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聖王國的聖騎士 下 第四章 攻城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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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離冬季結束尚早,空氣沁寒。然而,他並未感覺到多少寒意,多虧了包裹周身的體毛。光澤亮麗的黑色體毛覆蓋全身,外面再穿上衣服,就能形成強勁的隔熱效果。縱然身穿金屬鎧甲,也不致發抖受凍。
然而,另一個不同的理由讓他渾身發抖。
是怒氣。
是強烈到可以改稱為憤怒的怒火。
他不禁發出肉食動物的低吼聲,然後羞恥地嘖了一聲。
因為以他——人稱獸身四腳獸的種族而言,如野獸般低吼表示此人不懂得控制情緒,不是成年人該有的行為。
只不過,這種觀點僅限他的種族。
假如有人聽見這聲低吼,那緊緊咬合的尖銳獠牙之間冒出的低沉吼聲,或許會令那人心驚膽寒,嚇得無法動彈。
他轉過身去,背對剛才眺望的人類都市城牆,返回自軍陣地。
有亞達巴沃這個力敵萬人的支配者立於眾軍之上,各類種族聚集其麾下,但眾人每天都為了一些無聊小事起衝突。
十萬以上的亞人類聯軍,大致上被分成三軍。
一支是與聖王國南境軍隊僵持不下的四萬兵士。
一支是防衛、管理聖王國俘虜收容所的五萬兵士。
一支是探索北境之地,撿拾各種物品等等,處理此類雜務的一萬兵士。
而來到此地的,是從駐守俘虜收容所的五萬中挑選出的四萬。
數量如此龐大,待在這座陣地內也當然不免躁動。不過只有這時候,沒有任何傢伙跑出來擋他的路,他不用停下腳步,也不用放慢走路速度。
天底下哪裡有人敢站在滾動的巨石前面?
在場沒有任何人的精神那般堅強,敢妨礙渾身散發霸氣的他。
他如入無人之境,前方漸漸可以看到一座格外氣派的帳幕。
出入口前站著亞人類兵,不過他們並非在守衛此處。他們是在這裡待命,等裡面的人有事吩咐,換個稱呼就是僕人。
他通過膽顫心驚地放行的亞人類兵之間,把充當帳幕大門的布簾猛地一掀,只見室內的五名亞人類都對他投以銳利視線。
帳幕里的人物,在亞人類大軍中——除了惡魔之外——是名列前十名的亞人類翹楚。每個人的目光都極其強烈,甚至能讓人實際感受到壓力,但他仍保持著從容自若的態度。
同樣名列十大英傑的他,反而哼了一聲笑著帶過,找個空著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只不過他的下半身是動物,所以比較像是俯臥。
他雖然看到五人之中的一人稍微低頭致意,但視若無睹,瞪著坐在最上座的亞人類。
那人就像一條長了手的蛇。
鱗片不負其綽號「七色鱗」由來,散發著彩虹般光彩,詭異地閃耀濕潤光澤;而且那身鱗片不只美觀,據稱其硬度能與龍匹敵;更厲害的是它具有高度魔法抗性,若是再穿起魔法鎧甲,手持大盾,同時考慮到身為戰士的實力,也不難理解此人為何在那亞伯利恩丘陵被視為最堅不可摧的存在。
這名亞人類正是蛇王(Nāgarāja)絡嗑什,受魔皇任命為這支大軍的總指揮官。
其遠近馳名的主武器,以可怕的特殊能力為人所知的「乾渴三叉槍(Trident of Dehydration)」就放在他旁邊。
「——為什麼不進攻?」
他用按捺情緒的低沉聲音質問絡嗑什。
大軍抵達人類可悲的抵抗勢力掌控的都市已經過了三天。然而兩軍之間連一場小戰鬥都沒打過。
「……我知道人類建造的牆壁挺棘手的,但憑我們這個數量,應該很好搞定吧?」
特別是亞人類聯軍當中,有些人視城牆為無物。只要巧妙運用那種亞人類的能力,他不認為會有多難跨越。
「你不會是怕了吧?」
「魔爪閣下。」
被人稱呼為「魔爪」,他——威桀•拉加恩德拉麵孔扭曲,略瞥一眼在場坐著的另一個同族,然後視線回到蛇王身上。
「魔爪」這個綽號在丘陵地帶無人不知,誰人不曉,而且將近兩百年來都是如此。
這並不是因為獸身四腳獸種族的壽命長,而是因為有個家族代代繼承此名。
在他來說,自己才剛從父親那邊繼承到這個名稱,非常清楚自己還配不上。正因如此,他希望能夠在這一連串戰爭中提升自己的名聲。然而直到現在,他都還沒能展現自己的力量——讓人見識新一代繼承者的實力。
一直以來打倒的對手大多是弱者,沒人能與他擁有的魔法雙手戰斧「刃翼斧(Edgewing)」對打到兩回合。
這樣是不行的。
他不能就這樣作為超越級惡魔亞達巴沃的一個部下,打完這場仗。他需要找個機會提升個人的勇名,而現在正是時候。
然而,絡嗑什遲遲不肯進攻。威桀對這件事深感不滿,並顯示在態度上。
「聽聞那座都市過去由赫赫有名的豪王鎮守。是不是因為有人打倒了那樣的強者,把你嚇壞了?」
豪王——整合山羊人部族之王。
那是與他同樣位居前十名英傑寶座的強者之名。
威桀知道那人會使用棘手招數,能破壞對手的武器;即使如此,他仍有自信能與豪王平分秋色。如果敵人打倒了豪王,那就夠格做他的對手。
「那人由本大爺來對付,所以我們趕緊揮軍進攻如何?」
說到打倒了那個豪王的強者,他只能想到一人。
(八成是早有耳聞的人類母聖騎士吧。如果實力如同傳聞,或許真能打倒豪王。)
他模糊地想像著手持光輝燦爛寶劍的聖騎士形象。
「威桀閣下,你姍姍來遲卻連聲道歉也沒有,開口就講這些,我身為指揮官雖然很想講你兩句,不過嘛……別這麼激動,我明白,我明白。」
絡嗑什一副老神在在的態度揮了揮手。
「真傷腦筋,年幼無知的小傢伙特別會叫。」
發出嗤嗤笑聲的人,是擁有四條手臂的魔現人女王,綽號「冰炎雷」的女人——拿蘇麗妮•琲爾特•丘勒。
威桀皺起眉頭。
肉搏戰的話他勝券在握,但拿蘇麗妮擅長魔法,怕就怕對手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反敗為勝。話雖如此,繼承「魔爪」之名的自己被人叫做小傢伙,若是就這樣乖乖當啞巴,豈有臉面對老祖宗?
「老太婆就是懶得動,真沒轍。」
魔現人的壽命還算長,不過想到威桀還是個孩子時,她的綽號在丘陵早已家喻戶曉,壽命應該已經過了一半了。
細細觀察她的臉龐,會發現有用化妝等方法掩飾,因此無法看出實際肌齡。但是做了掩飾,就證明本人心裡也有底。而且飄散的花香,恐怕也是在用香水掩蓋老人體臭。
「——哦……」
拿蘇麗妮的眼睛迅速眯細,帳幕中充滿了冰冷空氣。這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現象。
「——我說的是事實啊。」
威桀嘴上說著,也微微起身。四腳獸型的下半身並非裝腔作勢唬人,而是具有真正猛獸般的瞬間爆發力與敏捷性。他本來的戰鬥風格是活用這種體能,壓低姿勢後展開強襲,不過他不採取這種架式。因為他想表現出自己高人一等,禮讓對手的態度。
「問題不在這裡,難道只要是事實就可以亂講話嗎?我就來教教你這個小朋友對女性該有的禮儀吧,這也是——前輩的職責啊。」
面對一觸即發的狀況,絡嗑什開口:
「你們倆鬧夠了吧,如果有人在商議軍務的場合鬧事,我就必須向亞達巴沃大人報告才行。」
聽到有人搬出絕對強者的名字勸架,兩人停止爭吵。只是最後還不忘互瞪一眼,用眼神告訴對方「我可沒原諒你」、「想打架我奉陪」。
「唉……強者自我個性強烈是無可奈何的,但真希望你們能學學協調兩個字。」
「嘻嘻嘻,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擁有一身雪白長毛的猿猴般亞人類一邊發出笑聲,一邊駁回絡嗑什的抱怨。
「哎,也是啦。話說回來,魔爪閣下。關於你
剛才的問題,我並不是害怕。的確,豪王是個勇士,但我們這裡多得是能與豪王匹敵的實力高強之人,不是嗎?」
絡嗑什環顧魔爪、冰炎雷,以及其餘三人。
他看看身上配戴多種黃金制魔法道具配件,一身純白長毛,形似猿猴的亞人類。
食石猿(Stone Eater)之王——哈里夏•安卡拉。
在他們的種族裡,到達高階種之人吃下原石,就能暗藏相應的特殊力量。例如事前吃了鑽石,能在一段時間內獲得毆打攻擊以外的物理攻擊抗性。一般人最多只能積蓄三種能力,但據說他能遠遠積蓄更多,因此又被稱為變異種。
然後是當威桀走進帳幕之際,稍微低頭致意的半人獸將軍。
男子以精雕細琢的鎧甲裹身,身旁擱著同樣氣派的頭盔與騎士槍——名為赫克特威士•阿•拉格拉。
他之所以向威桀打招呼,是因為他的種族服從全體獸身四腳獸,並非認同他個人的實力。這點讓威桀很不高興。
不過只有在面對赫克特威士時,他不能用拳腳互毆的方式展現自己的強悍實力。的確,假如以武器較勁,獲勝的必定是威桀。但赫克特威士並不只以個人力量聞名,而是以能夠勝過十倍兵力差距的名將實力廣為人知。一旦率軍作戰,想也知道孰優孰劣將會逆轉,如果明知這點卻還誇耀個人武力,耀武揚威地說「自己比較厲害」等等,那就太丟人現眼了。所以就威桀來說,他也不知道該與這名半人獸如何保持距離。
最後是板著臉不發一語的同族(獸身四腳獸)——木瓦•普拉克夏。
此人綽號「黑鋼」,又被稱為疾馳黑暗的鬼影,是個游擊兵(Ranger)。
對於充分發揮先天優異體能,靠蠻力戰鬥的獸身四腳獸來說,此人罕見地擅長匿跡潛形,攻人於不備之時,能夠使用可怕的暗殺術悄悄解決對手。他堅定的意志無可撼動,一旦盯上目標絕不失手,綽號就是因此而來。
威桀不認為自己會輸,但這裡儘是些正面交鋒不好對付的對手。
「那麼說到我為何不進攻,這是因為在稱作利蒙的都市,亞達巴沃大人給我的命令就是如此。」
「你說什麼,是這樣嗎?」
威桀會這樣問,也是因為這次組成四萬人的攻擊部隊時,只有絡嗑什直接與亞達巴沃說到話。其他成員受召來到名為卡林夏的都市時,部隊早已整頓完畢,只待出發。
也就是說,由於亞達巴沃反覆在多座都市之間傳送移動,因此其他人抓不到機會直接向他請示。
「亞達巴沃大人要我們給那些傢伙……占據都市的那些人類幾天時間。」
「時間,為什麼?」
「說是要讓他們害怕。那座都市裡的人類連一萬都不到,其中能戰鬥的人數不多;相較之下,我軍全是英勇善戰之士……不知道那座都市裡的人類會有多害怕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真是位可怕的大人。」
「嘻嘻嘻,的確是啊。話雖如此,老朽也能體會威桀閣下的心情。我們還要給他們多少時間?」
「沒有指定,大人要我們自行決定給多少天。雖說糧食有兩個月的份量,但那樣就拖太久了。」
「因為還要管理那些俘虜,對不對?」
目前他們用僅僅一萬名的極少數亞人類,來管理數量極其龐大的人類俘虜。雖然亞人類與人類比較之下是亞人類較強,但數量仍是力量。若是發生暴動等等,很有可能處理不來。
「你說對了,所以我才請大家在這裡集合,為的就是做個表決。我個人打算大約兩天後進攻,結束這場戰事,大家有異議嗎?」
包括威桀在內,到場集合的亞人類都表示沒有異議。
「很好,那麼再過兩天我們就出擊吧,在那之前就繼續監視人類。」
雖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保證敵軍不會主動出擊。
「這麼說來,帶來的人類差不多該處理掉了。」
一部分亞人類會吃人類,這類種族通常比較喜歡新鮮食材。獸身四腳獸並不特別偏好人類的肉,而是比較愛吃牛馬的肉。但如果用牛肉乾與新鮮的人肉相比,大多數人想必會選擇後者。
對此,冰炎雷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想必是因為魔現人並非食人種族,外貌也與人類較為相近。
「嘻嘻嘻,那麼明天就在那些傢伙的都市門前將那些人生吞活剝如何?想必能嚇死那些傢伙。」
「好主意,那麼就去宣布明日進攻……」
「別逼過頭了,要是那些傢伙投降怎麼辦?要讓他們懷有希望,奮力抵抗,戰鬥才會有趣。沒有什麼比殺死放棄求生的人更無聊了。」
威桀個人想與強悍的對手交戰,跟弱者對打一點樂趣也沒有。
「說得對。還有一點很重要,這是亞達巴沃大人的命令。大人命令我們不可趕盡殺絕,要放少部分人逃走,人數不用太多。所以我打算殺光這邊——鎮守西門的所有人,然後趕跑守衛東門的那些人。」
「換句話說,對東門方向發動攻勢的人必須能巧妙指揮軍隊才行,對吧?不然怕要把那些人類都殺光了。」
拿蘇麗妮如此說完,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集中於一人身上。
「的確……那麼能否讓我帶上所有同族?」
「我想派出部分人員擔任使者,能請你留下幾個人嗎?」
「了解了,絡嗑什閣下。那麼就讓我赫克特威士•阿•拉格拉負責東門吧。」
「再來為了施加壓力,南北兩側的城牆也派點士兵吧。這邊無須全力進攻,但最好能殺死部分人類。我希望讓慣於拉開距離應戰的人前往……」
在他們當中能進行遠距離戰鬥的有三人,絡嗑什從中挑出的,是始終板著臉不說話的獸身四腳獸。
「木瓦•普拉克夏閣下。」
「——知道了。」
「黑鋼」板著臉簡短回答。
「其他人負責西門方向。我不認為會需要所有人上場,不過如果有強者現身,就拜託你們了。因為我得負責整體指揮,不會帶頭作戰。」
剩下包括威桀在內的三名亞人類都點頭。
「既然得到大家的同意,那麼我們就在兩天後攻陷那座城市。在讓愚蠢人類發出哀鳴的時候到來之前,請大家慢慢養精蓄銳。」
2
寧亞一邊走向魔導王所在的房間,一邊吞下胃裡湧起的酸物,強烈酸味在口中擴散。
寧亞拿起掛在腰邊的皮袋,喝下裡面的水。
有皮革味道滲入的水並不好喝,但能減緩喉嚨的刺痛與口臭;然而胸中的噁心感還在,也不能讓鐵青的臉色好看點。
寧亞回想起忘也忘不掉的景象——令人作嘔的景象。
亞人類大軍包圍了這座都市整整三天。
他們既不進攻也不做交涉,只是任由時間經過,但在今天,亞人類把聖王國的俘虜強行帶到寧亞等人此時待著的小都市——洛伊茨周圍的城牆附近。如果是技巧純熟之人,或許能用弓箭或投石索攻擊敵人,但很遺憾,這裡幾乎沒有那樣的高手。
寧亞若是運用向魔導王借來的弓,也有自信能射中敵人。但是隨意發動攻擊等於點燃戰火,如此一來,一萬對四萬的戰鬥即告開始。況且為了救出俘虜還必須打開城門。
這樣一來亞人類必定蜂擁而入,所以寧亞實在無法輕舉妄動,除了袖手旁觀別無他法。
俘虜人數不到二十人,性別不分男女,有小孩也有大人,只是沒有老人。他們所有人都一絲不掛,全身傷痕累累。
就在眾多聖王國人民聚集而來,猜測將會用這些人來作為何種談判籌碼時,慘劇突然間發生了。
亞人類不假思索地開始殺害俘虜。
他們割斷俘虜的脖子,看起來少說有三公尺高的亞人類,將俘虜的身體倒著抓起來。寧亞清楚看見大量的鮮紅血液被地面吸收。
接著,他們開始了肢解行為。
寧亞也看過父親肢解幾次動物,但用在人類身上卻成了截然不同的景象,對寧亞的內心造成了強烈衝擊。
然後,他們就在肉質新鮮的狀態下,被一個個吃掉。
特別悽慘的是,有些人是活生生地被吃掉。
直到現在,幼童被亞人類一口咬破肚皮時發出
的尖叫,都還在耳畔縈繞;內臟被拖出體外時的聲音也是。
多虧古斯塔沃的頭腦轉得快,以護衛王兄為由沒把蕾梅迪奧絲帶來。假如她人在現場,肯定已經開啟戰端了。
唉。寧亞大嘆一口氣,再喝口水,硬是咽了下去。
雖然人家告訴她不舒服時最好吐出來,但她還是覺得一身嘔吐物臭味前往魔導王的房間有失禮數。
呼出幾口氣息檢查過口氣後,寧亞站到魔導王的房間門前。
門扉左右都沒有任何人影。
也就是說在都市遭到亞人類包圍的狀況下,他們沒有餘力派人護衛——這是藉口,其實是監視——魔導王。
寧亞敲敲門,對門內出聲說道:
「魔導王陛下,小的是隨從寧亞•巴拉哈,可以准許我入室嗎?」
「進來吧。」
隔著門獲得許可,寧亞靜靜地進入室內。
由於幾乎所有日常用品都被亞人類破壞,房間裡陳設簡約。即使如此,這個房間裡的擺設,恐怕仍然比這座都市任何居民的房間都要好。
魔導王背對著寧亞佇立,像是在看窗外。
「大家似乎一片忙亂,窗外下方有許多民眾跑過。從被包圍以來過了四天,不過從第一天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這麼吵鬧。這是否表示——敵軍看似有意進攻?」
魔導王對這次戰鬥表示出不願參與的態度,待在這個房間裡平靜度日。亞人類大軍在這座都市近郊布下陣勢之際,他也沒參加軍事會議。
解放軍首腦階層的臉色並不好看,然而一旦魔導王表示:「考慮到今後的問題,外國國君隨便插嘴,恐怕不會有什麼好後果吧?」他們也就無法要求什麼了。
取而代之地,寧亞被要求參加各種會議。寧亞明白首腦階層試圖透過自己與魔導王共享情報,也能諒解。但結果也導致她目睹了那場慘劇。
「……不,亞人類沒有什麼明顯動靜。只是,亞人類軍……那個,該怎麼說才好呢?應該說他們有過威嚇行動吧,所以似乎為此做了一些人員調動。」
「是嗎,那短期間內可能還是會僵持不下了?亞人類軍也許是在耍手段動搖你們的軍心——話說回來,你們有勝算嗎?」
沒有。答案再清楚不過,寧亞可以馬上答覆。
首先兵力差距就太大了。
相較於人類為一萬,亞人類有四萬。
說是一萬,其實是包含小孩或老人等等的數字,而且所有人在俘虜收容所受到的傷——包括精神性傷害——或是疲勞都尚未完全恢復。
的確,一般都說攻城戰是守方有利,但前提是戰力要不相上下。
普通——一般來說的——亞人類與人類平民,兩者相比之下,人類弱到連做比較都嫌愚蠢的程度。
能與亞人類平分秋色的,頂多只有聖騎士、神官與身為職業軍人的軍士,但他們的人數自然不多。如同朝著火龍(Fire Dragon)的吐息(Breath)潑水沒用一樣,面對亞人類的四萬兵團,這點人數毫無力量可言。
只不過,若是問到這樣的話是否絕無勝機,倒也不盡然。
即使撇除魔導王這張最終王牌不論,仍然有人能獨自擊退大軍。
如果是聖王國最強的女聖騎士——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只要不考慮疲勞或歪打正著的情況,而且對手是普通亞人類的話,她的確砍得死四萬隻。
但不能保證亞人類當中沒有可與蕾梅迪奧絲匹敵的強者。不對,存在的可能性比較大。
寧亞想起以前待在這座都市的亞人類,豪王巴塞的身影。那人雖然面對魔導王時像垃圾一樣送命——那是魔導王太強了——但他也是個萬夫莫敵的強者。無論寧亞如何努力,都贏不過那種存在。
假如是那樣強大的亞人類君王,說不定就能與聖王國最強的聖騎士匹敵,或者是凌駕其上。只是對寧亞來說,那種領域太驚人了,她無法正確推測。
況且現實情況當中,不能不考慮到疲勞問題。不管是多強悍的勇士都無法避免疲勞,雖然可以用魔法暫時去除,但疲勞仍會再次累積。
一旦在斬殺萬人軍勢而疲憊不堪時遇襲,就算是蕾梅迪奧絲也會被平凡的亞人類殺死。數量終究是力量。
只是,如果有人能顛覆這種局勢——寧亞的視線移向仍舊背朝自己的偉大君王。
那必定是位絕對強者。
是超越這個世界的存在(Over Lord)。
除了這位魔導王,安茲•烏爾•恭之外,沒有第二人選。
寧亞看著符合王者風範的威風背影看得出神,但想起自己還沒回答魔導王的問題,急忙回答:
「小……小的不清楚!」著急使得嗓門變得有點大。寧亞因羞恥而臉紅,同時改用平時的音量說:「——不過,我們也只能盡全力了。」
魔導王顯得毫不介意,又拋來了另一個問題。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獲得關於敵軍的新情報了嗎?例如亞達巴沃人在何方?」
「關於這點,這幾天來都沒有新的動向,在敵軍當中沒能確認到亞達巴沃的身影。」
「唔嗯,那麼不好意思,我很難出手協助你們這次的防衛戰。我得恢復消耗掉的魔力,否則實在有危險。畢竟我得考慮到對手可能趁我缺乏魔力時下手,步步為營才是。」
「當然,陛下的想法大家都能理解。」
會議中曾經提到有看見疑似亞達巴沃的惡魔,寧亞說要去確認,卻馬上有人表示很可能是誤認。從當時的氣氛判斷,其他人必定是瞞著寧亞事先討論過,要散布亞達巴沃可能在這裡的假情報,讓魔導王參加戰鬥。
(就算對方是大家討厭的不死者,那些人對外國國君撒這種謊,哪有什麼信用和道義可言……即使走投無路了,面對該抱持敬意的對象,還是該展現出自身尊嚴,這才是正確的態度吧。)
「那麼關於亞人類今後的動向,你們有何見解?」
「是,亞人類以往只在西門布下軍陣,現在他們兵分二路,將少許軍力移動到了另一座城門,也就是東門。我們認為,這表示敵軍將採取某些行動——很可能是發動攻城戰的事前準備。」
「也就是說已經過了夠久的時間,讓他們完成了攻城武器?好吧,或許可說值得慶幸,因為敵軍沒有選擇用斷糧戰術。」
寧亞無從判斷這樣究竟值不值得慶幸,不過假使敵軍採用斷糧戰術,己方的確沒有辦法應對。
一旦出城作戰,就要在平原交戰了。在壓倒性的兵力差距下,己方兵力將會在瞬息之間被輾碎殆盡;然而如果換成在城牆保護下戰鬥,還比較打得起來。當然差別不大,只不過是從壓倒性不利變成相當不利罷了。
「敵軍也有可能是不知道我軍確保了多少糧草,所以才沒這麼做,但更有可能是亞人類認為這點程度的小都市不足一提吧。」
「對方攻陷了我進入聖王國時看到的那條要塞線,自然會認為這點程度無足輕重了……一旦在防衛線上打得不分上下,讓亞人類軍覺得划不來,他們應該會改用斷糧戰術,到時候戰況就會變得相當艱鉅了。」
魔導王似乎判斷贏得這場沒有勝算的戰鬥後,才是真正的苦戰。
「陛下,您認為今後會有什麼狀況呢?」
「你說今後的發展嗎?這我也不曉得,坦白講,被迫在這裡固守城池的狀況,本身就可說是死棋了。固守城池的前提是要有援軍,或是敵軍的時間受到某種限制。然而此地乃是對手掌控的地盤,光只是固守城池,情況可說令人絕望。」
「不過,我們有將更早之前受囚於此地的貴族送往南境,所以也不能說援軍絕對不會來。」
寧亞雖這樣說,其實大概無法期待援軍到來。
南境軍隊要抵達此地,大前提是得先擊破亞人類聯軍的反南境軍。這樣做了之後,還得在這裡對抗多達四萬的亞人類。
連續打仗會嚴重消耗兵力,與其那樣,還不如對這裡的一萬人民見死不救比較聰明。
「真是如此就好了……」
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一點也不相信。
當然了。畢竟在這種狀況下,不造成任何犧牲就能打破困境的方法,只有——
寧亞打消腦中浮現的主意。
(魔導王陛下來到此地是為了對付亞達巴沃,所以不能為了
其他事情消耗魔力,降低勝利機率。)
「……之前在半獸人(Orc)身上使用的傳送,到下次使用還需要時間,不過我偶爾回魔導國時使用的傳送還可以用。只有幾十人的話應該有辦法……但你們應該很難做抉擇,也不願意被選中吧?」
「感謝您體察我們的心情,陛下。」
或許至少請魔導王帶著王兄逃走比較好,但寧亞又覺得這樣或許不太妥當。
為了與恐怖惡魔對峙,外國國君都單槍匹馬投身戰火了,竟然還請對方帶著本國繼承了君王血統的人物逃走,丟臉也要有個限度。
寧亞正在想著這些事時,自從她進入室內以來,魔導王第一次轉向她。
那對空虛眼窩中蘊藏的赤紅火光,從正面朝向寧亞。以前她有點怕這對眼睛,但現在可能看習慣了,反而覺得很帥。
「我是這麼想的,巴拉哈小姐。之所以非得在此與敵人正面衝突,是高層人士的愚昧招致的結果。憑一名隨從的力量,無法顛覆這種局勢,你不如珍惜自己的生命吧……只要你願意,我國可以接納你喔。你受過聖騎士的訓練,到了我國想必也能發揮力量吧。」
寧亞不知道該說什麼,猶豫不已。
她一方面感激魔導王關心自己的一片心意,一方面又怕接受魔導王伸出的援手,會讓她失去一些事物。
像是父親或母親展現的,對國家的鞠躬盡瘁。
自身對故鄉的感情。
恐怕再也不能返回祖國的未來人生。
與幾個朋友之間的回憶。
各種事物浮現並盤旋在腦海中,啵的一聲彈開消失。只是在它們當中,有一件事物從不曾消滅,保留了下來——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自己是聖騎士團的團員。
雖然寧亞還不明白何謂正義,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她能抬頭挺胸地說出口。
「即使如此,我身為這個國家的人民,認為自己必須盡力拯救百姓。拯救弱者——拯救受苦的人們,是天經地義的事。」
魔導王頓時停住動作,唐突得簡直像是凍結一般。
「……唔嗯。」
他只低喃這麼一聲,將手抵住下顎。
看來寧亞所說的話,似乎讓魔導王有些想法。他目不轉睛地觀察寧亞。
寧亞自認為只是講了些普通至極的話,這使她感到有點坐立難安。
「亞人類攻進都市之際,你的部署位置在西門城牆,從都市來看是在左側吧?那是很危險的位置,你如果在期待我的救援,那可是大錯特錯喔。」
「小的明白。」
擅長弓箭的寧亞被配置在最前線的位置。那麼無庸置疑地,寧亞恐怕將會送命。既然要上戰場,她當然有此覺悟。
寧亞抿起嘴唇,正眼望向魔導王。
「對了,是他的眼神。我很喜歡這種眼神。」
彷佛自言自語般的低喃聲,讓寧亞不禁臉紅。魔導王這句話應該不是那個意思,即使如此,尊敬的君王說出「喜歡」兩個字,仍然具有極大的破壞力。
「既然如此……那麼我借給巴拉哈小姐幾件道具好了,你就用吧。」
大得驚人的道具緩緩地憑空出現。坐在馬車上取出弓時也是,魔法這種現象實在讓她驚異。
寧亞覺得出現的魔法道具——鎧甲有點眼熟。這件綠色龜殼般的鎧甲,是那個豪王巴塞原本的裝備。
「這……這是!」
「這件鎧甲必能幫上你的忙,我是指保護你的生命安全。」
讓寧亞來穿太大了——應該說這個尺寸以人類來說相當大。不過寧亞根據對魔法鎧甲的知識,猜想應該不成問題。
一般鎧甲為了配合身體大小,必須請人重打。而且重打有所限度,以這個尺寸來說,坦白講完全沒辦法。
然而魔法鎧甲就不同了,只要不具特殊的裝備條件,不管任何性別、種族都能裝備。不會有大幅變化,只會配合體型改變形狀。
只要有意,想打造一件拇指大小的魔法鎧甲讓巨人裝備也行,只是耐久性會隨著使用素材的質與量而改變,原本只有戒指大小的鎧甲,遭受魔法、強酸或防具破壞招式時就很容易損壞,附加的魔力將有一半以上白白浪費。
世上很多事情常常不如人意,走捷徑大多會碰上死路。總而言之,在目前沒人裝備的狀態下就是原本的大小,所以巴塞的鎧甲必定具有相當堅韌的耐久性。
「另外我再借你個三件道具吧。」魔導王將道具交給寧亞。「頭冠、護手,然後還有項煉,有沒有跟其他道具重複?」
「沒……沒有,小的本身並沒有魔法道具。」
「那再好不過了。我來簡單介紹一下這些道具。」
精神防壁之冠正如其名,具有精神保護作用,能防禦魅惑或恐懼等攻擊;不過它雖能完美抵禦魔法,但對於來自特殊能力等等的效果,似乎只能增添一點抵抗力。他說要注意的是增益效果也會被抵銷。
護手是射手護手。魔導王表示是因為有些魔法需要射擊技術,所以叫人製作,但他完全捨棄了那個系統的魔法,因此沒機會用,只是擺著占空間。
而最後的項煉,據說是能消耗魔力發動信仰系第三位階治療魔法「重傷治療(Heavy Recover)」的道具。只要有魔力,想使用幾次都沒有限制,但他說比普通發動需要消耗更多魔力,所以靠寧亞微乎其微的魔力,最好當成只能使用一次,必須審慎考慮使用時機。這條項煉似乎不是魔導王或相關人士所製作,而是在某個地方販賣,他看漂亮就買下來了。
仔細一看,這條項煉雕工的確非常精緻,造形看起來像是手捧綠色寶石的女神。確實是件精美的藝術品,難怪魔導王會受它外觀吸引了。
面對這些精美絕倫的道具,寧亞搖了搖頭。
「非……非常抱歉,陛下,小的不能借用這些道具。」
魔導王借給自己的道具,恐怕樣樣都是超高級品。那麼萬一裝備這些道具的寧亞戰死,這些道具會怎麼樣?必定會落入亞人類之手,結果導致加強他們的力量。就算不至於如此,假如在戰亂中埋在屍堆里弄丟,那該如何是好?況且自己已經借用了弓,怎麼好意思接受更多美意?
真要說起來,弓也得在上戰場之前歸還才行。
「為什麼呢?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應該很有幫助喔。好吧,你屬於戰士類,可能因為魔力較低而無法使用項煉,不妨先試用一下。」
對於魔導王的問題,寧亞坦承了自己方才的不安。魔導王一聽,略略一笑。
「那這麼辦吧,你抱持著一定要還給我的心態應戰就是了。」
寧亞當然有此打算,但光靠心意不足以打破困境。她如此回答,然而魔導王還是大方地揮揮手。
「好了,你就拿去吧。我有魔法能查出魔法道具的下落,都記住了,沒問題的。假如弄丟,我再用魔法找就是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好了,不用客氣,拿去用吧。」
假如他能露出表情,必定是面帶笑容說的——魔導王對寧亞說話的溫柔語調,讓她如此確信。
拒絕對方的善意有失禮數。但接受好意,對魔導國造成損失時必須賠罪。考慮到各種問題後——
「怎麼,你不能與我約定嗎?約好會將這些道具還給我。」
「!」
你要活著回來。聽到帶有這種含意的話語,寧亞不禁濕了眼眶。在寧亞的人生中除了雙親,很少有人如此溫柔待她。
能讓這樣仁慈的君主統治,魔導國真是幸福。寧亞邊這麼想邊咬緊嘴唇,低頭致謝。
「謝謝陛下!我一定歸還!」
「…………喔。」
抬起頭時,寧亞拭去眼角泛起的淚水。
她不便當場穿起鎧甲,不過護手、項煉或頭冠倒可以裝備。首先她將項煉掛在脖子上。
霎時間,這件道具的使用方法還有能力化為知識流入腦內。面對能將道具當成自己身體一部分使用的狀況,就像不會害怕自己身上的手腳一樣,寧亞只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接著是頭冠,這個即使裝備起來也沒什麼特別厲害的感覺。想到剛才的說明,大概發生某些狀況時就會知道了。
最後是護手。
這個反倒讓寧亞有了相當實際的感受。
力量
泉涌而出。
寧亞接受過強化肉體的魔法,而這簡直就像那種感覺。彷佛肌肉量一口氣增加,感覺得到身手變快、變敏銳了。不只如此,她能夠看見更小的物體,心肺功能也有所提升,有種體力更加充沛的感覺。
很難形容,感覺就像肉體提升了一個階段。
「好厲害…………」
如果是經過訓練得到的力量,會因為變化緩慢而察覺不到。然而這次是能力急遽上升,能強烈感覺出變化。
更值得驚訝的是,以往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之間,運用起肉體來並沒有巨大落差。
「魔法真的好厲害喔……」
聽見寧亞的低喃,魔導王聳了聳肩。
「是啊,事實上,我也對所謂的生活魔法大為驚嘆。」
「您說那個嗎?」
「那種魔法可是能生產出砂糖或胡椒喔,也能製造出冰塊,還有雖然聽說魔力量不划算,但也做得出礦物來。像是用生活魔法相關的魔法道具補充都市水源……看來魔法與這個世界的文化發展息息相關啊。」
「是……這樣嗎?」
寧亞不懂像魔導王這樣偉大的魔法吟唱者(Magic Caster),怎麼會對那種程度的魔法感到驚訝。不過既然魔導王這樣說,那就是這樣吧。的確,生活魔法在各方面都很有幫助。如果沒有那些魔法,日常生活必定會窒礙難行。
「運用黏體(Slime)……或者是共生共存,這我不清楚,總之還有那類下水道設施……喔,閒話講得有點多了。巴拉哈小姐應該也很忙吧,別顧慮我,去忙你的事吧。」
坦白講,或許沒什麼工作比擔任魔導王的隨侍更重要,不過目前人手不足,寧亞的工作意外地繁忙。雖然主要是當看守,感覺似乎誰都做得來,但畢竟是重要的職責。
「謝魔導王陛下,小的一定會活著回來。」
「嗯,若是情況變得危險,就往東門逃吧,恐怕只有那裡有一線生機。」
寧亞拿起巴塞的鎧甲,低頭致意後隨即離開房間。
●
在作戰指令室,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與三名聖騎士一同思考如何適切分配兵力。
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一反平時令人遺憾的智商,在戰鬥方面展現犀利的聰明才智。妹妹雖然說她「本身頭腦不差,要是能念點書就好了」,但如果她聽取妹妹的建議,想必鍛鍊不出現在這種武力。
她不像妹妹得天獨厚——擁有智慧、才能、美貌這三種天賦。
(我軍兵力一萬,敵方據推測有四萬。勝利條件是撐到南方援軍到來,或是設法讓敵軍撤退……假如像我這樣的強者有十人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如果人稱九色的諸位人物當中,依戰鬥實力選出的成員在這裡,說不定還能與敵人打得勢均力敵,但以目前狀況來說很難。
(假如要爭取時間,面對敵人最初的一擊,必須以反擊的方式回以重大打擊。這麼一來敵方就會提高警戒,可以稍微爭取到時間,因為對方應該不知道我方有多少兵力。)
他們也認真商議主動出擊的意見。
就是將兵力集中於東門方向,一氣呵成地進攻,擊破敵方兵力,然後轉往西門。
然而他們立刻有了結論,就是會以失敗告結。在擊垮東門方面擺開陣勢的敵方寡兵分隊之前,與敵方主要軍隊對峙的西門會先被突破,使得都市淪陷。
到頭來問題仍然是兵力差距。為了贏得勝利,必須設法減少這個差距。
(怎麼可能辦得到。)
蕾梅迪奧絲蹙額顰眉,隨便移動放在地圖上的棋子。
這麼做是期望靈感能從天上掉下來,然而救贖不曾出現。
「你們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是,以我來說……」
他們針對聖騎士發表的意見進行商議,駁回,再次尋求意見,重複這樣的過程,等到所有人能出的主意都出了,沉重死寂瀰漫四下時,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蕾梅迪奧絲覺得那聽起來,就像救命鐘聲或者類似的什麼。
「團長,您在這裡啊。」
進來房間的是她的副手——古斯塔沃•蒙塔涅斯。確實正如救命的鐘聲。而這個房間裡的其他聖騎士似乎也有同感,陰鬱的表情透出一絲希望之光。
「是啊,你來得正好,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蕾梅迪奧絲揚揚下巴,古斯塔沃看看她指出桌上攤開的這座都市的簡圖,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
「如果我的意見有用,我很樂意提出來。不過在那之前,可否讓我與您商量幾件事?」
「嗯,什麼事?可以啊。」
「那麼……」古斯塔沃稍稍壓低聲音。「是這樣的,情況有點不妙,部分民眾在詢問魔導王這次是否也願意參戰。」
魔導王不會參加這次的戰鬥,因為他必須恢復至今消耗的魔力,而且也要提防亞達巴沃的企圖,是否就是讓他在此再度使用魔力。
如果是妹妹葵拉特,一天就能恢復魔力,所以蕾梅迪奧絲無法接受第一個理由;但魔導王表示隻身奪回都市使用的魔力量跟人類不能相提並論,其他成員都接受這個說法,她就沒再提出疑問了。這是因為當時神官也在場,既然其他成員都能接受,她也只能認為事實就是如此。
關於第二個理由,蕾梅迪奧絲也表示同意。
誰能保證亞達巴沃沒躲在亞人類大軍中?
他們本來就是為了對抗亞達巴沃才帶魔導王來,蕾梅迪奧絲雖然認為就算雙方兩敗俱傷也沒差,但並不是希望魔導王戰敗。所以即使她對不死者厭惡透頂,協助魔導王發揮全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魔導王願意冒著風險參戰,這座都市裡的幾名貴族答應會盡其所能支付——連蕾梅迪奧絲都目瞪口呆的鉅額——謝禮,但魔導王沒有點頭。
「這哪裡有問題了?魔導王不參加這次的戰鬥,這你也是知道的吧?坦白告訴他們就好了啊。」
「團長,我們不能對他們這樣說。一旦有個差池——不,就算善加處理,還是會引發巨大騷動。」
「為什麼?」
她無法理解,魔導王不參加戰鬥會有什麼問題?
看到蕾梅迪奧絲坦率地將疑問寫在臉上,古斯塔沃愁眉苦臉回答:
「因為民眾看過奪回這座都市的戰鬥,知道我等聖騎士辦不到的事,魔導王只憑兩人就輕易辦到了。」
她還是無法理解古斯塔沃的意思。
「雖然聽了有點不愉快,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這有什麼問題?」
「呃,不,所以我的意思是,比起我等聖騎士,民眾更信賴魔導王。這座都市裡的人們相信魔導王實力最強,若是知道他不參戰,士氣會一落千丈。」
「相信……魔導王可是不死者喔?」
「就算是不死者也一樣,是魔導王解放這座都市,解救了受困民眾。因此對他們來說,魔導王就是英雄。」
「英雄?」
蕾梅迪奧絲差點沒翻白眼,如此回問。
「他們當他是英雄?那東西可是不死者喔!憎恨生命,愛好死亡,對人質見死不救……不只如此,還若無其事地殺死人質喔!」
「即使如此也一樣。再說……如果只是視為英雄還算好了。這樣下去,想必會有一些人開始認為魔導王是救世主,搞不好會對聖王陛下的——」
「——是聖王女陛下。」蕾梅迪奧絲不悅地歪扭臉孔。「我說過好幾次了,卡兒可陛下一定是在某地成為了階下囚。與亞達巴沃交戰後,聖騎士與神官都倒臥在地,只有卡兒可陛下與妹妹(葵拉特)不知去向。如果死了,敵人沒理由把她們搬走,必定是打算當成人質。」
「失禮了,團長。我是說恐怕有礙於聖王女陛下今後的統治。」
「有礙於統治?」
「是的……我們那條要塞線遭到敵軍擊破,縱容了亞人類入侵,所以想必會有一些人希望跟隨能夠保護自己的絕對強者。」
「那可是……不死者喔?」
「容我重申一遍,就算是不死者也一樣,他可是在民眾受苦時解救了大家喔。」
這方面蕾梅迪奧絲總是搞不懂。
「並不是只有魔導王一個人在戰鬥喔,我們不也在聖王女陛下的旗幟下作
戰了嗎?」
「是的,正是如此。我們還有民眾,大家都戰鬥了。但即使考量到這點,一旦魔導王打下比現在更多的戰果,恐怕會比聖王女陛下更受到愛戴,使得部分民眾願意迎接他成為新的統治者。」
「嗄?」蕾梅迪奧絲大叫一聲。「豈有此理!不只把他當英雄,還說那個不死者比聖王女陛下更好?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不,對人民來說……」
「——什麼話不好講,竟然說人民更喜歡不死者!你不知道聖王女陛下為了讓人民安居樂業,一直以來耗費了多大心力!民眾——」
「——請等一下,團長!」
「誰聽得下去啊!古斯塔沃,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不,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蕾梅迪奧絲激動萬分地一拳捶在桌上。站在英雄領域之人的憤怒一擊,把拳頭接觸到的一小部分整塊打掉,砸在地板上。簡直就像巨人只捏住桌角,將其拔掉的異常破壞痕跡,述說了她的憤怒有多駭人。
「團長,請冷靜下來!我們知道聖王女陛下有多慈悲為懷,有多偉大;魔導王這種不死者怎能拿來跟偉大的聖王女陛下相比!但那是因為我們就在聖王女陛下的近旁才能知道。」
「你這白痴!就算沒有拜謁過,哪有人會敬重外國的不死者,而不是我國地位最崇高的大人物,你想太多了!」
「團長!」古斯塔沃發出慘叫般的聲音。「魔導王雖是外國國君,又是不死者,但也是拯救他們脫離痛苦的人!而這是……聖王女陛下與我們都沒能辦到的事!」
古斯塔沃扯開嗓門一口氣說完,使得呼吸紊亂,他調整呼吸的聲音在室內迴蕩。
「……你們認為呢?」
聽到蕾梅迪奧絲平靜的聲音,從一開始就待在房間裡的聖騎士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人用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
「我們聖騎士當然並不把魔導王當成英雄,但是知道平民當中存在這種意見或氛圍。」
換另一人開口道:
「許多民眾都知道魔導王只靠兩人——不,是一個人攻下了這座都市。再加上一些沒親眼目睹的人在別人口耳相傳下,似乎更把他神化了。」
最後一人接下去說:
「事實上,魔導王的確只身前來援救了既非同盟國也非友邦的國家危難。只要對不死者的身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行為……確實也能理解為英雄式的行動。」
看來只有蕾梅迪奧絲無法接受,既然如此,自己必須理解這點,然後如何回答古斯塔沃的問題才對?
的確,一旦知道英雄不參加戰鬥,士氣會下滑,民眾也會不明就裡而引發大騷動。更何況敵方是多出己方四倍的龐大兵團,在必須與之交戰的狀況下,考慮到他們的精神狀態,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既然如此,只要讓魔導王當壞人,豈不是一箭雙鵰?不如告訴民眾魔導王不打算繼續幫助我們,怎麼樣?」
「說謊會很不妙。」古斯塔沃說道。「現在人民的精神狀態就如同瀕臨潰堤的堤防。一旦在某個機會下知道真相,發現我們試圖隱蔽事實,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不要變成撒謊,巧妙地告訴他們就好。」
「只要人民認為是謊言,恐怕那就會變成謊言。」
「那就絕對不要讓人民見到魔導王不就好了?」
「……當發生暴動時,或是有人打算直接請願時,團長要殺死那些人嗎?」
「……倒是不想這樣做。」
古斯塔沃大嘆了一口氣。
「真傷腦筋,魔導王有點過度展現力量了。要是能只憑我等的力量奪回這座都市,我想也不會有這種狀況……最糟的情況下,有可能導致國家分裂。假如魔導王宣布要將這塊土地變成魔導國的飛地,誰阻止得了?」
「這個國家屬於聖王女陛下以及國內生活的所有人!絕不是屬於不死者的東西!更何況你以為周遭諸國會認可嗎!」
她再次捶打桌子。古斯塔沃面不改色地斷言:
「會,團長也看到了吧……看到那座城鎮裡的怪物。沒有一個國家會想跟擁有那樣可怕軍事力量的魔導國為敵。他們會認為與其那樣,還不如捨棄失去力量的聖王國比較聰明……況且一旦成為飛地,魔導國就得將防衛戰力一分為二,周遭應該會有很多國家認為這樣於他們更有利。再來只要人民希望,魔導王就獲得大義名分了。」
「……也就是說,比起保護不了自己國民的國家,還不如跟隨不死者國度比較好嗎,副團長?」
對於聖騎士的問題,「就是這個意思。」古斯塔沃點點頭。
「古斯塔沃,我帶魔導王來此做錯了嗎?」
「沒那種事,團長,那時候那樣做是最好的選擇。只是……我們的確也太過依賴魔導王的力量了。方才我也說過,假如能只靠我等力量解放兩處收容所,想必就不會導致這種結果了。也許民眾如今仍然會畏懼魔導王這個不死者,甚至懷著敵意。」
「……我該怎麼做?」
「設法敷衍民眾,爭取時間,只靠我們擊退那般大軍。我們必須做到這麼多,否則將來,就算真能打倒亞達巴沃……戰爭也有可能無法停息。」
蕾梅迪奧絲仰望天花板。
「……那就只能這麼做了。可惡的魔導王……他做的行動,會不會其實都把這些考慮進去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這點小事,說不定他都計算過了。」
「也就是說他可能抱持著擴大領土的野心?魔導國的國土很小,對吧?」
「是不至於很小,不過記得聽說魔導國的國土只有都市與周圍土地,再來就是傳聞中不死者大量出沒的那片平原。」
很有可能正因為如此,魔導王才會做這些事。
「那個可惡的不死者!所以我當初就說了,應該只拜託飛飛幫忙才對!」
「就算請的是飛飛,情況說不定還是一樣。只是,大概不會有魔導王造成的衝擊性這麼大。一國之君單槍匹馬前來,這種做法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而且不死者應該是我國的敵人,這點影響也很大。」
換言之一個壞人做了好事,看起來就會特別了不起。
「……該死。」
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裡,蕾梅迪奧絲知道古斯塔沃在尋求自己的意見,於是做出指示:
「向卡斯邦登殿下請示意見吧。如果……對,我是說假設,雖然我認為不可能,但為了以防萬一,假使聖王女陛下駕崩了,最接近下屆聖王王位的將是那位大人,對吧?」
「既然還沒找到其他王室成員,那就是這樣了。就這麼辦吧。」
蕾梅迪奧絲留下其他聖騎士,帶著古斯塔沃前往卡斯邦登的房間。
結果正如同古斯塔沃所說,他們最終決定拖延對民眾的回答,這段時間內如果敵方攻打過來,就不藉助魔導王的力量擊退敵軍,讓民眾知道聖王國國祚未盡。
3
亞人類陣地有巨大動靜——聽到這份報告,寧亞知道時候終於到了。
錯不了,是敵軍攻來的前兆。
她穿起向魔導王告借的武裝,在都市中奔跑。
寧亞知道擦身而過的民眾都睜圓了眼睛盯著自己瞧。
他們似乎是被魔導王借給自己的精美好弓奪去了目光,又發現這是支配過這座都市的豪王巴塞所穿過的鎧甲,因此大為驚愕。寧亞的敏銳聽覺聽見有人交頭接耳地說:「那位戰士是誰?」又有人回答「是那位魔導王的隨從」或者「是來自魔導國的女子」。
(其實我不是來自魔導國……)
每當聽到這種錯誤說法,寧亞就想知道自己有哪些傳聞,又好像不想知道。只是如果有的傳聞會對魔導王造成困擾,她就必須堅決否認。
(不過,魔導王陛下的隨從啊……)
寧亞感到有點開心,不禁露出竊笑時,正巧路過的一群民眾發出了小聲慘叫。
(就算我長得跟爸爸再怎麼像,也用不著嚇成這樣……)
寧亞這樣想著,前往自己的部署位置,也就是鄰接西門的城牆。換言之,就是亞人類幾乎所有兵力布陣的方向。
這座都市裡的聖騎士、神官、軍士,以及身強力壯的男丁有八成部署於西門及附近的城牆上方;其餘兩成派往東門方向,老弱婦孺等非戰鬥人員則部署於南北城牆擔任守衛。
至於
指揮官,西門是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東門是古斯塔沃•蒙塔涅斯;總指揮官為卡斯邦登•貝薩雷斯。當然,總指揮官待在都市內部的指揮官室,不到外面來。
不久就漸漸看見了西門。
魔導王粉碎過吊閘的大門在東側,所以這邊的吊閘完好如初。只是很多亞人類的臂力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那些人只需拿著巨大木頭衝撞一下,想必輕易就能破壞吊閘。
寧亞用力壓住快要發抖的手。
一旦此處遭到突破,放任亞人類入侵,很快地他們就會難以應付在都市內散開來的亞人類,而導致都市淪陷的慘敗結局。
這麼一來寧亞就無從逃命,將會戰死在眾多亞人類面前。
她將顫抖的手拿到嘴邊,咬住它。
(不要害怕!一害怕,原本射得中的目標也射不中了!)
魔導王借給自己的魔法道具應該能抵禦精神系魔法攻擊,然而對於涌自內心的恐懼感,只能發揮抑止程度的效果;即使如此,若是沒有裝備這件道具,感受到的恐懼想必更強烈。
帶著手指產生的一陣痛楚,寧亞進入從都市看來位於左側的敵台,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通往城牆的階梯。
寧亞原本待在魔導王身邊,所以似乎來得最慢——當然她事前獲得上級准許,即使晚到也不會有人抱怨——城牆上已有許多為了鎮守這個地點而召集來的民眾。
她正要趕往人家告訴她的負責位置時,西門城牆左側部隊的指揮官聖騎士擋到她面前。
「魔導王——陛下似乎沒來啊。」
一瞬間,寧亞不由得狐疑地看了看聖騎士的臉。魔導王無意參加這場戰鬥,這事已經跟高層說過了。然而他卻這樣問,難道沒人通知他?
不過,寧亞隨即發現並非如此,他應該是抱持著一線希望,盼著魔導王能改變想法前來助陣。
寧亞看看都市外面布下的亞人類軍勢。外面有著三萬人以上的亞人類,但這樣一看,形成的壓迫感更甚於此。
目睹到那種大軍,當然會希望萬夫莫敵的魔導王前來,寧亞完全可以諒解,因為她也是同樣的心情。但是——
「是的,陛下不會駕臨。因為這是我們的……聖王國的戰爭。」
聖騎士一瞬間欲言又止。
寧亞從他身邊走過,正要跑向負責位置——
「——且慢!隨從寧亞•巴拉哈!」
「是!」
寧亞停住腳步,立正站好。
「你暫且在這裡等候命令。」
「咦!」
寧亞偷偷環顧周圍,這裡鄰近從敵台通往城牆的出入口,人群來往十分頻繁。自己待在這裡不就只會擋路嗎?況且這裡距離寧亞的負責位置,也就是中央附近地點相當遠。
「這……這究竟是為什麼,有什麼我必須做的事嗎?」
「呃,沒有,不是那樣,只是有點不方便……隨從巴拉哈,你在此待命,知道了嗎?」
「呃,好的……」
雖然無法理解,但大概有什麼理由吧。戰鬥隨時可能開打,上級不可能毫無意義地讓接受過正式訓練的士兵在這種地方待命。
(難道是調換部署位置?比方說想叫我專心狙擊指揮官……況且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弓用看的應該就知道品質優良,也許是將我當成秘密武器?)
「我明白了,那麼我該等多久呢?還有,我該在哪裡候命呢?」
「啊,嗯,大概等到敵方開始進攻吧。至於地點嘛……」
「咦?要等到那麼緊迫的時刻嗎?」
果然有問題。寧亞正感到懷疑時,幾名像是民兵的男子搬著大鍋子從樓梯走了上來,應該是要給已經在城牆上待命的士兵送飯。男人在這個大冷天裡卻滿身大汗,可以肯定他們已經來回跑了好幾趟。畢竟是要供應多達數百名士兵,可想而知。
寧亞怕妨礙到他們,站到牆邊讓路後,男人匆匆忙忙地經過她的面前。然而其中一人略微抬起頭來,看到了寧亞的臉。
霎時間,男人面露驚愕的表情。
寧亞本來以為又是神似父親的長相害的,但並非如此。
「咦?你——啊,不對,您是魔導王大人身旁的隨從,對吧?」
「啊,原來……啊,失禮了。是的,我受命擔任魔導王陛下的隨從。」
可能是聽到了寧亞與男人的對話,搬運鍋子的其他民兵也都停下腳步,表情驚愕地看著寧亞的臉,理由想必與前來攀談的男人相同。
想到自己身為魔導王的隨從漸漸有了知名度,她在害臊的同時,也覺得驕傲。
男人對寧亞內心湧起的情感毫不知情,客氣地詢問:
「呃——那個,其實我是想請教一些關於魔導王大人的事——」
「——且慢!呃,可以等一下嗎?她很忙,能否請你們繼續做你們的事?」
突然間,聖騎士岔入寧亞與男人之間,好像想把她遮住。
這態度實在太可疑了,怎麼看都覺得聖騎士不願讓自己跟他們說話——
(剛才的命令也是因為這樣?不想讓我跟他們說話……為什麼?難道是因為他們想問關於魔導王陛下的事?)
雖不明白理由,但很容易歸納出答案。
「我沒關係,有什麼疑問嗎?」
如果聖騎士不想讓自己說話,寧亞直接說出來就對了。
「隨從巴拉哈!」
「您要妨礙我回答關於魔導王陛下的問題嗎!」
聖騎士喝斥寧亞,她用同樣的聲量回嘴。
坦白說,寧亞覺得一再做出借用魔導王威風的行為很丟臉,但總得確認一下聖王國方面有無對魔導王做出不利行為。寧亞不願讓祖國變成那種寡廉鮮恥的國家。
寧亞溫柔地對剛才的男子說話。當然,她知道即使自己以溫柔態度對人,也只會嚇到對方而已。
「只要是關於那位偉大魔導王陛下的事,我會就我所知道的回答您。話雖如此,由於我並非魔導國的人,所以很遺憾,有很多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咦!可是你——呃,不,您不是來自魔導國嗎?」
「咦!不……不是,您弄錯了,我是這個國家的聖騎士隨從。」
「咦,是這樣啊?」
「是啊,所以您對我講話不用這麼客氣……」
上方傳來一陣嘈雜聲。一看,可能是自己方才跟聖騎士互相吼叫的關係,不知不覺間,城牆上的民兵都在偷看這邊的狀況。
雖然情況變得很令人難為情,但既然已經提到魔導王陛下的名字,寧亞就不能丟臉。她決定乾脆讓所有士兵聽個清楚,於是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至於聖騎士,似乎明白到事已至此無法再隱瞞,只是忿忿地瞪著寧亞而已。
「呃——那麼首先……我看你這件鎧甲,似乎是那隻山羊怪物頭子以前穿的那件,該不會是你打倒它的吧?」
「不,不是的。穿過這件鎧甲的豪王巴塞,由魔導王陛下以一招魔法屠滅了。」
「哦哦!」眾人叫了起來。
挾雜在人聲當中,可以聽見「打倒了那種怪物!」、「用一招魔法就搞定了,真不敢相信……」、「真的是單槍匹馬攻陷了都市……打倒了那麼多亞人類……」、「太強了……好崇拜……」、「跟我知道的不死者不一樣……」等聲音。
他們應該以為自己是在講悄悄話或自言自語,但對聽覺敏銳的寧亞而言音量已經夠大。
知道其他人對自己尊敬的對象抱有同樣觀感,果然讓人非常高興。特別是大家知道魔導王是不死者仍不改想法,更讓寧亞欣喜不已。
(陛下做的事情沒有白費,明白的人就是明白。)
「那……那麼,那個,魔導王陛下這次也願意幫助我們嗎?」
原本嘰嘰喳喳的旁觀民眾,霎時之間變得一片沉默。看到這種反應,寧亞即刻理解到這才是核心問題。
「……魔導王陛下不會參加這次的戰鬥。因為這場戰爭是我們聖王國人民拯救祖國之戰,不是外國國君的戰爭。況且魔導王陛下為了對抗亞達巴沃,必須保存魔力才行。」
男人聽完,表情一沉。寧亞以為會有人出聲怒罵,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
「也是啦……按照普通情況,外國國君哪裡會隻身
救援其他國家?人家已經為我們做了這麼多,我們不心懷感激可是會遭天譴的。」
「就是啊,況且人家都說要為了打倒亞達巴沃而保留魔力了。」
「……那位王者雖然冷若冰霜,但仍是個為了解救更多人民而選擇手段的人……不對,是不死者。所以他不參加這場戰鬥一定也是為了這個理由吧。我那時候可是看到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的確,最了解這個國家價值的人就是我們了——我的老婆就由我來保護!」
「你們在談什麼?」
「我們是在這座都市獲得解放之前得救的——」
善意的聲音此起彼落。
想必也有一些人會對不肯幫助自己的魔導王心懷不滿。但比起那些人,有更多人諒解魔導王的想法,讓寧亞心中一熱。
「我是否可以前往自己的負責位置了?」
寧亞向聖騎士問道,她完全明白對方為何不想讓自己去負責位置了。既然如此,現在過去應該也沒差了。
聖騎士絲毫不掩飾有苦難言的表情,只簡短告訴寧亞「去吧」。
寧亞經過吱吱喳喳地聊著魔導王事跡的民兵面前,到了負責位置,瞪視敵方陣地。
真是支大軍,兵力大到恐怕能將己方一口吞沒。而這樣的大軍即將攻打過來。
整個胃都快翻過來了。
曾待在要塞線上的父親,是否也一次又一次懷抱這種心情?
寧亞仰望天空,仰望有如寧亞心情的陰沉天空。
●
直到過了中午,亞人類大軍才正式開始行動。
寧亞加快喝粥的動作。
盛在木頭容器里,用麥子與熱牛奶做成的粥,由於冬天室外空氣寒冷,送到寧亞手上時已經冷掉,老實說非常難吃。即使如此還是非吃不可,否則接下來有很長的仗要打,身體會撐不住,而且也沒其他東西可吃。況且雖然有人可以換班,但寧亞不認為換班會順利,今後想必沒有多少時間用餐。所以今天的午飯份量才會這麼多。
寧亞用品質粗糙的木湯匙把粥一口氣扒進嘴裡,硬是將糊糊的——麥子吸光了牛奶——白色塊狀物塞進胃裡。
餐點就只有份量夠多,所以飽是飽了,但想到這份難以下咽的餐點可能是人生最後一餐,心情就鬱悶起來。
寧亞把披在身上的木棉布捲成一團,放在靠亞人類那方的垛牆邊,然後穿起鼠灰色外衣抵禦冬季寒氣。明明是同一時間開始吃的,民兵卻都還在喝粥。
所有人都板著一張臉,看來果然沒有人滿意這種味道。這也是莫可奈何的。
只是,他們會露出這種表情,原因大概不只出在粥上。民眾的視線並沒對著手邊的餐點,而是朝向前方逐漸採取行動的亞人類。
光是看到壓倒性的數量暴力就會令人心情沉重,不可能產生開朗——希望一類的感情。
再說曾淪為俘虜的人們——受到亞人類支配,飽嘗過辛酸的他們,內心烙印著對亞人類的強烈恐懼。感受到嚴重壓力而食不下咽,也是無可厚非的。
(換成魔導王陛下,遇到這種狀況會怎麼做?)
會用霸氣萬千的演講提升眾人戰意,或是笑著不當一回事?
寧亞無從想像他會採取何種英雄式的行動,但就算想像得到,寧亞也不可能辦得到同樣的事。因為她跟既是英雄,又是王者的魔導王有著天壤之別。
況且寧亞如果對他們說些什麼——試圖舒緩緊張情緒的言詞,他們大概也會很困擾。真要說起來,適度的緊張感有時反而會帶來正面影響。
更重要的是,他們表情雖然陰暗,卻不像受到絕望感支配,也沒有想逃跑的樣子,顯露出心懷覺悟的士兵所具有的某種氛圍。
原因是有些民兵似乎來自一開始解放的收容所,述說了魔導王的故事。這個話題像一陣風,吹遍了城牆上的士兵。
就是所謂的「人命有價值之分」。
聽說魔導王將人質連同亞人類一併殺害,所有人都同樣顯露反感,認為很像是不死者會做出的冷血行徑。然而當時在場的人強烈表示並非如此。他們說,就連那位強大無比的魔導王都說過「就算是我,遇上比我強大的對手也只能被剝削」。
寧亞也記得,他那神情充滿人性,能感覺到毅然決然的覺悟,甚至散發出一種悲壯感。那番話具備難以形容的說服力,背後有著決心守護某種珍愛事物的堅強意志。
於是他們想起若是在這裡落敗,自己的摯愛將會有何種下場。
他們決心不讓自己的摯愛再次嘗受到那種地獄,因而提升了戰意。
(陛下從那時候起,該不會就已經想到所有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
假如沒有那句話讓人民下定決心,面對排山倒海的大軍,民兵或許還沒開戰就已經士氣低落,導致軍隊分崩離析。
寧亞只見過一次聖王女,對於其能力或人品幾乎一無所知。但她已經可以斷言,作為君王,魔導王的層次更高。不——搞不好魔導王就算在稱作君王的人物當中,也是最高水準的王者。
「我本來覺得魔導國的人民……受到不死者統治很可憐……」
但說不定他們其實很幸福。寧亞沒說出口,只是在嘴裡默念,畢竟這種事不便讓旁人聽見。就在這時——
「——確認敵軍展開進擊!守衛此處的全體人員進入戰鬥準備!」
遠方傳來大聲吼叫。
所有人一齊將粥扒進嘴裡,就戰鬥位置。
破萬軍勢一齊展開行動時,光是這個動作就能令空氣振動,彷佛連城牆都為之震撼。進逼而來的沉重壓力幾乎將人壓垮。
事實上,在彷佛搖撼大地的進軍喧鬧聲中,寧亞的敏銳聽覺聽見民兵發出的沙啞慘叫。
士氣急劇下滑。
但寧亞無能為力,身分地位也不允許她這麼做。寧亞的職責就只是等敵人進入射程範圍後,讓敵人吃她的箭。
自從解放這座都市後,在沒有隨從職務要做時,寧亞珍惜每分每秒,一直都在進行弓術訓練。多虧於此,她已經掌握住這把終極超級流星的特性,如今自認為能夠射得相當準確。
(可是亞人類為什麼麼會挑在中午這個時段?趁夜來襲應該比較有利……是不是有什麼目的……要是魔導王陛下人在這裡,或許還能向他請教……)
這一個月以來,那位魔法吟唱者有時走在前方引導自己,有時陪伴在自己身邊;如今他不在這裡,讓寧亞心懷丟失了某種寶貴事物的寂寞感。
(不行,不可以事事依賴陛下,要學會獨立才行……總之雖然不知道亞人類有何企圖,但挑在白天進攻必定有某種理由。既然如此,最好還是不要大意。)
寧亞從垛牆瞪視敵軍,走在敵方最前線的亞人類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咦?那是……」
走上前來的,是個大約高達三公尺的食人魔(Ogre)。那個亞人類手上拿著巨大的武器。
那是一把遠距離武器,前端裝有像是以木頭製成的盾牌。是扭力弩炮,雖然因為亞人類體型龐大,看起來好像尺寸剛好,但其實是能當成攻城武器使用的大型兵器。
這種武器本來應該固定在地面使用,對方卻拿在手上。而這種食人魔有好幾隻,一字排開來。
或許是把從哪座都市收來的戰利品,改造成了能夠立射使用的武器。
太鼓敲打出巨大聲響,食人魔舉起扭力弩炮。
然後——
不是說笑,城牆確實搖晃了,有幾處的垛牆甚至被射垮。看樣子運氣好,並沒有人因此喪命,但真的只是運氣好。
巨大箭矢擊碎了垛牆,那與其說是箭矢,毋寧說成長槍比較貼切。可能比寧亞個頭還高的特粗長槍高速擊出,刺進了城牆。碰上這種情況,只能說不愧是攻城武器。若是被這種東西射中,恐怕只有極少數的人類撐得過。
一看,食人魔正準備射出第二發。
「該死!」
寧亞瞪視他們。
與食人魔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
以這把弓的威力而論,箭應該是射得到。但無庸置疑地,貫穿能力必然大幅衰減。最大的問題是,寧亞在都市內無法進行這麼遠的射擊練習。由於完全是未知的距離,她沒自信能穿過扭力弩炮前面的盾牌射殺對手。
像這種規模的都市,有幾座食人魔手持的那般大
弓也不奇怪,然而幾天前還占據著這座都市的山羊人破壞掉了所有大弓,修復的日子遙遙無期。
這麼一來,想擊潰扭力弩炮部隊,就只能開門大膽進行野戰,但那是最蠢的行為。
換言之,他們只能單方面不斷挨打。
(唯一的辦法是撤退,可是……那樣就無法阻擋敵軍入侵了。不知道高層擬定了什麼戰略?)
雖然敵軍現在只進行射擊,但是假如讓士兵從城牆撤退,敵軍擺明了將會開始進擊並占據城牆,一旦城牆被奪下,距都市淪陷也就不遠了。
敵軍可以占據城牆與下方連結的階梯,一邊擊退周圍士兵一邊開門,放本隊進入都市;只要憑著蠻力依序實行這個步驟就行了。己方毫無辦法阻擋,戰況轉瞬間就會變成混戰,蕾梅迪奧絲再怎麼厲害,若是四面受敵也無從對應。
這樣一來,己方只能一邊犧牲殿軍,一邊捨棄都市逃往南境。然而如同在事前的軍事會議上已經商議過的所有可能性,己方要不就是在途中的平原被敵軍追上,要不就是敵軍跟正與南軍僵持不下的大軍聯手行動,使己方蒙受更大打擊。
西門城牆的指揮官聖騎士不知道會做何判斷?
是撤退,還是堅持下去,抗戰到底?
寧亞想著這些問題時,敵人已經開始了第二波射擊。
城牆再次被宛如巨大長槍的箭射中,劇烈搖晃。搖晃程度比剛才還激烈,絕不是心理作用。同時,某種莫名其妙的聲音傳了出來。
「喔惡嘔嘔喔喔……」
她往聲音傳出的方向一看,恐怖的光景鋪展開來。
射來的一支箭矢擊碎垛牆,貫穿躲在牆後的一名民兵。血液變成大顆氣泡,從嘴裡溢出。那個民兵痙攣抖動了幾秒後,身體像斷了線的人偶般不支倒地。不對,雖說是不支倒地,但因為粗如木樁的箭矢將他像昆蟲標本般固定在城牆上,所以只是手腳癱軟下垂就結束了。
看到一具過度悽慘的屍體就此完成,有人發出慘叫。
寧亞抓住向魔導王借用的項煉,咬住了嘴唇。
那是致命傷,無法用回復魔法治好。
死了一名民兵,對大局不會有影響。然而那種死法會引起強烈恐懼,逐漸傳播給周圍所有人。下一個也許就輪到自己了,絕非事不關己的事實刺激到求生本能,令人全身發抖。
「『在神的旗幟下(Under Divine Flag)』!」
魔法飛來。
霎時之間,民兵的恐懼心情一口氣受到壓抑,這是用魔法提升對恐懼的抵抗力所帶來的結果。信仰系魔法的「獅子心(Lion's Heart)」等法術能授予一個人對恐懼的完全抗性,但只對個人有效;就這點而論,「在神的旗幟下」能以發動者為中心展開圓圈,對圈內所有人都有效。
聖騎士之所以混入民兵之中,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不要怕!」發動了魔法的聖騎士喊道。「為了解救與你們擁有相同痛苦的人們,拿起武器!」
若是魔法或特殊能力強制造成的恐懼,也許一瞬間就會陷入恐慌狀態,但他們遭受到的是發自內心的恐懼。魔法壓抑了恐懼心理,可以看到民兵眼中再次亮起火光。
然而這也只是權宜之計罷了。重要的是如何改變現況,改變只能遭受敵軍單方面攻擊的狀況。否則己方將會繼續任由敵人攻擊,一味造成傷亡。但寧亞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躲起來!敵軍的箭總會射光!他們不可能大量搬過來!」
有道理,寧亞心想。擄掠來的大部分物資應該都帶到南方去,以備與南境大軍的戰事,所以聖騎士判斷這支包圍軍不會擁有太多箭矢。不過扭力弩炮本體姑且不論,只是要箭的話,應該可以命令俘虜來的技術人員短期間內生產出一定數量,這方面只能賭賭看了。
——第三波射擊。
食人魔不習慣用弓,大多數都射歪了。即使如此,射到第三次時仍有許多垛牆被擊碎,民兵當中出現多名死者。
巨槍般的箭不只貫穿一個人類,連後面的人都照樣刺穿。
「在神的旗幟下」是以聖騎士為中心的範圍魔法。為了進入效果範圍必須儘可能聚集一處,結果適得其反。
面臨敵方的第四波射擊,颯的一聲,天使升空,飛過寧亞等人的頭上。
他們雖是最低階的天使,但仍直接飛向亞人類。天使右手拿著點燃的火把,左手則是瓶口露出布塊的壺。壺裡裝的必定是油,要不然就是烈酒。
換言之,他們拿在手上的,是觸髮式的投擲武器——火焰壺。
當然,這種小東西引燃的火焰傷不了具有抗性的對手分毫,而且遇上體格龐大,皮膚又厚的亞人類,或是經過鍛鍊而獲得超人力量的人,也許發揮不了太大效果。
但反過來說,也有一些亞人類怕火,而且只要能對扭力弩炮造成損害,還能阻止敵人的攻擊。
天使取得了手持扭力弩炮的食人魔的制空位置,點燃手中的壺。但敵人可不會給他們時間投擲。
啪沙一聲,亞人類飛上了空中。是翼亞人,他們的雙臂形成膜狀皮翼。不用擺動雙臂就能宛如乘風般急速上升,應該是某種魔法的力量所致。
同時一種白色網狀物體飛出來,纏住天使。大概是人蜘蛛以特殊能力製成的。
如同被蜘蛛絲纏身的蝴蝶,動彈不得的天使無法抵抗,就這樣墜向地面,被成群的亞人類吞沒,之後無需贅言。
不過天使也沒有白白送命。
幾個壺被扔在地上,噴濺出火焰。
寧亞判斷此時是好機會,拉緊了弓。
至今因為扭力弩炮前面有護盾礙事,無法瞄準狙擊,不受保護的雙腳等部位又很難一擊致命。
換成父親的話,想必能從些微隙縫瞄準食人魔的眼睛射擊,可惜寧亞沒有那樣高等的技術。不過可能是不想被火焰壺砸中,或是怕扭力弩炮著火,食人魔抬起扭力弩炮,讓盾牌朝上。而且燃燒的火焰使他們分心,絲毫沒在注意寧亞這邊。
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寧亞不認為還有下次。
她將弓拉緊到極限,射出箭矢。
向魔導王借用的魔法道具帶來加成,讓寧亞的能力好歹接近到父親的腳邊。
箭一直線飛越驚人距離,刺進食人魔的頭部。
寧亞避開想必很有厚度的頭蓋骨,瞄準柔軟的眼球出手。她知道部分魔物具有保護眼球的皮膜等等,但她判斷至少比頭蓋骨更容易致命。
然而——她沒能瞄準得那麼精確。
她射中的是下巴附近。
寧亞看見自己狙擊的食人魔大聲吼叫,痛得發抖。
食人魔扔掉了拿在手上的扭力弩炮,按住臉孔——箭刺中的部位。然後踉踉蹌蹌地背對寧亞,開始往後方撤退。雖然沒能造成致命傷,但似乎成功削減了戰意。
亞人類的軍隊裡如果有人能治療傷口,想必很快就會重回戰線。
「嘖!」
即使向魔導王借用了精美的魔法道具,寧亞還是只有這點程度。
寧亞咂咂嘴後,躲到垛牆後面,然後沿著都市這邊的垛牆開始移動。旁邊民兵看到她突然開始離開負責位置而吃了一驚,寧亞語氣強硬地對他們說:
「——快逃!這裡會遭受反擊!」
敵方不可能聽見寧亞的怒吼聲,但扭力弩炮的反擊一支又一支射了過來。仍然有很多箭完全射偏飛遠,但還是有幾支射在寧亞原本的位置,刮傷並弄壞了牆壁。
要是運氣不好,那些箭極有可能已經射穿了寧亞。
寧亞再次偷看亞人類那邊,只見天使與火焰造成的混亂慢慢平息,食人魔再次舉起扭力弩炮。
敵方應該已經分享了受到一發弓箭攻擊的消息,這樣的話,寧亞不認為他們會再犯下拿開盾牌的錯誤。既然如此——也許應該賭一賭,祈求自己能幸運發揮父親水準的技巧,寧可將身體暴露在敵人面前也要射擊;或者是應該當個縮頭烏龜,等待機會來臨?
寧亞正猶豫不決時,向魔導王借來的弓反射著太陽光,閃爍出美麗光彩。
(有勇無謀不值得嘉許。)
沒錯,自己可是求借了這般珍貴的精品。無論如何都得歸還才行,不該做危險的賭注。
(那麼特別的箭矢,不可能有一大堆!)
亞人類的目的似乎是擊碎垛牆,長槍般的箭接連應聲
射來。只不過攻擊的準確度相當低,其中有幾發飛向離譜的方向,什麼都沒射中就消失在城市裡。
寧亞無法做抵抗,趴在地上等敵方停止攻擊。
有時候城牆的碎塊甚至灑落在寧亞身上,還有一些民兵偏偏運氣不好被射中,當場斃命。即使如此,寧亞還是什麼都不做,只是默默祈求敵人能停止攻擊。
不久——咚!太鼓大大地響了一聲,然後又重複響了四次。接著又有同一種聲音來自遠方,應該是出自敵軍左翼。
(……原來他們是用敲響太鼓的次數代表作戰方式,左翼與右翼就是用這種方式互相聯絡。如果能殺入敵陣,奪得太鼓隨便亂敲,就能打亂敵軍的步調了——說歸說,怎麼可能辦得到。)
敵方當然也知道太鼓的重要性,所以應該有派人嚴加防守,誰也別想硬闖。
假如有冒險者等人在,或許還能用「透明化(Invisibility)」或「寂靜(Silence)」魔法讓敵人陷入混亂。
(巴望沒有的東西也沒用就是了……)
不論如何,敵軍必定是有了新的動靜。寧亞——以及其他民兵——爬起來,從半毀的垛牆隙縫間膽戰心驚地偷看敵軍情形。
眾人之間掀起一陣經過壓抑的騷動。
那是驚愕、恐懼,以及激昂怒火所導致。
佇立於牆壁外頭的大軍,終於開始前進了。亞人類聯軍左翼與右翼維持橫陣展開進擊,位於中央的部隊排成魚鱗陣,準備殺向城門。
亞人類踏響著震天動地的高亢足音衝來,打算殺死寧亞他們。
另有一支軍隊——雖然人數少——展開行動,試著繞過都市。可能是想從不同地點翻越城牆,或者是聲東擊西。
總之敵軍的攻擊將要迎接第二階段,接下來不再是單方面,而是即將開始你死我活的流血之戰。
但是問題不在這裡。雖然一點也不高興,但寧亞的確期盼著這種發展。
民兵之所以憤怒,是因為他們看到了左右展開的橫陣,最前排由各類種族構成的混合部隊。那個缺乏統一感的部隊成員,具有兩個共通點。
其一是帶著梯子,以便靠著城牆擺放。
換言之,他們是攀登城牆的先發部隊,並且表示寧亞等人就是要對付這個部隊。
至於另一點,則是他們身上綁著人類的小孩。
有的小孩放聲哭喊,也有的小孩渾身癱軟無力。所有人都被扒光了衣物,而且所有人都還活著。
寧亞抿緊了嘴唇。
驚人的是,寧亞的內心極其冷靜。
寧亞一邊從垛牆暗處偷窺驚濤駭浪般的亞人類大軍,一邊流暢地從箭筒中抽出箭矢,搭上弓弦。
即使前排敵兵進入了射程範圍,她仍紋風不動。
還太早了。
寧亞做了幾次深呼吸,憋住一口氣後,迅速轉身拉緊弓弦。
瞄準只一瞬間,目標只有一點。
(——那裡!)
然後放箭。
毫不遲疑地射出的箭,準確無比地貫穿人類肉盾——射穿小孩的胸膛——連同背後的亞人類一起貫穿。
換成食人魔那種耐力異常的亞人類,也許只承受一箭還不會倒下;但寧亞此時射中的亞人類,似乎並沒有那麼不合常理的生命力。
寧亞不去注意不支倒地的亞人類,取出下一支箭。
她殺害了人類,而且是遭囚的可憐孩童。
手在發抖,眼前一片黑暗,內心在顫抖。
她明明清楚情況,做好了覺悟,卻還是如此。
出於平時的習慣,寧亞下意識地要摸愛劍的劍柄,但手指勾到了弓弦。
彷佛是弓在規勸她,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寧亞原本差點凍結的心,先是點燃了微弱的亮光,接著有如野火般延燒,消除了心中吹襲的北風。
她不再發抖,也不覺得視野變得狹窄。胸中只有體現無可撼動的正義之人說過的話。
(啊,我就知道效果很大。)
寧亞重新體認到魔導王所言果然是對的。
在寧亞射擊的那個位置,亞人類的進軍速度明顯變慢。那是因為他們發現人肉盾牌不奏效,因此心生動搖。
所以她喊叫出聲。
對著睜大雙眼,凝視寧亞的民兵。
「你們在做什麼!快丟石頭!我們救不了人質!」
沒錯,寧亞等人不可能救出人質。而亞人類會對不再有用的人質做什麼,是再清楚也不過了。既然如此,有什麼是自己能做的?
只能賞給亞人類下一箭而已。
寧亞精準敏銳的視力,捕捉到箭貫穿了人質男孩的額頭。不知是因為對手是鐵鼠人,或者是男孩的頭蓋骨減低了箭的勁道,她沒能一箭射死敵人。不過,敵軍先鋒部隊的動作確實產生了點紊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人類還是亞人類,只要狀況不如預期,腳步都會慢下來。
只是,敵軍戰鬥部隊從視野邊緣一路綿延到另一邊。
寧亞射擊的那一塊戰鬥部隊雖然亂了步調,但其他部隊根本沒注意到,繼續進軍。現在只不過是直線狀長繩中的一段稍往內凹罷了。
「快點扔石頭!」
寧亞再次怒吼。
他們若是不丟石頭,寧亞的所作所為就沒意義了。那比奪去他人的——前途無量的小孩的性命更無法原諒。
敵軍的左翼、右翼、中央,整支大軍同時進攻。一旦與超出我軍一倍的兵力正面衝突,將會遭到數量差距壓潰。然而只要能拖慢其中任何一隊的動作,就能稍微減少壓力。
敵人一到達城牆,想必會以小孩為肉盾直接爬上來。然後一旦被他們爬到城牆上面,靠民兵是抵抗不了亞人類的。重點在於能趁敵人到達前削減多少兵力。
(我知道叫人民殺害小孩,他們也很難做到!所以才需要有人率先弄髒自己的手啊!)
寧亞瞪視待在遠處的聖騎士。
(收容所與這座都市,攻陷這兩個地方時,你們應該就明白了吧!魔導王陛下採取的行動是正確的!而且沒有任何人能有其他辦法!所以不要拘泥於自己與其他人救不了的性命,應該盡全力幫助救得了的性命!)
寧亞再次放箭。
這次的一擊跟第一次出手相同,奪走綁在敵人身上的女孩性命的同時,成功殺死了背後的亞人類。
「快——」
「——嗚喔喔喔!」
一聲蓋過了寧亞的喊叫,投石索伴隨著高吼甩動,石塊飛了出去。
飛出的石塊打中了動搖的亞人類。雖然遠遠不到致命傷,但似乎造成了少許損傷。
「你們聽好!別管那麼多,攻擊那些亞人類就對了!小孩人質的事就死心吧!」
寧亞見過那名怒吼的民兵。
他就是在最早解放的收容所里,兒子遭魔導王所殺的父親。
原來他在這裡?寧亞吃了一驚。
「要是這裡被攻破,都市裡的女人小孩的遭遇會比獲救之前更慘!你們要是寶貝自己的小孩就快丟石頭!」
他的聲音抹消了動搖,幾塊石頭飛了出去。石頭雖然描繪出不知道在打哪裡的錯誤軌跡,但的確是扔出去了。
寧亞再次舉弓時,石頭已經一齊扔向了亞人類。幾塊石頭打中最前線拿小孩當肉盾的亞人類。與其說是打中亞人類,不如說打中小孩比較正確。
孩子們在哭,傷心難過地嚎啕大哭。他們丟出石頭,就像對這些可憐的孩子落井下石。這些孩子同時承受著兩軍的狠毒對待,是命運最悲慘的犧牲者。
寧亞優先射殺這些小孩。
為了儘早讓他們脫離疼痛或苦楚。
他們是以少數解救多數的人柱,是值得尊崇的犧牲。
寧亞尋找下一個目標,正要探身向前時,聽見一陣風切聲接近,接著彷佛光幕的東西張開了。
(敵方的魔法攻擊?)
一瞬之間,寧亞渾身僵硬。但是同時咚的一下,一陣輕微衝擊從腹部傳來,感覺就像被某種很輕的東西戳了一下。
寧亞嚇了一跳,後退一步,聽見腳邊傳來響亮的匡啷一聲。一看,那是長槍般的巨大箭矢——扭力弩炮的箭矢,箭頭像從正面被鐵錘捶打般變形扭曲。
寧亞急忙
躲到垛牆後方,緊接著咚咚幾聲,傳來某種巨大物體刺進牆上的聲響。
背部流下大量汗水。
寧亞下意識地摸了摸承受過衝擊力的部位。
她想起魔導王擲射出劍時,巴塞用光幕加以防禦的景象。方才發生的狀況就是那樣,是魔導王借給寧亞的巴塞鎧甲保護了她。也就是說,寧亞的性命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了。
(那是——防禦射擊物體的力量嗎!胸部、肩膀或腹部有這件鎧甲遮蔽,但是其他部位呢?力量會發動嗎?不,更重要的是這種力量還能用幾次?難道這樣就用完了?)
若是沒有向魔導王借用這件鎧甲,寧亞肯定已經被射穿腹部了。
這件事實令她從頭到腳一陣冷顫。
「呼,呼,呼……加油,我得加油!」
寧亞不在「在神的旗幟下」的魔法範圍內。因為她認為自己有向魔導王借用的頭冠,不需要魔法幫助。因此,她感受到了自己內心產生的死亡恐懼。然而——寧亞雖然眼角泛淚,卻仍用力握緊了弓,暴露出身體。
自己已經決定即使奪走小孩性命也要繼續作戰,絕不可能只因為中了一箭,就怕得不敢戰鬥。
讓無法得救的小孩免於受苦,而且要讓採用這種作戰的亞人類償命。寧亞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射出箭矢。
從城牆的小小一個區域開始,寧可對小孩見死不救也要攻擊敵人的意志輾轉相傳,最後所有部隊都開始對亞人類丟石頭。寧亞一看,發現聖騎士似乎也在做投石攻擊。
「該死!該死!」
「啊,可惡。這些亞人類……」
「對不起!對不起!」
「抱歉了……原諒我……」
可以聽見對小孩懺悔的聲音,即使如此,他們仍不停手。
這是一群人為了拯救最多的人命,肯定部分流血犧牲所做的攻擊。
然而敵人為數眾多,當打倒拿小孩當肉盾的最前排時,亞人類已經到達城牆附近,接二連三地將梯子靠在牆上。
亞人類生產技術低落,能製造的攻城武器頂多就是衝車與梯子,然而實際上,沒有任何對策能完美應付這些武器。幾名男子用長棍將他們推回,或是讓天使前去破壞,但終究寡不敵眾。
「備用的火焰壺呢?叫神官用魔法支援!」
「不妙!那邊也有梯子放上來了!我去那邊,這邊就拜託了!」
「丟石頭下去!」
城牆上變得吵嚷不休,亞人類到處放梯子爬上來,為了趕他們下去,民兵有的丟石頭,有的用長槍去戳,但梯子接連不斷地靠上,眾人漸漸變得疲於奔命。
甚至有的亞人類靈活地躲開民兵刺出的長槍,反過來抓住長槍把民兵甩落牆下。還有像是鐵鼠人或刀鎧蟲(Blader)等亞人類,大幅活用其有如板甲的防禦力,用自己的肉體承受長槍,無視於阻撓一口氣爬上來。
這類防禦力較高的亞人類,有累積過近身戰訓練的聖騎士對付,但城牆上的亞人類越來越多,只要一個地方失守,之後就等著被吞沒了。
寧亞下定決心,將半個身體露在垛牆之外,朝著爬上梯子的亞人類果敢進行側面射擊。
寧亞一擊一擊射殺亞人類,與其說是靠本事,毋寧說是依靠借來的武器力量。她之所以能殺死外皮堅硬的鐵鼠人或刀鎧蟲,都得歸功於終極超級流星。
食石猿吐出小石彈,有幾顆打中整個暴露在垛牆外的寧亞上半身。被連鐵鎧都能打凹的石子射中,寧亞是因為有巴塞的鎧甲才能平安無事。話雖如此,瘀青是在所難免,骨頭可能也有點裂開。
寧亞流著冷汗的同時,對亞人類的攻擊一秒也沒停過。
(還撐得住……陛下借與我的回覆項煉,憑我少許的魔力只能使用一次,所以要留到最後才行!)
寧亞一邊重複進行精密射擊,一邊運用部分大腦試著正確掌握自己還能撐多久。因為僅限一次的回覆魔法,是寧亞的最終王牌。
——從箭筒取出箭,搭箭上弦,瞄準亞人類的頭部或胸部射擊;這些動作不知重複了多少遍。
喀的一下,石頭撞擊身體的衝擊力,使得寧亞不慎讓手中的箭掉在地上。
寧亞急忙躲到垛牆後面。
之所以沒拿好箭,是因為食石猿的攻擊使得寧亞全身發出哀嚎,但還有另一個原因。
聖騎士的本分是用劍,寧亞作為隨從,一直以來都是練劍,弓箭方面有素養,但訓練時間不長。練習不足結果造成手臂抽筋以及手指疼痛。
不能拉弓射箭的自己只會礙事,寧亞雖感覺現在用掉最終王牌似乎太早,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手段可以恢復自己的戰鬥能力。
她只猶豫了短暫片刻。
「啟動『重傷治療』。」
寧亞體內的魔力被急速吸走,引發輕度暈眩,程度大到讓她不認為能撐過第二次。與此同時,全身上下的疼痛消失,手臂的抽筋與手指的疼痛也是。
「行得通!」
寧亞再次探出身子射箭。
幸運的是亞達巴沃的軍隊紀律還算嚴明,否則他們為了殺死寧亞,必定毫不猶豫地用扭力弩炮猛射一通。但因為紀律嚴明,他們怕打中自家人,才沒有攻擊過來。
寧亞聚精會神反覆攻擊,最後取箭的手摸了個空。
她急忙一看,箭筒空了。
而就在同一時刻,民兵的慘叫爆發開來。
在那裡的梯子前面,有一名看起來很強悍的亞人類。種族是對寧亞丟出石頭的食石猿不會錯,然而那人體格相當魁梧,雖不到巴塞那種程度,仍散發出強者的氣質。
那人右手握著簡直有如切肉刀般厚重質樸的大劍。另一隻手拿著裝有內容物的頭盔;是這個區域的聖騎士指揮官的頭顱。
「拉貢族的加姜大爺,取下指揮官的首級啦!好了,傢伙們,大開殺戒!殺光這些人類!」
●
戰況一口氣惡化了。
聖騎士人數很少,而寥寥可數的其中一人遭到殺害,就等於這個區域的防衛力一口氣下滑。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民兵與聖騎士——縱然不是萬中選一的菁英——實力有著決定性的差距。這個亞人類既然能殺死聖騎士,表示民兵絕不可能贏過他。
趁著民兵害怕得不敢行動時,亞人類從那隻食石猿——加姜身後的梯子爬了上來。接著就有如堤防潰決,濁流掀天而來。一人變成兩人,兩人又增加到四人,如同大玩翻倍遊戲。
城牆上徐徐染成了亞人類的色彩,相對地,民兵的顏色眼看著不斷減少。
亞人類與民兵,每個個體的實力差距清楚顯現。
寧亞心焦地放眼四顧。
箭,沒有箭就不用打了。
寧亞就像沙漠中仿徨求水的人一樣死命尋找,終於在靠著垛牆的虛脫士兵身旁,發現裡面有箭的箭筒。
(就是那個!跟那個傷兵拿箭,然後讓他後退吧。)
然而寧亞一跑過去,當場倒抽一口氣。穿著打扮像個弓兵的男子失去了半張臉,已經一命嗚呼。
很可能是被食石猿的石彈打個正著,弓兵腦漿橫流,用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視著半空。這正是寧亞有可能走上的末路。
仔細一看,周圍躺著數也數不清的類似屍體。平常發揮靈敏功效的嗅覺,到這時才終於接收到四下濃密瀰漫的血腥味。不,鼻子功能一切正常,只不過是大腦不願接受罷了。
麥粥突然衝上喉嚨,寧亞用盡全力將它吞回去。勉強成功是運氣好,抑或是前幾天看過的「活人生吃」讓自己莫名有了抵抗力?
寧亞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把無名弓兵留下的箭移到自己的箭筒里。隨著空蕩蕩的箭筒得到補充,她感覺戰鬥氣力似乎也漸漸充滿。
(我還能打,還有我能做的事……!)
寧亞迅速處理完手邊事情,將弓兵遺體的雙手交疊放好,幫他闔上剩下的一隻眼睛。明明沒有那種閒工夫,她卻忍不住要這樣做。
「我會連同你的份一起戰鬥,一定會戰鬥到底……」
寧亞轉身站起來,心中已無雜念。
精神前所未有地昂揚,感覺敏銳犀利至極,甚至覺得自己成了手中弓箭的一部分。
城牆戰鬥的混亂狀況愈演愈烈,在寧亞與高高舉起聖騎士首級的加姜之間,敵我雙方有好幾人打得難分難解,憑寧亞的本事幾
乎不可能狙擊,不過——
(我有這隻護手!還有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終極超級流星!——我辦得到!)
寧亞伴隨著堅定信心放箭。
當加姜察覺到風切聲時,已經太遲了。
箭矢一擊刺進頭部,加姜當場虛軟倒地。
「拉貢族的加姜!已被我寧亞•巴拉哈殺了!」
寧亞高聲大喊,但沒有人歡呼。這是當然的了,眾人正在拚死作戰,豈有時間悠悠哉哉地喝采。寧亞明白到這點,感到有點羞恥,但似乎成功對亞人類造成了動搖,明顯感覺得到壓迫感減弱了。
看樣子也不算完全失敗。
寧亞再次搭箭上弦,隨便看到亞人類就射。腦袋同樣被射穿的亞人類從城牆摔落下方。
寧亞從箭筒中拔出箭。這個動作看似沒什麼大不了,其實俐落得毫無多餘動作。自己現在說不定真的就像父親一樣是個弓箭名手。
在這場戰鬥當中,寧亞的弓術本領似乎突飛猛進。所以剛才寧亞才能殺死加姜——雖然他在與聖騎士交戰時受了傷。
寧亞在混戰局面中,尋找能狙擊的獵物。
(——為什麼敵人不試著先打倒我這個弓兵?)
當她放箭射中下一個亞人類的頭部時,知道了答案。
「不要隨便靠近那個人類!她穿著豪王的鎧甲!」
「豪王!」
「豪王巴塞?巴塞的鎧甲?」
寧亞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亞人類當中竄過一陣騷動。
「錯不了,那是巴塞的鎧甲!」
「難道是那個人類,把那個豪王……」
(啊!我懂了!魔導王陛下不是認為這件鎧甲抵禦遠程武器的魔法力量能保護我,是認為打倒巴塞的名聲能保護我的生命安全!)
豪王巴塞在亞人類軍當中似乎同樣遠近馳名。因此現在,對於爬上城牆的亞人類而言,雖然是一場誤會,但他們等於是碰上了可能擊敗過強者巴塞的戰士。而且寧亞一擊殺死了隊長等級的亞人類,似乎也帶來了正面效果。
所以他們明知寧亞是弓兵,仍提高戒心,不敢多靠近一步。
(不愧是魔導王陛下,竟然考慮到這麼多……)
大概就算寧亞轉身開溜,也不會有幾個亞人類追來。比起追趕強敵——雖然是誤會一場——他們應該會以占領這個區域為優先,寧亞的生命安全很有保障。魔導王說過的「逃往東門」這句話無意間閃過腦海,但寧亞覺得自己還是辦不到。
她如果是那種人,就不會來這裡了。
寧亞放出箭矢,又射死一隻亞人類。
「嗚喔!又來了……那種銳利的眼光……」
(銳利……我是在瞪他們沒錯……)
「那是殺紅了眼的目光!那個……應該是母人類,可不是簡單的貨色!」
(應該……是母的……)
「看她的弓!好厲害的弓啊!她不只有本領!」
(佩服吧!)
「狂眼射手!」
(…………咦?)
「那個名號是什麼意思!你聽說過她嗎?」
(…………不不不。)
「難道說那個母的在人類當中,是有綽號的嗎!」
(…………等一下!)
「很久以前我就聽說有個人類弓手,具有惡鬼般的兇惡嘴臉與驚人本領……莫非就是那人嗎!」
(那是爸爸啦!)
「狂眼射手!殺死巴塞的弓手!」
不知為何「狂眼射手」這個名詞在亞人類當中傳了開來。他們認定了我就是!寧亞雖這麼想,但沒有多餘力氣否認或糾正。
寧亞抽出箭的同時,民兵展開了行動。
「——我們去擋攻擊!不要讓亞人類接近那個女孩……接近她!」
「好!排成隊形!想起當時的訓練!」
「我去前排!」
大約二十名的民兵為了寧亞行動,自願當肉盾。
「麻煩你射死他們!我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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