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聖王國的聖騎士 上 第三章 反攻作戰開始(2/2)
「失禮了,魔導王陛下,由在下古斯塔沃代替團長請求您。」
「唔嗯……問個無聊的問題,你們會感謝我嗎?」
聽魔導王這樣問,團員一臉不解,但隨即表示肯定。不過寧亞沒看漏大家感到有點不安,不明白魔導王為何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是嗎。那就由我獨自攻占都市,你們若是發現有人逃跑,要殺要俘都行。以我個人來說是想問出詳細情報,如
果你們能俘虜那些人更好。還有,我要使用不死者,你們可別太激動了。」
只告訴眾人這些,不等大家回答,魔導王逕自往大門走去。
「『高階魔法封印(Greater Magic Seal)』、『捕獲全種族集團(Mass Hold Species)』。」
魔導王不曾停步,開始施展魔法。
念了約兩種咒語後,他手一揮,搖曳的影子隨即誕生。
其數量有十隻。
影子散發出不死者特有的,不為活物所接受的氣息。那是半透明的存在,面露苦悶的表情。
是死靈(Wraith),寧亞在魔物講習課程中聽過,他們會呈現跟觀者相同種族的模樣。然而眼前的死靈卻呈現三個人影混合的異樣外貌,與講習內容有異。
「高階死靈(High Wraith)啊。」
幾隻異形影子追隨不停前進的魔導王,他們腳下的雜草一路蜷曲枯萎。由於正值冬季,雜草本來就帶點茶色,此時急速失去水分,漸漸變得乾燥。
「去吧,等我的指示。」
不死者用感覺不到重力的迅捷動作,整齊劃一地飛上空中。不過短短几秒,不死者已溶入藍天中,寧亞驚訝於自己引以為傲的眼力,竟然捕捉不到他們。
寧亞心想:不用對召喚出來的不死者做詳細說明沒關係嗎?不過魔導王訂立了那麼完美的作戰,想必不會有任何遺漏。
「那……那是……」
「是高階死靈,這種存在由於沒有實體,可以穿透牆壁等處行動……當然,並不是什麼都能無限穿越……不過你應該不是想問這個吧?哎,總之就是都市攻略的布局之一。那麼巴拉哈小姐,你在這裡──」
「──小的願意隨行。」
「唔嗯……那麼把這件道具戴在脖子上吧。」
「這……這是?」
魔導王從懷中,掏出一條中間串著大顆紅玉髓(Carnelian),周圍圍繞五芒星的項煉。
「這件道具能賦予對恐懼的完全抗性。高階死靈具有散播恐懼的力量……只有一點我得先聲明,我即將闖進大混亂之中。那些受到恐懼支配而來襲之人,有時會發揮駭人的力量。我也許不能保護到你,即使如此你還是要跟──」
「──小的願意隨行。」
「唔……唔嗯。這……這樣啊,知道了。」
寧亞把項煉掛在脖子上。
「不過話說回來……傷腦筋,他們可是在進行戰爭,豈有不死人的戰爭?」
魔導王半開玩笑的話語,令寧亞面露苦笑。
當然,蕾梅迪奧絲不是這個意思。魔導王不可能聽不懂那番話的含意,所以應該是他個人風格的笑話吧。話雖如此──
(魔導王陛下好像……不是很會講笑話。)
這或許是魔導王唯一的弱點。寧亞正在想這些事時,兩人已走到大門近前。
「退下,聖騎士。接下來我要攻打這座都市,你們退到後方……這樣吧,要退到那附近,知道嗎?」
魔導王用手勢對最尾端的聖騎士下指示,然後往大門走去,如入無人之境。
「快退後!再不聽話,我就把這小鬼──」
不久,魔導王與拿孩童當人質的山羊人碰上了。
亞人類的表情很難辨別,不過對方看起來像是吃了一驚。拿人質要脅的山羊人周圍,其他亞人類也是同樣表情。不,換做是寧亞,看到魔導王突然現身想必也會吃驚。
「……不……不死者?」
以這一聲為契機,「不死者」三個字像漣漪般在亞人類之間擴散。
「正是,啊──好像叫做活死人?我只聽人家以前教過我一次,所以沒自信。」
「什……什麼?怎麼會是你出現?真的……不對,人類?」對方視線瞄了一下寧亞。「你!你在役使不死者嗎?令人作嘔的一群人!」
寧亞心想「我可不是死靈法師(Necromancer)」,又想「對魔導王這麼沒禮貌」,但她保持沉默。
「抱歉打擾你的混亂──」
「──退後,不死者!否則我殺了這個小鬼!」
山羊人用力握緊了男孩的咽喉。
男孩活屍般的臉孔了無生氣,混濁瞳孔似乎看見了魔導王這個不死者,但毫無半點反應。即使如此,喉嚨被掐住還是讓他小聲地吞了口氣。
「呵哈哈!面對我這個不死者,居然拿活人當人質!這可真是有意思……」
山羊人兩眼睜大。寧亞之所以還有那個冷靜心情想著「表情有點噁心」,想必是因為背後有著魔導王這個巨大的存在。
「人類!叫這個不死者後退!」
(又不是我在役使陛下……)
「唔嗯,那麼可以開始了嗎?」
「什麼?退後!快退後!」
可能是感覺到了些什麼,山羊人仍舊抓著人質,往後倒退一步。
一看,會發現那裡還有其他孩童,可能也是被抓來當人質的。即使如此,他們並沒有試圖殺害人質,來個殺一儆百。這可能是因為面對不死者這種與生物為敵者,就連他們都懷疑拿活人當人質究竟有沒有效。
寧亞感覺到一種黑風吹過的氛圍,霎時間,山羊人的動作停住了。自從魔導王出現以來,他們所有人的視線本來就對準魔導王,不願看漏任何一舉一動;然而此時,他們產生了急劇變化。他們眼口張大,臉孔醜陋歪扭。然後──不只山羊人,連原本絲毫感覺不出求生意志的孩童,都發生了劇烈反應。
寧亞看不懂亞人類的表情,但人類的表情就看懂了。孩童顯露出的是恐懼,而且是超乎想像的壓倒性恐懼。
「咿嗄啊啊啊!」
山羊人發出奇怪叫聲──
「──哼,解放。『捕獲全種族集團』。」
隨著一個魔法陣浮現出來,某種魔法從魔導王身邊飛出。說時遲那時快,一大群亞人類與被當成人質的孩子維持著歪扭的表情,簡直像成了可怖雕像般一口氣停住動作。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死。可以聽見些微呼吸聲──而且是紊亂至極的呼吸。
繼而從上方──城牆附近也傳來許多人的慘叫。然後寧亞的後方一齊發出肉塊砸地般的「咚咚」聲響。
「好了,走吧。」
寧亞只一瞬間被聲音引開注意力,隨即往前一看,只見吊閘──
「『高階道具破壞(Greater Break Item)』。」
──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是吊閘被打成碎屑,如雨灑落的聲響。
「……用這招破壞建築物,魔力消耗量果然很大……而且實在無法連那邊都顧及……只能說以小兼大,勉強接受了,畢竟大不能兼小。」
魔導王嘟噥著自言自語,越過小山般堆積的吊閘碎片,穿過無人攔阻的大門。
狀況瞬息萬變,寧亞滿腦子亂成一團,無法動彈。等稍微恢復冷靜,她甚至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那麼辛苦撞歪的門,魔導王一出手,幾秒就搞定了。
(強者好奸詐。)
寧亞用小跑步追上魔導王,他站在僵直的山羊人面前,回頭看向寧亞。
「好了,這些人……」魔導王以手勢指向發僵的亞人類與受囚的孩童。「我只是暫時停住他們的行動,麻煩你把這些人一個個綁起來。」
「那么小的去找聖騎士來。」
「謝謝你願意幫忙,不過我現在正在發出散播恐懼的靈氣。進入範圍內的所有人,都會受到恐懼支配。為此,請你讓他們做好預防措施。神官的話可以使用『獅子心(Lion's Heart)』,聖騎士的話……記得是『在神的旗幟下(Under Divine Flag)』之類的?」
「陛下博學多聞……」
魔導王一面留下小小笑聲,一面邁步在山羊人之間穿梭而行。這時──
「吼喔喔喔喔!」
伴隨著低吼聲,手持長槍的那個山羊人強者從上方轟然降落,應該是從城牆跳下來的。
他兩眼通紅,嘴角泛著泡沫,失去理智,簡直像發了瘋一樣。
「原來如此,狂戰士化……不對,是狂亂狀態吧。這樣的話,恐懼等精神作用的確──喔。」
長槍刺出,
魔導王身手矯健地躲掉。其中毫無多餘動作,是受過訓練者特有的身手。然而魔導王一躲,化為雕像的一隻山羊人被自己人戳個正著,貫穿了身體。山羊人一邊噴灑腥紅鮮血,一邊重重倒下。
對狂亂狀態的山羊人而言,似乎連自己人的概念都消失了。
「真傷腦筋。」
山羊人高舉長槍,可能是想來記橫掃。這麼一來,魔導王特地解救的孩童也可能遭殃。
寧亞心裡焦急,想準備弓箭;但她沒能射箭。
因為魔導王簡直像要擋住射線般走到前面,接近了山羊人。
的確,就槍矛長度來想,拉近距離是對的。只不過,魔導王的下一個行動完全脫離了常軌。
他以超快速度,從左右按住了山羊人的頭。
魔導王似乎孔武有力,山羊人怎麼掙扎,就是逃不出魔導王的手掌心。最後山羊人放棄了,改為握住長槍前端,刺穿了魔導王。不對,只是寧亞看起來,以為刺穿了。
然而魔導王毫無反應,是用防禦魔法擋掉了嗎?
「畢竟你跟那隻食人妖不一樣。」
隨著噁心的「啪啾」一聲,山羊人的兩眼蹦了出來。
一眼就能看出是致命傷。不對,要是變成那副德性還沒死,就太可悲了。
魔導王一鬆手,山羊人直接倒到地上。他雙手雙腳亂拍亂打,但其中難以感覺出個人意志。
「您……您做了什麼?」
寧亞從背後怯怯地問,魔導王甩甩兩手,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壓碎了他的頭蓋骨,因為狂亂狀態之人縱然給予致命傷,有時還是不會倒下。即使如此,一旦大腦遭到破壞,似乎就無計可施了……不過話說回來,還真脆弱啊,只比蛋殼硬一點──我是開玩笑的喔?」
寧亞僵硬的臉孔擠出笑容。
(這位大人果然不會說笑話……)
「好了,巴拉哈小姐,請你去叫聖騎士過來吧。等他們壓制此地,我──我們就先往前進吧。」
「是!」
寧亞打算用最快速度回到聖騎士那邊,來到外面一看,幾隻山羊人倒臥在聖騎士的腳邊。因為沒有人能通過大門,所以想必是城牆上的山羊人為了逃離魔導王這個恐怖來源而跳樓,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寧亞到達聖騎士身邊後,十萬火急地交代魔導王的指示。然後她再次以最快速度跑回魔導王身邊。
等寧亞回來了,魔導王說「那麼走吧」,就在市街上前進。
她不懂明明突破了大門,為何沒有新的一批山羊人趕來。不過這個疑問立刻得到了解答。
寧亞的耳朵捕捉到好幾陣慘叫,甚至像是都市這個無生命的物體在發出慘叫。
「這……這是……」
「這是我指示派出的不死者散播恐懼所收到的成果。雖然可能有人質會在混亂中被踩死等等……只能請你們當成不幸意外,死心吧。」
一看,一些山羊人一臉不要命──應該是──的表情往這邊跑來。那副樣子活像被追趕的小動物,看了都可憐。
大概是真的被嚇壞了,不然不會往比那些不死者更強大的存在跑來。
「唔嗯……沒有人類的身影嗎?既然如此──『最強擴大魔法效果範圍.火球(Maximize Widen Magic Fire Ball)』。」
自魔導王手中放出的火彈落在山羊人之中,瞬間引爆出巨大火焰。爆炸火焰消失後,只剩亞人類的屍體躺在地上。
「在此等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不過敵人的首領似乎在城裡。他似乎以這都市中央附近的廣場為陣地,撐過了高階死靈的恐懼,所以我想繼續前進……你覺得呢?」
「全依魔導王陛下的想法即可。」
「是嗎?那就走吧。」
一邁開腳步,各處都能聽見教人破膽喪魂的慘叫,好似正在進行屠殺一般。而且亞人類對衛生方面似乎漫不經心,滿地都是廚餘或屎尿,寧亞不禁皺起眉頭。
「……對了,巴拉哈小姐,那個要怎麼處理?」
眼睛往魔導王手指的方向一看,那裡有一些被扒光的人類。
他們不分男女,手被釘在幾棵樹木上,好像為了逃離恐懼而拚命扭動身體,雙臂染得一片血紅。
敵方大概是想拿人類做屏障吧。
他們雖然可能因為疲倦而癱軟,骨瘦如柴,不過看似沒有生命危險。
寧亞等人是為了拯救人民而攻打這座都市,跟著魔導王走,寧亞也幫不上什麼忙。既然如此,救下這些人,送他們到安全的場所避難,似乎才是正確的行動。然而,有件事令寧亞不安。
假使避難途中亞人類來襲,該怎麼辦?
(真好笑,我在猶豫什麼?換成團長,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解救他們。我卻做不到……結果到頭來……還是需要力量嗎……)
「你似乎在猶豫呢,既然如此,就擺著別管吧。這附近看似沒有亞人類的蹤跡,放著應該比較安全,走吧。」
「是!」
寧亞雖感到有點掛念,但還是跟著魔導王往這座都市的廣場走去。魔導王怎麼能一路走得這麼順?她心有疑問,但她想大概是用了什麼魔法,並如此說服自己。
不久,兩人來到一處位於街道交叉處,像是市場的廣場。
「唔嗯……果然無法不死半個人就了結此事啊。」
寧亞往魔導王的視線方向望去,看到亞人類的屍體中夾雜了人類屍體,很可能是在恐懼造成混亂之際被踩死的。
「……這是無可奈何的。」
魔導王雖然開玩笑地那樣說,但若是以武力攻打這座都市,想必會造成相當大的傷亡。考慮到這點,他們以魔導王壓倒性的力量進行攻略,已經將犧牲人數壓抑到最小限度了。
魔導王沒說什麼,只是輕輕聳個肩,下巴一揚指著廣場中央。
那裡有個比其他人整整大一圈的亞人類身影。
犄角扭曲宛若山羊,體毛為銀色。雄偉的體格散發出一看就知道絕非等閒之輩的氣質。
那人犄角前端嵌著以黃金寶石裝飾的護套般配件,身穿描繪龜殼般花紋的綠色護胸甲。身上披著看似以動物毛皮加工製成的紅褐色披風,左手架著中央鑲有大顆黃色寶石的大盾,右手持握具有淺黃刀刃的變形劍,一身行頭體現了威武戰士的勇壯。
這是亞人類當中最值得畏懼,訓練最精良的亞人類,而且恐怕是君王等特別地位之人。
若是寧亞一個人碰上這種對手,絕對必須用最快速度逃走。
「讓我瞧瞧,是哪件道具抑制了恐懼,真讓我興味盎然。」
魔導王這番心情愉快的話,大概指的是亞人類裝備的道具,再加上兩手戴的戒指,或是完全覆蓋了脖子到胸前的首飾等等。垂掛在腰部左右,像是人類嬰孩的頭蓋骨三顆連成一串的飾品也可能是其中之一。
亞人類用綠色眼瞳觀察般的窺探魔導王,等兩人靠近後,瞪著寧亞:
「新的不死者,然後……後面那個是死靈法師嗎?」
亞人類將半個身體藏於大盾後方,以提防蛇發人(Medusa)等族類具有的凝視攻擊。
「挺有兩下子的嘛,竟能將這座都市,以及我的部落逼迫到這個地步……操縱所有活人的公敵,可怖魔法的術者啊,報上你的名字吧。」
山羊人挺劍指著寧亞。
「──不,請等一下。不對,不是我!」
「……什麼?」
寧亞看向魔導王求助,只見他以手貼胸,看著寧亞這邊。
「好眼光,這位正是我的主人。」
「才……才不是!請……請等一下!魔導王陛下!」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他真的很不會開玩笑。
看寧亞急得兩手亂揮,魔導王笑了。
「嗯,心情開朗點了嗎?」
「咦?」
「好了──說了無聊的玩笑話。」魔導王以符合王者風範的動作將披風瀟灑一翻,面對著亞人類。「我就是派不死者攻擊你們的存在,不死者之王,統治此地東北方的國度──魔導國的安茲.烏爾.恭魔導王。你叫什麼名字?」
「吾名乃巴塞──『豪王』巴塞……魔導王啊,那麼,那邊那個女人是做什麼的?」
「她是我的隨從。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想死在我手裡嗎?還是要俯首稱臣?隨你選吧。」
「賭上王者之名,俯首稱臣一次就夠了。」
巴塞將盾擋在前面,橫著舉劍。他身體慢慢壓低,擺出以頭部突擊的山羊般姿勢。
「唔嗯……那就稍微陪你玩玩吧……巴拉哈小姐,你看著吧。對了,山羊啊,你似乎裝備了各種魔法道具,但掛在腰上的玩意兒感覺不到魔力,是什麼特別之物嗎?」
「呼哈哈哈,這叫時尚,骨頭人。」
「唔……讓我想起我的部下了。」
寧亞在後面聽他們說話,嚇了一跳,心想竟然會有那種部下。
「形狀不錯吧,這可是在這都市精心挑選的精品喔?」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時尚似乎是一種值得重視的要素,女僕已讓我深切體會到這點……好了,那麼開始吧。『高階道具創造(Create Greater Item)』。」
魔導王一用魔法,手中就出現了漆黑寶劍。
(魔導王陛下為什麼要用武器?)
魔導王應該是魔力系的魔法吟唱者才對,而且實屬一流。
既然如此,武器這類配備應該是等到魔力匱乏,已經無計可施之時才要使用。有些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甚至嫌重而不帶任何武器。
魔導王是基於何種理由,選擇以劍戰鬥?
(──因為一路上消耗了大量魔力?那不是很糟糕嗎……我們請陛下來,是要請求他跟亞達巴沃交戰啊……)
魔導王用了幾次「火球」,還有封鎖多個敵人動作的魔法,以及──召喚多隻不死者的魔法等等,很有可能魔力已經大幅減少。
(能召喚那種不死者的魔法,一定相當高階……)
寧亞對於高階死靈有多大本事一概不知,但應該肯定強過死靈。這樣的話,魔導王召喚了多隻那種存在,想必使用了極大力量。
一般來說,神官等人召喚的天使等存在,一次魔法基本就是一隻。若是較弱的天使,一次可召喚一隻以上。照這個理論來想,他使用的或許是相當高階──說不定是第六位階魔法等超乎常理的力量。
(……第六位階……)
寧亞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第六位階魔法可是前無古人的領域,傳聞中聖王女能使用的是第四位階,而這可是比她高出兩階。
雖然是無法以常識考量的領域,但如果是魔導王,或許辦得到?
(假如陛下用了第六位階魔法召喚死靈,我了解一定使用了驚人魔力。但如果是這樣,我是否該出手協助魔導王陛下比較好?)
寧亞看著魔導王與亞人類對峙的背影。越過魔導王的肩膀看去,那個亞人類似乎極其強大,就算多來幾個寧亞恐怕也幫不上忙。然而魔導王表現出王者風範,威風凜凜,完全不像要迎向毫無勝算的戰鬥。
(莫非魔導王陛下是魔法劍士類的魔力系魔法吟唱者?)
同時提升劍術與魔法本領,有好也有壞。好處是能學到種類豐富的魔法,壞處是有可能兩者都學而不精。
那麼魔導王是如何呢?
兩者一邊互相窺探,一邊慢慢做出行動。
兩者距離縮短,到了足以揮劍過招的間距。先有所動作的是巴塞。
「『盾突擊』。」
對手往正前方舉盾突擊,魔導王從正面以劍阻擋。
看來要承受住巨大身軀的全力突擊實在有困難,魔導王的身體往後方跳開。不對,他以雙腳漂亮著地所以看不太出來,其實應該是被震飛的。
寧亞驚訝於對手竟能震飛空手壓碎山羊人腦殼的魔導王,不過憑著白骨身軀,想完全防禦住大概實在有困難。就寧亞所聽說,「要塞」有的高階武技能完全抵銷威力,但是要武藝相當精湛的戰士才勉強能學會。
兩人同時向前踏出,劍與劍互相碰撞。
兩者攻防速度實在太快,縱然是寧亞的眼睛也無法完全捕捉,只能辨識出劍刃相擊時一瞬間的僵直狀態。
假如寧亞參與這場戰鬥,必定會一刀喪命。
鋼鐵與鋼鐵高速相撞,金屬聲嘈雜地響徹周遭。
兩者臂力不分軒輊,雙方都在刀劍相搏之間,同時達到攻防一體。
是該驚嘆於巴塞能單手揮舞剛硬利劍,還是該尊敬魔導王身為魔法吟唱者,竟能雙手舞動大劍?
目睹前所未見的超高次元之戰,寧亞確定自己沒有介入的空間。
為了不妨礙兩人交戰,寧亞慢慢移動,躲到障礙物後面。至少不能變成人質。
(兩邊那樣揮劍互砍,卻都沒受傷……應該說魔導王陛下未免有點太強了吧……)
魔法吟唱者竟能用劍廝殺到這個地步,令寧亞的頭腦來不及理解。
(是不是使用了什麼厲害的魔法?)
只能當作他使用了某種寧亞所不知道的驚人魔法。
不過話說回來──
(這樣下去魔導王陛下贏定了。不,陛下的目的應該也是如此,所以打算進入長期戰吧?)
不死者不會疲勞,而且在戰鬥中想必也幾乎不會動搖。一切都對巴塞不利。
巴塞似乎也明白這點,表情徐徐歪扭起來。
(如果對手握有最終王牌,那必定是……)
寧亞驚愕萬分,因為魔導王冷不防將那把大劍往巴塞一扔。
霎時間以巴塞為中心,一團半球狀的光芒現出,與扔出的大劍相抗衡。
光之障壁雖然立即收攏,但扔出的大劍只在巴塞身上留下微小傷口。
(不妙!)
寧亞想從障礙物後方跑出去。現在的魔導王手無寸鐵──
「──咦?」
不知何時,魔導王手裡握著一把深黑戰戟。
巴塞應該也跟寧亞產生了相同心情,兩眼大大睜開。
「沒吟唱魔法,是怎麼做到的……還有你扔出的大劍到哪兒去了……」
「只不過是無吟唱化罷了,別在意……好了,我的部下教過我幾招,但我不太有自信,想必會打得很糟,先道個歉。」
魔導王忽地舉起戰戟,醞釀出一種莫名的壓力。
戰士大多專精於一種系統的武器,像是劍、斧頭或槌子等等。
魔導王利用離心力甩動戰戟,這是讓握柄的手滑動,對準巴塞難以防禦的腳下攻擊。只有握柄夠長的長柄武器才能施展此種技巧。
巴塞正要將劍放低接招的瞬間,戰戟往上一彈。
是假動作。
這招需要極強壯的臂力,然而巴塞倏地將劍一抬,擋下這招。
看來魔導王擅長的武器還是劍,似乎不怎麼擅長耍戰戟。因為他的攻擊雖然完美依照武術套路,從動作中卻也感受得到些微笨拙,就連寧亞的視力,都能勉強追上動作。
巴塞擋下加上離心力的戰戟,抽身向後跳開。
「沙塵暴(Sandstorm)!」
自劍噴發而出的風沙簡直像一面牆壁般擴展,襲向魔導王。這一下,必定完全遮蔽了魔導王的視野。
雖然魔導王有沒有眼球令人懷疑,但視野被完全遮蔽,將會大大地不利。
「『集中清氣』!『剛腕豪擊』!」
除了寧亞所不知道的武技,對手又發動增加傷害量的豪擊高階武技,以快過剛才一倍的速度躍向魔導王。
巴塞配戴的角飾滲透出奇妙光芒,看上去簡直有如流星。
「嘎啊啊啊啊!」
「哼!」
魔導王以戰戟擋下高舉劈砍的一擊──
「哈哈!」
──巴塞的嘲笑聲迴蕩著。
鏗的一聲,金屬磨削的聲音響起。
寧亞睜大雙眼。
「難道是!武器破壞!」
武器破壞能直接給予武器傷害,而傷害會大幅受到材質差異或武器所具有的傷害量影響。巴塞那兩項武技,想必就是用來強化這招。
寧亞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但下個瞬間,她發現巴塞的表情目瞪口呆,於是停住了動作。
「一點缺口都沒有!」
巴塞也驚愕地叫出聲。
「你這武器是什麼來頭!
」
巴塞神色大變地往後退,魔導王並不追擊,而是把戰戟輕巧一轉,在半空中描繪出美麗圓弧。
「……呃,這可是我以魔法做出的武器喔?哪會輕易毀壞?」
「魔法做出的武器不是都很脆弱嗎!」
「哦,看來你以前與用魔法做武器的對手交戰過,不過局限於刻板印象是很危險的喔?這是在告訴你:也有人能做出你無法破壞的武器。」
魔導王放開了戰戟,戰戟就像溶入空氣中一樣忽而消失,很可能就跟方才的大劍是同種原理。
然後魔導王做出從空氣中抓物的動作,這次他的雙手各握著一把黑色長劍。
「……好了,接下來要讓我見識哪一招?不會說剛才那個就是必勝戰術吧?能不能讓我再多累積點經驗?」
魔導王往前一步,與對手縮短距離。
「……有秘招的話就快用比較好喔?我可沒好心到讓沒用的敵人活著。」
「哼……哼哼!你在鬼扯什麼,不死者!你能防住我所有攻擊,的確值得佩服,了不起。但是,那是因為你專心防禦才能辦到不是……我可是知道的,你不會疲勞,所以你以為只要拖時間就能打贏我。」
(被看穿了!)
寧亞心急如焚;連自己都注意到了,原本戰士本領就高過寧亞的巴塞,自然不可能沒注意到。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說得的確有理,但很遺憾,你猜錯了。」
魔導王張開雙手,毫無防備地拉近間距,手上的劍像煙一樣消失。
「危──」
寧亞還來不及叫,巴塞先高舉利劍,對著那缺乏防備的身姿一砍。
然後──
「……怎麼回事?」
巴塞連忙一再舉劍砍下。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每一次砍下他都叫一次,因為重複受到攻擊的魔導王處之泰然。
「既然如此──」
巴塞架起盾牌,發動武技。魔導王遭受他舉著盾衝撞,卻沒有後退踉蹌。
反而是巴塞還後退了一點。
「怎……怎麼……會……」
人類很難解讀亞人類的表情,但現在再清楚不過了。
那是恐懼與絕望。
「……武技對我而言是未知的技術,是特殊技能演化為武技,或者它對戰士而言等於魔法,這我不清楚,所以有朝一日當我遇上同等的對手時,你不覺得承受過武技的經驗與知識可能成為勝敗關鍵嗎?為此,我才會正面承受你的攻擊,不過……你招數已經用盡了吧?」
魔導王一面促狹地聳聳肩,一面取下手指戴著的九枚戒指之一。
魔導王除此之外並沒有怎樣,就只有這麼個動作。豈料──異常恐怖冰冷的空氣逐漸包圍四下。
寧亞心頭一驚,仰望天空。她以為高掛天上的太陽結凍碎裂了。然而,太陽好端端地在天上大放光明。
──那麼這陣寒氣與黑暗氣息,是魔導王發出的嗎?而這種現象,是一個個體能製造出來的嗎?
(這……這就是魔導王,擊滅破萬軍勢的魔法吟唱者的姿態……)
「既然如此──看來不用繼續跟你戰下去了。」
他倏然往巴塞踏出一步。
反而是巴塞發著抖退後一步,如同被魔導王發出的隱形壓力推得後退。
寧亞所感覺到的異樣氣息,感受最強烈的想必是巴塞。他似乎清楚認識到,自己不是魔導王的對手。全身毛髮直豎的模樣證明了這點。
「且……且慢,不,等一下。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
巴塞舉起右手,放手把原本緊握的劍掉在地上。
「投……投降,我投降。」
「唔嗯。」
「我有亞達巴沃軍的相關情報,好嗎?應該很有用才對,絕對派得上用場的。」
「原來如此。」
「……還……還有,你打算與亞達巴沃交手對吧?我比區區人類強得多了,只要讓我率領部落,在對抗亞達巴沃──對抗亞達巴沃那個臭傢伙時,我答應你我會打前鋒,這樣如何?」
「哦。」
「…………請……請等一下,不只是這樣!如果你想,我收集的寶物也可以給──都獻給你,數量應該夠買我一條命喔?」
「差不多就這樣?自我推銷結束了嗎?」
「喔,哇,咦……」巴塞倉皇失措地環視四周,眼睛再次轉向魔導王。「呃,對。呃不……不對。其他還有很……很多別的。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去弄來──不對,我一定會弄來給你!真的,拜託相信我!」
「哼,我真正想得到的東西,你是絕對無法拿來給我的。」
寧亞感覺魔導王的口氣中夾雜了煩躁,與他對峙的巴塞想必感受更強烈。
「等……等等,等等。真的,等一下。好嘛,嘿……嘿嘿嘿。」
那是巴結的笑。在廣場對峙,自稱為王時的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我說錯話了,我道歉。不對,我向您賠不是。是真的,是我不好,真的。」
「唔嗯……」
「那……那麼,您……意下如何?我……小……小的應該能為您效勞才是,嘿嘿。哎呀,竟敢與不死者大王為敵,小的真是太愚蠢了。所以,千萬希望能給小的一個機會,彌補犯下的過錯……嘿嘿,不會讓您後悔的!」
巴塞雙膝跌落在地,雙手合握求饒。
寧亞一點都不覺得那副模樣可悲;不,她反倒認為這才是一個敵人面對露出真面目的魔導王時,所該採取的行動,感到心服口服。同時,她鮮明地想起在魔導王遇見的那伽說過的話:「二話不說俯伏腳邊,求大人大發慈悲才叫智者。」
那麼,沒有二話不說俯伏腳邊的人,其下場將會是──
「原來如此……我喜歡明白自己的過錯,努力改正的人。」
「那……那麼!」
巴塞變得滿面喜色,然而這份喜悅轉眼間就被剝奪。
「──不過,如果收你成為下屬──佩絲特妮或妮古蕾德可能會埋怨我。況且你大可放心,我沒那麼浪費,不會只使用頭蓋骨。我就儘可能有效運用你的全身每個部位吧。」
死吧。魔導王抬起細瘦的白骨手指。
「噫!不……不……不要啊!我還不想死!等等!拜託!求求你!不要殺我!我……我好歹還有一點價……價值!──我有足以取悅您的價值!是真的!相信我!」
「活人皆有一死,只是早晚的差別罷了。」
「別這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不……不要殺我!」
巴塞站起來,轉身就跑。
面臨死亡的生物全速奔跑起來竟然有這麼快?寧亞悠哉地瞠目而視。
然而,魔導王的魔法更快:
「無趣──『死亡(Death)』。」
什麼都沒發生,沒有大爆炸,也沒有狂暴落雷。
只是巴塞砰一聲倒下,如此而已。
「雖然情報有點可惜……哎,差不多就這樣了吧。有意見嗎,巴拉哈小姐?」
「咦,沒……沒有,魔導王陛下的判斷不可能有誤。」
「是嗎?那麼……就去叫聖騎士來,告訴他們我誅殺了這個亞人類領袖吧。不過……有點不妙啊……」
4
奪回都市以及解放民眾,都在魔導王的力量下簡單辦到。
屬於進攻一方的聖騎士或民兵可說幾乎沒有傷亡,受囚的民眾雖然有人在混亂中不幸喪命,但人數少得驚人。
這正是魔導王帶來的結果,甚至讓人覺得要是從一開始就全權交給他處理,說不定根本不會有人死。
有些人為了獲得解放而喜悅,有些人為了一碗湯而落淚。寧亞與魔導王走在笑容洋溢的街上。
即使已經聽說獲得解放是魔導王的功勞,實際看到魔導王走在路上,民眾眼中仍然浮現驚恐、混亂與排斥感,這或許是無可奈何的。
話雖如此,寧亞能不能接受這種情況,又是另一回事。寧亞本來打算假如魔導王心有不快,自己就要做出一些行動;然而本人似乎毫不介懷。這麼一來,寧亞有所行動恐怕才叫失禮。
寧亞對往前走的魔導王背後出聲
說道:
「魔導王陛下,您要去哪裡?」
魔導王目光朝下看著手,頭也不回地對寧亞說明:
「嗯,我要去這座都市的中心,就是那座大型建築。假若那是敵人的據點,必須火速進行調查。況且聖騎士想必正忙著解放受囚民眾、發放糧食、為民眾療傷,以及監視亞人類俘虜之類的。」
寧亞偏偏頭。
「那麼大的建築,各位聖騎士不會推測那是敵方據點,第一個進行調查嗎?」
攻陷都市的是魔導王沒錯,不過後續細微事項都由聖騎士或民兵等逐步處理。既然如此,魔導王正要前往的建物,當然應該也搜索過了才是。
魔導王霎時止步,目不轉睛地看著寧亞。然後他聳聳肩,再次邁開腳步。
「啊,嗯。其實我已經讓我的下屬在入口候命,避免聖騎士靠近,所以應該還沒調查才對。」
「咦?這樣與陛下剛才所說的──」
「──巴拉哈小姐,我想我一路上教了你不少,但有時你可以自己思考,為何要由我們代表進行調查。」
「啊,是!魔導王陛下。」
魔導王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上,他手上拿著那個亞人類──巴塞裝備過的道具。魔導王邊走邊鑑定這些道具,調查其中的魔法力量。
聽魔導王所說,劍好像叫做飛沙射手(Sand Shooter),鎧甲叫龜殼鎧(Turtle Shell),盾牌叫蘭薩的功勳(Lanza's Merits),角上的護套叫無畏突擊(Charge without Hesitation),戒指是第二隻眼戒指(Ring of Second Eye)與疾走戒指(Ring of Run),披風是防護披風(Mantle of Protection)。
除此之外,魔導王表示項煉等等也是魔法道具,他嘴上雖然說沒多大魔力,但看起來有點高興。
寧亞從魔導王背影移開目光,一邊盯著地面,一邊照魔導王所說,試著思考魔導王為何要自己探索那幢建物,但就是想不到令她豁然開朗的答案。
只是,如果現在請教答案,魔導王會不會覺得自己太不像話?寧亞很尊敬魔導王,怕他認為自己無能,捨棄她而去。
寧亞拚命想著想著,漸漸看到那幢建物映入視野。
兩隻不死者──高階死靈站在宅邸入口前。
魔導王一走近,那兩隻魔物立刻讓路,讓魔導王與寧亞通行。
「這裡……似乎是這座都市的領主的家呢。」
寧亞知識沒豐富到知道是哪個貴族統治這座都市,不過這種大小的都市,領主爵位應該在男爵以上,伯爵以下吧。
「是啊,我連不死者都沒放行,我們是第一個進去的。也許會有未失去戰力的亞人類躲在裡面,你要小心。」
「咦!魔導王陛下!這──」
寧亞猶豫著該不該說「請您別這樣」。因為心中的另一個寧亞在低喃:如果是魔導王的話應該不會有事。
「這裡面得由我去,此處為敵人的大本營,可能是亞人類頭目的巢穴。雖然我只是因為這裡大而如此猜測──不過裡面難保不會有可與剛才的巴塞匹敵的強者。我也希望解放都市能做得漂亮。」
「啊!」
得到魔導王指點剛才疑問的答案,寧亞茅塞頓開,用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同時,她對魔導王的慈悲心腸懷抱感謝之情。
(是因為可能有強敵,才不想讓聖騎士靠近啊!剛才說的內容有點奇怪,可能是因為陛下不好意思讓人知道他挺身保護群眾,不想告訴我?)
寧亞也很清楚心懷這種情感有失禮數,但她開始覺得魔導王有點可愛。
「……如何?可以接受嗎?」
魔導王邊湊過來看寧亞的臉邊問。寧亞點頭後,魔導王也高興地對她說:「是嗎?那就好。」
(我理解了陛下的用意,竟然讓陛下這麼高興……這位大人真是溫柔。)
「我明白魔導王陛下不想惹人注目的心情了!」
「……嗯?噢……正是。那個……你懂吧?我不想惹人注目。」
「小的明白了!」
魔導王看起來似乎在思索什麼,不知該怎麼形容,寧亞覺得他這副模樣看起來也好可愛。
「………………啊──那麼我們走吧。」
「是!」
寧亞覺得讓魔導王帶頭前進,以一個隨從來說似乎非常不應該,但魔導王不讓寧亞走前面。寧亞對他大度豁達的背影投以憧憬的視線。貴為君王卻身先士卒,看在下屬眼裡,內心總是熱血澎湃。
寧亞走進寬廣的入口大廳,問道:
「該從哪裡調查起呢?感覺似乎沒人……」
「唔嗯……巴拉哈小姐視覺、聽覺似乎特別敏銳,不過嗅覺呢?」
「誠實回答陛下,嗅覺就實在沒自信了,不過,我想應該還是比一般人敏銳。再來味覺我想也是同樣水準,只是小的沒有嘗過毒藥,因此無法代為試毒……」
「這樣啊,那麼你有察覺到這股死亡與憎惡的臭味嗎?」
魔導王說出「死亡與憎惡」時,全身散發作為王者的霸氣。
「您說死亡與憎惡嗎?」
「──這邊。」
魔導王開始前進,其步履絲毫感覺不到遲疑。走路方式就像他知道這裡的環境,明白這前面有什麼東西一樣。
(死亡與憎惡……這種東西不可能發出臭味……莫非是身為不死者的陛下才能聞出的臭味?那麼發出臭味的東西就在這前面──!)
寧亞用力握緊魔導王借給自己的弓。視情況而定,寧亞可能必須挺身成為魔導王的盾,上前拉弓射箭。與巴塞交戰之際,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若是不派上一點用場,自己待在這裡就沒意義了。
兩人一路前進,沒看到亞人類的蹤影,不久前方出現一扇氣氛與至今截然不同的門。門扉以鐵製成,看起來極其厚重。
在一般貴族風格的建物中,忽然出現一扇活像罪犯收容設施之類的門。那種嚴重的突兀感,讓寧亞強烈感到毛骨悚然,甚至覺得好像突然被扔進一個莫名其妙的陰森場所。
「這是……」
「在這裡面……不用跟來沒關係喔?」
這是寧亞最不可能做的選擇。看到寧亞搖頭,魔導王聳聳肩,然後推開門。
可能因為魔導王臂力夠強,鐵門輕輕鬆鬆就打開了。不過那門相當的厚,很可能是特別訂做的。
魔導王走進房間。
(糟了!我竟然讓魔導王陛下先進入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我這個笨蛋!)
寧亞連忙進入房間。
雖然從厚重的門扉就能想像,但室內的感覺實在太異常了。這個房間讓人覺得拷問室──雖然寧亞只有聽過傳聞──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首先,室內沒有窗戶。
嵌在牆上的棒子灑落著燈光,不過不是自然光,是魔法所為。
室內有一張木桌,以及兩把木椅。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扇門之外,還有另一扇──一樣是鐵製的門。
魔導王站在室內中央,環顧整個房間。其間,寧亞注意到桌上放了某些東西。
「……魔導王陛下,這些似乎是紙,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寧亞拿起的紙張上,寫著從未見過的文字。她可以肯定這絕非聖王國的語言。
「唔……或許有點像惡魔使用的文字?」
魔導王從懷中掏出單眼鏡,可能是注意到寧亞好奇的視線,他解釋給寧亞聽:
「這是能夠解讀文字的魔法道具,我也只有一個,因為使用這種道具會消耗大量魔力──巴拉哈小姐,你知不知道有誰具有解讀這類文字的能力?」
「您說解讀文字的能力嗎?」
「沒錯,或是可能懂得這種文字的人也行。再來就是……能藉由天生異能(Talent)解讀文字的力量之類。」
「非常抱歉,小的不清楚……」
寧亞只是聖騎士團的隨從,毫無機會接觸關於這類人物的情報。
的確,她聽同樣身為隨從的朋友說過。例如像是「我朋友當中有個具有疑似天生異能的力量,知道熱水現在是幾度,可是誰也不知道那個溫度對不對」或是「我親戚一個船員具有天生異能,能
在水面上走大約五步,不過再走就會沉了」等等。那些能力大多不怎麼厲害,讓人只能回答「是喔」,而沒聽過魔導王想知道的那種能力之人。
「是嗎?那真是遺憾。那你覺得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會知道嗎?」
地位高到聖騎士團的團長,感覺似乎能接觸到各種情報。然而寧亞對蕾梅迪奧絲這號人物的評價,讓她有所猶豫,懷疑那個團長會不會讓情報占用她的大腦。
「……這個小的也不是很清楚,竊以為問副團長會比較好。」
「哎,也是,問他……」
魔導王支吾其詞,大概是因為跟寧亞有相同感想吧。
「不過如果找不到那種人,陛下打算如何應對?」
「嗯?噢,我並沒有想怎麼樣,只是覺得如果能解讀亞達巴沃他們留下的情報,今後方針當然也會隨之改變,不是嗎?」
這種事只要仔細想想誰都知道,魔導王卻好心解釋,寧亞為自己想都不想就問了蠢問題感到丟臉。
「假使無人能夠翻譯,只能由我消耗魔力解讀,這麼一來對亞達巴沃就得更加提防,否則會有危險。在魔力耗盡的狀態下若是遇上亞達巴沃,就實在只能逃跑了……話雖如此,我的好奇心受到刺激了,就解讀這一張看看吧。」
「不要緊嗎?」
「嗯,我會格外留意魔力的殘餘量。」
魔導王戴起單眼鏡,目光落在紙上。道具並沒有什麼顯而易見的發動形式,但應該有在發揮力量,魔導王看起來正在解讀文字。說歸說,由於魔導王沒有瞳孔,寧亞只能覺得他大概是在閱讀。
經過短暫時間後,他摘下眼鏡。
「果然很吃魔力。」
寧亞看過神官大量使用魔力而暈眩蹣跚,她覺得魔導王看起來一點也不累,不過拿魔導王跟一般魔法吟唱者等同視之,或許是失禮了。他擁有的魔力量必定也是龐大無比。
寧亞正在想著這些時,魔導王已經走向後側門扉,稍微打開一條縫窺探內部。
寧亞的聽覺接收到幾陣微弱呼吸聲,嗅覺則接收到血腥味。
寧亞使力握緊弓,想移動到魔導王與門之間保護他,但魔導王動作更快,對著寧亞筆直伸出手來。
意思是:不要過來。
「唔,嗯……巴拉哈小姐,這裡不是供亞人類使用,是惡魔使用的空間。我這麼說,是因為這張紙上記載了惡魔進行的實驗。」
「……您說惡魔的實驗嗎?」
還沒聽就能確定絕不是什麼好事。
「對,像是砍下手臂嘗試接上其他生物的手臂,好像還嘗試過切開腹部交換內臟之類的實驗。有使用血親互相進行的例子,也有人類與其他生物──不只亞人類喔,連動物之類的也用上了,並且施加魔法治癒,觀察它的變化。」
「這實驗簡直令人作嘔!特別是接上血親的身體部位,根本是精神異常!」
「……話說回來,在進行這類實驗時,當然,他們必須讓受驗者活著。特別是要查明受驗者的死因時,必須活得夠久。」
講到這裡,魔導王回過頭來,背對門扉,越過肩膀用拇指指了指門。不知怎地,寧亞能預料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那些受驗者就在這裡面,維持開腸剖肚的狀態活著。」
雖說早已料到,但令人髮指的事實仍讓寧亞只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接著,她對進行這種殘忍實驗的惡魔產生了憎惡。
「巴拉哈小姐!立刻去叫神官過來!還有卡斯托迪奧團長他們!快!」
「是!」
根本不用問叫他們來做什麼,寧亞全速奔跑。
腦海某個角落有聲音問:留下魔導王陛下一個人不要緊嗎?不過這可是值得信賴,聰明又萬夫莫敵的強者下的命令,想必不需要擔任何心。聲音瞬時消失不見。
●
神官開門,陸續走進裡面。當下肩膀動搖的一震,比起千言萬語更能傳達房裡的整片光景有多慘絕人寰。
在寧亞眼前,魔導王正將到手的紙張交給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
「想請你們看看這個,上面寫著裡面的人名與遭受到的對待。除了這張之外,還有這麼多張紙,但還沒查明寫的是一樣的內容,抑或是不同的──例如亞達巴沃的計畫等等。你們看得懂這個嗎?」
蕾梅迪奧絲瞥一眼紙張,皺起一張臉後,馬上把紙交給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也搖頭。
「一點也看不懂。不過魔導王陛下已經讀懂了一張,對吧?」
「是啊,藉由魔法道具的力量。但是那個道具需要用掉大量魔力,這可是為了與亞達巴沃交戰必須保留下來的重要魔力。所以,我想問你們倆之中有沒有人知道能讀懂這種文字的人,像是具有解讀系能力之人,或者是有那個可能也行。」
「不,毫無頭緒。是不能斷定南境貴族沒有暗藏這類人物……但可能性恐怕非常低。」
「是嗎……那麼這些怎麼處置?我是希望由你們努力解讀。」
「可否借魔導王陛下的道具一用?」
「我拒絕,這是我國國寶,就像你佩於腰際的聖劍不能輕易借人一樣。對我這種魔法吟唱者而言,這類道具比劍更寶貴。」
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面面相覷。
「明白了,那麼我們會努力看看。換個話題──現在出了別的問題,似乎有一群半獸人(Orc)俘虜,囚禁在這裡。該如何是好?」
半獸人似乎不是前來攻打聖王國,而是被亞達巴沃當成俘虜帶來的。他們問過話,但沒有得到有益的情報,正在傷腦筋接下來如何處理這些人。
「唔嗯……知道了,能否告訴我他們在哪裡?他們可以任我處置,對吧?」
「是的,有勞陛下了。」
古斯塔沃簡單說明了地點在哪兒,由於都市本身不算大,應該不至於迷路。
寧亞在腦中畫好粗略地圖時,房門打開,一名神官滿臉倦容現身。
「喔喔!怎麼樣了!裡面的民眾情況如何!」
「總之已經為那些還活著的人施了治療魔法。由於我們實在沒治療過受到這種殘忍對待的人,所以會暫時留在這裡,觀察情形。如果都沒問題,再帶他們出去。」
「知道了,那麼我派幾個聖騎士與民兵過來,你們互相幫忙,抬他們出去。」
「好的,卡斯托迪奧團長。那麼魔導王陛下,失陪了。」
神官再次開門,回裡面去。
目送神官離開,四人判斷不再需要留在這裡,於是各自前往下個目的地。
魔導王與寧亞當然與兩人分手,到半獸人那裡去。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有惡魔,最好有人能看穿對手的變身。」
魔導王邊走邊對寧亞說。
在這都市裡沒確認到惡魔的蹤影,但由於剛才那些紙上寫著惡魔的文字,魔導王大概是認為有惡魔,或者是可能有吧。
「惡魔會變身嗎?」
「是啊,也有那種惡魔。有的惡魔可以變身為男女,有時還能變成動物之類。」
「這樣啊……看穿變身的能力──您是指天生異能嗎?非常抱歉,關於那類能力,小的不曾聽說。啊,不對,小的有聽說過一些傳說等等,好像在什麼書上看過。但現在那些人在不在,就不太清楚了……」
「……關於這方面,看來最好也跟卡斯托迪奧團長談一下。」
「所謂的變身,跟幻術屬於同種領域嗎?幻術給我的印象,比較偏向魔法小花招……」
「首先變身與幻術有著極大差別,不過這方面解釋起來太長,就省略吧。不過,輕視幻術是很危險的喔?這種魔法視術士的臨機應變能力而定,威脅度毫無上限。再來就是如果術士不做半桶水,專精這條路的話也很可怕。」
「您說專精這條路嗎?」
「對,沒錯。例如『完全幻覺(Perfect Illusion)』等幻術連五感都能騙過,更有甚者,將幻術修練到極致之人有一項數日才能施行一次的絕技,就是對世界施加幻術。」
說對世界施加幻術,簡直是無從想像的層次。
「呃,請問對世界施加幻術,是多厲害的絕技呢?」
「就我所知,它能夠改寫任何系統的魔法。講得簡單點,只要使用這招,連死者都能復生。」
「咦!是幻術沒錯吧?」
「沒錯,是對世界施加的幻術──幻術的終極奧義。大概只要世界上當,那就成了真實吧。」
寧亞唯一能做的感想就是「哇~」。即使聽人家說幻術修練到極致能做到這種事,程度也實在太誇張,她有聽沒有懂。
「話說回來,在貴國有沒有人管理天生異能方面的事?」
「沒有,小的沒有聽說,在魔導國會進行管理嗎?」
「我國也還沒有,我在考慮將來可以這麼做,不過想必需要大量人力……可能要等到十年左右之後了。」
看來魔導王已經放眼十年這麼久之後的事了,這方面大概就是君王與平民的差異吧。
換言之──就是宏材大略。
●
半獸人說是被關在窗戶從外側釘上板子的建物,那是棟相當大的建物,規模在這都市中似乎算得上第二、第三。
入口附近聚集了多名聖騎士,像是在防備內部的狀況。
看到魔導王走近,聖騎士單膝跪地,表示敬意。
「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告訴我這棟建物里有半獸人,所以我來了,能否放我進去?」
「是!當然可以,魔導王陛下。」
「那麼你們就離開這裡,去從事你們該做的工作吧。」
聖騎士抬起頭來。
「可是,我們受團長指示看守此處,無法擅離崗位。」
「……是嗎?那麼我收回剛才的話。」
魔導王如此說完,就穿過聖騎士之間,推開了門。當然,寧亞也隨後跟上。
從中飄散出的酸臭,刺激著寧亞的鼻腔。不是什麼毒物,這股餿味讓她想起以前陪同某位聖騎士前往的監獄。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種臭味──令人反胃的臭味混合在一起。
「這究竟是……」
聽團長他們說時寧亞就在想:半獸人為何會被特地帶來這裡?
寧亞雖然明白再過不久謎底就會揭曉,但仍張開想像的雙翼。假如這不只是半獸人的問題,若是有一面與亞達巴沃抗戰的巨大旗幟,或許有些亞人類會挺身起而反抗。
就在這當兒,魔導王仍一扇一扇地開門。如今由魔導王帶頭前進,已經逐漸成為常態。
兩人穿越房間,穿過通道。
實際走走就立刻知道,這棟建物比監獄還髒。
各種地方都被血、嘔吐物與排泄物弄髒。雖無從想像這裡發生過什麼事,但環境實在太過惡劣。
半獸人是身高如同人類,長得像豬的亞人類,一般都說這種種族很愛乾淨。愛乾淨的他們,不可能自願待在這種地方。
魔導王走在前面,寧亞看看他長袍的長長衣襬,擔心魔導王的華服會弄髒,但又不好請他在外面等。因為沒有人能代替聰明絕頂的魔導王。
不久,寧亞敏銳的聽覺察覺前方傳來眾多生物的氣息與聲響。其中還有像是小孩的哭聲,以及試著安撫他們的母親聲音。
(是半獸人……?不是人類?)
寧亞大感困惑,至今她從未想過那些半獸人也會組成家庭,養育子女。來到聖王國的半獸人是侵略者,是可憎的敵人。所以她的思考總是停在這裡,從來不去多想。
寧亞正在混亂時,魔導王開了門。
惡臭變得更強,從中傳來許多人的慘叫。
「不死者!」
「是骷髏!怎麼會!」
「那些人類!一定是把我們賣給不死者了!該死!」
「竟然役使不死者!這些人類真是骯髒!」
「媽媽──!救我──!」
「我的寶貝──!」
魔導王在入口停住了動作,可能就連魔導王也不禁困惑吧。
「別──嗯哼!住口!」
魔導王一大聲命令,原本吵鬧的室內一口氣鴉雀無聲。但這隻維持了一瞬間,比剛才大出一倍的大喊大叫隨即響徹四下,內容跟剛才簡直沒有兩樣。不,感覺悲嘆命運的聲音,或是自己怎樣都好,只求饒孩子一命的聲音變多了。
「…………唉。」
魔導王發出疲憊的嘆息,然後──狠狠揍了門板一拳。即使只有白骨手臂,其臂力卻大得厲害,鉸鏈迸開,門板往旁吹飛,然後撞上牆壁,發出嚇人的巨大噪音。亞人類頓時一片靜默。
「住口,下次誰沒有我允許就說話,休怪我無情。」
在彷佛空間凍結般的死寂之中──其中甚至有像是父母的人拚命摀住小孩的嘴──魔導王往房間裡走一步,亞人類一齊後退。
「我來這裡並不是想殺你們,恰恰相反,我是來這裡解放你們的。」
看半獸人豬一般的長相,身為人類的寧亞很難從他們的表情掌握情緒反應。然而只有這次,她能抱持著絕對自信斷定。
他們是在想:騙誰啊──
「全部一起說話,我聽著也麻煩,派個代表上前來。」
隔了一拍後,一名半獸人想上前,但身旁的半獸人攔下他,然後往前走出一步。
這個半獸人雖骨瘦如柴,但感覺原本體格應該相當結實。
「……由你代表就是了吧?」
半獸人一語不發,點了點頭。
「……怎麼了?為何什麼都不說?」
「那個,會不會是因為陛下說過,要他們住口?」
「……我以為剛才那樣說等於是准了,看來他們沒有聽懂。上前來的半獸人,准你發言,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是康.知部落的荻埃耳──荻埃耳.康.知。」
「荻埃耳是吧。第一個問題,你們當中有無混雜你們不認識的人,或是個性變得判若兩人的人?」
「呃,不,沒有這樣的人。」
「那麼下一個問題,告訴我你們為何會被囚禁在這裡。」
「……你知道一個叫亞達巴沃的惡魔嗎?」
「當然知道,他是我的敵人。應該說我就是為了殺他,才來到此地──來到聖王國。」
還是一樣,一副「騙誰啊」的表情。的確在認識魔導王的為人之前,寧亞或許也會有相同想法;但現在的寧亞不一樣。
寧亞從魔導王身旁走出來,開口道:
「正如陛下所說的。我是這個國家的人,所以我的說法你們應該能理解吧?因為亞達巴沃是率領著你們各位的聯軍,攻進聖王國來的。」
荻埃耳的表情有了點變化。
「等等,人類的──應該是母的吧。」
什麼叫做應該是?寧亞原本這樣想,但她看到半獸人的臉,也不太容易辨認公母,大概對他們而言也一樣吧。
「我們沒有襲擊這個國家,半獸人部落里應該沒有人協助亞達巴沃。我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們就是抵死不從,才會被帶來這裡受懲罰。」
「唔……亞達巴沃帶你們過來,都做了些什麼?」
聽魔導王這樣問,不只荻埃耳,所有半獸人似乎都受到強烈衝擊。像是母親的半獸人緊緊抱住孩子,眾人當中還傳出嗚咽,以及嘔吐般的聲音。
「……真的,他到底在幹麼啊。」魔導王輕聲嘟噥了一句。「呃──看來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要不要拿水來?或者你們有想要什麼嗎?」
魔導王給人的感覺全變了,莫名地慌張失措。大概是喚醒了半獸人的痛苦記憶,讓他心生罪惡感吧。有這種想法或許很失禮,但寧亞覺得他看起來就像別人家小孩被自己的小孩弄哭,百般安撫的父母親一樣。
(這一定也是因為在魔導國,無論是亞人類或人類一律視為子民,所以國王才會有這種行動吧……)
對聖王國人民而言,亞人類是敵人。為此,即使處於同樣狀況,他們也不會對亞人類好言安撫。
「我們沒有想要什麼,但拜託不要讓我們描述發生過的事。那些事聽了並不有趣,而且對我們而言是地獄。你命令我說,我也只能照辦,但至少讓我到沒有別人的地方說吧。」
寧亞聽見母半獸人的啜泣聲,不知道這裡到底進行過什麼事,心裡害怕起來。
「……真傷腦筋。」
魔導王輕聲低喃,但發生太多事情,寧亞不知道他指哪件事。
「啊,那個,我說啊。既然你們也與亞達巴沃為敵,我們同仇敵愾,我是來問你們願不願意並
肩作戰。」
荻埃耳的視線看向下方。
「過去我們曾經想抗戰,但如今已經失去鬥志。這裡進行過的惡魔行徑,使我們內心都屈服了,再也涌不出勇氣來。」
「那麼假使我解放你們,你們有何打算?」
「如果可以,我們想回村子,如果還有人平安無事,我們想到遠方避難,到亞達巴沃魔掌不及的地方。」
魔導王點頭。
「既然如此,你們可以到我統治的領土──」
「──我們拒絕!我知道惹惱你很危險,但就算現在同意,等到了能夠逃跑的地方,我們還是該全速逃跑。然而,背叛別人是最惡劣的行為。既然如此,我寧可現在就拒絕,還能死得少點痛苦。」
「什麼……」
面對如此強硬的拒絕,魔導王顯得有點困惑。然而寧亞能深切體會荻埃耳的心情。因為在見到魔導王之前,寧亞也以為不死者都是所有活物的敵人。
「……呃不,我的領土不是什麼可怕的地方喔?還有很多種亞人類在那裡生活喔?」
「你騙人!絕對是騙人的!我……我們不會上當,我看是亞人類的不死者吧!」
幾近瘋狂的荻埃耳,跟往昔的自己如出一轍。因此身為前輩,寧亞應該將自己一路所見的魔導王的真正模樣,告訴給後輩知道。
「陛下所說的都是真的,這位大人雖是不死者,卻對活人也抱持著慈悲心腸。他深愛子民,即使是亞人類一樣平等統治,受到各位下屬的尊敬。證據就是城裡建造了令人驚嘆的巨大雕像──」
「──巴拉哈小姐!真的,夠了,就到此為止……」
「可是,陛下!」
「拜託……真的算我拜託你……」
陛下都用拜託的了,寧亞只好住嘴。
「人類,你被洗腦了嗎!」
「不是的,我親眼看過魔導王陛下的國度,第一個遇見的亞人類是那伽。」
亞人類一陣吱吱喳喳,面面相覷。雖然也有聲音說:「她說那伽?」但寧亞當作沒聽見。
「其他我還看到長相像兔子的亞人類。我不是魔導國的居民,所以逗留的時間的確很短,但我還是知道,在那裡生活的民眾,表情都不像剛才的各位那樣充滿痛苦與恐懼,當然也不像現在的各位這樣渾身是傷。」
亞人類們低頭看看自己骨瘦如柴的身體。那身體肌肉退化,變得跟木棍似的。
「她──巴拉哈小姐說得沒錯。話雖如此,我想你們是信不過的。只是,我能以我的名字,安茲.烏爾.恭與你們約定,只要你們成為我的臣民,絕不會遭受到那種惡劣對待。這是因為我的臣民就是我的所有物,我的所有物受傷,等於我的財物損失。還有你們大可放心,如果你們不想成為我的臣民,我不會強求,照你們的心意過活吧。總之我會替你們打理好一切,讓你們安然返鄉。」
「……你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親切?」
寧亞感覺這是荻埃耳頭一次捨棄成見,正眼注視魔導王本人。
「呵呵……我想打倒亞達巴沃,為此,他率領的亞人類會礙事。所以放你們回鄉,也算是減弱其力量的手段之一。」
「這是什麼意思?」
「只要你們為我宣傳我與亞達巴沃不同,親切對待你們,也許能造成那傢伙的軍隊內部不和,說不定還能期待有人倒戈不是?」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對方提出單方面於己方有利的交易,會令人難以相信,但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就信得過了。看來這點亞人類也是一樣的。
「不過,我想這有困難喔。亞達巴沃有很多手下都是些嗜血狂徒,就算我們回鄉散布傳聞,效果恐怕也不大。」
「那也無妨,我認為該做的手段都該做一做。況且亞達巴沃如果是以恐懼支配別人,說不定會有亞人類想反叛。那麼,容我再重複一遍:你們是否願意協助我對抗亞達巴沃?」
「……辦不到,我說過了,現在的我們沒有那份鬥志。」
「是嗎?那真是遺憾,也還是不打算來魔導國嗎?」
「能受到你這種強大存在的保護,不是一件壞事。但是,這個問題不能只憑我們的一己之見決定。等我們跟其他人商量後,或許會麻煩你照顧。」
「荻埃耳!」
「噸巴斯,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問題是,既然出現了亞達巴沃這個我們束手無策的惡魔,繼續這樣下去,光靠我們是守不住村子的,總有一天會面臨這種命運。」
名叫噸巴斯的半獸人也很快就咬緊嘴唇,目光低垂,想必他其實也心知肚明。
「是嗎,你們如果決定來到我國,我魔導王有意全面支援你們。我的疆土之中有著多種人才,希望你們與他們互相幫助──作為我國臣民一同生活。」
魔導王的語氣變得柔和了。
在聖王國,亞人類是敵人,但他說在魔導國,亞人類卻是和諧共存的存在。這麼大的差異來自哪裡?想到這裡,寧亞立刻找到了答案。
(還是在於魔導王陛下吧……因為陛下擁有強大力量,才能辦到。到頭來……還是需要……力量嗎……)
「好了,那麼我提供你們回鄉路上的糧食,再來就是護衛的士兵。畢竟以你們的身體狀況,恐怕要花很多時間與力氣才能平安返家了。」
「你願意為我們做這麼多?」
「當然願意,儘量對魔導王的寬大為懷感激涕零,大大替我宣傳吧。那麼巴拉哈小姐,可以麻煩你離開這個房間嗎?我要使用魔導國的秘儀,不太想讓外國人民看見。」
「遵命。」
寧亞回答,離開了房間,但感到有點寂寞。魔導王會那樣說理所當然,只是寧亞雖然明白,心裡另一個自己卻難以釋懷。
隔著壞掉靠著門框的門板,能夠聽見半獸人的呼吸聲不斷減少。就好像他們從房間裡消失不見似的,實際上大概也是如此。
魔導王在旅途中說過,只要能記住地點就能傳送,對他們大概也是用那種方式吧。
不久,房間裡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過了一會兒,先是聽見一陣腳步聲喀喀地往寧亞這邊走來,接著只看到魔導王一人站在門內。
「讓你久等了。」
「不會,一點也不久。」
房間空空如也,可能是用了寧亞這種小人物想都想像不到的厲害魔法,將半獸人全傳送走了。或者是用了其他方法──魔法道具傳送他們離開?
「那麼我們與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會合,聽聽今後的預定吧。」
「是!遵命!」
●
兩人走出半獸人收容所,向途中遇到的聖騎士問了蕾梅迪奧絲的所在地點。兩人前去一看,建物門口並沒有她的身影,不過看到了古斯塔沃。
「喔,魔導王陛下!在下正想去請您呢!」
古斯塔沃跟剛才見到時好像變了一個人,開朗得彷佛名為希望之光從內在洋溢而出,聲音也更洪亮,想必是有了什麼至少能突破眼前一項困境的發現。魔導王應該也有相同疑問,向他問道:
「怎麼了嗎?看起來似乎有好消息?」
「是的!這裡有位大人想請陛下務必見一面!來,這邊請。」
既然說希望魔導王能見他一面,可見一定是有力貴族,或者是王室相關成員。
魔導王──還有不知為何,連寧亞也一起──在古斯塔沃的帶路下,來到一個房間。
房間裡擺著幾張木製的樸質椅子,蕾梅迪奧絲與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待在屋裡。
兩人一見魔導王走進房間,馬上站起來相迎。
古斯塔沃為魔導王介紹初次見到的男子:
「這位乃是我國繼承聖王室血統的聖王女之兄,卡斯邦登殿下。」
經他這麼一說,那人與刻在聖王國金幣上的第二代聖王陛下的側臉,是有那麼幾分相似。沒想到這樣的貴人竟然真被囚禁於此,寧亞目瞪口呆。
「卡斯邦登殿下,這位是向我國伸出援手的安茲.烏爾.恭魔導國國王,安茲.烏爾.恭陛下。」
「喔!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致謝,魔導王陛下。很榮幸能拜見尊容,正如方才所介紹的,我是被優秀妹妹迎頭趕上的哥哥。」
聽到對方拋出有夠難回答的一句話,蕾梅迪奧絲似乎覺得這是在酸自己,一臉苦澀。不過畢竟是面對王位繼
承權僅次於聖王女之人,她好像不敢擺出平常那種態度,只是視線無言地低垂。
「──噢,這樣啊,這真是幸會了,王兄閣下。」
說完,兩人一時之間互相注視。
寧亞正不明白兩人在做什麼時,不久魔導王伸出手來,卡斯邦登握住了它。
基本上,握手都是由地位較高之人先做。
一般來想,一個只不過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王兄;一個則是國土雖小,但終究是一國之君。比較起來,後者地位較高。更何況對方還提供支援,理當表示尊敬;然而魔導王沒有立刻伸手,想必是向對方表達敬意。
(真是位謙卑為懷,寬宏大度的大人啊。)
寧亞敬佩不已,眼角瞄到古斯塔沃也同樣感佩地點頭。
「魔導王陛下,請原諒我衣著如此粗鄙。我也希望站在貴人面前能有合宜的打扮,無奈……」
「閣下無須感到羞恥,服裝不足以減損你的品格。閣下久為俘囚,想必相當疲倦了,不如坐下說話吧。」
「感謝陛下體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鬆手,魔導王先坐下,然後卡斯邦登也就座。
「話說回來,閣下平安無事實屬萬幸。不過,你怎麼會被囚於此地?」
「這是因為我一路逃難到這附近,巴格恩男爵實在幫了我不少──他的狀況還好嗎?卡斯托迪奧團長。跟我講完話後,他就被你們帶走了。」
「回殿下,巴格恩男爵傷勢不重,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處於惡劣環境下,使男爵身體極度疲勞,現在正在就寢。」
「不能用神官的魔法治療一下嗎?我正希望能借用他的智慧。」
「神官為了治療傷患的傷,消耗了剩餘的魔力,現在正在休息。非常抱歉,如果沒有緊急需要,我希望讓他們保存魔力。」
「既然是這樣就沒辦法了,團長。不過,他一路帶我到這附近,拚死保護我。儘可能對他──你懂我要說什麼吧?」
不是蕾梅迪奧絲,而是古斯塔沃深深低頭表示理解。
「好了,那麼有件事必須儘早確認:此地有人具有看穿變身或幻術的力量嗎?」
「您為何這樣問呢,魔導王陛下?」
「為了提防一些惡魔使用魔法,潛伏於受囚的民眾當中。」
卡斯邦登看看蕾梅迪奧絲。
「團長,你能為我回答陛下嗎?」
「啊,非常抱歉,由身為副團長的我代為回答。在下不曾聽說過這樣的人物。」
「唔──」魔導王陷入沉思時,卡斯邦登又一次向蕾梅迪奧絲問道:
「魔導王為這件事如此煩心,可見是非常重要的問題。我再問一次喔?你們能向神發誓沒聽過這種人物嗎?」
兩名聖騎士點頭,卡斯邦登的視線轉向寧亞。寧亞心想「我一個隨從怎麼可能知道」但也急忙點頭。
「隨從巴拉哈也不知道嗎……怎麼?看你一副不解的表情,你的名字是團長告訴我的。你似乎一路隨侍魔導王陛下左右,我很感謝你。」
「謝殿下!」
寧亞急忙對卡斯邦登低頭。
「正是,她非常優秀,我都想要這麼一個隨從了。」
「陛……陛下說笑了……」
寧亞的聲音發抖。見她這樣,魔導王與卡斯邦登都愉快地笑起來,然後隨即變回嚴肅表情──雖然魔導王沒有任何表情。
「這樣問像是自曝其短,實在汗顏,不過惡魔具有變成他人模樣的能力嗎?」
「惡魔為了讓人墮落,能夠變身為人類或其他存在,但並不是變成某人的模樣,只是能變身為人類罷了,並非能模仿特定人物的相貌。所以……假使受囚者當中有個誰都不認識的人……就需要提高警戒。」
「這下得讓受到禁錮的人互相確認身分了……」
「幻術的話就稍稍棘手了,身纏幻術能夠變化成他人的模樣。這樣說吧……」
魔導王使用魔法後,那骸骨面容變成了卡斯邦登的臉。
「這就是幻術。不過如果是低階幻術,就如同諸位現在所見,服裝不會改變,聲音也沒有變化。並且理所當然地,並不能連同記憶或思維一起複製。因此只要讓親朋好友之間對話,想必立刻就能分辨出來。」
魔導王的面容變回了白色骸骨。
「掩飾服裝或聲音的方法不少,因此我看還是讓受囚者之間對話,檢查有無不對勁之處,才是最好的方法。」
剛才對半獸人問的問題,原來是提防這一點?寧亞大感驚愕。
(不愧是陛下,真是深思遠慮,令人驚佩……)
「原來如此……聽見了吧,立刻針對這點做檢查。」
「且慢,暴露真面目的惡魔也有可能抵抗。我想最好有位像卡斯托迪奧團長閣下這樣的強者隨同監視,諸位認為呢?」
「言之有理,在下明白了,那就在團長的陪同下進行。」
古斯塔沃低頭領命。
「王兄閣下,我想確認的事就這些了。閣下若有疑問,請說。」
「那麼──魔導王陛下,關於今後的計畫,我個人認為必須南下,與南軍會合,全軍進攻。還有幾名貴族與我同樣受囚,我有意向他們詢問詳細情形,研討作戰計畫,尋求可能提供協助之人。」
「唔嗯,貴國的貴族我就不清楚了,閣下認為應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你不打算襲擊其他收容所,解放俘虜嗎?」
「目前尚不解放。若是在亞達巴沃的支配地區率領大部隊太過顯眼,行軍速度想必也會拖慢。我不希望救了人,反而造成更多人命傷亡。」
「……既然如此,讓民眾逃往南方,只由我等襲擊俘虜收容所如何?」
「卡斯托迪奧團長,我允許你列席,但沒有問你的意見。」
卡斯邦登發出的聲音,跟他對魔導王說話時簡直截然不同。
蕾梅迪奧絲氣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忍著不發火。
「我也贊成王兄──不對,是卡斯邦登閣下的意見。不過包括此地,我們已經攻陷了兩座收容所,敵方有可能來個懲一儆百,你們有何打算?」
「沒有任何打算。」卡斯邦登聳了聳肩。「我不認為能毫無傷亡就奪回這塊土地,只不過是死者增加幾十人、幾百人、幾千人罷了。比起這個,有其他事必須優先解決。」
聽到他捨棄人民的發言,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都大吃一驚,這映入了寧亞的視野。不過寧亞本身只冷淡地想:「普通王族果然不過如此。」
「卡斯邦登殿下,您變了。您以前與陛下同樣愛民如子,如今……」
「怎麼,卡斯托迪奧團長?對我失望了嗎?哼!」
卡斯邦登的表情大幅扭曲,嘴唇歪扭,齜牙咧嘴。眼神變得尖銳,其中帶有嘲笑的色彩。
「你要是嘗受過那種地獄,個性也會改變的,變得再也說不出這種漂亮話,真讓我想吐……你難道沒聽說我遭到……看來是沒聽說了。既然如此,去問問別人吧,屆時你就知道那些惡魔是何等邪惡又褻瀆的存在。」
他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更正確而言,應該是勉強裝出來的情感表現底下,隱藏的陰冷部分溢滿而出了。
「如果可以,我想殺光亞人類,不過……」
他瞄了一眼魔導王,魔導王聳聳肩回答:
「問出情報後就任憑閣下處置吧,不過半獸人已經被我解放了。」
「那是沒辦法的,雖然極其遺憾。也罷,半獸人與我受過同樣痛苦,可以當成自己人……不過,如果我用聖劍做交換,您當時會把他們交給我嗎?」
「我是魔法吟唱者,要劍無用。」
聽到魔導王半開玩笑地說,卡斯邦登發出輕快的笑聲。
蕾梅迪奧絲變得面無表情的臉孔,與古斯塔沃鐵青的神情,跟兩人正好形成對比。
聽起來好像只是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但卡斯邦登恐怕是認真的。
寧亞渾身顫抖。就連受囚的亞人類,都恨到寧可用國寶做交換,他究竟遭到過何種對待?
「那麼你要放棄這座都市嗎?」
「可以的話,我很想。不過要先讓受囚的民眾休養生息,然後派遣使者前往南境,這些事辦完了才能放棄都市,我想最快也得請陛下在此等待約一星期。待我等奪回這塊土地,除了卡斯托迪奧團長答應給
您的報酬之外,為了回報您的恩義,我會儘可能饋贈謝禮。」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
魔導王伴著寧亞離開房間後,過了一分鐘,卡斯邦登出聲說:「好了。」
「那麼既然魔導王走了,進入正題吧。」
「是,一邊保護這麼多人民一邊移動,將會相當困難。如果可以,竊以為必須向南境多少借點援軍,或者是弄到馬車等代步工具等等。」
聽了古斯塔沃的提案,卡斯邦登的臉上浮現了冷笑。
「這是什麼蠢話,誰要你提這種意見了?」
「殿下所說的正題,不是用什麼方式前往南境嗎?」
「我就明說了,我們不會立刻逃往南境,要在這裡先跟亞達巴沃軍一戰。」
「這是有勇無謀!」
古斯塔沃喊完,蕾梅迪奧絲又接著說:
「雖說此地有城牆,但是一旦遭到包圍就會糧盡援絕,只有戰敗一途。在沒有援軍的狀況下固守城池,是蠢人做的事。」
蕾梅迪奧絲雖然不愛動腦,但在軍事方面值得信賴。聽到團長充滿自信的這番話,古斯塔沃也點頭表示同意。
「即使如此,還是有必要在這裡開戰。」
受到兩人詢問的視線,卡斯邦登臉上掛起更加冷酷無情的笑容,解釋道:
「聽你們說魔導王直到與亞達巴沃交手前,會保存魔力──」見古斯塔沃點頭,卡斯邦登接著說:「──這樣就傷腦筋了,魔導王一旦打倒亞達巴沃,得到女僕惡魔,就會回國。在那之前,我得讓他減少一點闖進我國的亞人類。為此,我們必須陷入困境。」
「這樣與魔導王陛下的約定就……」
「只要魔導王用魔法殺死幾隻亞人類,就能減少一點聖王國人民的傷亡喔?你們要選哪邊?是與不死者的約定,還是聖王國無辜百姓的性命?」
古斯塔沃面露苦悶表情時,蕾梅迪奧絲面不改色地立即回答:
「當然是聖王國的無辜百姓了。」
「就是這麼回事,團長,所以我們得讓魔導王多打一下。不過,既然約定已經做了,想毀約需要一點理由。」
「因此才要與亞達巴沃的大軍打個一場看看?」
「沒錯,正確來說──我們為了往南避難而開始準備,卻因為耗費太多時間,而遭亞達巴沃的軍隊包圍。結果不得已,只好借用魔導王的力量,如何?」
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交換眼神,認為這個主意不錯。只是──
「有一個問題,就是浪費魔導王的魔力,在與亞達巴沃交戰時不會陷於不利嗎?」
「聽說恢復魔力不用太多時間,不是嗎?」
「舍妹也是這麼說的。」
蕾梅迪奧絲的妹妹是神官,一提出她的說法,誰都不可能反駁。
「我們要故意放走幾隻亞人類,藉此將亞達巴沃的軍隊引來,而且要趁糧食還沒耗盡之前。」
「……不知道亞達巴沃會派多少軍力過來。」
這三人之間已經分享了情報,亞達巴沃的亞人類大軍經過一連串戰鬥,折兵損將的結果,應該尚余不到十萬。
組成大軍的亞人類一共有十二種族,另外還有不足以稱為大軍的六個種族,合計十八種族。
十二種族分別為──
蛇身人:長著蛇頭的亞人類種族,也有人說他們是蜥蜴人的近親種族。
鐵鼠人:具有鋼鐵般的體毛,以雙腳步行的種族,一般認為是掘土獸人的近親種族。
洞下人:類似比人類稍大的猿猴,眼睛已退化消失。
藍蛆:上半身像是長了手的鰻魚,下半身如同藍色蛆蟲般滑溜溜的種族。有些人懷疑他們是異形類種族,但他們會受對亞人類有效的魔法影響,似乎屬於亞人類。
刀鎧蟲(Blader):昆蟲般的種族,具有護手部分突出刀一般利刃的手,渾身包裹好似鎧甲的外骨骼。他們也跟藍蛆一樣,會受到對亞人類有效的魔法影響,而被分類為亞人類。
馬人:具有馬一般的腳,善於奔馳的亞人類。據說能持續奔跑而不需休息,其長跑能力令人驚嘆。
人蜘蛛:擁有四條極為細長的手腳,外形彷佛蜘蛛的亞人類。能從口中吐出多種絲線,用這些絲線製作衣服等物品。以這種絲線製作的衣服,具備等同於鋼鐵的傲人硬度。
食石猿(Stone Eater):這種種族手持質樸武器,可怕的是他們身懷特殊能力,可將吃下的石頭吐出來。射程少說一百公尺的飛石,連鐵甲都能輕易打凹。不過次數有限,只要撐得過去就不足為懼。
半人獸:模樣如同半人馬(Centaurus)的下半身換成肉食動物。戰鬥力更強,但奔跑能力不如半人馬。
魔現人:天生具有魔法操使能力,最高可達第四位階。據說其魔法種類等等會顯現於刺青上,法力高強者會全身布滿刺青。這個種族當中,偶爾會誕生魔法吟唱者力量覺醒之人,有傳聞指出這種人能使用到第五位階,可能是王族級的存在。
翼亞人:這種種族居住在斷崖絕壁般的環境,非常擅長滑翔。雖然不是不會飛,但據說需要極大力量,一天只能飛空一段時間。而且飛行後,就連滑翔的力氣都不剩。他們只要不飛行,就能施展靠鎧甲難以減輕傷害的風刃攻擊,因此這種種族不飛反而比較強大。
再加上山羊人,就是全部了。
其餘六個種族,儘是些獨來獨往,或是僅僅一人也頗有力量的族群:
食人魔。
土元素巨魔:類似食人魔的種族,但擁有土之力量,可稱為食人魔的高階種族。身懷來自土地的特殊能力。
水元素巨魔:近似土元素巨魔,擁有水之力量的存在。身懷來自水流的特殊能力。
蛇王(Nāgarāja):外貌像是蛇類獲得了長滿鱗片的軀幹與手臂。名稱發音與那伽相近,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種族,兩者關係不甚良好。能使用與生俱來的幾種魔法,有時還會以鎧甲或劍等等武裝自己。
守護妖精(Spriggan):從小型到大型,能夠自由自在改變大小的種族。他們基本上屬於善良種族,邪惡的守護妖精極其少見。不過無論善惡,一鬧起來都不可收拾。
獸身四腳獸:具有獸人的上半身與肉食動物的下半身,近似於半人馬或半人獸的種族。身穿札甲,手拿橢圓盾。他們雖不具特別力量,但擁有野獸般的凶暴性情與臂力,有如重裝甲騎兵。光是個體就已經夠強悍,因此常受到半人獸的依靠,形容起來就像哥布林與巨型哥布林的關係。只不過由於不具特殊力量,對於能夠使用「飛行(Fly)」等手段的冒險者而言不算強敵,但若是正面交鋒,即使是山銅級冒險者小隊也無法避免苦戰。
「聽魔導王的說法,你們的據點有可能受到監視對吧?既然如此,敵人應該也知道我方有多少兵力,想必不會送太多兵力過來,所以這一戰於我方有利。只不過還有個問題。」
「您是說糧食吧。」
「對,神官應該能用魔法做出糧食,但就算讓他們耗盡魔力儘量生產,分量還是微乎其微。又不能學亞人類那樣,我們也去吃他們。」
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一臉厭惡,然而這三人很清楚有的亞人類會獵食人類。
因此他們明白,當亞人類侵略此地時,就算對他們採取斷糧戰術,最後還是自己敗北。可以說所有收容所都是亞人類的糧倉。
「去調查糧食最多能撐幾──」
「已經派人調查了。此外,我也已派人調查有沒有鍛冶師被囚禁於此,能將亞人類的裝備改造成供我軍使用。」
「真了不起,團長。」
三人針對固守城池的準備繼續討論了一會兒,然後經過一小時以上的時間,可能是得出了可接受的結論,眾人相視而笑。
「很好,那麼你們開始為守城做準備吧。」
後來過了一星期,就在食糧份量減少,差不多該開始移動的時候,亞人類軍隊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彼端。
然而那卻是遠超乎想像的大軍。
5
望著亞人類大軍壓境而變得越來越慌亂的都市,安茲慢慢不支倒地。
不是譬喻。
心力衰竭的安茲,明明身為不死者,卻因為精神疲勞而雙膝跪地,然後兩手掩面。
(該怎麼辦啊
……接下來要怎麼辦啦……)
基本上來說,安茲幾乎都照迪米烏哥斯寫的劇本行動至今。
當然,劇本並沒有逐字逐句地指示,所以很多是臨場發揮,但安茲仍自認到目前為止,自己都是順著迪米烏哥斯要的流程走。
應該說問題在於臨場發揮的部分太多。
老實講,迪米烏哥斯給的教戰手冊,寫的幾乎都是「看著辦」。
這實在太過分了。這就是安茲第一眼看到手冊的感想。
假如安茲是個優秀人才,或許能按照手冊扮演完美的魔導王。但很遺憾,安茲只擁有普通的,或是比普通差一點的能力。
所以安茲與迪米烏哥斯之間爆發了熾烈鬥爭。
簡而言之就是對於安茲的哀求「這種的我看不懂,拜託你再寫詳細點啦」,迪米烏哥斯謙虛表示「怎能對聰明絕頂的安茲大人做這種失禮行為」所進行的攻防。這場鬥爭途中將雅兒貝德也卷了進來,以打從一開始就屈居劣勢的安茲的完全敗北做結。
就這樣,安茲手上只留下不負責任的教戰手冊。
如果這是迪米烏哥斯在惡整自己,安茲或許還有其他戰法可想,但這是部下對自己的信賴與尊敬造成的結果。
特別是他們還流露出「如果是安茲大人的話,一定能做出更棒的結果,我們這些下人若是限制了大人的行動或言詞就不好了」之類的想法,讓安茲一點辦法也沒有。
(照常理來想,哪個外國國王會單獨來到國內啦……硬凹也要有個限度好嗎……但我終究走到這一步了,雖然中途硬凹了幾次,又曾經差點失敗,但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安茲不信神,然而他現在滿懷想向神祈禱的心情。
(迪米烏哥斯還有雅兒貝德都是,至少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能力,然後再給我案子處理啊……)
被交代這種絕對辦不好的工作指標,會把安茲的幹勁連根吸光。
(……好,我要加把勁。只要撐過這裡,後面又可以輕鬆了。)
安茲雙腳使力,站起來。
計畫已經來到中期的最緊要關頭,但這裡又是一個大關卡。
迪米烏哥斯告訴過安茲,如果他們要在這座都市拉起防衛線,他會攻打到死傷人數攀升至將近85%。
關於這點,安茲毫無異議。
只要迪米烏哥斯認為該這麼做,應該就是比安茲更正確的解答。如果死這麼多人能為納薩力克帶來利益,就該這麼做。安茲反而還在想,殺更多是否能為納薩力克帶來更大利益。
問題是迪米烏哥斯跟安茲說過,要安茲告訴他這裡有哪些人類不該殺。
如果他只是這樣交代,安茲隨便講個人名就是了,但是有一個注意事項。
就是人選只限醉心於安茲,或者是可能加入安茲這邊的人類。
「我想安茲大人出馬,想必如同那個矮人的時候一樣,已經讓許多人類醉心於大人了,因此請大人告訴我那些人的名字。屬下行動時會注意,不要殺了他們。」迪米烏哥斯如此聯絡安茲時,他甚至懷疑起迪米烏哥斯的心態,是不是在故意挖苦自己。
「……才沒有那種人啦。」
安茲忍不住訴苦。
根本沒半個人類醉心於安茲。
他反而強烈地親身體會到,不死者在聖王國有多惹人厭。
在這種逆境下,要怎麼讓人類醉心於自己這個不死者?
但他又不能對迪米烏哥斯說:「一個都沒有。」
迪米烏哥斯是真的深信安茲出馬,就能夠讓好幾個人類醉心於自己。所以要是安茲說:「一個都沒騙到。」迪米烏哥斯會怎麼想?
(胃好痛……)
迪米烏哥斯所說的那個矮人,指的大概是貢多.費爾比德吧,但那次完全只是運氣好。只不過是自己的言詞攻勢,正好重重命中對方心靈的脆弱部分罷了,但那種幸運哪可能一再發生。
而且就是有貢多這個情報來源,安茲才能對矮人的盧恩工匠下一步有效的棋;但在聖王國,沒有人達到那種程度。
唯一只有隨從寧亞.巴拉哈似乎與自己建立起了友好關係,但還僅止於此。
算是為了進一步提升友好度,也為了另一個目的,安茲將魔法道具借給了她,但有多少效果並不明確。況且她總是用殺手般的眼神瞪著安茲,恐怕不能有所期待。
(要是我說只有一個人,迪米烏哥斯會怎麼想?)
安茲問自己。
迪米烏哥斯想像的安茲形象,會不會就此土崩瓦解?
那樣的話,今後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我在矮人國對迪米烏哥斯說過,我沒有那麼聰明,但他好像完全不信……慘了,那傢伙眼中的我究竟有多巨大啊……應該說我好像越變越偉大了,是我的心理作用嗎?一般應該是相反吧?)
期待好沉痛,不是沉重,是沉痛。
以前的自己從來沒想過,忠義二字是這麼沉重痛苦的一回事。特別是下屬都把安茲看做是偉大存在,這點最讓他感到沉痛。
(我看還是趁這個機會,讓迪米烏哥斯知道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傢伙,不知道怎麼樣?可是如果這樣造成迪米烏哥斯長期鋪排的計畫以失敗告終,那該怎麼辦?假如自己花好幾年拉到很好的生意對象,卻被上司的一句蠢話搞得全部泡湯……)
啊啊啊。安茲邊叫邊亂抓一根頭髮都沒有的腦袋。
該怎麼做?
怎麼做才是最佳解?
不論嘗試模擬多少次,每次結果都是迪米烏哥斯對安茲投以失望的目光,得不到讓自己接受的結論。
(因為期待太大──爬得越高跌得也就越重。所以我才會一直在說我沒有那麼了不起嘛……)
而且安茲自己的計畫已經嚴重失敗。
安茲伸手探入空間,取出一把劍。
這是把刻有盧恩的平凡刀劍。
然而其內藏的力量,能與交給寧亞的弓匹敵。
當然,這不是矮人製作的盧恩武器。刻在上面的盧恩毫無力量,這是以YGGDRASIL的技術製作的。
「唉……」
安茲嘆一口氣,這種武器安茲準備了好幾把。當初的預定,是打算將這些武器借給聖王國人。
等聖王國人對這些劍的壓倒性力量感到震驚,安茲再說:「這是盧恩武器的成品。」目的是提升魔導國生產的盧恩武具的口碑。
這正是安茲將武器借給寧亞的另一個理由。
安茲以為聖王國人看到那把弓,會爭先恐後地來向他借武具。
誰知道──
安茲抱頭苦思。
(為什麼都沒人來跟我借?我以為外觀那麼招搖,鐵定會引起話題的……早知道或許還是該硬是讓她上前線戰鬥?)
這時,有人叩叩敲門,安茲嚇得肩膀一震。
他高速檢查服裝有無凌亂,將劍放回空間,雙手在背後交握,擺出統治者的姿勢後對著門大聲說:
「哪位?」
「魔導王陛下,可否恩准屬下入室?」
由於隔著門板,安茲聽見難以分辨是男是女的聲音。平常來說應該問對方的名字,不過迪米烏哥斯告訴過他有人會來,於是安茲毫不猶豫,准對方入室。
「噢,無妨,進來吧。」
那人走進安茲的房間,關上門後,改變了形體。
此人有著雞蛋般的頭部,眼口部分像是切割出來的洞。手指是尺蛾幼蟲般的細條物體,只有三根。
是二重幻影。
這是安茲受迪米烏哥斯請求,借給他的異形存在。
這隻二重幻影屬於魔物,因此不算太強。
即使變身,也只能模仿到四十級左右的能力,變身前更弱。若要舉出比較強的能力,頂多就是連附帶正義值等各種條件的武具都能自由運用。話雖如此,遺產級(Legacy)以上的魔法道具依然無法使用就是。
那人虛無空洞般的眼瞳朝向安茲,接著深深低頭:
「屬下對安茲大人有失禮數,萬分抱歉,懇請大人恕罪。」
「不用在意,你只是確實完成你的職責罷了,這方面我不會怪罪。」
「得到大人慈悲為懷的話語,屬下萬分惶恐。」
安茲視線望向門扉。
「你現在不是很忙嗎?想必有很多事需要指揮吧?還有,房門外有沒有別人?如果有人,我們必須壓低音量以免誤事。」
「大人不用擔心,屬下只要表示要單獨來見安茲大人,沒有人敢反對。」
「是這樣嗎?」
二重幻影回答:「是的。」話雖如此,還是小心為上。
「那麼安茲大人,該怎麼做呢?」
「你指什麼?」
安茲嘴上這樣說,其實他很清楚這隻二重幻影所為何來。
應該說他們早就說好,要把答案告訴這隻二重幻影。
沒錯,就是安茲讓多少人醉心於自己那件事。
「失禮了,屬下問的是那些發誓效忠安茲大人──需要留活口的人類。」
「唔嗯……」
安茲高傲地點頭,慢慢邁開腳步。
不用說,安茲不能離開房間,只是在房裡踱步罷了。安茲敢確定二重幻影那雙不知道在看哪裡的眼睛,正追著自己跑。應該說如果他沒在看自己,那也很可怕。
時間不多,安茲拚命思考後,頓時停住腳步。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答案,但也沒有更好的主意能矇混過關。
假如安茲是人類,此時心臟必定刺耳地怦怦亂跳,但這副身軀沒有任何器官能發出心跳。
激動的情緒沸騰起來,因而強制受到壓制,但仍有小幅波動湧起又降下。安茲告訴二重幻影:
「嗯,我就坦白說了。沒有需要留活口的人類,適當地殺掉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