,劍術交給那人去精進就是了。」
「──謝陛下。」
魔導王說得認真,足夠讓寧亞感覺到他在說真心話。不過魔導王冒出一句自言自語:「獨特組合是通往稀有職業的途徑。」寧亞聽不太懂但感覺是暗喻,彷佛含意深遠,讓她有點好奇就是。
「你被迫負責照顧我這種棘手工作,讓我心裡過意不去。不只是你,諸位聖騎士也是。要活用你的能力,布署於車外應該才是正確答案。」
聲音溫柔地說出的這番話,讓寧亞睜圓了眼。
就是因為這樣,跟這位國君說話才對心臟不好。
這位大人不但是一國領袖,個體而言還擁有壓倒性力量,但卻絕不高高在上,而是紆尊降貴來到相同的視線高度,善意與下人對話。
(不行!不可以依賴陛下的溫柔!我得退讓一步才行。)
寧亞繃緊神經。
「小的受命擔任陛下隨侍,是眾所皆知的事,請陛下萬勿介意。更何況沒有什麼事比擔任陛下的隨侍更重要。」
「是嗎……但我還是想以某種形式支付報酬。」
之前魔導王也提過要支付報酬,那時寧亞當然拒絕了,沒想到現在老話重提。寧亞已經開始斟酌字眼想婉拒,然而魔導王話還沒說完:
「話雖如此,向外國國君收取了什麼,會影響你的立場。所以容我只口頭致意吧,今後想必會給你造成各種困擾,還請你多照顧了。」
然後魔導王低頭致意。
堂堂國君,竟然對自己一介隨從低頭。
國君的肩膀上,當然壓著自己國家的重量。如同輕視國君者會被視為輕視該國,國家是透過君王而存在,是很普通的觀點。
換言之國君低頭,如同舉國低頭。當然,若是面對地位崇高之人,也不是不可能。
但寧亞不過是外國一介平民,真要說起來,魔導王根本沒有必要向寧亞這種小人物道謝。
(真不敢相信,那樣聰明絕頂的魔導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低頭的意義。即使如此,他仍然對我這種小老百姓低頭,難道陛下對我如此──不對,不可以自大。我不可能有那種價值,這只是證明了魔導王陛下度量有多大,即使對平民也盡到禮數而已──啊!糟糕!)
「請別這樣!魔導王陛下!請抬起頭來!」
沒錯,這才是第一優先該講的話。
魔導王終於願意抬起頭來,寧亞小小嘆了口氣。坦白說,剛才這一幕要是被別人看見,事情就嚴重了。
「陛下──」
寧亞在狹窄地板上單膝下跪。
「小的雖為凡庸之人,但直到陛下功成名就之日,誓將盡忠職守,誠心誠意為陛下效力。」
既然君王對自己表示敬意,寧亞當然也該回禮。
寧亞無視於心裡的聲音說「這人不是聖王國之王」,垂首致敬。
「不不,抬起頭來吧……好了,坐到椅子上繼續剛才的話題如何?到目的地還有一段路程吧?」
「不。」寧亞坐回椅子上,看向外面。「昨天幸有陛下幫助,我等平安通過了長城遺蹟。我們挑不易被人看見的地方走,因此需要點時間,但我想明天或後天就能抵達據點。」
說是據點,實際上只是個洞窟罷了。
「是嗎?但就算如此,也還有時間吧?繼續說剛才的故事給我聽聽,還沒聽你說你為何為立志成為聖騎士呢。既然擅長弓術,應該也可以往這方面發展吧?怎麼會走聖騎士這條路?為了維護正義?還是因為這是國家的驕傲?」
「不──」寧亞一眯起眼睛,自身的成長經歷浮現眼前。「──家母原本是一名聖騎士。」
而且是一位劍術了得,與寧亞截然不同的聖騎士。
「原來如此……母命難違,或是敬慕母親,是吧?」
「啊,不是的。家母經常告訴我,不要去當什麼聖騎士。而且家母不怎麼擅長母親的職責,洗衣裁縫是做得來,但燒飯之類的完全不在行,做什麼都很草率,烤個肉常常是半生不熟。」
所以家裡都是父親負責燒飯,寧亞小時候還以為別人家也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她雖然這樣說,卻沒有阻止女兒成為聖騎士,想必是位慈母了。」
「啊,不是,我跟家母說要成為隨從時,她連劍都拿出來了,還跟我說:『打贏我再說!』是因為家父拚命幫我擋劍,我才得到允許。要是照正常方式打鬥,我是絕對贏不了的。」
在那個瞬間,寧亞第一次知道何謂殺意。
「…………噢,嗯,不錯,該怎麼說?真是和樂的……一家人啊。」
「是,雖然附近鄰居都用異樣眼光看我們,不過我認為我們家庭很美滿。」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那……那麼你怎麼會立志成為聖騎士?沒想過以令尊的職務為──唔嗯,令尊是家庭主夫嗎?」
「不,家父也是為國效命的軍人。只是,我之所以沒有以家父的職業為目標,是因為……為什麼呢?我的兇惡眼神是父親遺傳的,也許我曾經因為這樣而怨恨過家父吧。」
寧亞將食指抵在兩
邊眼角上,揉了一揉。
孩提時期,她常常被朋友說:「你為什麼要瞪我?」、「你在生氣嗎?」那時她常常向父親抱怨,然後結果就是被母親聽到挨揍。
寧亞一邊緬懷鄉愁的記憶一邊說。
「只是,可能是當上隨從,視野開闊了,有一天我明白到,這其實也是家父送我的禮物。不過我還是不想要這麼兇惡的眼神就是。」
「那麼你父母如今何在?」
「家父在長城與亞達巴沃軍交戰捐軀了。我聯絡不上家母,不知道下落如何,不過我想應該是守衛都市而戰死了,因為我認為她會抵抗到最後一刻。」
「看來我不慎問到你的傷心事了。」
魔導王迅速再次低頭,由於是第二次了,衝擊不再那麼大,但仍足以令寧亞焦急。
「請……請快快抬起頭來!您不用向我道歉的!」
「我缺乏顧慮地問到了你失去的家人,雖說不知者無罪,但還是該致歉才合乎道義吧。」
魔導王抬起頭來,偏了偏頭。
(不……不對吧,那是要立場對等的人才有這必要,國君與外國平民絕對稱不上對等,況且我方還向人家求救……)
「呃──有很多時候例外。我想想,若是被人看到陛下向我低頭──那個──陛下會被人看輕的,因為我只是一介隨從。」
「……唔嗯,原來如此,不,你說得對,身為國君就是如此。」
真不容易。魔導王喃喃道。
大概是指以為已經跟對方拉近關係,其實想跟外國人混熟還是很難吧。
「有了,那麼雖然不算作為賠罪,我就把這個借給巴拉哈小姐吧。」
魔導王迅速伸手探入長袍,取出一把弓。
(──啊?)
那弓遠超過能藏在衣服里的大小,寧亞眨了幾下眼睛,但事實不變。
「這是魔法武器,請你用這個保護我。」
這把弓有些部分像是直接使用動物組織製成,但並不顯得腥臭,反而醞釀出一種神聖。
用看的就知道,講得明白點,這是該稱為超超級的一級品。
「這叫終極超級流星,是以名為盧恩的古老技術製成。出於一些原因,我將它帶在身上,專門用來借與他人使用。噢,這邊本來是刻有盧恩文字的,不幸磨損得看不見了,真是可嘆哪。」
寧亞死命壓抑想大叫出聲的衝動。
就常識來想,應該拒絕。這很可能是魔導國的國寶級武器,但是那樣名貴的寶物,有可能隨便借給外國隨從嗎?
(說不定只是看起來厲害──最好是!這絕對是驚世級的武器!)
「怎麼了?你不肯收?不是要隨侍我身邊,還負責保護我嗎?既然如此,我認為你應該用更好一點的武具鞏固防守,不是嗎?」
「嗚!」
言之有理。
寧亞莫名地開始頭暈。
「噢,抱歉,是不喜歡外觀華麗的嗎?那麼我另有一把比較內斂的,叫做特別巨弓,同樣以盧恩的驚人技術製成……」
魔導王邊說邊再次伸手探入長袍──
「請……請別再拿了!這把就夠好了!恕我婉拒那一把!」
眼看魔導王還想拿出其他武器,寧亞帶著尖叫阻止。一旦看到下一把武器冒出來,寧亞覺得自己應該會發瘋,而且搞不好一整天都得用來擦借來的武器。
「陛下!小的感恩戴德,借終極超級流星一用!」
寧亞雙手發抖著接過弓。
它比普通的弓做了更多裝飾,看起來十分沉重,然而拿在手上卻驚人地輕。拿到手上的瞬間,有股力量流入體內,似乎強化了肉體。不過拿著覺得輕大概並非因為這個原因,而是這把弓本身就輕巧。
(啊,完了。本來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想說這把弓或許只是華而不實的魔法道具,這下看來絕對不是普通東西。要是一個弄不好……比聖劍還厲害的話……咦?等……等一下……不……不至於吧……)
「是嗎?容我找個藉口,這把弓還不算特別華麗喔。如果你想要其他──性能更好的武器,儘管跟我開口。」
慘了,再繼續聽下去會非常慘。如果比起聖王國的巔峰戰士,一介隨從的裝備竟然更精良,說出去根本不能聽。
「多謝陛下,竟為了小的設想如此周到……」
這絕不能讓其他人拿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寧亞用力握緊了弓。
魔導王不住點頭,對寧亞露出笑容。她整張臉險些抽搐,不過自認為有盡力巧妙隱藏。
「拿給其他人看時,記得說一聲是我借你的。」
(還得拿給別人看嗎!如果可以,真想拿塊布包起來藏好──但為了保護陛下而借用的武器,總不能藏著不用吧──啊──好像開始頭痛了。不過話說回來,這還不算華麗嗎……應該是陛下標準太高了吧……要是在這把弓上留下一點傷痕,是不是得賠?誰來賠?啊啊,胃好痛……我不想再想弓的事情了……啊!)
寧亞想起來還有一個很棒的話題沒提到。
「陛下!我在陛下的國度,看到了陛下巨大又雄偉的雕像!」
「──哦。」
聽到魔導王一反剛才的態度小聲回答,寧亞開始不安,不知是不是犯了什麼錯。
魔導王都拿自己的名字當國名了,寧亞以為他愛出風頭,所以才會打造自己的巨大雕像,好讓自己的力量在鄰近地區廣為人知。
(是不是稱讚得不夠?)
「那雕像不但顯示出魔導王陛下的偉大,又讓陛下的力量廣為人知,在聖王國沒有那樣雄偉壯麗的雕像。」
這絕不是謊話,那雕像不只巨大,還兼具栩栩如生的寫實性,堪稱建築藝術的極致。有個地方叫燈塔角,雖然那裡的海龍雕像也是同等大小,但那個粗糙多了,而且被海風吹蝕得破舊寒酸。
「部下也常這麼說。」
(噢,我懂了!因為聽部下的讚美聽習慣了,所以他的意思是說,這點程度沒什麼!)
「部下似乎在推行計畫,想在我國各處建造那個雕像。」
「原來如此,為了讚揚魔導王陛下的偉大,或許的確是個好主意呢!」
魔導王好像很吃驚地看著寧亞。
「……唔,嗯。不過,我覺得在全國各地設置我的雕像,不是很好的點子。但我那些部下卻說要在都市中央打造超過一百公尺的巨像,藉此揚名世界……以為越大越好,這種想法太短淺了。」
「……為什麼呢?」
魔導王乾咳一聲。寧亞腦中忽然閃過疑問:明明是不死者,喉嚨還會卡到東西嗎?不過魔導王正要說話,不能打斷。
「王者的偉大不是以物質宣揚的。」
「啊!」
寧亞幾乎是震愕了,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寧亞忘了魔導王是不死者,真心尊敬起這位人士。
這位大人真的是位王者。
無意間,寧亞的視野角落看到魔導王握緊了手。
「當然,若是以人民豐衣足食的物質生活來宣揚王者的偉大,那是另當別論;但用我的雕像來做宣傳又能怎樣?我是希望能以安定和樂的統治廣為人知。」
「陛下所言正是!」
寧亞吞吞口水,然後問道:
「陛下身為不死者,為何能如此為民著想呢?」
魔導王對人民的慈悲為懷,怎麼想都不是演技。寧亞甚至開始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不死者了。
「……我沒有特別為人民著想,這點程度很正常吧?」
寧亞大受衝擊。
所謂的君王,都是這麼偉大的存在嗎?
聖王女與高級貴族,也都是抱著這種想法統治人民嗎?
還是說──正因為他是不死者?因為是不死者才有這種觀點?
寧亞想不出答案。
「而且怎麼說呢?高達一百公尺,恐怕日照什麼的會是一堆問題吧。」
魔導王接著說出的玩笑話,讓寧亞重新體認到偉大君王的謙虛為懷,惶恐不已。這位大人才是王者中的王者。
●
如同魔導王所指出,聖王國解放軍當成據點的,是一座岩石山上穿出的天然洞窟。
其中一角湧出地下水,天
頂不高但橫寬很寬,還有大到可容納馬匹的空間。此外還長著散發青白幽光的蕈菇──有半個人那麼高,不需燈火。
他們之所以知道有這麼個地方,是因為過去聖騎士團曾被派遣至此,討伐以此處為巢穴的魔物。
不只如此,自從逃進此處後,他們做過整修,現在洞窟內依用途分成幾區,供人就寢的地方甚至搭蓋了類似房間的設施。他們又從這座山的山麓──往下鋪展一百公尺以上的森林砍樹收集木材,做了簡單家具設備。
話雖如此,終究只是洞窟。
逃進此處的人員有聖騎士一百八十九名、神官──包括見習或相關人士──七十一名,以及無處可去的平民八十七名,合計三百四十七人。自然別想一人一個房間。
即使如此,畢竟還是不能讓外國國君睡大通鋪。
身為不死者的魔導王,跟聖王國人民面對面的時間越短越好,聖王國這邊也不希望他接觸到據點裡俯拾皆是的機密情資。
但又不好請他使用傳送,平常回魔導國待著。
結果無論如何都得硬是搬開一些物品,為魔導王準備個人房間。
換做平常,會先派前導通知魔導王到來一事,預先準備;然而現今聖王國受到亞人類轄制,聖騎士不擅長發現敵蹤,無法擔任前導;因此現在,寧亞與魔導王仍坐在馬車上,在洞窟外等候。洞窟里的大家想必正在拚命挪開東西,搬運床鋪或柜子吧。應該還會把借來的魔導國國旗掛起來。
「……唔。」
「怎麼了,魔導王陛下?」
「……我無意侮辱你們,但我有幾個疑問。方便回答的話,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們似乎沒有掩蓋足跡,不要緊嗎?之後會有人去做嗎?」
魔導王用平坦的──彷佛念書一樣的口吻提出疑問,聽得寧亞睜大雙眼。
說得一點都沒錯。
爬上這座人跡未至的山,會留下不少痕跡。
若再補充一點,聖騎士帶的馬會留下馬蹄印,明眼人一看就露餡了。那麼至今沒被敵人發現,純屬偶然,還是──
「陛……陛下,我們至今沒掩蓋過足跡,難道敵人是故意放過我們……究竟為什麼?」
寧亞顫聲向魔導王問道。
乘坐馬車來到此地的旅途中,寧亞已經知道眼前這位君王智慧過人。她心想魔導王也許會立刻給她答案,結果正如她所料。
「……有很多種可能性,不過一般而言最有可能的……」
寧亞一瞬間想到也許自己不該一個人聽,而是該請魔導王在團長面前說明;然而她無法制止來自恐懼的好奇心。
「應該是為了掌握你們解放軍的行蹤吧?」
「掌握解放軍行蹤?」
「呃──這樣譬喻可能有所冒犯,不過假如你們找到了搗蛋老鼠的巢穴,若是讓它們四散逃逸,豈不是很麻煩?敵人大概是打算等所有老鼠聚集起來,再一口氣解決掉吧。」
(原來如此!陛下說得沒錯,不會有其他可能了。才來到這塊土地幾分鐘,就推測出這麼多狀況……好像連對手的思維都被他摸透了,真厲害……)
「只要情況沒有生變,我想不需要擔心。只是麻煩的是,不只是我方狀況,敵方狀況的改變也會提高我方遭受攻擊的可能性。」
魔導王英明到能確切指出這麼多問題點,寧亞只能佩服得五體投地。
「多謝陛下!小的這就去通知團長此事。」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
「咦?可是,陛下長途跋涉應該累了。我們準備了房間,您還是到房裡休息比較好吧?」
「你忘了嗎?我可是不死者喔,我不需要休息。」
真的,寧亞完全忘了。
不死者是不會疲勞的存在,所以寧亞學過,逃離能以同樣速度移動的不死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種知識實屬理所當然,但魔導王完全破壞了她對不死者的刻板觀念,有時候她甚至懷疑此人會不會只是戴著骸骨面具的人類魔法吟唱者。
「謝陛下,那麼可以勞駕您一起前來嗎?」
「當然了,還有你不用謝我。因為在打倒亞達巴沃這個目的上,我們是同一陣線的。」
寧亞明白他說的「我們」指的是「聖王國與魔導王」,但聽起來又像是在說「寧亞與魔導王」,心裡有點慌張。
不久,有人從外面敲馬車門。
「魔導王陛下,房間已備妥。」
寧亞先開門。
站在車門前的一名聖騎士看到寧亞手中的弓,可能太驚愕了,眼睛睜得好大。
至今寧亞從未將魔導王寄放在自己這邊的弓帶到馬車外,因為自從借了弓以來,魔導王正好都沒下車。結果她直到現在,都還沒拿給任何人看。
(……嚇到了呢,嗯。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這實在不是隨從該拿的武器……)
寧亞集眾人視線於一身,但仍轉向馬車,低頭行禮。
寧亞只看著腳邊,確定魔導王下車踏在地上才抬起頭來,向聖騎士問道:
「抱歉,屬下有事想稟報卡斯托迪奧團長,可以請您帶路嗎?陛下表示也想同行。」
「呃,喔,好的,我明白了,那麼請跟我來。」
三人以聖騎士、魔導王、寧亞的順序進入洞窟。
高大蕈菇發出青白幽光,感覺挺陰森恐怖的。特別是蕈菇叢生的地方,一堆蕈菇在壁面形成怪物般的影子。肌膚也被照得慘白,簡直像成了死屍一樣,但不可思議地,寧亞現在並不覺得討厭。
在洞窟里走動,不時還會看見洞窟里當警衛的聖騎士,以及平民或神官的身影。
他們應該已經聽先進洞窟的團長他們說過了,即使如此,仍無法掩飾對魔導王的驚愕視線。
(這樣很失禮耶……)
魔導王想必不會動怒,因為這位國君個性十分溫厚。不過就是這種人,生起氣來時特別可怕。
因此寧亞應該警告大家不可表現出失禮態度,但一個一個叮嚀也不是辦法,況且說了也不能解決問題。因為對聖王國人民以及有生命之人而言,不死者就是敵人。
(不過還是要跟團長說一聲……好吧,至少他們沒拿出武器,或許已經不錯了。)
無意間,寧亞發現走在前面的魔導王拿出一張小紙條在看。寧亞很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但魔導王將它藏在手心裡,看不見上面寫的文字。
不久,在聖騎士的帶路下抵達之處,前方有一塊布垂掛著,布簾內傳來議論紛紛的吵雜聲。
「卡斯托迪奧團長,魔導王陛下帶領隨從巴拉哈駕到。」
室內一口氣安靜下來。
這時,魔導王手中的紙條已經消失不見了。
「請他們進來。」
聽到團長的聲音,聖騎士掀起布簾。
聖騎士與神官等人──未參加使節團的人──起身迎接魔導王,眼中充滿各種情感。
連寧亞都看出來了,魔導王想必也察覺了。然而從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
(這位大人不可能注意不到現場氣氛……也許身為王者之人,都不會把小人物放在心上吧……)
「大家聽好了,這位大人正是魔導王安茲.烏爾.恭陛下。這次陛下對我國國難仗義相助,特地只身前來救援,切勿有所怠慢!」
聽了蕾梅迪奧絲這番話,房間裡所有人一齊向魔導王低頭致敬。
等大家抬起頭後,魔導王威風凜凜地開口:
「初次有幸見到諸位,我乃安茲.烏爾.恭魔導王。我這次不是代表國家,而是以個人身分想幫助各位。那麼容我先提一件事,來到此地我注意到一點,想問問諸位有何看法,就由聖騎士派給我的隨從向各位說明吧。」
魔導王稍稍往旁讓開,於是寧亞穿過他身邊,走上前去。
「列位大人,失禮了。屬下這就開始說明方才魔導王大人告訴我的事情。」
寧亞將魔導王告訴自己的事情轉述給所有人聽。簡短說明結束後,室內受到一片死寂支配。
「……那麼陛下有何高見?」
蕾梅迪奧絲向站在寧亞身旁的存在問道。
「不,在問我之前,諸位是怎麼想的?我只是來對抗亞達巴沃,不是來指揮你們的。我主導太多部分,等擊退亞達巴沃完了後,不會有麻煩嗎?」
房間裡一陣動搖。
「……還是說諸位願意受我指揮?若是如此,我必以最好的手段解救這個國家。」
(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吧,魔導王陛下雖然是不死者,但說的話全都很對,也會遵守約定。只要是為了拯救現在這個瞬間還在受苦的百姓,暫時擁戴外國君王或許也是正確的判斷?)
「只有聖王女陛下能領導我們,抱歉,我們無法接受外國君王的指揮。」
蕾梅迪奧絲即刻否定。
「──!」
(為了拯救受苦的人民,什麼手段都該用。團長不就是這樣想,才會同意利用他國,而且還是利用這麼可敬的君王嗎!)
寧亞的臉低垂下去,以免胸中累積的污穢思緒溢於言表。
「能否請陛下將您的看法告訴我們,以作為參考?」
「我的看法?也許可以每次採取行動後,就即刻將據點移至他處吧。」
「換個新據點是嗎……」
以蕾梅迪奧絲為首,聚集在房間裡的人都一臉苦澀。因為除了這個據點之外,他們想不到還有哪個地點可以藏身。
「看樣子你們是想不到其他地點了,既然如此,只能以每次行動都會加快亞達巴沃軍進攻的時間為前提,商討作戰計畫了……好了,話就講到這裡,容我回房間去吧。」
寧亞也打算一起離開,但魔導王伸手阻止她:
「不好意思,希望巴拉哈小姐能留在這裡,代替我聽討論內容。」
「遵命,陛下。」
魔導王應該沒把寧亞當成自己人,但是認可她作為代理了。既然如此,一定要完成這份職責,否則魔導王會對她感到失望。一想像魔導王對自己失望的樣子,寧亞心中就莫名地騷動不安。
「那就有勞嘍。可以吧,卡斯托迪奧團長?」
「只要陛下同意,我等沒有異議。」
聽了這句回答,魔導王就轉身背對眾人,與帶路的聖騎士一同出了房間。
等他走過轉角看不見了,一名神官開口說道:
「那就是魔導王……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那人不會有問題嗎?可不能為了抵禦餓狼卻引狼入室啊。」
「說得有理,為了逃離眼下苦難而飲鴆止渴,實在不妥……這樣完全是破產者的典型案例喔?」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吧,不要舊話重提,毒藥已經吞下肚了。」
(直呼魔導王,是吧?不加敬稱就對了?)
魔導王人一離開,大家的態度轉變讓寧亞心中惱火。
身為聖王國臣民,她能理解大家對不死者的反感,他們的態度也很正常。反而是寧亞感到不快才叫奇怪,自己怎麼會這麼氣惱呢?
「只要他還有利用價值,就只能忍忍……實際上他已經表現了自己的用處……但即使是我們這些神官,都不見得能治癒那種劇毒喔?」
什麼叫做利用價值?陛下不但提醒我們注意疏失,還提供因應辦法,你們不但不心存感謝,還想著能不能利用?
(──啊,我懂了,什麼是我從魔導王陛下身上感覺到,而現今聖王國所缺乏的……就是高潔的人品。所以我心裡才會這麼……)
自己是多麼有福啊。
能與魔導王共乘馬車,有機會親眼判斷魔導王雖為不死者,卻是值得尊敬的君王。
所以自己對這些人該懷抱的情感,或許是憐憫才對。
「話說回來,隨從巴拉哈,你手上那把弓是?」
「啊,是!這是魔導王陛下只限任務期間借與屬下的武器,命我使用。」
「……能不能拿來給我看看,隨從巴拉哈?讓我檢查檢查這把弓有沒有施了什麼有害魔法。」
神官伸手過來。
寧亞理當交出來,然而──
「恕我拒絕。」
神官一臉呆相,一副想都沒想到會被拒絕的表情。
「此乃魔導王陛下借與屬下,命我用來護衛陛下安全的武器,絕不能交給我以外之人。」
就算只是一時,誰要借給這種只想著利用協助者的傢伙啊。寧亞一邊壓低目光以免內心怒火映在眼中,一邊回答。
「──卡斯托迪奧團長,這是怎麼回事?」
「嗯。隨從寧亞.巴拉哈,將那個──」
「也就是說,我將此事稟告陛下也沒關係了?」
室內空氣凍結。
「知道了,夠了,繼續討論吧。」
(哦──自己知道講這種話被魔導王陛下聽到會有麻煩啊。)
「在那之前,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是否該將隨從巴拉哈派回魔導王──閣下的身邊比較好?」
寧亞察覺到一名神官的視線一瞬看向弓。
寧亞很清楚那人想說什麼,雖然心裡火冒三丈,但表情絲毫不變地斷言:
「非常抱歉,魔導王陛下命我在此聽各位討論。希望能讓我留下,感激不盡。」
「也是……古斯塔沃,你認為怎麼做比較好?」
「魔導王陛下剛才是當著我們的面說的,支開了她,往後很可能會有問題。」
「是嗎?那就讓她繼續參加吧。」
當著我的面講這種話?寧亞雖如此想,但只是默默低頭,表達感謝。
「那麼,關於魔導王的說法,諸位認為怎麼做才好?他建議我們移動,有人想得到什麼安全的地方嗎?」
如果有人像父親帕維爾那樣身懷游擊兵技術,或許能建設供這麼多人長期夜營的處所,或是知道好地點。然而這裡沒有那種人才。
「魔導王──陛下說過只要我方不行動,亞達巴沃也不會行動。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先尋找能居住的地點,直到對手採取行動?」
對於某個聖騎士的提案,有些人表示贊同。但寧亞知道,這類問題延後處理絕不會有好結果,到時只會亂成一團。
「除了地點之外,糧食也是一大問題喔。現在是冬天,糧食還比較好保存,但也只能勉強度過這個冬天。在王國似乎沒能獲得協助,但怎麼沒從當地買些糧食回來?」
「很遺憾,王國的糧食比想像中更昂貴。況且就算買得起,養活這麼多人幾個月的糧食會是一大包袱,難以搬運。」
「副團長閣下,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沒有糧食什麼都免談。我看還是得設法請南境運糧給我們吧?或是將據點移得更接近海岸線,從王國經海路運來如何?」
「資金沒那麼充裕。我們試過婉轉請王國富商提供支援,但反應不理想。至於南境這條路……」古斯塔沃苦笑了。「他們大概不覺得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了吧,如今海軍徐徐耗損的狀況,明明等同於步上斷頭台的台階。」
「看來要獲得南境協助,還需要點條件了。」
「據點、糧食,問題堆積如山。」
「……聖王女陛下有可能復活嗎?只要這事能辦到,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很遺憾,我們問過蒼薔薇,說是憑第五位階魔法,如果沒有遺體或是損傷嚴重,還是很難復活。」
「……如果靠魔導王陛下的力量呢?」
「要借用不死者的力量?」
「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了。只要聖王女陛下能復活,再來就只剩最大的問題(亞達巴沃)了。」
所有人視線集中在板著臉的蕾梅迪奧絲身上。
「──這個問題日後再行商議,我在走訪外國時想過,不如先襲擊俘虜收容所,解放那裡的人民。」
幾人點頭表示同意。
「原來如此,畢竟聖王國人民全都受過軍事訓練。只要解放一座村莊,就等於能得到一支軍隊……前提是他們願意為國作戰。不過這麼一來,糧食問題就更棘手了喔?」
「所以才要襲擊俘虜收容所,那裡應該會有糧食。」
「原來如此!不愧是卡斯托迪奧團長。」
聽一名聖騎士如此說道,蕾梅迪奧絲咧嘴一笑。
寧亞眼神冰冷,注視著蕾梅迪奧絲好不得意的嘴臉,因為她知道這是誰出的主意。
「我們還要與那些百姓互相協助,襲擊更多俘虜收容所,一路解放人民。這麼一來,必然也會找到能聯絡上南境的貴族。趁亞達巴沃尚未動兵擊滅我軍之前,我們要組成大軍,給予重擊。這麼一來那些傢伙的動作也得喊停。」
「原來如此!」
這次很多人都這麼叫道。
「就以此為方針吧,那麼隨從巴拉哈,轉告魔導王──」
「──團長,請等一下。我想還是由我轉達較好,要對一國之君解釋作戰計畫,竊以為還是該盡到禮數。」
古斯塔沃說得的確沒錯,但寧亞又覺得似乎不只如此。
只是寧亞不知道他還有什麼用意,無法反對。
「是嗎?那就這麼做吧,拜託你了。」
「是!」
●
寧亞與古斯塔沃一起回到魔導王的房間。房間只掛了一塊破布充當房門,一名聖騎士立於門前。戒備的是企圖傷害室內貴賓的人,還是室內的貴賓本人?
古斯塔沃命令聖騎士迴避,聖騎士離去了。
寧亞心中皺眉。
既然屏退了護衛,可見他來到這裡除了解釋作戰,絕對有其他用意。寧亞不認為他會圖謀行刺,不過假如真有萬一,她將必須挺身為盾,拿出武器保護魔導王。
「魔導王陛下,古斯塔沃.蒙塔涅斯,以及隨從寧亞.巴拉哈請求入室。」
得到許可,古斯塔沃帶頭進入房間。
想起在王都或魔導國看到的旅館,這室內真是四壁蕭條,讓人心酸。應該說這根本不是能供一國之君休憩的房間。
牆壁就是洞窟的岩壁,這是無可奈何,但連家具都很寒酸。
這是因為聖騎士雖然在還是隨從時會學習裁縫等技能,但家具製作就實在沒學過了。
然而魔導王坐著的床卻十分豪華,黑色光澤簡直像以黑曜石打造的,上面鋪著雪白的被褥。
換做平常,寧亞應該會大吃一驚,不知道這麼氣派的床是從哪裡拿出來的;然而就寧亞現在的認知,她認為這點小事難不倒魔導王,驚訝程度不大。況且他也可能是先用傳送回國,從那裡拿來的。
但古斯塔沃沒有寧亞了解魔導王,反應就不同了:
「陛……陛下,這……這是?」
「這個嗎?」魔導王指指自己的床。「這是我用魔法做的。這套被褥嘛,也差不多。記得是百分之百純什麼棉,躺起來挺舒服的。要是我能睡,想必能有個好眠吧。」
魔導王特地回答了問題,古斯塔沃卻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呃,喔。」不過寧亞怪不得他,因為她也一面目光飄遠一面想:「魔法真是萬能啊~」
「那麼,我明白巴拉哈小姐為何回來,但副團長閣下有何要事呢?」
「呃,啊,是!我無意輕侮隨從巴拉哈,只是認為身為副團長的我進行說明比較好,因此前來。」
「唔嗯……如果你們是這麼想的,我一個外人也不會說什麼。不過只有一點我得講清楚。」
這時,魔導王眼中蘊藏的紅光開始夾雜黑色雜質。
「我是認為她辦得到才派她做事,你因為自己是上司就從旁插嘴,好像懷疑我看人的眼光,讓我多少有點不快喔?」
魔導王無論受到何種眼神,遭到何種態度,看起來都沒有半點慍色,此時卻初次在寧亞面前表現出些許怒氣。想到這是因為信賴寧亞而生的氣,她胸中不禁發熱。只有陛下這麼看得起自己。
「在下有失禮數,請陛下恕罪!」
「要道歉的話,不該對我,應該對她,不過,也罷。那麼說明給我聽聽吧?」
古斯塔沃講完整件事後,「哦──」魔導王反應平平。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有求於我嗎?還是真的只是來說明的?」
「不是,那麼魔導王陛下對這項作戰計畫有何高見?」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大概是想借用魔導王的智慧,因此硬掰說不放心交給寧亞,找藉口過來吧。之所以屏退聖騎士,可能是因為怕被人聽見副團長找魔導王商量,讓人知道他們對外國君王……而且還是不死者低聲下氣。
(事到如今,隱瞞又能怎樣……)
不藉助魔導王的力量就無法可想,這是誰都心知肚明的事。既然如此,這事遲早會人盡皆知,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聖王國陣營最正確的做法,難道不是把魔導王的慈悲心腸告訴這裡的人,往後都用心懷感激的態度面對他嗎?
(因為是不死者所以不值得信任或是戒心較強,這我能理解,但我覺得魔導王陛下不是那種人……)
就算寧亞這樣說,恐怕也沒人會信。說不定大家還會以為她中了迷惑等魔法。
(如何才能讓大家信賴魔導王陛下?說到底,恐怕還是得改變刻板觀念,但又不能請陛下跟更多人相處,那樣說太失禮了……)
寧亞正在思考時,兩人還在繼續談話:
「……不,我已經說過不會插嘴管你們的作戰了。」
「還請陛下破個例,我們已經沒有後路了,任何一點失敗的可能性,在下都想避免。」
「正因為如此,假使採用了我的意見,結果失敗了,那該如何是好?我可負不起責任喔?」
「是,所以在下認為,這件事就只記在我、魔導王陛下以及隨從巴拉哈三人的心裡就好。」
「巴拉哈小姐也要在場嗎?不讓她知道不是比較好?」
「不,除了我與陛下之外,我想有個第三者在場,各方面來說都比較好。再說像她這樣身懷特殊技能之人,或許能想到更不一樣的主意。」
「……呼,那就稍微談談吧。巴拉哈小姐不介意吧?」
「啊!是,小的不介意。」
「那麼,首先,就我聽你剛才說的作戰計畫,有幾點令我在意。首先關於糧食,我同意俘虜收容所多少有點糧食,但不認為會有很多。真要說起來,敵軍會不會正常供應俘虜食物都有問題。如果是我,我會減少平時的供餐份量,消耗俘虜的體力,以免他們造反喔?還有你們提到救出俘虜可以當成士兵,但他們的武器從哪裡來?已經搬進這座洞窟了嗎?」
「不,沒有。關於這部分,我們也打算從俘虜收容所弄到手。」
「這項作戰什麼都仰賴俘虜收容所,你了解其危險性吧?」
「是,但是解救在那裡受苦的人民,是非常重要的事。」
「這我同意,因為時間過得越久,他們的愛國心可能會越來越低。只是,我看糧食還是得想法子解決喔。老實說,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請南境多方協助,要怎麼做才能容易獲得協助?」
「要靠王族。雖然聖王女陛下已經駕崩,但應該不是全體王室成員都喪命了。只要救出南境貴族推舉的王室成員,透過該位大人請南境貴族協助,我認為應該可行。這樣一來也有地方避難……對了,陛下,話說聖王女陛下已經駕崩,能否請陛下用您的力量想想辦法?」
「什麼辦法?」
「就是復活。」
「原來如此,並非不可能。」
魔導王講得太簡單,寧亞短短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復活魔法堪稱信仰系魔法的奧義,只有少部分中的少部分人能夠使用。這世上有幾個人能輕易說辦得到?
「當然必須收取報酬。那麼遺體在哪裡呢?狀態如何?」
「遺體目前所在地點不明,狀態也不清楚。關於報酬,我們願意儘可能支付陛下要求的金額。」
魔導王在自己面前揮揮手。
「沒有遺體就難了,就算有,也要看受到多少程度的損傷。沒有完整的遺體,我以魔法進行復活時,也有可能變成不死者喔。」
「那……那就傷腦筋了。」
要是把聖王女變成了不死者,可不只是傷腦筋而已,恐怕會引發聖王國的總體戰。
「聖王國沒有魔法吟唱者能運用第五位階的復活魔法嗎?」
「在下孤陋寡聞,不知道有沒有,非常抱歉。」
「哦……那麼倖存的王室成員人在何方?」
「很可能在某個俘虜收容所,時間過了這麼久,不可能還躲在都市內部。」
「俘……俘虜……沒收到什麼情報,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古斯塔沃搖搖頭表示一無所獲,魔導王仰望天花板。
「唔──一切只能聽天由命就是了。」
「正是如此,聖騎士團沒有擅長收集情報之人……」
「這樣啊……」魔導王不住點頭。「看來讓每個部下都能應對各
種狀況,培養雄厚的組織力量,的確是組織成立上不可或缺的一點。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設置那麼多個諜報機構啊……」
「那……那麼在下希望能藉助魔導王陛下的力量,有辦法用魔法解決嗎?」
「魔法也沒那麼萬能……不過首先,我們需要關於俘虜收容所的詳細情報,拿描繪詳細的地圖讓我看看。」
「非常抱──」
「我想應該不在這裡,小的這就去拿來如何?」
寧亞中途插嘴。
地圖是一國之寶,內容越詳盡,攻打或防禦時也越容易。讓將來可能為敵的鄰國知道本國內的詳細地形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古斯塔沃本來大概想拒絕。
但是。
寧亞可不會容忍到這個地步。
她無法忍受這些人把魔導王利用完就了事。
既然要借用智慧,自然該付出代價。
古斯塔沃眼神尖銳地看向寧亞,但她裝傻。
「噢,這樣的話,等會兒再拿給我看吧。那麼不好意思,巴拉哈小姐,麻煩把你所知的附近地理環境都告訴我。」
「是!」
兩人一齊回答,古斯塔沃掀起布簾走到外面。等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魔導王輕聲低語:
「你不用在意沒關係喔。我來此也是為了獲利,亞達巴沃的女僕惡魔有這個價值。」
「是。」
應該是在說地圖的事吧。
寧亞胸中發熱,自己做的事受到讚許,是多麼讓人高興的事啊。
「不過呢,你們還真是一點退路都沒了。真佩服輕易就被一分為二的組織能撐到現在。」
「──非常抱歉。」
「不,你沒必要向我道歉……不過組織上下不團結,實在是件麻煩事。當意見產生對立時,你們都不用多數表決之類的方式決定嗎?當然,要先規定事後不可有怨言之類的。」
「要是組織用這種方式就能管理起來,那該有多美好啊,簡直是夢想中的組織了。」
「唔……美好嗎?」魔導王很快抬頭仰望天花板,但雙眼似乎在看某個更遠的地方。「是啊,的確是夢想中的組織。」
「莫非魔導王陛下的國家中,有這樣的組織?」
「啊,噢,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喔。很遺憾,我國沒有這樣的組織。不過呢……呵呵。」魔導王平靜地,且穩重地笑了。「要是有,一定很有意思。」
「有意思嗎?」
「──好了,可以將這附近環境講給我聽了嗎?」
2
一行人乘著夜色,往俘虜收容所前進。
聽從魔導王的提案,眾人決定襲擊離據點越遠越好,位於海邊的俘虜收容所。理由是海邊容易掩蓋足跡,而且距離遠的話也能拖延時間,讓敵方花更多時間確定襲擊者是解放軍。
只是有個問題。
就是距離太遠,可能在移動途中被敵方偵察隊發現。
結果,眾人決定在可能範圍內,儘量襲擊最遠的俘虜收容所。
寧亞向身旁騎馬的魔導王問道:
「陛下,我們即將騎著馬一口氣接近村莊,陛下是否已準備妥當?」
「嗯,當然了。不過……沒人告知我作戰內容,不知你們訂立了何種戰略,讓我有點期待。」
「期待?」
「哼哼,這可是觀摩聖王國一部分戰略的機會。你們會用何種能力破門?還是飛越城牆入侵?不至於連這種時候都要藏一手,總能讓我看看了吧……想到其中說不定有人擁有我知識當中沒有的技術,就令我滿心期待。」
魔導王一定會大失所望。寧亞心裡過意不去。
聖王國基本上的攻城戰術,就是派天使從上空進攻,同時士兵衝鋒陷陣。這次八成也是如此,應該說也沒戰力採取其他手段。
寧亞視線飛往蕾梅迪奧絲等人。
解放軍幾乎全體戰力正在前進。
團長一舉旗,繫於其上的聖王國國旗隨風飄揚。
「我們走!」
「走!」
團長踹馬奔馳,聖騎士跟上。離村莊還有距離,因此還不用全力跑,只是加快腳步。
「聖騎士剛才在搬運砍倒的圓木,莫非那是衝車?」
「是的,我們解放軍只有聖騎士與神官,沒有善於開門或潛入等能力之人,因此只能正面突破大門。雖然團長劍術一流,不過要破壞大門,還是用那種工具比較快。」
「不是用魔法,而是以衝車進行物理性突破嗎……你們都不用梯子之類的嗎?聖騎士的魔法當中,有能翻越城牆的法術嗎?」
魔法系統分成魔力系、信仰系與精神系等幾種,而聖騎士使用的魔法屬於其他類別,是憑藉加護之力使用的。例如墮落的聖騎士也就是黑暗騎士等等,也是使用同樣的加護魔法。
寧亞所見所聞的知識中,沒有製作梯子的魔法之類。
「非常抱歉,小的孤陋寡聞,不曾聽說。」
「我也是,聖騎士使用的魔法當中是有飛行魔法,不過那是相當高階的魔法。」
「是這樣啊,陛下連聖騎士的魔法都如此熟知……」
不愧是魔導王,除了自己使用的魔法系統,其他知識也如此淵博。
「因為敵人有可能使用,我曾努力儘量將所有魔法記起來。我天資平庸,所以只能靠努力彌補。知道越多情報就離勝利越近,這是朋友教我的,嗯──」
寧亞無法相信魔導王天資平庸,不過比起這事,有另一件事得先做。
「陛下,若您有任何策略,小的可以轉達團長。」
魔導王有天縱之才,可能已經察覺到更有效運用解放軍這張牌的策略,才會有這種態度。
「咦?呃,不,算了吧。嗯──哎──怎麼說呢?解放這個收容所不是我的責任,是你們的責任。接下來要襲擊好幾座俘虜收容所,這是你們摸索更有效手段的第一步。你們必須自己找到策略,這麼做就對了。」
魔導王說的對,應該說這位大人說的永遠是對的。
可是,只有今天寧亞希望魔導王能幫助他們。因為這次是為了解救受苦的無辜人民而戰,她想選擇時間越快,救越多越好的一條路。
「小的明白陛下所言極是,但還是懇請陛下助我們一臂之力。」
寧亞知道騎著馬講話很沒禮貌,但仍低頭向魔導王求情。
魔導王望著前進方向半晌,然後開口了:
「唔嗯……寧亞.巴拉哈啊,不要讓我一再重複。失敗乃成功之母,不要依賴我,照你們自己的想法去做,結果就算失敗了也不用畏懼,只要接受。這是成功所需的失敗。」
魔導王的一番話,讓寧亞感到胸中竄過一陣刺痛。魔導王不會永遠幫助我們。魔導王的意思是,為了我們今後能自立復國,只要是我們自己的想法帶來的結果,難免會有必要的犧牲。
的確沒錯。
可是,只要有魔導王的力量,或許能立刻拯救更多性命。
為了讓我們自立自強而接受犧牲,這算是正義嗎?
正義是什麼?
拯救多數就稱為正義,抑或是──
思考原地打轉,完全找不到答案。
「好了,期待團長他們的表現吧。」
現在寧亞只能祈求結果不會是犧牲慘重,或是以流血悲劇做結。
一行人一直線往俘虜收容所進軍。
到村莊的路上地形多少有點起伏,但村里蓋了類似監視塔的塔樓,從正面前進必定會被發現。然而他們只能採取這種進攻方式,卻也是事實。
不久,村莊漸漸進入視野。
果不其然,大門上的監視塔似乎不忘布署夜巡,馬上有人敲響鐘聲,村莊內部吵鬧起來。
寧亞眯細眼睛,瞪著監視塔。
在那裡的亞人類,像是後腳站立的長毛山羊,身穿煉甲衫,以大型長槍武裝自己。
如果寧亞記得沒錯,亞人類的種族名是山羊人。
他們是住在山嶽地帶的亞人類,健步如飛正有如山羊,一點凹凸就能當成立足點衝上城牆,是令人畏懼的戰士;不只如此,其長毛還能纏住砍去的劍,令劍刃徐徐變鈍,因此每打倒一隻就得清除纏在刀劍上的毛。寧亞還記得父親是這麼教
她的。
山羊人持握的長槍,長到待在大門上也能攻擊下方通行的對手。
寧亞本來擔心對手若即刻鞏固防禦將會難以對付,不過他們似乎沒那麼訓練有素,只是東跑西竄,讓己方爭取到足夠時間做準備。
神官下馬後,立即召喚天使。
聖騎士也紛紛下馬,拿起盾牌。想必是為了保護抬著衝車的那些人,免於來自上方的攻擊。
只不過,不是所有聖騎士都上陣。約有十名還騎著馬,開始往村莊側面移動。
「巴拉哈小姐,他們的任務是在周圍布署少數兵士,阻止收容所里的亞人類帶著我方情資逃跑嗎?畢竟若是讓他們逃了,就算這裡打贏,大局而言仍算敗北。」
「正……正是如此!正如陛下所言!」
這麼輕易就看穿聖騎士團的戰術,寧亞只能說「不愧是魔導王」。
只是,她有個疑問:魔導王是在哪裡學到這個戰術的?
像亞人類那樣,擁有硬質皮膚的人不會穿什麼鎧甲,擁有利爪的人想必不會拿劍。人類披堅執銳,是因為肉體脆弱。
如果不需要靠小手段,也就用不著這些東西。那麼被認為法力無邊的魔導王會知道攻城等戰術,是出於何種理由?
「陛下是從何處獲得這類知識的呢?」
「嗯?你說的知識是……喔!你說剛才的預測嗎?唔嗯,我剛才提到的朋友教過我很多那類戰術,再來就是在實戰中確認或是……哎,總之方法很多。不過,真沒想到在這裡也能適用。」
「……既然是陛下的友人,想必也是一位強者了?」
「是啊,不過,他的強大實力不在於拳腳或魔法對戰。就這層意義而言,我恐怕還不及他。」
魔導王似乎很是開心,呵呵笑了。那是回憶過去之人特有的笑法。
簡直就像眼前的是一個人類。
(該不會魔導王以前也是人類……?)
人類靠魔法力量成為不死者的說法令人存疑,那是不可能的。大家所學到的,都說不死者不是自發誕生的。可是──
(畢竟世界很大……)
與使節團一同旅行後,寧亞體會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實在太渺小。
海的彼端、山的對面、森林深處。這些地方有著什麼樣的事物?會不會有個賢者對寧亞的煩惱嗤之以鼻,能為她指點迷津?
「你在想什麼?」
「啊,失……失禮了。」
「不,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看你騎著馬發呆,有點擔心罷了……戰鬥即將開始,我也能體會你的不安。」
「多……多謝陛下。」
這時──蕾梅迪奧絲將旗幟插在地上,拔出聖劍。
「各位!拯救此地脫離亞達巴沃之手的第一場戰事,現在開始!展現正義!」
「展現正義!」蕾梅迪奧絲的呼喊獲得大聲回答。然後所有人團結一致,衝進敵營。
「走了嗎?巴拉哈小姐如果要參加攻擊,是不是該再到前面一點?」
「不,我有陛下隨從的任務在身,怎能拋下陛下參加戰鬥──」
寧亞搖頭,表示那太離譜了。
「唔,嗯,是嗎?那……那麼換個話題……你沒把那件武器借給別人過嗎?」
「小的從未做過這種大逆不道的事!這是陛下借與我的武器,怎敢借給別人!」
「啊……這樣啊。嗯,也是,謝謝你。」
魔導王的聲調感覺好像低了一點,但寧亞無法參透個中含意。
(是不是哪裡冒犯到魔導王陛下了……雖然搞不清楚,是不是該道歉比較好?)
寧亞還在猶豫時,魔導王改變話題。
「啊──難得有這機會,環顧周圍,並沒有亞人類用透明化魔法躲藏起來。不如再往前走一點,移動到能把戰場看得更清楚的位置吧。將神官留在這裡,我們自己過去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你覺得呢?」
「遵命。」
對著力量遠比自己強大的魔導王說「走到軍陣前面太危險了」才叫失禮。
寧亞跟隨著魔導王靠近鐘聲鏗鏗猛敲的收容所,就在這時候,戰火引燃了。
天使襲向大門上的監視塔,塔上的山羊人以長槍迎擊。
瞭望台上有人放箭,射的不是天使,是帶頭奔跑的蕾梅迪奧絲。這樣才不會射中自己人,況且她奔跑時沒拿盾,敵人當然會挑她下手。
然而她的本領可與別人不同。
她以劍輕易砍掉飛來的箭,維持著速度繼續跑。
像要進行反擊,本來攻擊監視塔的天使當中有幾隻殺向瞭望台。很快就有三具山羊人的屍體從瞭望台摔下來。
這時聖騎士已經到達門前,開始用衝車撞門。
圓木門震動著,微微傳來吱嘎一聲。「再一次!」聖騎士說。
大門再次震動,這次震得更大了。
他們接著再撞一次。
構成大門的一根圓木大大彎曲,聖騎士的歡呼聲一路傳到寧亞這邊。雖然還不夠讓人通過,但只消再撞幾次,大門想必就會完全毀壞。
天使當中的幾隻進入大門內側,從寧亞這邊當然是看不見的,但可以想見天使必定是去拖住那些趕來守門的山羊人腳步。
「──退後!」
突然傳來一聲大吼,讓視線都集中到那邊。
那是大門上方的監視塔。那裡應該由天使占據了,不知是怎麼爬上去的,有一隻山羊人在那裡。
問題是這個山羊人手裡抓的東西。
「退後!」
山羊人重複一遍。
那個山羊人右手抓著個小女孩──年約六七歲的小孩子,喉嚨抵著一把刀。
「你們如果不後退,我就殺了這個人類!」
穿著骯髒衣服的女孩──臉似乎也很髒──身子任由山羊人左右搖動。她雖然還活著,卻毫無生氣,彷佛告訴大家人類在這個收容所里遭受到何種對待。
「太卑鄙了!」
一名聖騎士怒吼。
「快後退!看著!」
聖騎士一陣喧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寧亞視力再好,距離這麼遠又是晚上,實在無法看清楚所有細節。但魔導王就不同了。
「……小孩的喉嚨似乎流血了。」
「難道……!」
「只是讓她受皮肉傷,沒殺她。作為人質的價值會下──」
「──全體人員後退!」
聽從蕾梅迪奧絲的聲音,聖騎士往後退。
後方的神官很難掌握狀況,但似乎仍感覺得出情況有異,天使也被命令退後。同時神官從寧亞他們身旁跑過,大概是想靠近點,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吧。
「再後退!再退遠點!」
聽到山羊人的聲音,聖騎士開始一點一點後退。
可以看到監視塔上的山羊人正慌亂地換班,與天使交戰受傷的人換成了毫髮無傷的人。
「不妙啊。」
「是的,不妙。」
寧亞慢慢取出借來的弓。山羊人把女孩當成盾牌,因此可狙擊的範圍很小,要一擊必殺更是困難。
即使如此,自己不做還有誰能做呢?
早知道就多做一點弓術訓練了。寧亞邊想邊從箭筒中拿出箭。
這時,魔導王伸出手擋住射線。
「我不是這個意思,總之你先罷手,已經沒意義了。」
什麼意思?寧亞還來不及問,魔導王已經往聚集一處的聖騎士那邊走去。
他們正在為了如何營救女孩,吵得不可開交。
神官有一種魔法能封鎖對手的動作,多數意見認為應該使用它;但魔法有所謂的有效距離。能不能接近到夠近的距離?還有如果遭受抵抗,人質會不會喪命?眾人各持己見,遲遲沒有答案。
魔導王與寧亞來到他們身邊。
「你們要吵到什麼時候?情況不妙啊。」
聽到魔導王的聲音,眾人視線一齊轉向他。
「這我知道──」
「──團長……請冷靜下來,那邊才是敵人。」
蕾梅迪奧絲失去從容,口氣變得粗魯起來。古斯塔沃好言相勸。
「不,卡斯托迪奧團長,你沒弄懂。一旦被敵人知道挾持人質有效,為了證明不是虛聲恫嚇,他們會殺──」
簡直就像在等這句話,人質女孩的頭顱被砍了下來,從這裡都能看見腥紅鮮血噴出來的樣子。山羊人放開女孩的身體,那具軀體虛軟地倒下。
鴉雀無聲。
就好像大腦拒絕理解突然之間對方做出了什麼事一樣。
蕾梅迪奧絲第一個回神怒吼,寧亞聽到,神智也恢復過來。
「可惡的東西!竟敢對人質出手!我們不是照你的要求做了嗎!」
「哼!」山羊人這次將一個男孩抓到前面來。「所以我才再帶一個過來啊?好了,快繼續後退!」
「卑鄙小人!」
「哼,那你就是蠢蛋!非要逼我再帶一個過來,你才懂嗎!」
蕾梅迪奧絲緊握的拳頭劇烈抖動,然後她唾棄般的下令:
「所有人退後!」
「周圍騎馬奔跑的幾人,也命他們集合!動作快!」
寧亞聽見蕾梅迪奧絲咬牙切齒的聲音,大聲到牙齒好像都要咬碎了。
「副團長,命令他們過來……」
「可……可是!」
「不這麼做小孩會遭到殺害,快點!」
「壞了,敵方已經理解到人質的有用性,現在又給對方更多時間的話,敵方將會利用這招使我方喪失戰意,造成更多傷亡喔?」
蕾梅迪奧絲面紅耳赤,像看敵人一樣瞪著魔導王。
「這樣下去,當初的奇襲將失去意義,況且我還聽見某種聲音,像是敵方將某種東西運到大門那邊。一旦對方搭起屏障,將會需要更多時間破壞,使事情變得更麻煩──」
「──住口!」
蕾梅迪奧絲的怒吼封住了魔導王的嘴。
「誰有什麼好主意嗎!不會讓任何人喪命的方法!」
誰都不發一語。
哪裡會有那麼好的方法,假如這裡有人擅長潛入等能力,情況或許就不同了;但沒有那種人。
這點蕾梅迪奧絲應該也很清楚:在戰鬥時的狀況判斷上,擁有野獸般直覺的她都想不到了,就表示沒有那種辦法。
即使如此,為何她還是不肯承認?
為什麼要固執於不讓任何人喪命?
魔導王的一句話閃過腦海──這不就是必要的犧牲嗎?除非有極大的實力差距與幸運,否則不可能有辦法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卡斯托迪奧團長。」寧亞的聲音異樣地響亮。「現在下決定,不是還能以最小犧牲結束此事嗎?」
蕾梅迪奧絲酷烈的眼神朝向了寧亞。
強悍戰士發出的激情,讓寧亞險些渾身發抖。不過,自己應該沒說錯話。
「這當中沒有正義!」
蕾梅迪奧絲大喝一聲。
(正義?什麼是正義──)
周圍的聖騎士都閉口不語,看來沒有人打算說什麼。寧亞的心境彷佛四面受敵,禁不住後退時,有人伸手放在她背上。
一看,站在那裡的──果然是魔導王。
「──我支持巴拉哈小姐。」
他語氣平靜地表示贊同,然而那對寧亞而言,可與億萬幫手匹敵。
「住口!」
蕾梅迪奧絲再次大喝一聲,但這不是對千里迢迢趕來救援的外國君王該說的話。有些行動該做,有些不該做。
寧亞心中湧起了憤怒之情。
「我認為此刻需要的是改寫局面,不是互相出氣……不過好吧,由我來改變狀況吧。」
魔導王喃喃說道,邁步走向與一行人相反的方向──大門那邊。突如其來的行動讓眾人還來不及叫住他,就先聽見山羊人警告的怒吼聲:
「那邊那個戴面具的!我叫你們後退!」
「無聊!你以為一條人命能有多少價值!」
魔導王也用不輸對方的宏亮嗓門回應。
「什……什麼!」
「我等目的乃是殺光這收容所里的所有山羊人!區區人類怎樣,對我而言都無足輕重!──『擴大魔法效果範圍.火球(Widen Magic Fire Ball)』。」
魔導王大聲怒吼後筆直伸手,手中浮現出的火焰球,往大門上的山羊人與男孩飛去。
於是巨大的爆炸火焰以兩人為中心,覆罩了監視塔。
塔上的幾人一擊喪命,抓住男孩的山羊人也跟男孩纏成一團,頭下腳上墜落在眾人這邊的地面。
「『魔法最強化.衝擊波(Maximize Magic Shock Wave)』。」
緊接著的魔法攻擊炸開了半毀的大門,不只如此,連後方山羊人堆起的屏障也被轟散,似乎開出了個大洞。
「好了!聖騎士!突擊!殺光裡面的山羊人!」
這聲音似乎讓蕾梅迪奧絲回過神來,她有了動作:
「你這混帳──!」
「──團長!」
「唔嗚嗚!──突擊!」
蕾梅迪奧絲一聲令下,聖騎士展開行動。應該說他們是放棄思考,一切只管聽從命令比較正確。
「魔導王陛下,感謝相助!」
古斯塔沃只說了這句話,也向前奔去。接著聖騎士或神官──一些稍微懂點道理的人感謝地看向魔導王。只有蕾梅迪奧絲一人,對魔導王明顯表示出不快之意。
魔導王語氣平靜地對寧亞說道:
「──巴拉哈小姐,你是否以為我會用你們想像不到的魔法營救男孩?」
寧亞是有一點這種想法,但魔導王那樣做,必然有某種理由。
「啊,是……是的,正如陛下所言。」
「嗯,我想也是。」
魔導王點了好幾次頭,寧亞保持沉默傾聽。
「我的確辦得到,憑著我習得的多樣魔法,營救一個男孩輕而易舉。但我不能那麼做,因為我不能讓山羊人看到我營救男孩。」
寧亞臉上初次浮現疑問,魔導王溫柔地解釋給她聽:
「繼續讓敵方知道人質有用,村裡的俘虜將被當成肉盾,戰鬥時抓來擋劍。這麼一來,聖騎士這邊也可能出現傷亡。既然我方兵力較少,少任何一名聖騎士都是巨大損失……據說一種稱為蘭徹斯特的法則是這麼寫的。」
魔導王往大門走去,寧亞隨後追上。
「反之,若能讓敵方知道人質不具效果,對山羊人而言,俘虜就成了礙事的存在。但是在遭受攻擊,敵軍即將翻越城牆之時,還會有時間慢慢屠殺俘虜嗎?殺害無力抵抗的人,應該是優先度較低的行動。」
「陛下所言正是。」
「就是這麼回事,與其到處殺人白白浪費時間,我想他們寧可花精神準備抵擋敵軍進攻。所以我有必要用明確方法奪走他們的性命,以顯示人質不具效果。」
說的對極了。
也就是說照蕾梅迪奧絲的行動方式,可能到頭來一個人也救不到。
魔導王慢慢抱起躺在腳邊的男孩遺體。
「陛下,小──」
「──這應該由我來做吧。」
寧亞跟魔導王抱著的男孩,一起回到蕾梅迪奧絲插旗的地點。
魔導王將男孩安放於地上,寧亞用皮袋裡的水沾濕了布,一點一點擦掉男孩臉上的髒污。
男孩臉頰凹陷,手腳驚人地枯瘦。
清楚顯示了這孩子待在多惡劣的環境裡。
「這些可惡的山羊人……」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但還是先說清楚吧。我是魔導國之王,不是你們國家子民的國王,所以才能冷靜下判斷,決定犧牲一條命,以解救上千人命。假設只有這個男孩是我國臣民,我將優先拯救這孩子。若你覺得難以接受──」
「──不會,多謝陛下。陛下的心思,小的都理解了……陛下就代表正義呢。」
「……嗯?這話什麼意思?」
「抱歉,啊,呃,我是說陛下是在行使正義,對吧?」
寧亞自己都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
她以為魔導王會傻眼到無話可說,然而慈悲為懷的魔導王,回答了寧亞的問題:
「……咦?啊,不,我想我不代
表正義。首先,正義與否應該是由他人判斷。我的所作所為再單純不過了。好吧,我當然也希望能讓我的名聲廣為人知……」
雕像那件事重回寧亞的腦中。
(他說想讓名聲廣為人知,所以魔導王陛下果然還是很愛出風頭?)
「話雖如此,我現在是覺得這件事已經不用勉強了……實在不該說這些廢話的。我的目標是我與孩子們能過得幸福,這是唯一,也是一切。」
寧亞不認為身為不死者的魔導王會有小孩,意思大概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更廣泛意義的孩子吧。或者他是將自己國家的臣民視為子女?
(無論是哪種意思,這位大人真是溫柔……的確,孩子們是最脆弱的存在,他們能幸福生活的世界該是多麼美好……這樣的一位大人,是以何種心情奪去小男孩的性命……)
望著大門的骷髏側臉,看似浮現出殺害兒童的悲痛。
「廢話說多了,好了,這事到此結束。巴拉哈小姐,雖然我沒有資格說大話,不過還是希望你能找到屬於你自己的正義。」
「……可以准許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嗎?假使陛下您自己的屬下被挾持為人質,您會採取剛才那種行動嗎?」
「……容我埋怨一句,我的屬下就另一層意義來說,讓我很傷腦筋。」
「這是什麼意思呢?」
「過去,我曾經出於好奇心問了:假如你們被當成人質用來與我談判,你們會怎麼做?那時所有人立刻斷言,他們會自裁以免妨礙到我。我當時想:呃,不,你們就不能等我派人營救之類的嗎……我很高興大家忠心赤膽,但能不能再……這個,該怎麼說呢……我的屬下都有點太偏激了。」
魔導王的手好像在抓什麼東西,一臉倦容地說。
作為一名領袖,這應該算是奢侈的煩惱吧?寧亞正這樣想時,身上聖劍與鎧甲滿是血污的蕾梅迪奧絲出現在大門那邊,頭盔拿掉了,瀏海被汗水黏在額上,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蕾梅迪奧絲對身後待命的古斯塔沃做了某個指示,寧亞感覺自己只一瞬間與她四目交接。不對,與其說是跟寧亞四目交接,不如說是蕾梅迪奧絲在看魔導王時,寧亞正巧站在她的視線前面。
蕾梅迪奧絲沒說什麼,面無表情地再次回去大門內。
取而代之地,古斯塔沃跑向兩人這邊。
「魔導王陛下,感謝相助。雖然多少有所傷亡,但我確信是多虧陛下的幫助,才能將傷亡壓抑到最小限度。本來應該由團長致謝,只是民眾的慘狀讓她失去冷靜,由我代為致謝,還請陛下寬恕。」
古斯塔沃視線稍微瞄向男孩,然後垂下目光。
「無須在意,好好安撫團長閣下吧。」
「謝陛下。」
「話說回來,你說的慘狀是?」
「是,我們救出了幾人,一問之下,據說那些傢伙會剝俘虜的皮。不過下手的似乎不是亞人類,而是亞達巴沃送來的惡魔……」
寧亞本以為看到慘狀失去冷靜,是為了掩飾團長的無禮捏造的藉口,看來並非如此。
寧亞正吃驚時,魔導王不解地偏了偏頭:
「為什麼要剝皮?目的是什麼?吃嗎?就像雞皮?」
「不,我們完全不能理解……亞人類似乎並未參與……不知魔導王陛下知不知道些線索?像是惡魔的儀式之類的?」
「不,抱歉,我也完全不能理解,毫無頭緒。亞達巴沃為何要這樣做?」
魔導王像是由衷不解地回答,所有人面面相覷,滿腹疑團。話雖如此,反正是惡魔所為,也很有可能只是想折磨人類。
「……之後問問看神官好了。那麼魔導王陛下,我們想掃蕩亞人類,正在搜索有無任何人躲藏在別處,望陛下能給我們一點時間。」
說完,古斯塔沃就回到大門去了。
後來大約過了十分鐘,大門那邊開始零星看到幾個人影。
是受囚的民眾,跟之前被當成人質的男孩一樣,他們衣衫襤褸,實在不像冬天嚴寒該穿的衣服。似乎有聖騎士一路護送他們到大門來,只一瞬間露面,就再次回到大門裡。由於人數少,不知道是採用往複方式送迎,還是因為尚未完全鎮壓結束,或者兩者皆是?
受囚的民眾顯得欣喜若狂,往寧亞這邊走過來。
然而他們的步伐在走到一定距離時,陡然停住了。
恐怕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魔導王的模樣。過了一會兒後,他們重新邁步往這邊走來,或許是認為魔導王戴了面具或什麼吧。
走來的民眾當中,有一名男子跑了出來。
男子氣喘吁吁地跑來,在寧亞他們腳邊躺著的男孩身旁跪下。不對,或許應該說是雙膝發軟了。
然後他摸摸男孩的臉頰,知道軀殼中不再具有生命,開始發出悲鳴般的哭聲。
錯不了,應該是做父親的。
寧亞緊咬下唇。
對著哭喊男孩名字的父親,魔導王平靜地出聲說:
「這孩子是我殺的。」
寧亞大吃一驚,看向魔導王。這話有必要現在說嗎?
但魔導王聰明絕頂,不可能毫無目的就突然冒出這句話。
「你……你為什麼要殺他!」
父親抬頭看他,眼中亮起憎惡之火;相較之下──
魔導王發出了嘲弄的笑聲。
「當然是為了救你們的命。」
「你……你說什麼!」
僅僅一瞬間,父親眼中浮現了懼色,想必是因為他明白到魔導王的臉絕非假造出來的。然後父親求助般的左顧右盼,目光朝向了寧亞。
然而,寧亞還來不及說什麼,魔導王先發問了:
「那麼讓我問你,你為什麼沒保護自己的孩子?這孩子可是被當成人質,帶到我們面前喔。」
「我有啊!但是被搶走了!那些傢伙比我強,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魔導王再次發出嘲弄的笑聲。
「那我再問你,你為什麼還活著?」
父親愣住了。
「我在問你為什麼沒有保護孩子而死。人命不是等價的,從你剛才的態度看來,將這孩子的性命視為最有價值的,應該是你本人才對。既然如此,你怎麼沒有死命保護他?」
民眾遠遠觀望寧亞這邊的狀況。
他們心裡懷抱的,大概是不安或恐懼,再來就是對於魔導王奪去孩童性命的憤怒吧。
「你……你在說什麼……」
「是你沒保護好孩子,不要推卸責任,這都要怪你太弱小了。還有,你可能搞錯了一點……你說那些山羊人比你強,但我可是比他們更強喔……看在你失去骨肉值得可憐,幾句放肆的話我就不追究了,但要是太過分,我就殺了你。」
白骨食指伸出去,指著父親的臉。
「那……那是因為你厲害──你厲害才能說這種話!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那個能耐!」
「說得對,因為我是強者,所以能說這種話。而既然你們是弱者──被剝削不是當然的嗎?弱者遭到強者剝削,乃是天經地義。」
魔導王的視線轉向周圍民眾:
「你們也在那裡體驗過了不是?山羊人這種強者給你們的體驗。」
「難道只要力氣大,就能為所欲為了嗎!」
「沒錯,只要有力量,做什麼都可以。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而且也適用於我。就算是我,遇上比我有力量的對手也只能被剝削。所以我才要追求力量。」
寧亞這才明白魔導王想要亞達巴沃女僕的理由。
(這位大人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為了保護國內的孩子們才想要力量。到頭來……還是力量嗎……)
「哎,所以你們這些弱者才會接受本應屬於強者的聖王國庇護……但我真可憐你們,受到這種弱國的庇護。假使是受到我──魔導國這個強國的庇護,這種悲劇就不會發生了。因為我定會竭盡全力保護人民,擊退山羊人。」
周圍所有人都一聲不吭。
魔導王的意見雖然冷靜透徹而殘酷,但告訴了大家這個世界的真實。
要對抗這種意見不能靠理性,只能憑感性。然而對魔導王的恐懼之情,令大家不敢開口。
「這……這傢伙是不死者吧!不死者這種東西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父親害怕魔導王
而不敢再說什麼,把矛頭指向寧亞。
但寧亞還沒回答什麼,又是魔導王先說話:
「這還用說嗎?是為了拯救你們的國家。而事實上,你們也受到不死者這種東西所救。不滿意的話,就光憑你們的力量拯救國家如何?」
聽到這番宣言,男子用眼神向寧亞詢問,但她無言以對。
因為這都是事實。
如果光靠國民就能打倒亞達巴沃,魔導王也不會在這裡了。
男子畏怯地緊緊抱起男孩的遺體,轉身背對兩人跑走了。在男子跑去的方向,民眾臉上浮現懼色。
不知是對那男子的背影說話還是自言自語,寧亞聽見了魔導王的低喃。
「我若是弱小,也會變成受剝削的一方,所以我不能忘記追求強大力量。必須謹記必然有其他存在,與我擁有程度相當的力量。」
3
解放軍襲擊了第一座俘虜收容所,救出受囚的人們後,翌日就前往下一處俘虜收容所。
這不是為了乘勝追擊,而是出於幾個更吃緊的理由。其中最急切的實際問題,是俘虜收容所儲備的糧食,比當初憂心的更少。
原因出於亞人類事實上沒有給俘虜足夠的糧食,而且亞人類採取的體制,是每經過規定的日數,就從鄰近的小都市運來糧食。
從該座小都市運來糧食的亞人類想必同時也擔任監察團,注意俘虜收容所有無發生任何異常狀況。
即使聖騎士團殺光這些亞人類搶走糧食,一旦亞人類沒回到小都市,那裡的人必然會判斷這座俘虜收容所發生了問題。
當然亞達巴沃必定很快就會得知這件事,這麼一來,極有可能派來寧亞等人無法戰勝的大軍。
經過一段站在魔導王后方參加會議──雖然一句話都沒說──站到寧亞的腳都痛了的議論時間,得到的提案有二:
一個是帶著解放了一座收容所的戰果,到南境避難,請那邊的軍隊收留眾人。
另一個是先下手為強,前往小都市攻陷該地。
這兩項正好相反的意見各有各種問題,然而在聖騎士團團長蕾梅迪奧絲的咆哮之下,他們選擇了後者的意見。
蕾梅迪奧絲選擇強襲小都市,有著機密理由。
他們向亞人類問過話,結果得知──當然問完後就殺了──接下來要前往的都市,可能有疑似繼承王室血統之人成為階下囚。
假若真是王室成員,事情很可能因此好轉。就算不是王族,是地位頗高或具有親朋關係的大貴族,也是一大收穫。他們可以拿救命之恩當藉口,請對方對南境軍隊施加壓力,或是要求提供支援。
只是寧亞無法抹除心中疑問。
「陛下,您認為那裡真的會有王室成員,或有力貴族嗎?」
她向身旁騎馬的魔導王問道。
寧亞之所以獲准騎馬,是為了配合魔導王。要不然寧亞只是卑微隨從,她的馬匹早就第一個被奪去當馱馬了。
「我是覺得是陷阱,就算不是,也會以相應的兵力鞏固防守,說不定還會有惡魔駐守。這方面卡斯托迪奧團長等人似乎也明白,即使如此,他們或許還是抱持著覺悟要打這一仗吧,因為有時下點賭注在所難免。」
不向南境求援,不久的將來必然會有人餓死。寧亞也知道這樣一來,解放軍又要維持不住了。
不久,前方漸漸可以看到目的地的小都市。
騎馬殿後的寧亞,看著在自己前面徒步前進的民兵。
他們是從上一處俘虜收容所救出的聖王國人民,本來他們應該休息,如今卻手持武器跟著行軍。這是因為聖騎士團判斷小都市的亞人類數量,會比之前那處俘虜收容所更多。
很多人比想像中更衰弱,無法期待他們上戰場。即使如此,基於總是聊勝於無的想法,還是動員他們從軍。
由於光憑寧亞水準的技術,想讓這麼浩大的軍隊不被亞人類的偵察部隊發現很難,因此他們以時間為優先,急著趕路。
結果導致民眾更加疲憊,隨著時間經過,抬上無篷馬車的成年人數增加了。他們連在匡啷匡啷顛簸得讓人暈車的運貨馬車上都能熟睡,可見累積了多少疲勞,相對地,就算是小孩,只要還有力氣就得走路。
神官似乎不習慣走這麼多路,不時羨慕地望向運貨馬車。
(在這種狀態下,一抵達還得立刻開戰,真的不要緊嗎?)
半路上的作戰會議中,已經決定抵達當地後就要馬上開始都市攻略戰,因為時間與糧食都不充裕。
天還亮著就攻進敵人嚴陣以待的城牆內側,的確是很危險。
要接近敵人最好趁夜,但是對不具夜視能力的人類來說不利。特別是只在徵兵時受過軍事訓練的平民,夜戰的風險太大。
也因為這些理由,他們安排決定白天就進攻。
前方戰鬥隊列漸漸整頓起來。最前線是聖騎士;後面是平民,手持打壞收容所房屋做成的木盾;最後是神官。
作戰方式來說與前次相同,就是暴力戰術:趁天使壓制城牆上的防衛兵時,聖騎士破門而入。平民的用途是充數,主要是用來威嚇敵人「我軍兵力充足」。因此他們指示平民避免戰鬥,假如非得戰鬥,要幾個人對付一個人。
「……好了,領教一下你們的本領吧。」
魔導王心不在焉地喃喃說道。
魔導王只當個觀察者,不參與戰鬥。
就是這種攻城戰才希望魔導王助一臂之力,但在會議上沒人開口。魔導王應該感覺到請求的視線了,但他想必是刻意忽視,現在待在最後面。
跟那時候一樣,戰爭開打。
說是小都市,但也是這附近最大的都市,因此有著用鐵補強的吊閘與投石口,牆壁材質不是木頭而是石頭,具有比村莊改造成的收容所更堅固的城牆與城門。不過這座都市人口不到一萬,因此都沒高大或厚重到能稱為堅不可摧。
或許該評為「敵軍難以攻陷,守軍心存不安」吧。
由蕾梅迪奧絲帶頭,聖騎士發動突擊,天使襲向城牆上的亞人類。
只是──可以看到天使當中有幾個受到亞人類攻擊,化為光粒一一消失。
亞人類跟之前俘虜收容所看到的一樣,還是山羊人,不過畢竟是城市守軍,似乎還有幾個不易對付的強將。
其中最顯眼的是城牆上──雖然被垛口擋得看不太見──手持雄壯長槍的山羊人。那人似乎宰殺了許多天使。
這個山羊人發出了高吼。
高吼中很可能具有某種特殊力量,不過天使或下方試著打碎城門的聖騎士都沒受到影響。不知是範圍狹窄,或是只對友軍有效。不過最好還是記住那種高吼具有某種特殊力量。
視線往下一降,只見兩軍在大門爆發激烈衝突。
山羊人從吊閘內側──都市內──刺出槍矛,但聖騎士上前,手持下半部附有長釘的盾牌擋下這擊,阻止敵軍攻擊抬著衝車的聖騎士。不只如此,蕾梅迪奧絲更是揮劍砍斷刺出的槍尖。
滾水從投石口澆下,蒸氣騰騰。然而聖騎士軍早已料到會有這類攻擊,事前施加了「火屬性防禦(Protection Energy Fire)」,所以就像被涼水潑到一樣,不痛不癢。
當然,由於時值冬季,滾水溫度降低後恐怕會非常難處理,但目前還沒問題。
假使敵軍以滾燙熱油代替滾水,還能讓手溜滑握不住劍。然而對亞人類而言,油類可能比較珍貴,似乎沒做那種準備。
慢慢前進的民眾放下從收容所搬來的木牆,充當盾牌。的確本來應該用金屬盾比較好,但他們弄不到那麼好的東西,只得將就使用。這面擋牆雖然不可靠,但總比沒有好;民兵躲在牆後,開始甩動投石索。他們的目標是天使正在對抗的亞人類。當然,他們並不習慣戰鬥,因此投出的石子也常常打中天使。
雖然這樣成了友軍攻擊,不過天使對沒施加魔法的攻擊具有抗性,不成問題。當然,抗性只是能減輕傷害,並非完全無效化,但民兵投出的石子並不會給予多大傷害,所以被石子扔中的亞人類受到的傷害較大。
每當天使被打倒,神官就召喚新的天使投入前線。數量雖少,但是不會疲勞或受傷的新戰力不斷加入戰場,從寧亞這邊也看得到亞人類的抵抗稍稍轉弱。
「……唔嗯,以對手施加了防禦魔法作為前提,灑冰水似乎比較有效,因為能利用冬天的冷空氣一口氣
降低體溫……況且一般來說,應該都是施加對火焰的保護。」
魔導王看著戰場輕聲低喃,淡定地分析戰況。
這番話真難回答,雖然沒人捐軀,但畢竟正在打仗,有人受傷,所以寧亞不便附和「就是啊」。
「話說,巴拉哈小姐你不用參戰嗎?以我交給你的弓,應該能打下不錯的戰果喔?」
寧亞的職責是在魔導王身邊待命,以己身為盾,因此沒有人命令她參戰。
只是,上次也是這樣,魔導王似乎很想讓她用弓。
(是希望我使用他借給我的武器嗎?我可以從這裡射射看,可是向陛下借來的武器,第一擊如果沒射中總是……)
寧亞猶豫著正要回答,大門傳來大聲喊叫。一看,吊閘似乎被撞得變形了。
大聲喊叫可能是聖騎士軍的歡呼,或許是亞人類軍的焦慮慘叫。
一破壞大門,聖騎士一擁而入。
目睹到蕾梅迪奧絲的精妙劍術,動搖的山羊人想必更加焦躁。
然後──聖騎士團吵鬧著後退了。
寧亞敏銳的視力,從殺向大門的聖騎士人群縫隙捕捉到了狀況。
是跟那時相同的景象。
山羊人抓著一個比當時的小孩更年幼的孩童,從大門內側對聖騎士下了某個命令。
從這裡雖然聽不見,但想像得到他在說什麼。
聖騎士往後退,其中特別是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率先掉頭,然後對神官下令道「讓天使後退,否則那些傢伙打算殺了小孩」。
「又來了。從這裡聽不太清楚他們說什麼,我想過去參加討論,如何?」
「您不用徵詢我的意見,魔導王陛下。」
寧亞隨同魔導王,一起前往稍遠處──大門與魔導王的中間位置──在民兵不安的視線聚集下,進行討論的蕾梅迪奧絲身邊。
「我還是認為應該與那些傢伙談判。」
只有蕾梅迪奧絲這樣說,其他團員摘下頭盔,顰眉蹙額。他們知道第一座俘虜收容所發生過什麼狀況,因此根本無法贊同,這些想法都寫在臉上。
魔導王都來了,卻還得不出答案。
不對,應該是面對主張應該設法救人的蕾梅迪奧絲,其餘團員正在試著說服她這是不可能的。
眾人拿不出具體對策,只是毫無意義地互相爭論,就在幾人交換眼神後,最後古斯塔沃眼中蘊藏起力量,「團長!」高聲說道。
「我們已經討論過半天了,不是嗎!不管有多少時間,想多久辦法,就是無計可施,我們救不了那個小孩!」
聽到古斯塔沃這樣說,寧亞才知道魔導王離開進行作戰會議的帳篷後,團長他們仍繼續重複開會。同時也知道憑聖騎士的力量,絕不可能不流血解決那件事。
蕾梅迪奧絲咬緊嘴唇,一語不發。然而──
「團長!如今已經不可能毫無犧牲就贏得勝利!應當捨棄一人,解救多數!」
寧亞看見這句話在蕾梅迪奧絲的眼瞳中,點亮了紅蓮之火。
「──這不是聖王女陛下的聖戰!我等乃是聖王女陛下的劍!為了聖王女陛下期望我國所有子民安居樂業而戰!」
「但是聖王女陛下……」
古斯塔沃差點說出「已經駕崩」這句話,但蕾梅迪奧絲先怒吼道:
「下屆聖王陛下尚未登基!既然如此,我們的劍就是獻給聖王女陛下的,難道不該遵守陛下的理念嗎!已經發誓效忠卻又毀誓,豈有此理!」
啊,原來是這樣啊。寧亞恍然大悟。
蕾梅迪奧絲是受了束縛,受困於發誓效忠的對象的願望。
她認為騎士團侍奉愛民如子的聖王女,絕不可採取捨棄人民的行動。
能打破這項誓言的,恐怕只有她下一個效忠的人物。
「不對嗎!你們將劍獻給了什麼!經過了何種儀式,受到欽點成為聖騎士!你們以為我等騎士團侍奉的是誰!」
當上隨從階級之際,新人必須拜謁聖王,進行獻上佩劍的儀式。同樣地,每當新舊聖王更迭,聖騎士都得進行拜謁,將劍獻給當代聖王,發誓忠貞不二。因此隸屬於這支聖騎士團的所有人,都將劍獻給了聖王女。
「還是說怎麼?」她的聲調一下變了,熱情一口氣冷卻,變成蘊含冰凍般酷寒的聲音。「你們認為聖王女陛下期望讓柔弱子民安居樂業,建立無人飲泣的國度,這種理念是錯誤的嗎?」
「哪裡有錯!但是,依據狀況不同……有必要做變通。」
「誰來變通?誰來改變?你倒是說來聽聽,有什麼是比無人喪命更崇高的正義!」
古斯塔沃噤聲了
寧亞發現自己剛才的想法是錯的。
蕾梅迪奧絲不是受效忠的聖王女的理念所支配。
她是在說應當執行正義,無論那是多麼困難的道路,多難貫徹始終,都不能走偏門,只可向前邁進。
犧牲少數解救多數的想法,與多數少數都想救的想法,哪邊才能稱為正義?
不用說也知道。
寧亞能斷言是後者。只是那太過理想主義,平常人早就放棄了。蕾梅迪奧絲雖然漸漸理解到這點,但仍極力訴求應該拯救所有人。
高舉著換作一般人絕對放棄的理想。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是聖騎士團的團長,成為最高階的聖騎士。
沒能理解蕾梅迪奧絲是孤獨一人追求孤高正義的自己,才是值得哀憐的存在。
可能是有了相同感受,幾名聖騎士的臉羞恥地低垂下去。
捨棄一人拯救千人的正義,是魔導王身為君王的正義;蕾梅迪奧絲一人與千人都想救的正義,則是理想的──光輝的正義吧。
兩者都是正義,都沒有錯。即使如此──
(──沒有力量就成不了正義?)
假設蕾梅迪奧絲擁有更強大的──寧亞無從想像的神力,想必能一面解救成為人質的孩童,一面還能解救都市居民吧。這麼一來,一定不會有任何問題。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正因為想不到能不犧牲任何性命的方法,才會在這裡進退兩難。
(行使正義需要力量。唉,好想要力量……這麼一來,我國也就不會被亞達巴沃玷污了……)
「……抱歉打斷你們的論戰,不過這樣下去是沒有結論的。」
極其冷靜的聲音,使得現場的熱氣煙消霧散。
「魔導王陛下……」
「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繼續這樣下去,又會像上次一樣讓人質的效果廣為敵方所知。我是認為要攻陷那座都市,傷亡是在所難免喔?」
「沒有那種事,其實應該有更美好的辦法才對。不犧牲任何性命,不讓任何人悲傷的辦法!」
對於這泣血般的聲音,魔導王語氣平板地回道:
「我是不認為有……花太多時間了,這樣下去會重蹈前次的覆轍。」
蕾梅迪奧絲用力咬緊嘴唇,嘴唇看起來微微滲血。
「……那麼……團長,我們得讓那個小孩犧牲了。」
「這──!」
「唔嗯,再來就交給我吧。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現在就算諸位抱著必死決心進攻,恐怕也無法以少數犧牲了事。」
「這樣好嗎!」寧亞禁不住叫出聲來。「陛下應當溫存魔力,以備對抗亞達巴沃。現在使用,對抗亞達巴沃之際不會陷於不利嗎!」
「正是如此,巴拉哈小姐。但這是為了解救眾多人民,情非得已……雖不可能毫無傷亡,但比起你們來做,犧牲應該較少。如何?願意交給我嗎?」
「會有人……犧牲嗎……」
「很遺憾地,卡斯托迪奧團長。」
蕾梅迪奧絲面朝下,一語不發地走開,朝著都市那邊──神色不安地旁觀的民兵那邊走去。
「失禮了,魔導王陛下,由在下古斯塔沃代替團長請求您。」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