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聖王國的聖騎士 下 第四章 攻城戰(2/2)
「麻煩你射死他們!我們會保護你!」
「我明白了——」
啪沙一聲,敵陣那方傳來拍動翅膀的聲音。
寧亞即刻扭轉身子,將箭鏃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自亞人類陣地起飛的翼亞人身影,數量眾多。
其主要目的應該是飛越城牆,但其中幾隻朝著寧亞飛衝過來。
寧亞已經不去思考要射哪一隻了。在一片空白,只看得見敵人的無聲世界中,寧亞只是冷靜到了冷血的地步,對著一隻又一隻放箭。其射擊的準確度已不像人類,而是近似於機械,毫無遲疑。
朝著寧亞飛來的翼亞人紛紛墜落,使她稍有鬆懈。可能因為這樣解除了她一直以來的極度專注,聲音重回寧亞耳中。
就在她的側面——
寧亞情急之下試著跳開,但左臂竄過一陣劇痛。
來到她旁邊的鐵鼠人揮出利爪,撕裂了她的手臂。
「咿嗚!」
寧亞發出慘叫的同時,試著取出箭矢,但一抹不安閃過腦海,擔心用這隻左臂無法拉弓射箭。與其這樣,或許還不如拔劍應戰?
面孔猙獰的鐵鼠人還在寧亞眼前,將她的猶疑判斷為嚴重破綻,舉起手來,企圖用利爪對準臉部做進一步追擊。
寧亞試著後退閃躲,然而作為戰士的實力是對方為上,距離被巧妙縮短,她沒能完全躲掉。
臉部竄過一陣劇痛。寧亞心想至少能躲就躲而別開了臉,眼珠因此才沒被撕裂,但左臉頰的皮肉被挖開,留下直達口腔內部的巨大撕裂傷。
口中溢滿大量鮮血,整條舌頭都是血腥味。豈止如此,她還能感覺到滾燙鮮血從左臉頰流出,沿著脖子與胸口滑下。
寧亞沒多餘心力拔劍,拿著終極超級流星往鐵鼠人的臉孔甩去。
鐵鼠人大概沒想到她會用弓這樣做,往後退開,躲掉這記攻擊。
寧亞用不太靈活的左手拿著弓,以右手拔劍。
她抱持著玉石俱焚的覺悟,幾乎是整個人衝撞上去地刺出劍鋒。鐵鼠人犀利反擊,然而民兵從旁砍向鐵鼠人的腿,使他打偏了。寧亞只被對手用利爪稍稍削掉一點耳朵,取而代之地用鋼鐵劍刺穿了對手的喉嚨。
寧亞用眼角餘光看著鐵鼠人重重倒地,環顧四周確認狀況。
她專心射箭的期間,擔任人牆的所有民兵幾乎都被殺光,所以亞人類才會到達寧亞身邊。只有緊貼都市城牆那邊的五名民兵倖存。
離這邊最近的援軍與他們之間,有亞人類沿著梯子爬上來,援軍在那一頭應戰,很難過來救援。至於她的背後正在混亂廝殺,恐怕沒有餘力過來這裡。
寧亞所在的區域有三十隻以上的亞人類;相較之下,己方只有六人。
寧亞用銳利目光一瞪,亞人類的壓迫感立刻減弱,稍微後退了點。
「抱歉,巴拉哈小姐!」
被逼到牆邊的民兵,到寧亞面前來組成防禦隊形。
「除非我們死,否則他們別想通過!」
對寧亞這樣說的,是個有著不健康的小腹,看起來挺懦弱的大約四十歲男子。然而可能是因為戰鬥造成了亢奮,他漲紅著一張臉,上面血跡斑斑,遍體鱗傷,無法看出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敵人回濺的血。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肯屈膝,帶著強悍的氣魄屹立不搖。
正如同可靠戰士一般的姿態。
「謝謝您!」寧亞一面吐出積了一嘴的血,一面投以感謝的話語,然後說——「拜託您了!」
不只是他,倒臥在地的民兵屍體,讓寧亞知道沒有人離開自己的位置,都是保護著她而死。既然如此,除了信賴的言詞之外,自己還能說什麼?
男人的視線移動到寧亞的左臂,表情僵住了。
「都見骨了……」
「請不要說這種話,被您這麼一說,整個都痛起來了。」
「啊,好,抱歉。」
只要作為聖騎士有某種程度的實力,好歹可以用點低階的回覆魔法,但寧亞只是隨從階級,不會使用。寧亞身邊既沒有聖騎士也沒有神官,魔力也沒恢復到能再用一次魔法道具。看來在這場戰鬥當中,還是放棄使用左手比較好。
寧亞瞪視亞人類。只
不過是動動眼睛,臉上傷口就陣陣抽痛。
承受到她因為疼痛而更加兇惡的視線,亞人類全身緊繃。
「多虧巴拉哈小姐用弓箭打倒一堆敵人,除了剛才那隻以外,都沒有人殺過來。多虧有你,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一旦寧亞面前的亞人類一齊展開突擊,民兵轉眼間就會遭到消滅。但他們對寧亞這個弓兵提高警戒,不敢一起行動。事實上,只要聽聽亞人類七嘴八舌說出的那些話,就會知道他們戒心多強。
「狂眼射手……劍術似乎不怎麼樣?」
「不要大意,那是在隱藏實力,藉以引誘對手大意。」
「原來如此,你真聰明。」
「要不要叫蛇身人(Snake Man)來,拉開距離用長槍刺死?」
寧亞心中竊笑,多虧借用的魔法弓的力量,敵人似乎把她想得太厲害了。
「……可以期待你的表現嗎?」
對於不讓亞人類聽見的這個小聲詢問,寧亞笑了。
「……如果能用弓的話……只要能用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這把弓——終極超級流星射箭的話或許沒問題,只可惜……」
男人在口中默念一遍終極超級流星的名稱,寂寞地笑了。
「這樣啊……所以情況很不妙了。我說啊,巴拉哈小姐……你就跳下這座城牆逃走吧,你應該活下去。」
寧亞看著男人。
「噫!抱……抱歉。我講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話,你會生氣是應該的。可……可是,我不知道你一直以來撐過什麼樣的地獄,但你年紀跟我女兒差不多……應該吧,要我看著你這樣的孩子死掉……」
我沒在生氣,只是正常看你一眼而已啊。寧亞雖這樣想,不過反正習慣了,她不介意。
男人說得沒錯,與其在這裡笨拙地揮劍,不如暫且撤退,治療傷口,繼續使用弓箭比較聰明。
(——這樣的話,他們會有什麼下場?我知道,我就算留下來戰鬥也救不了他們,等於白死。可是……)
寧亞瞄了一眼左手裡的弓。
(我必須歸還這件武器,多的是理由讓我逃走。可是,可是啊,假如我拿著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武器逃走,那些對陛下懷有敵意的人會怎麼說?與其這樣——)
「我才不逃!」寧亞大聲吼叫。「我……向陛下借用了武器的我,怎麼可能逃跑!」
她用力握緊右手拿著的劍。
以德報德,這是作為人類該有的行為。
寧亞很難說這個國家的——特別是聖騎士的領袖有做出回報。然而寧亞想讓魔導王知道,這個國家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樣。
「嗚哇啊啊啊!」
寧亞邊發出尖叫般的吼叫,邊果敢展開突擊。讓民兵保護不能射箭的自己,只會害他們白死。既然這樣,只能趁現在亞人類還以為寧亞是強悍敵人時,讓他們來不及發揮實力。
對手似乎也從沒想過寧亞會朝著大批敵人展開突擊,動作很遲鈍,就連劍術平平的寧亞都能砍死他們。
慢了寧亞一些,倖存的民兵也跟上。
寧亞揮劍。
劍被彈開,亞人類對著滿是破綻的身體猛地一捅。巴塞的鎧甲將其擋下。
寧亞刺出劍鋒。
她將劍刃插進亞人類的體內,拔出,內臟擠了出來。這個亞人類還沒倒下,又有亞人類從側面對準寧亞的臉揮動利爪來襲。接續在左臉頰之後,右側臉頰留下傷口。血流進了眼睛。
腳上一陣劇痛。
亞人類手中的短劍深深刺進腿上。
一名民兵倒下。
寧亞四面揮劍。
兩名民兵倒下。
寧亞打倒一隻亞人類。
民兵全軍覆沒。
旁邊與前面滿是敵人。
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聲很吵。
被敵人攻擊割裂的身體在發熱,每次移動都陣陣抽痛,折磨著寧亞。
——好可怕。
寧亞很害怕。
想到自己會死,就害怕得不得了。
她的確早已有所覺悟,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裡。
敵軍多出我軍數倍,每個人的戰鬥能力相比之下,也是對手較強。
不利之處數都數不完,有利之處頂多只有己方屬於防衛一方。
在這種狀況下,以為自己不會死才叫奇怪。
即使像這樣有所覺悟,一旦面臨死亡還是怕得要命。
尊敬之人說過的「東門」在腦中大聲響起。都已經做好覺悟了,還是這樣。
一個人死了以後會怎麼樣?寧亞小時候曾經想過。
當自己這個存在結束的瞬間,會發生什麼事?
聖典上記載,回歸洪流的靈魂將在那裡受到神明審判,一生行善者可前往安息之地,一生行惡者則將被送往痛苦之地。
然而即使一生累積善行而能夠前往安息之地,自己的生命結束仍然教人害怕。
她揮劍。
由於她漸漸失去力氣,已經不可能一擊殺死對手了。
即使想追擊,在四面楚歌的狀況下,敵人的反擊來得更為強烈。
劍鋒刺進、砍傷寧亞的鎧甲。
寧亞能夠活著,都得感謝魔導王借給她的鎧甲。如果沒有它,寧亞恐怕早就沒命了。沒錯,如同躺在城牆各處,因為嫌礙事而被扔進都市裡的市民兵一樣。
(我整個人看起來,一定很糟……)
寧亞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的是自己都一腳踏進棺材了,還在想這種不合時宜的事。
她揮劍時力道過猛,腳打滑了一下。左大腿抽筋,右大腿因為受傷而站不穩。
寧亞失去平衡,險些倒下。她只能讓身體靠在垛牆上,勉強撐住不倒地。
世界一片混濁空白,遠處傳來粗重的吁吁聲。
寧亞嫌吵,結果發現是自己的喘息。
已經到極限了。
寧亞會死。
「狂眼射手只差一步就會死了!」
「對!大家一起上!」
遠方傳來亞人類的聲音。
(你們好吵——)
亞人類在說什麼,寧亞已經聽不見了。她只是在漸漸分散的思維角落中想著:必定不會講些對自己有利的事。
她揮動如今只是握在手裡的劍。這種攻擊只能讓敵人無法近身——做點牽制,或者達成更少的效果。
(我……好怕……不過,大家……都在……等……我吧……)
在白色混濁的世界裡,她看見了父親與母親的笑容,以及與自己同鄉的友人。
(那……是誰?啊,是阿布跟小摩,還有丹姊。好可……怕。陛下……)
肺、心臟、手臂、雙腳與大腦都想要休息。
寧亞已無法抗拒那份誘惑。只是,即使如此,她為何仍然沒有倒下?
她對死亡有所恐懼。身為隨從,有著必須戰到最後的信念。
比起這些——她更希望能有足夠表現,配得上借用的武具。
武器一齊刺出,插進寧亞的身上。
於是,寧亞•巴拉哈死了。
4
戰場總是有種獨特的空氣。各種各樣的污濁物質交相混合,講得明白點,會形成一種噁心的臭味;但她聞慣了這種味道。
蕾梅迪奧絲獨自待在關起的吊閘內側,反覆深呼吸,將這種瀰漫臭味的空氣吸進體內。
在她瞪眼注視的前方,恐怕超過一萬以上的軍勢展開了行動。
往這邊發動突擊的敵軍先鋒,是食人魔與外形如馬的亞人類。蕾梅迪奧絲用力握緊手中聖劍。
她很喜歡以劍分勝負,簡單明瞭。她喜歡得不得了。比劍能夠清楚分出誰輸誰贏,而且只要殺掉對手,之後所有問題都很單純。如果萬事都能這樣簡單,不曉得能活得多輕鬆。妹妹(葵拉特)或自己的主人(卡兒可)也不會整天皺著眉頭了。
「唉。」
她嘆了一口氣。
然後蕾梅迪奧絲思考自己該做些什麼。
古斯塔沃說了一堆複雜難懂的事,但簡而言之,只要不讓任何一隻亞人類越過這座大門就行了。
亞人類的數量有數萬,其中攻打這座大門的差不多是一萬吧。
(在寬廣的平原戰鬥時,不可能不讓任何一隻溜到後面,但是在城門等範圍受限的地點戰鬥時,每次能夠襲擊我的敵人數量有限。這樣的話,只要我靈活自在地行動,要把他們擋在門前還不簡單!一邊喝疲勞回復藥水,一邊重複一萬遍一對一就行了!)
古斯塔沃他們要是聽到這種想法,恐怕會露出「這傢伙是認真的嗎」的表情,但蕾梅迪奧絲卻想得跟真的一樣,笑了起來。只不過她這種念頭倒也不是完全胡思亂想,所以才會讓古斯塔沃頭痛不已。
(我的作戰計畫怎麼會這麼完美!竟然將指揮權轉讓與我,正如同卡兒可陛下也說過,卡斯邦登大人真是位頗有見識的人物。)
嗯。蕾梅迪奧絲點點頭。
接著蕾梅迪奧絲思忖她想出的完美作戰「重複一萬遍一對一」的唯一一個問題。
那就是亞達巴沃的存在。
蕾梅迪奧絲的作戰方式,一旦出現比她更強的存在就會功虧一簣。
蕾梅迪奧絲雖不擅長動腦,但關於戰鬥方面卻頗有頭腦。
因此她明白自己很難戰勝亞達巴沃。當然,她不能在部下面前承認這點。因為自己是聖王國最強的戰士,若是自己承認敗北,部下的士氣將會一落千丈。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把魔導王帶來。
(魔導王啊……)
被迫將國運託付給不死者,令她不愉快到想吐。即使如此,她也只能這麼做了。
(嘖!那個不死者若能不引人注目,躲在暗處偷偷參戰,使用那種屠殺了大量王國士兵,不知道是山羊還是綿羊的魔法就沒事了。這麼一來,好歹能少犧牲一兩個無辜百姓。擁有力量之人理當保護弱者——不死者或許無法理解這個道理吧。不過——那個不死者真有那麼厲害嗎?)
能獨自攻陷都市很了不起,打倒了名為巴塞的知名亞人類——古斯塔沃是這麼說的——也很值得佩服。但亞達巴沃層次不同,只不過是能獨自攻陷都市的魔法吟唱者究竟能否戰勝,這點令她存疑。
如果能較量一下或許可以知道,但古斯塔沃死命阻止了她,因此她完全不知道魔導王究竟有多大力量。
蕾梅迪奧絲很懷疑魔導王的實力。
在亞達巴沃露出本性時,蕾梅迪奧絲能感覺出他那壓倒性的強大力量;但從魔導王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假如他真的摧毀了王國軍隊,應該會散發出隱藏不住的強者氛圍才對。
或許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他是魔法吟唱者。但就算如此,假如到達了亞達巴沃那個水準,應該還是能感覺出些微實力。
(只希望他真有那個力量,不是說大話。好吧,就算他死了,我國也沒太大損失。將來那個不死者勢必成為聖王國的絆腳石,既然這樣,最好能來個兩敗俱傷,一起送命。)
即使部下表示否定意見,蕾梅迪奧絲的想法仍然沒有改變。不對,自從魔導王殺死了小男孩人質後,這種想法就更堅定了。她身為聖騎士,決不會接納若無其事地做出那種惡行的存在。
(我看那個國家的人民,其實也是受到恐懼支配吧。)
回想起來,有很多地方令她懷疑或許如此。說不定為了那些人著想,讓魔導王與亞達巴沃雙雙戰死比較好。
(問題在於我國百姓,假如古斯塔沃所言屬實,這次就是個好機會。我等聖騎士團必須表現出力量,讓百姓捨棄對魔導王的愚蠢想法……但如果亞達巴沃出現,除了讓那傢伙去對付別無他法。)
蕾梅迪奧絲恨不得摘下頭盔,把頭髮亂抓一通。
卡兒可這位卓越人物統治的國家人民,居然會對那種不死者敞開心扉,令她難以置信。光是想到他們有那種念頭,都令蕾梅迪奧絲不舒服。
(隨從巴拉哈也是——唔?有沒有可能是中了魅惑等魔法?我懂了!也許他使用了廣範圍令人強制產生好感的魔法!)
糟了,蕾梅迪奧絲心想。她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最好把我的想法告訴古斯塔沃,不過,要等到贏了這場戰鬥再說!)
蕾梅迪奧絲瞪視後方。
民眾在那裡手持盾牌與槍矛,排成隊形。
「各位勇敢的戰士!很遺憾的是,聖王國此刻正遭受亞人類蹂躪,這我必須承認!讓我們擊退那些亞人類,解救正在受苦的無辜百姓——解救同胞吧!這場戰事是達到目標的第一步,我們要在此地擊退那些傢伙,由我們親手奪回聖王國疆土!」
蕾梅迪奧絲髮出帶有霸氣的咆哮後,民兵的臉上都浮現出緊張神色。
「骯髒的亞人類即將大舉入侵,諸位必須在此擺好盾牌,刺出槍矛,化為不讓敵人越雷池一步的壁壘!不用害怕!除了最初的一擊另當別論,其他諸位將要對付的,只有從我手中逃走的亞人類!你們只要短時間拖延他們的腳步,本人與優秀的聖騎士將會擊敗他們!」
緊張感稍稍緩和了些。雖然鬆弛過度會有不良影響,但緊張過頭影響更大。就蕾梅迪奧絲看起來,民兵的士氣似乎處於理想狀態。
「你們昨天一整天都接受了訓練!今天你們只要發揮訓練成果即可!不用過度緊張!」蕾梅迪奧絲頓了一拍後,用比之前更大的嗓門喊道:「第一排!舉起盾牌!」
形成包圍城門隊形的民兵第一排舉起盾牌。
盾牌大到幾乎能遮住整個人,底下附有手指長的尖刺。
「放下盾牌!」
手持盾牌的民兵使勁將盾牌的尖刺部分插進地面,這樣臨時打造的金屬牆就完成了。
昨天這支盾牌隊只接受了嚴格的三項訓練:第一項是全力舉起大盾後往下砸,讓尖刺深深刺進地面;第二項是不管承受多大壓力,都要堅守崗位。
「第二排!舉起盾牌!」
這一排跟第一排的盾牌隊拿著相同大小的盾牌,但是沒附尖刺。他們要用這面盾牌遮住第一排與第二排的兩人頭頂,就像蓋上蓋子一樣。這招可以防止敵人越過第一排的盾牌進行攻擊。
這第二排的盾牌隊之中,維持一定距離安排了聖騎士發動「在神的旗幟下」,藉此可以保護民兵不受敵人施加的恐懼壓力。
「第三排長槍隊前進!接著第四排長槍隊前進!」
而第三排與第四排是長槍隊。
他們從盾牌隊的隙縫間刺出長槍,將槍尾固定於地面上,目的是防止敵人衝刺。第三排與第四排的槍矛長度略有差異,第四排的較長。本來應該做出更多排的長槍隊刺出槍矛,藉此形成槍林,但由於人數不夠多,因此他們讓殺傷範圍互相重疊,藉此令敵軍難以突破。
很完美的隊形。
只是,有個弱點。
這個隊形對戰士很有效,對身懷特殊能力的亞人類或魔法吟唱者來說卻很脆弱。
的確,「火球(Fire Ball)」等魔法會被壁壘阻擋,大幅減少損傷量。但有種稱為「雷擊(Lightning)」的攻擊魔法能射出直線貫穿的雷電,一路穿透到後方。誰也無法保證亞人類不具有那類特殊能力。
蕾梅迪奧絲明知道這點,仍然教民兵排成這種隊形,是因為沒有其他有效隊形了。
「很好!那麼開始吧!拉起大門!」
配合著蕾梅迪奧絲的大吼,吊閘往上拉起;進軍殺來的亞人類動作因動搖而遲鈍。竟然自己主動開門——樂觀主義者會認為是投降,現實主義者則應該會判斷為陷阱。
蕾梅迪奧絲在笑。
「你們這些骯髒的亞人類!看我剝下你們的毛皮,拿來擦屁股好了!」
聽到弱小人類的挑釁,亞人類火冒三丈地加快突擊速度。
蕾梅迪奧絲轉身背對亞人類,拔腿就跑。她用手撐住民兵的盾牌,當成跳箱般越過。
亞人類衝刺過來,鑽過大門時,有幾隻速度過猛而摔倒。
他們在那個位置潑灑了大量的油。突擊到一半摔跤,只會有兩個結果。要不就是波及後續的人,要不就是被後續的士兵踏成肉泥。
遺憾的是食人魔等大塊頭的亞人類沒有跌跤,一一入侵都市。至於外形如馬的亞人則是有的跌跤,有的速度變慢。
大型亞人類的衝刺,可與軍馬的一波攻擊匹敵。但若是撐不過這波攻勢,一切就泡湯了。
食人魔即使亂了腳步,仍然猛衝過來,揮舞手中的特大鐵錘。但長槍比大鐵錘更長,幾隻沒算好距離的食人魔被長槍刺中;
只不過他們沒柔弱到這樣就會送命。
「就是現在!投擲!」
聽從蕾梅迪奧絲的指示,火焰壺飛越民兵的頭頂上,地獄業火在大門附近伴隨著瓶子摔破的聲音噴起,於大門一帶堵得水泄不通的亞人類身陷火海。
亞人類應該也早有預料,但蕾梅迪奧絲確定噴起的火勢遠超過他們想像;因為連灑在地上與附著身上的油都著火了。
與盾牌隊對峙的食人魔也產生了動搖。
背後發生火災,會動搖是當然的。
雖說他們擁有比人類厚的皮膚,但不表示不會燒傷。
大門附近迴蕩著怒吼與慘叫。然而,或許該說不愧是生命力強大的亞人類,都陷入這麼大的火海了,似乎並沒有多少人失去戰鬥力量。
亞人類面臨這種狀況,該採取的行動只有兩種:前進或後退。
黑煙遮蔽視野,奪去了他們做其他選擇的餘力。雖然很多亞人類種族具有夜視能力,但並不是連煙霧都能透視。
視野遭到掩蔽,大火焚身,又受到烏煙瘴氣所苦,很少有人還能冷靜行動。
在這種狀況下很難後退,因為後續部隊會繼續蜂擁而至,想從這座大門入侵都市。事實上大門外的亞人類看到火勢這麼大都裹足不前,但是受到黑煙籠罩的人無法得知這點。
因此亞人類選擇前進。
正如蕾梅迪奧絲所料。
亞人類憑恃著強韌肉體,開始強行進擊。豈料——
——盾牌隊的第三項訓練,就是即使黑煙漫天,仍然能維持盾牌堆疊而成的壁壘。
「長槍隊!向後拉!」
長槍一齊往後拉——
「長槍隊!向前刺!」
一齊往前刺出。
伴隨著兇猛的低吼聲,亞人類才剛衝出黑煙,在無論防禦或是閃避都有困難的狀況下,受到槍林的迎接。只不過即使如此,靠民兵的臂力仍然難以一槍刺穿亞人類的身體。特別是這些亞人類很可能為了正面擊破大門而經過精挑細選,更是難以擊倒。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蕾梅迪奧絲也不認為一次攻擊就能打倒他們。
只要盾牌隊尚在,我方可以一再反覆攻擊。
「向後拉!——向前刺!」
重覆這項命令的同時,蕾梅迪奧絲自己也跟剛才相反,跳出盾牌外,砍向長槍構不到的位置的亞人類。
黑煙刺痛了眼睛與喉嚨,但沒那閒工夫去在意。從吊閘——灑油處闖入這邊的亞人類數量很少,至多不到五十隻。
首先要把這些東西統統殺光,儘可能削弱敵軍的戰意。這些人既然敢打頭陣,必定是鬥志旺盛的精兵強將。只要能掃蕩他們,肯定能造成比殺死嘍囉更強的影響力。
蕾梅迪奧絲呼吸毫無紊亂,接二連三地砍倒敵人。
即使是食人魔這樣的大型亞人類,在這般混戰中也無法發揮本身實力。
聖劍忽縱忽橫,自在來回。
不久,亞人類的蹤影從淚眼婆娑的視野中消失不見。然而煙霧另一頭還能聽見大量亞人類吵鬧不休,也許正在整頓戰鬥隊伍。
蕾梅迪奧絲慢慢後退,在黑煙另一頭確認到幾隻亞人類的身影。
「團長!請回到這邊來!」
本來正在發動「在神的旗幟下」的聖騎士部下高聲喊道。
但蕾梅迪奧絲有種直覺,認為不該後退。
在徐徐散去的黑煙中,她發現有三隻亞人類正往這邊慢慢走來,確定自己的想法沒錯。
一隻是具有獸類上半身與肉食動物下半身的戰士。
一隻是擁有四條手臂的女亞人類。
而最後是穿戴多種黃金配件,一身純白長毛,有如猿猴的亞人類。
蕾梅迪奧絲本來打算在這裡獨自與數萬亞人類廝殺,也有十足的勝算。然而即使是她,也感覺到同時對付這三隻亞人類,將會極其危險。
僅僅三隻。雖然因為漫天黑煙還看不清楚,但那悠然走近的步履充滿了絕對自信。就連應該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的成群亞人類,都將狀況交給那三隻處理,一步也不靠近。
(……很強。就算一對一,或許也……不見得能贏?三對一的話更是毫無勝算。)
蕾梅迪奧絲的直覺在喊叫,告訴她與其同時對付三人,還不如逃跑比較好。但是逃走之後又能怎樣?她拿不出答案。反過來說,假如能勝過這幾個亞人類,這場局地戰就等於贏得了完全勝利。
蕾梅迪奧絲用力握緊聖劍,頭也不回地說:
「……聖騎士薩維科斯、聖騎士埃斯特班。」
蕾梅迪奧絲聽見兩人回答:「是!」穿過民兵之中,走了出來。
「直到我殺死其中一隻之前,你們能夠壓制住另外兩隻嗎?」
「請交給我們!」兩人都喊道,但蕾梅迪奧絲的直覺告訴她不可能,能爭取到幾分鐘就算不錯了。那麼是否應該比對手派出更多的人?
不,蕾梅迪奧絲搖頭。
對手敢憑三隻闖進敵陣,肯定是自我表現欲強烈且自命不凡,這種類型很容易接受一對一的挑戰,也就是所謂強者特有的自大。
而妄自尊大的人總是喜歡欺凌弱者,明明幾秒鐘就能解決,卻硬要花時間折磨對手。
應該將一線希望託付在這裡,讓三組人馬捉對廝殺。
「聖騎士,你們看先行戰鬥的兩人倒下,就上前挑戰單挑。一次一個人,薩維科斯、埃斯特班、佛朗哥、卡勒凡,照這個順序去。」
不用人數對付,就等於是爭取時間,視情況而定甚至是命令部下當棄棋。他們即使明白這點,仍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
這就是聖騎士。
這才是體現正義之人。
(能為他人犧牲自己才叫正義。)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看到他們健在的模樣。即使如此,蕾梅迪奧絲不曾從三隻亞人類身上移開目光。因為她要掌握機會,儘量獲得多一點資訊。
(雖然看不清楚,首先那兩隻亞人類具有作為戰士的力量。長得像猿猴的亞人類說不定是修行僧;四臂人應該想成具有魔法吟唱者的力量,或者是其他本領?)
只靠蠻力前來挑戰的亞人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受過訓練的亞人類。因為當亞人類受過戰士訓練時,即使沒經過多久修練,配合天生具有的體能,也有可能成為超越聖王國沙場老將的強者。事實上,讓蕾梅迪奧絲——除了亞達巴沃之外——負傷最重的戰鬥對手就是那種存在。
如今她仍能回想起貫穿腹部的那一擊。正因為如此,在與亞人類戰鬥時她會稍加注意,也會聽從直覺。
(……會用魔法的亞人類最難對付,要是對方飛上空中就糟了。)
蕾梅迪奧絲如果發動鎧甲的力量,也算是能在空中短時間飛行。然而那並不代表能自由自在飛行,上升、下降或轉換方向都得費一番工夫,無法照平常方式戰鬥。會使用「飛行(Fly)」等技巧的對手,也許會持續待在她攻擊不到的位置。蕾梅迪奧絲擁有發射劍擊的武技,但是考慮到效果衰減等問題,想在短時間內戰勝將會很有困難。
三隻亞人類一進入大門內側,就停下腳步。
「——不過就是對付個人類,居然還得要我們出力啊。」
從黑煙的另一頭,雖然尚無法完全看見身姿,但能聽見從容自在的聲音。
握住聖劍的手滲出汗水,危險迫近時特有的苦味在舌頭上擴散。
對手來到近處,就完全感覺得出來。
野獸與猿猴是強者中的強者。四臂人有點無法判斷,但既然能一起過來,想必是同等水準,換言之最好把那三隻都當成蕾梅迪奧絲等級的存在。
「真是——好礙事的煙霧啊,受不了!」
轟的一聲,強風吹過,吹跑了剩下的所有煙霧。
亞人類的身影清楚現形,帶頭的是個手持巨大戰斧的亞人類。
「果然是獸身四腳獸!」
聖騎士埃斯特班叫道。獸身四腳獸?蕾梅迪奧絲心想。這個亞人類的名字叫獸身四腳獸嗎?
「哦……不,知道或許也不奇怪吧。」對方臉上浮現野獸的獰笑。「說歸說,看你博學多聞,就放你一馬好了,好讓你教更多人知道本大爺的強悍實力,是不是?」
「嘻嘻嘻,威桀閣下,擅作主張
可是會挨亞達巴沃大人罵喔?至多只能要求對方丟掉武器,當成俘虜。」
猿猴般的亞人類對獸身四腳獸說。
蕾梅迪奧絲一頭霧水,頭上浮現問號,隨便找人問:
「獸身四腳獸?威桀?獸身四腳獸•威桀?威桀•獸身四腳獸?」
她是要問「這傢伙叫什麼名字」,但本人似乎有所誤解,笑得心情暢快。
「喝哈哈哈哈!這樣稱呼我,是將我判斷為種族代表了嗎?想不到這些人類還挺有眼光的嘛!」
「那是講客套話吧,威桀閣下。」
待在左後方的四臂亞人類用嘲笑口吻說。
「沒……沒錯。我只是講客套話,威桀。」
對方都說是種族了,蕾梅迪奧絲再笨也知道自己完全搞錯了。
喚做威桀的亞人類一聽,不愉快地歪扭起臉孔。
「哼,本來以為你如果能取悅我,還可以請那位大人饒你一命。等一下後悔我可管不著喔?」
「誰會後悔了,你們才該在那個世界後悔與我們為敵。」
「嘻嘻嘻,真是活潑的姑娘啊……是姑娘的年齡沒錯吧?老朽不太會判斷其他種族的年齡……」
「怎樣都好啦,應該對吧。」
亞人類講這些話都是認真的,這就是所謂的種族差異。
「那麼,人類姑娘啊,容老朽做個自我介紹。老朽名為哈里夏•安卡拉。而這邊這位或許不用老朽介紹,總之他是威桀•拉加恩德拉閣下。然後最後這位乃是拿蘇麗妮•琲爾特•丘勒閣下。」
「這名字是!白老與冰炎雷嗎!」
聖騎士薩維科斯驚愕地叫道。
「呵呵呵呵呵,看來連這些人類都知道我們的名字啊。至於小傢伙——」
「——人類,我沒有類似的別名嗎?」
「我沒有聽說過威桀•拉加恩德拉這個名字。只不過如果是同樣手持戰斧的獸身四腳獸,是有個出名的人物,就是魔爪,魔爪弗極•桑迪克納拉。」
「那是我老爸。」威桀用鼻子哼了一聲。「我是魔爪的繼承者,威桀•拉加恩德拉。我得讓眾人以後聽到魔爪,就要想起我的名字才行。」
「嘻嘻嘻,那麼人類大將就讓威桀閣下對付吧。」
「說得是,都強迫我不准從遠處施放魔法,在對手眼前暴露正身了,這點小事總得辦到吧——老實說,我還希望他能一個人對付所有人呢。」
「嘻嘻嘻,大人可是命令我們合作對付敵人喔?」
「這工作對老太太來說太辛苦了,對吧?我無所謂喔?」
「嘖!」
四臂亞人類(拿蘇麗妮)嘖了一聲,一臉凶神惡煞地瞪著威桀。坦白說,兩人之間的敵意強到如果放著不管,搞不好會擅自來個自相殘殺。
「好了,我單打獨鬥是無所謂,但——」威桀瞪了蕾梅迪奧絲一眼。「在那之前,先問你的名字吧。廢物的名字知道也沒用,但我看你的武器像是把不錯的寶劍。」
「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
威桀與哈里夏的臉孔扭曲了,兩者意義不同。
威桀是渴求強者鮮血的笑臉,哈里夏則是吃驚。
拿蘇麗妮沒有改變表情。
「就是你啊,你就是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啊,被稱為這個國家最強的聖騎士。哈哈!這下太好了,只要殺了你,我的名聲將會無遠弗屆。我將是打倒聖王國最強聖騎士的獸身四腳獸,作為新一代魔爪名聞天下。」
「哦——那麼那個就是聖劍嘍,這樣啊——我說呀,威桀閣下,你想不想與我換手?假如你願意換手,我願使用我等部落的人手,大肆宣傳你的偉大功績唷?」
聽到拿蘇麗妮所言,兩隻亞人類即刻做出回應。
「嘻嘻嘻,你是想獻上寶劍,藉此向亞達巴沃大人討孩子吧?」
「哼,說好了讓我來,沒有你出場的份。」
「——你想求惡魔召幸?真令人作嘔。」
聽見令人無法置若罔聞的一席話,蕾梅迪奧絲坦率道出心聲後,拿蘇麗妮對蕾梅迪奧絲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竟然無法理解孕育絕對支配者的孩子有多大價值……人類真是低能的生物啊。」
「就算是那位大人……對於孕育自己子嗣的種族,想必也會多加照顧吧。這樣一想,女人可真是占便宜啊。」
「哼,再說只要繼承了優秀父親的血統,就能生出能力不凡的孩子——不。」威桀抬頭挺胸。「想必能生下超越父親的優秀子嗣——嗯?也有可能我屬於例外。」
縱然身在戰場,三隻亞人類卻不像抱有危機意識的樣子。看到他們輕鬆聊天的模樣,蕾梅迪奧絲開始怒火中燒。
「真是一群滿口胡言的亞人類,居然還去想像不會到來的將來。你的痴心妄想將在這裡破滅。不,不只是你,你們三隻都一樣。」
「嘻嘻嘻,可怕喔,可怕喔。」
哈里夏手腳亂動,但不像在害怕的樣子。他之所以擺出這種態度,必定是因為有自信能贏過蕾梅迪奧絲。蕾梅迪奧絲清楚這一點,因此心中也就更加不快。
蕾梅迪奧絲對聖騎士大聲下令,好讓亞人類也聽個清楚。
「你們與他們單挑。我對付威桀,你們——」
「那就由我來。」薩維科斯走到哈里夏對面,「那麼我就……」埃斯特班擋到拿蘇麗妮面前。
「——哎喲……我不是戰士所以不太清楚,但總覺得跟你相比之下似乎差多了?」
「嘻嘻嘻……不知是真是假。還是別輕敵比較好喔,拿蘇麗妮閣下。」
感覺到威桀嗤之以鼻,蕾梅迪奧絲怒吼:「我們上!」對手絕對已經看穿了己方兩名聖騎士不敵他們,讓他們說出口只會對己方不利。
關鍵在於最初的一擊。一則為了替後方屏氣凝神觀戰的民兵除去不安,一則為了讓對手知道自己才是強者,必須將體力分配置之度外,給予對手灌注全力的一擊。
蕾梅迪奧絲一手握著聖劍砍向威桀。
威桀以巨大戰斧迎擊。
兩者互相衝撞,空氣大幅震動。
蕾梅迪奧絲聽見後方民兵傳來一陣騷動,她沒時間悠閒地分析那是驚嘆還是畏懼。因為使出渾身解數的一劍,遭到同樣剛強的揮砍反擊。
兩者力量不分上下,雙方武器都沒有缺損。
換做是一般武器,在這場激烈撞擊下必定留下些許缺口,或是歪扭變形;換言之,威桀的武器也是魔法武器。
「哼!」
「唔!」
蕾梅迪奧絲接著揮出的一擊,在威桀的上半身留下淺淺傷口,噴出血花。然而同時戰斧也撞進了蕾梅迪奧絲的胸口。
魔法鎧甲雖防住了戰斧的刀刃,衝擊力道卻讓肺里的空氣散失得一點不剩,使她陷入呼吸衰竭的狀態。
眼看著蕾梅迪奧絲被衝擊力道震向後方,威桀伴隨著嘶吼跨步向前,高舉戰斧全力當頭劈下。
由於缺氧的關係,想揮劍擊退是不可能的。蕾梅迪奧絲舉起聖劍,接著以柔克剛,架開了戰斧。令人渾身發毛的刀光一閃,以僅僅幾公厘的距離擦身而過,砸在地上。衝擊力道強到一瞬間彷佛令身體浮空。
威桀將戰斧砸到地面上,變得缺乏防備,蕾梅迪奧絲挺劍就往他臉上刺。
「『剛擊』!」
「『要塞』!」
威桀判斷沒時間舉起戰斧這種沉重武器,於是一手放開斧柄,充當盾牌。
威桀的右上臂迸出鮮血。
然而,聖劍沒能刺中威桀的臉。理由有二。
其一是對手發動了防禦系武技,其二是蕾梅迪奧絲的手發麻,無法使出全力。
既然如此,蕾梅迪奧絲想將刺傷對手的聖劍繼續往前推——腳上卻一陣疼痛,讓她的動作當場僵住。
疼痛的原因來自威桀的下半身,獸類身體的前腳部分給了蕾梅迪奧絲的腳一記掃腿。雖然護腳幾乎彈開了所有尖爪,但其中一隻撕裂了蕾梅迪奧絲的腳。
這時戰斧早已高高舉起。
蕾梅迪奧絲要阻止對手揮動戰斧,再次朝向威桀踏出一步。腳每次動都會
痛。
「『剛擊』!」
「『剛爪』!」
面對刺來的聖劍,威桀靈活移動戰斧抵擋。
至於蕾梅迪奧絲,當聖劍被經過強化的獸類前腳一擊彈開時,她直接把劍一掃。
威桀一後退,蕾梅迪奧絲就往前邁步,以進一步縮短距離。
雙方運用武技你來我往,大戰數回合。
兩者雖然都免於受到致命傷,但每次交手都濺出血花。
蕾梅迪奧絲確定自己占了優勢。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能贏!)
她心中湧起一陣歡喜。
只要能打倒這三隻強悍的亞人類,就等於保護了這裡的民眾。這麼一來,他們對聖王國也會恢復信心。
(輪不到那個不死者出場!)
戰士與聖騎士的差別,講得粗略點,在於戰士是攻擊型前衛,聖騎士則是防禦型前衛。雖然很難用數值來表現,不過假設戰士是攻擊11、防禦9的話,聖騎士就是攻擊8、防禦11。當然,聖騎士還具有使用魔法的能力,但戰士會習得多種武技,所以難以單純做比較。只是假如要簡單解釋給外行人聽的話,就是這麼回事。
至於說到哪邊比較擅長對付魔法吟唱者,答案是聖騎士。他們獲得了神明庇佑,對魔法的抗性高過戰士。因此,假如拿蘇麗妮是與蕾梅迪奧絲站在同等領域的魔法吟唱者,那就構不成太大威脅。
接著是哈里夏,從他裝備的武裝或動作來看,很可能屬於修行僧一類。修行僧在對付魔法吟唱者或盜賊等職業時占上風,但對付聖騎士的話就是聖騎士較為有利;因此猴子也不是什麼可怕的敵人。
正因為如此——
(只要能打倒這個叫威桀的傢伙,我很有可能將三隻都解決掉。)
如果要做抉擇,選在連續戰鬥過的疲勞狀態下對付威桀,還是毫髮無傷地與威桀交戰,後者會比較有勝算。蕾梅迪奧絲如此判斷,所以向威桀提出挑戰。這個決定應該沒錯,只有一點她沒料到——
「哎喲喲,已經死掉了呢?」
「嘻嘻嘻,老朽這邊也是。」
——那就是與另外兩隻相比,聖騎士實在太弱了。
「什麼!」
蕾梅迪奧絲是高估了兩名聖騎士,還是低估了兩隻亞人類的實力?又或者兩者皆是?
「對付我的時候分心,是對我的侮辱!」
含藏怒火的刀光一閃,劈向蕾梅迪奧絲。
「唔!」
雖然蕾梅迪奧絲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這擊,但被稍微彈開,從對她有利的位置,變成了對威桀有利的距離。
「你叫蕾梅迪奧絲對吧……站在你眼前的,可是將來註定名震天下的強者,本大爺威桀喔?不全力以赴對付我,幾秒鐘就會喪命喔?」
蕾梅迪奧絲咬緊下唇,其他戰鬥的聲音飛進她耳里。
「嘻嘻嘻,這次的聖騎士不知道強不強?」
「……我看跟剛才沒兩樣吧……不過我不是戰士,不太清楚就是了。」
「聖騎士佛朗哥。」
「同樣是聖騎士,卡勒凡,奉陪到底!」
聽見這些聲音之後沒過幾秒,就響起兩陣身穿金屬鎧之人倒地的聲響。
聖騎士佛朗哥是個好男人,雖然作為聖騎士的實力還有待成長,但他重視和諧,很多人都喜歡他。事實上他會部署在這個位置,就是出於古斯塔沃對他的信賴,而蕾梅迪奧絲也了解他的個性,才會派他統率此處的民眾。
聽說聖騎士卡勒凡最近剛結婚,只是妻子如今不知在哪裡淪為階下囚。他應該很想早點去救妻子,卻壓抑住這份心情,幫助蕾梅迪奧絲解救更多人。
這兩人都還命不該絕,卻慘遭殺害。
「你又分心了!」
伴隨著威桀的咆哮,比剛才更強烈的攻擊來襲。蕾梅迪奧絲主動撲進威桀的懷裡,以靠近握柄的位置承受這一擊。然後她順勢讓劍滑過——威桀巧妙讓劍擊方向錯開。
「哼,怎麼,嚇唬人嗎?還是經過長久鍛鍊,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威桀喉嚨發出猛獸般的咕嚕低吼,不是對強敵提高警戒,而是歡喜的吼聲。
「小傢伙,我們這邊結束了,但你那邊看來還需要點時間。如何?需不需要幫助?」
「少開玩笑了,要是讓你們幫忙殺死這傢伙,我的英雄事跡就要扣分了。要一對一打倒她,才能讓更多人津津樂道。」
「威桀閣下說得很對,那麼怎麼辦呢,拿蘇麗妮閣下?要不要打破周遭的人類肉盾,先行——」
「——你作夢!」
蕾梅迪奧絲無視於與自己對峙的威桀,往毫無防備的兩名亞人類衝去。然而——
「你這傢伙!說過了你的對手是我!」
威桀自然不可能放她走。蕾梅迪奧絲整個人破綻百出,威桀卻不用戰斧砍飛她,而是一腳踹去。蕾梅迪奧絲被踢個正著,吹飛出去,惡狠狠撞上盾牌屏障。
衝擊力道短短一瞬間打亂了她的呼吸。
「噫!」
民眾當中傳出恐懼的慘叫。
「不准你三心二意,人類!給我認真打!」
威桀怒吼著,腳步聲進逼而來。一旦被那把長型戰斧揮動一通,手持盾牌的民眾將被打飛,讓隊形開出難以修補的大洞。
蕾梅迪奧絲失去平衡,仍踏出一步,反過來向逼近眼前的威桀展開突擊。
如果可以,蕾梅迪奧絲很想只靠自己的力量除掉威桀,但她決定使用預留用來對付另外兩人的力量。
就是聖劍色法爾利希亞所具有的,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大招。
她要施展強化聖騎士聖擊的一記攻擊。
使出只有持握這把劍的聖騎士,才能使用的最強攻擊。
直覺告訴她最好作罷,但她必須立刻打倒威桀,否則兩名亞人類會殺死眾多百姓。
(我——要實現卡兒可陛下的心意——!)
「————!」
蕾梅迪奧絲髮出不成言語的嘶吼,擺脫敲響警鐘的直覺,心中對聖劍下令。同時她將聖擊流入劍刃,令其發動。
聖劍開始蘊藏神聖之光,光芒伸長到多出刀身一倍。
據說對手越是邪惡,這道光芒就會發出越炫目的強光,在這種狀態下很難閃避或防禦攻擊。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為蕾梅迪奧絲沒看到那麼強的光輝。
蕾梅迪奧絲高舉聖劍過頭,卯足全力直劈而下。
要預測失去平衡的蕾梅迪奧絲的劍擊軌道似乎很容易,威桀用戰斧輕鬆擋下,頂了回來。不過——
「————!」
蕾梅迪奧絲再次帶著不成聲音的嘶吼,從聖劍與戰斧互相咬合的狀態下,直接由上往下加諸力道。
她並非想憑靠蠻力讓劍砍中。
這是因為——蘊藏於聖劍中的光芒,彷佛直接沿著蕾梅迪奧絲劈砍的軌道,穿透戰斧,通過威桀的身軀。
這是以聖劍色法爾利希亞施展的大招。
無視於防禦與裝甲的聖潔波動。
不管再硬的鎧甲、鱗片或外皮都不具意義。這招就連魔法武具都能穿通,拿武器或盾牌來擋的對手絕對躲不掉,是暗藏的秘招。
如果不去阻擋而是直接躲掉,光明波動也不會命中,但是在光輝刺眼的狀態下,不可能躲得掉蕾梅迪奧絲的劍光一閃。
光明波動肆虐而過,蘊藏於劍上的聖光消失。
然而——蕾梅迪奧絲瞪大雙眼。
明明無庸置疑地直接命中了,威桀卻不像受到了嚴重打擊。
「……怎麼回事?是很華麗的招式沒錯,但……幾乎沒感到痛耶。只是虛有其表嗎?雖然是嚇了我一跳沒錯……」
蕾梅迪奧絲驚愕不已。
(這傢伙——不屬於惡的位相!)
對手越是邪惡,這一擊就越能發揮效果;但反過來說,對手如果並非邪惡存在,就無法給予太大損傷;如果對手是良善存在,更是造成不了任何影響。換言之威桀沒受到損傷,就表示他雖然應該不屬於良善,但也並非邪惡存在。
(這樣折磨民眾!攻打我們的國家,居然還不算邪惡!)
「嘻嘻嘻,剛才的光芒真是強烈,威桀閣下,你真的沒受傷嗎?」
睜不開眼睛的哈里夏問道。
「好亮啊……光還在刺痛我的眼睛呢。」
拿蘇麗妮嘟噥道。
做錯了——這一擊果然不該用在威桀身上。
威桀動動手腳檢查自己身體有無異常,然後聳聳肩。看起來毫無防備,但就蕾梅迪奧絲來看,身上沒有任何破綻。
「……強烈光芒?我搞不太懂,但我沒怎樣喔?」
「……威桀,你真讓我有點驚訝。受到那種攻擊竟然沒事……也許我低估你了。」
「呼哈!你總算明白啦,哈哈哈!好了,人類。你表現得很好,充分襯托出了我的力量。只要你投降,我可以給你個痛快喔?」
「少開這些爛玩笑!勝負還沒分曉!」
蕾梅迪奧絲拿好劍,對著三隻亞人類怒吼。
說得對,蕾梅迪奧絲還能戰鬥。她將手蓋在傷口上,發動治癒之力。溫暖和煦的光芒奪去了痛楚。
(既然不是邪惡存在,那麼聖騎士的很多特殊技能都不能用了……不過那邊那兩隻說光芒刺眼,所以留著對付他們就行了。)
對付威桀時,只要作為一名戰士應戰即可。
「嘻嘻嘻,那麼威桀閣下,那人就拜託你了。我們就先去獵殺後面那些人類吧。」
「什麼!卑鄙小人!」
叫來的聖騎士全都死了,民兵不可能對付得了那兩個傢伙。
「別想得逞!」
蕾梅迪奧絲一面後退,一面移動到能同時對付三隻亞人類的位置。
「她似乎想同時對付我們三人,但都已經說好要交給威桀了,沒辦法。」
「嘻嘻嘻,我們的目的是隨意掃蕩這座都市裡的人類,沒辦法光應付你一個人。拿蘇麗妮閣下,不妨用你的力量消滅後面那些傢伙,如何?」
「也好……」
拿蘇麗妮的四條手臂當中,有三條手臂蘊藏著魔法力量。分別是冰凍、炎火與雷電。
「可惡!」
蕾梅迪奧絲奔向女亞人類——
「我剛才到現在已經說了好幾遍!你的對手是我!」
——戰斧伴隨著咆哮從旁掃來,蕾梅迪奧絲以劍擋下,被重重震飛。
到了這節骨眼上,蕾梅迪奧絲也已經明白,要一面對付威桀一面應付拿蘇麗妮,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可以一躍撲向拿蘇麗妮,但每次預防拿蘇麗妮的攻擊,都會將毫無防備的身軀暴露在威桀眼前。
(什麼不可能……我絕不承認!說辦不到只是藉口!)
蕾梅迪奧絲聽著民兵的呻吟聲,猛烈振奮自己的心情。
他們面臨恐懼卻沒有逃跑,選擇相信蕾梅迪奧絲,自己不能在他們面前出醜。
自己,只有自己不會放棄追求無人飲泣的國家——卡兒可的理想。
「民兵!全體人員後退!」
發出指示的同時,蕾梅迪奧絲做好覺悟。
(只中個一擊不會致命,我要一面使用「要塞」,一面沖向那個女亞人類!)
眼看蕾梅迪奧絲飛奔而出,威桀不知道是誤會了什麼,笑了起來。
「哦,看來你做好覺悟了。沒錯!拿出你的所有力量戰鬥吧!讓這場戰鬥名留青史!——『決鬥宣言』!」
「——嗄?」
吼喔喔喔!威桀發出了具備特別力量的咆哮。蕾梅迪奧絲本來要轉換方向跑往拿蘇麗妮的雙腳,發狂似的繼續一股腦沖向威桀。不只是雙腳,劍與意識也都朝向威桀,無法分神。
「——『火球』。」
第三位階的範圍攻擊魔法通過蕾梅迪奧絲身邊,襲向民兵。那是蕾梅迪奧絲能撐得過的魔法,對民兵而言卻是致命法術——
「——『骷髏障壁(Wall of Skeleton)』。」
民兵面前出現了骷髏組成的異形牆壁,「火球」打中它,四處飛散。
有人發出了驚叫聲。
起初是為了無法理解的狀況而驚叫,但這種反應徐徐產生轉變。因為他們看見一個身影,以不受重力影響的輕盈動作降落在骷髏堆成的可怖牆壁上。
那人語氣溫柔得與戰場格格不入,毫不冷酷地開口:
「雖說是戰場常有之事,但三對一實在令人看不下去。我來參戰,沒人有意見吧?」
說話者的真面目是不死者。
在這都市,無人不知道這號人物。他為了恢復魔力,本來應已拒絕出戰。
正是安茲•烏爾•恭本人。
唔哦喔喔喔!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從牆壁內側響起。
蕾梅迪奧絲用力握緊了持劍的手。
「那……那傢伙是何許人也?」
「……看那模樣,應該是死者大魔法師吧,據說有些類型是沒有皮膚的。不過……區區死者大魔法師怎會有力量抵禦我的魔法?而且一身長袍令人讚嘆,是它的效果嗎?不,也許是役使他的主人身懷強大力量?」
亞人類的聲音傳不進耳里。是有聽到聲音,但聽不懂意思。因為蕾梅迪奧絲全副心思都用來壓抑強烈憎惡,甚至連威桀就在眼前,自己卻暴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她都渾然不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這傢伙會跑出來!為什麼是這傢伙得到歡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這個骯髒的不死者——!)
蕾梅迪奧絲內心也有個冷靜的部分想:在遇到危險時獲救,當然會有這種反應了。但是比起這事,民眾居然對不死者發出歡呼實在令她無法容忍。一看,挺身保護民眾死去的聖騎士還在地上。
(竟然不是對這些挺身保護你們而戰的人,而是對晚來的傢伙喝采——!)
她巴不得能拿掉頭盔,一邊砸在地上一邊亂抓頭髮,滿地打滾。
蕾梅迪奧斯一面拚命壓抑怒氣,一面向站在骷髏牆上的不死者問道:
「——你來做什麼?」
魔導王頓時停住了動作,然後空虛眼窩中浮現的亮紅火光,從亞人類轉向蕾梅迪奧絲。
「——我來……做什麼……我以為我是來當援軍的。」
「……是嗎?」
為什麼不早點來?你是故意等到聖騎士死了才來吧?因為你想在民眾面前耍帥!
蕾梅迪奧絲很想把這些想法化做言詞一吐為快,但是——
「既然如此,就交給你了。」她說不出「拜託」兩個字,也不願意說。「請你把牆壁弄掉。」
「唔?」
「交給你了!」她忍不住用吼的,然後硬是忍下來。「——請你把牆壁弄掉,沒辦法辦到嗎?」
「……不會。」
魔導王腳下的牆壁立刻消失不見。魔導王之所以沒往下掉,大概是用了「飛行」吧。
蕾梅迪奧絲光明正大地轉身背對威桀。如果這樣就被對手從背後砍死,那也沒什麼不好。蕾梅迪奧絲可以說就算是魔導王也保護不了她,藉此取笑他。
就某種意義來說,蕾梅迪奧絲滿心受到自暴自棄的心情支配,但或許很遺憾地,亞人類並沒有攻擊她,她就這樣回到了民兵面前。
民兵的眼中有著些微懼意,自己的表情有糟到那種程度嗎?
「——這裡就交給魔導王應付!我們前去援救戰況告急的地點!」
蕾梅迪奧絲一下命令,現場一片困惑的氛圍,民兵面面相覷。
「你們想抗命嗎!」
蕾梅迪奧絲一瞪,一名民兵囁嚅著說:
「啊,不……不是。只是那個……讓魔導王陛下……一個人……」
「魔導王很強!對吧!所以那點程度不成問題!我們走!」
●
蕾梅迪奧絲帶著屢次轉頭看向這裡的民兵,離開了這裡。他們要前往其他戰場。
望著變得空無一人的空蕩蕩空間,安茲喃喃說道:
「咦……那王八蛋,真的丟給我一個人了。」
此時此刻發生的誇張狀況,讓安茲忍不住恢復了本性。
(一般來說,現在應該是並肩作戰的場面吧?是說人家來幫你,你居然把事情全部丟給對方做?好歹也該客氣一下,多問幾遍能不能把這裡交給我處理,或是講點其他的……我救了她,她連一聲道謝都沒有耶?怎麼回事?)
某種惱火情緒湧上心頭,但是還不到大怒的程度,所以情緒沒能受到壓抑,只有灼熱的怒火炙燒著內心。
感覺就像某人犯錯害得自己必須加班,當事人卻說有事先回去了。不對——
(那時的憤怒更大,我也要回家忙YGGDRASIL的事好嗎……當時是計劃整個公會一起行動,所以我遲到可是給大家造成了很大困擾喔。雖然大家笑著說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沒有怪我……)
灼熱的怒火追加燃料,變成了業火。然後火勢被硬是撲滅。
「唔嗯……雖然怒氣受到了壓抑,但心情還是不痛快。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無禮。」
蕾梅迪奧絲曾經吼著要他住口,但這次跟當時狀況不同。重點在於安茲已經獲准不參加這次的戰鬥,卻仍然趕來當援軍。只要懂得常識,應該會用更像樣的態度面對安茲才對。
至今安茲遇過的人物,儘是些頗懂禮數的人。
或許是因為這樣吧。
再冷靜一點回想看看,自己還是鈴木悟時,似乎已經遇過好幾次蕾梅迪奧絲這樣的人物。但想起來了也不能安慰到什麼。
安茲惡狠狠瞪向三名亞人類。
就像在說全都是這些傢伙不好。
安茲很清楚這是亂找人出氣。
蕾梅迪奧絲在危急時刻獲救,對安茲的好感本來應該急速上升,對於至今的一切失禮行為全面賠罪,為了安茲做各種努力才對。為此,安茲使用了「完全不可知化(Perfect Unknowable)」從上空窺視狀況等待蕾梅迪奧絲陷入危機,然後在危險時刻出手搭救。
結果卻是這樣。
只有這個結果,安茲完全無法理解。
假如部門到了月底沒達成業績時,有人達成了不夠的業績,大家應該會對那個人滿懷感激才對。而且那個人是已經達成了自己的業績,卻還願意放棄休假幫忙。
安茲從上空俯瞰戰場,掌握了整體戰況。有很多地方的狀況比這個戰場更危急,他也知道那個老是瞪著自己的少女身陷險境。
即使如此,安茲還是來到這裡,是因為他認為既然要賣人情,寧為牛口不為鴨後——施恩給聖王國騎士團團長這種地位最崇高的人物比較有用。
但是——
「還是有點不高興。」
安茲忍不住如此低語後,就聽見一陣難聽的笑聲。
「嘻嘻嘻,你似乎被拋下了啊。嘻嘻嘻,可憐喔可憐。」
「他是死者大魔法師,而且是作為魔法吟唱者增加了更多力量的個體呢。要提防點喲。我沒聽過那種做出牆壁的魔法,但想必是頗為高階的魔法吧。」
「哼,說半天不就是魔法吟唱者嗎?我都提不起鬥志了。想受人歌頌還是得打敗戰士才行。」
三隻亞人類似乎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在說些什麼。其中安茲眼睛看著的,是個可能是剛才發出笑聲的猿猴般亞人類。
「有什麼關係呢?殺了那人,然後——」
「——閉嘴。」
安茲打斷他的話,施放無吟唱化的第八位階魔法「死亡(Death)」。
猿猴般的亞人類維持著僵硬笑臉,慢慢倒下。
「……什麼?你做了——」
「——我說過了,閉嘴。」
安茲再次施放魔法——無吟唱化的「死亡」。
同樣地,四腳亞人類也倒下了。
「咦?咦?什麼?怎麼了?到底是?」
最後剩下的女亞人類好像沒能理解狀況,但似乎了解到這是某人引發的現象。
「難……難道這是你做的?一瞬間就把那兩人……?」
她臉上烙印著強烈的恐懼情緒,而她的身體在明顯顫抖。
「是是是。」安茲對女亞人類比照辦理,隨便施放無吟唱化的「死亡」。「——唔?」
她沒死,抵禦了安茲的「死亡」。
知道這件事的瞬間,安茲的思考瞬時切換,轉換成可稱為戰鬥模式的精神狀態。
不知是以種族特徵擋下,或是施加了魔法。也有可能就只是成功抵禦了,或者是以魔法道具進行防禦,又或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原因。
雖然也不是絕對不會發生萬分之一的偶然,不過靠自身力量抵抗應該是不可能的。安茲一直在專心觀察這三人的戰鬥,雖然不會認為那是他們的全部實力,但他實在不認為這三人具有能正面抵禦自己魔法的能力。
那麼原因會是什麼?安茲想了想,認為目前還是應該提高戒備,將下一步讓給敵人。
況且說不定能獲得只有這裡才有的情報。如果能看到對手是用何種底牌抵禦了安茲擅長的攻擊,他很想一探究竟。
「唔嗯……這些人做了什麼其實無關緊要,真是浪費時間。早知如此,我就棄那個女人於不顧,去救其他地方了。既然要與那個並肩作戰,為了演得像是苦戰之下勉強得勝,應該多花點時間演出一場精采打鬥……」
不死者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
(這個不死者是怎麼回事……不死者不可能幫助人類,應該是受死靈法師(Necromancer)支配了才對啊?可是,他那種強大力量……)
雖然完全搞不懂對方做了什麼,總之他一瞬間就殺死了與自己同等水準的戰士,誰能支配得了這種不死者?
一旦那隻指尖朝向自己,這次死亡是否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就她所知,除了魔皇亞達巴沃之外,頂多只有他的大惡魔親信能辦到這種事。
(——這是不可能的!竟然能掌控與那位大人比肩的不死者,那豈不是有如鬼神了嗎!不可能有那種死靈法師!)
要是人類國度有那樣強大的死靈法師,亞人類聯軍應該無法一路推進到這裡才對。
(要逃走嗎?趁他從容不迫時逃走?辦不到?)
她不會使用能用來逃跑的好用魔法,因為她從沒陷入過那種困境,不認為有必要。
(既然這樣!只有前進才能求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用吶喊振奮自己的心志,顫抖著嘴唇發動魔法。
魔力系第四位階有種魔法稱為「白銀騎士槍(Silver Lance)」。這種魔法雖是物理系魔法,但由於具有銀屬性效果,因此對於怕銀屬性的敵人,能造成極度強烈的破壞力。而且它具有稱作貫穿的特殊效果,能給予未裝備鎧甲的對手更多損傷。只不過也有個缺點,就是會被鎧甲等裝備減少損傷。
而她的最終王牌,正是以這種強大魔法獨創改編而成。
給予火焰損傷的「炎燒騎士槍(Burn Lance)」。
給予寒氣損傷的「冰葬騎士槍(Freeze Lance)」。
給予雷電損傷的「雷爆騎士槍(Shock Lance)」。
這三種魔法純以屬性損傷構成,因此以鎧甲無法減輕損傷,而且還留有貫穿效果,威力極其兇惡。
當然,既然效果如此兇惡,也就必須消耗遠超過第四位階所需的魔力。
這樣的大魔法——對她而言——同時要發動三種。
光是一種魔法都會讓她失去大量魔力,現在卻要同時使用三種。再加上同時發動魔法的行為本身就會消耗大幅魔力,魔力被吸出造成的衝擊,使她瞬間產生幾近昏厥的飄浮感。
「死吧啊啊啊啊啊!」
三支長槍飛向不死者——然後全部消失無蹤。
「——嗄?」
她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如果是受到損傷但撐下來了,那她還能理解。可是——長槍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消失不見了。
「咦?咦?怎麼?什麼?」
「……給了你時間,結果卻是這樣啊。這應該就是你的殺手鐗吧?唔嗯,看來根本沒必要提高警戒,讓你一步。既然這樣,時間寶貴,你快點死吧。『魔法最強化•現斷(Maximize Magic Reality Slash)』。」
5
有個漆黑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眼睛像是睜開著——但不知道什麼是眼睛;
也不知道何謂漆黑,或是何謂世界;
她也不懂既然如此,為何還會浮現這
些念頭。
什麼都不明白。
逐漸消失。
也不知道消失為何物。
但逐漸消失。
然而,忽然間,有種被拉扯的感覺。
往上,往下,往右,往左,往正中央,往某處——
拉扯自己之人是完結的世界;
是以同伴建立之物自我完結的可憐人;
是認為沒有更珍貴的寶物,封閉思考之人。
然後——一場白色爆炸,使得閃光將世界染白。
巨大的失落感——
從一個整體的脫離——
寧亞•巴拉哈反覆眨眼,試著讓模糊的視野恢復常態。
她感覺似乎發生過什麼事,但什麼都不記得。不過,自己本來應該在對抗亞人類,後來怎麼了?
「……真是千鈞一髮。」
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寧亞用異常銳利,半睜著的眼睛轉向那人。
那人看起來就像黑暗化身。
不是孩童會害怕的黑暗,是疲倦之人能獲得安寧的黑暗。
是魔導王安茲•烏爾•恭。
「陛……下……」
寧亞忍不住伸出手,如同不安的幼兒向父母伸手——
「寧亞•巴拉哈,不要勉強移動。這裡的事就交給我,你休息吧。」
她看見後方有一些亞人類朝著魔導王拚命攻擊,用劍捅他,砍他,揮拳打他。
但魔導王不予理會,好像沒事似的,溫柔地對寧亞說話。
寧亞腦中浮現與巴塞對戰時的光景。
魔導王將手伸入長袍袖口,先是顯得有些猶豫,然後取出了呈現濃艷紫色的藥水。一般說到藥水都是藍色的。
魔導王將看似有毒的藥水灑在寧亞身上,但她並不以為意。魔導王的所作所為絕對不會有錯。
事實上,寧亞的想像是正確的。灑在寧亞身上的紫色液體,一眨眼就治好了她的傷口。看來魔導國連藥水的顏色都跟別處不同。
「看樣子離痊癒還差遠了,不過在那之前先讓你恢復疲勞——真煩人。嘖,民兵全軍覆沒……那邊似乎還有人。既然如此……」
魔導王轉向在背後不斷攻擊的亞人類。
就在這個瞬間,這座都市的各個地方都還在作戰,想必每一秒鐘都有人喪命。但只有這一瞬間,寧亞將這些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佇立保護自己的魔導王雄壯威武的背影,奪去了她的目光。
對亞人類大軍抱持的不安或憂心等諸般心思,早已消失無蹤。
那是——寧亞期盼已久的身姿。
(原來就在這裡,原來如此……)
寧亞確定自己至今懷抱的疑問,得到了完美的答案。
魔導王隨意施放魔法。
炫目雷電飛過城牆之上,這種魔法似乎稱作「連鎖龍雷(Chain Dragon Lighting)」。
城牆上的亞人類被一掃而空,掃蕩得乾乾淨淨,讓人無法相信現場曾經有過一場死斗。
「您將……他們……全都打倒……了……嗎?」
「不,距離這裡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一些人在作戰,我沒讓他們受到波及,所以沒能將所有敵人都——『燒夷(Napalm)』。啊……這樣就全部清空了,接著再處理爬上來的愚蠢之輩。『擴大魔法效果範圍•骷髏障壁(Widen Magic Wall of Skeleton)』。」
外側亞人類軍隊所在的那一邊城牆,彷佛做追加般立起骷髏堆成的壁壘。雖然視野受到遮蔽而看不見外面,不過似乎有些亞人類爬梯子上來,寧亞能聽見他們的慘叫。然後是墜落、重重撞地的聲響。
「再來是消滅布下陣勢的軍隊……不過我在過來之前,已經派不死者去處理了,早晚會解決乾淨吧。」
魔導王一邊說,一邊取出另一瓶藥水。跟剛才那瓶完全不同,瓶身非常優美纖細。雖不知道內容藥水的效果為何,但看得出來價值不菲。
「我……不要緊,陛下……」
「……別客氣,抱歉前來救援得晚了。」
魔導王彷佛覺得刺眼一樣,一邊用手遮擋眼窩的上半部,一邊將瓶中物灑在寧亞身上。剛才身上那種虛脫感如溶化般逐漸消失,只是身體很沉重。感覺就像自己體內有某種東西減少了,但同樣地……不,她覺得身體中心累積的熱度比它更多。
這樣就爬得起來了。雖然身體到處都還痛得讓人想哭,但在前來解救自己的人面前,不能維持這種失禮的姿勢。
「別這麼做——巴拉哈小姐,不用勉強起身。」
寧亞想爬起來,但魔導王壓下她的肩膀,她再次躺下。
「你就這樣……讓人把你抬走吧——你們幾個,這邊!」
魔導王揮揮手,應該是在呼喚民兵。
這時寧亞猛然回過神來,她太過感動,忘了問一件非問不可的事。
「陛下,您不要緊嗎?您為了前來幫助我們,又用掉為了與亞達巴沃交戰而保存下來的魔力……」
「沒事,為了救你們,這是無可奈何的。」
「陛下……」寧亞頓時瞭然於心。「我體悟了。」
「嗯?體悟什麼?」
魔導王等寧亞繼續說。
「我體悟到何謂正義了。」
「——喔,你找到屬於你的正義了嗎?那真是太好了……是不是守護弱者之類的?」
他的聲音很溫柔,所以寧亞帶著自信說道:
「陛下就是正義。」
只有一瞬間,魔導王停住了動作。
「…………嗯?」
「我弄懂了!陛下就是正義!」
「………………哦,我懂了。你累了吧,勸你最好休息一下。人在疲憊時難免胡思亂想,你總不希望等到冷靜下來後,再在床上一邊鬼叫一邊打滾吧?」
「小的確實很累,但比起疲勞,我內心豁然開朗,認為陛下就是正義,而且確定這種想法沒有錯!」
「呃,不是,之前我已經說過,我不是什么正義體現者,你想想,所謂的正義應該是將保護弱者視為天經地義之類的思想,那個……呃,就是某種抽象概念?應該是那種的才對吧,一般來說?」
「不,無力的正義不具意義,像亞達巴沃那樣空有力量也算不上正義。既然如此,具有力量,並且將力量用在助人等正確用途上才叫正義,也就是說陛下就是正義!」
寧亞睜大雙眼說完,魔導王忽然伸出掌心,像哄小孩入睡般蓋住了寧亞的眼睛。冰涼的骷髏手掌觸感緩和了寧亞的表情。
「…………嗯。講話太大聲會動到傷勢吧?晚點我們再好好談這件事。」
「是!魔導王陛下!」
好幾陣腳步聲傳來,轉動視線一看,聖騎士與民兵正往這邊跑來。
「魔導王陛下!感謝您前來此地拯救我們!」
「別在意。」
魔導王一面回答,一面慢慢站了起來。看到王者即將離去,寧亞心中感到寂寞,差點忍不住伸手去抓魔導王的長袍,但她發現自己的行為實在太可恥,於是忍住了。
「——不,我希望你們在意。所以希望你們表示謝意,將寧亞•巴拉哈送往安全地點。從這裡看不見,不過我已派出我生產的不死者前往亞人類陣地,此地守衛暫時薄弱點應該也不成問題。」
「魔導王陛——」
「——寧亞•巴拉哈,以及這個國家的民眾啊,再來就交給我吧。我會儘量解救這座都市的人們,我答應你們。」
魔導王輕盈地飄浮起來。
「還有,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們搬運那三隻亞人類的屍體嗎?他們是強敵,我想仔細檢查一下。」
魔導王指著三具屍體,都是些相當強壯的亞人類。
「麻煩連同武裝一起搬,不用小心搬沒關係,但不要弄丟道具了。那就拜託你們了。」
目送魔導王飛上空中後,聖騎士將臉轉向寧亞。
「隨從寧亞•巴拉哈,我是很想直接將你運走,但……我沒有材料可以做擔架,所以有點困難。你站得起來嗎?」
「是,勉強可以。」
寧亞慢慢站起來。雙腳在發抖,體重一壓上去就一陣痛楚。一名民兵攙扶著寧亞,她抓住對方的肩膀。
從城牆往下探頭一看,鎮守西門附近的部隊早已不在,而且一具屍體都沒有。乘風而來的劍戟聲聽起來相當遙遠,從敵台走下去,走最短距離的路線應該也不會有事。
寧亞尋找著飛天而去的魔導王身影,卻看不到半點影子或蹤跡,她一邊感到遺憾,一邊走進敵台里去。
●
安茲一面從上空對入侵都市內的亞人類施展攻擊魔法,一面回想起方才的一連串事件,蹙額顰眉。
(——損失慘重,順序完完全全搞錯了。應該以寧亞•巴拉哈為優先才對,而不是那個令人不快的女人。)
因為去救了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導致安茲慢了一點才前去寧亞那邊。結果寧亞死了,害得安茲為了讓寧亞復生,必須使用高階的短杖(Wand)。因為他不知道寧亞有多少等級,怕會像當時的蜥蜴人那樣化為塵土。
老實講,讓寧亞復生付出的代價,與復活後安茲以及納薩力克獲得的利益有沒有打平是個未知數。但既然解救蕾梅迪奧絲的施恩計畫完全失敗,安茲心想至少要賣寧亞一個恩情,所以才決定讓她復活……
(……復生的短杖,會不會其實用第七位階的魔法就夠了……出手有點太大方了,而且還得再等一小時才能切換這枚戒指。)
安茲看著八枚戒指中的一枚,戴在右手拇指的戒指。
熟練短杖戒指。
這是頭目掉落系的超稀有(Ultra Rare)工藝品。
灌注了魔法的短杖,原則上來說,只有能使用該魔法系統的魔法吟唱者才能運用。例如灌注了第一位階的信仰系魔法「輕傷治療(Light Healing)」的短杖,只有信仰系魔法吟唱者才能使用。不同系統的魔法吟唱者也能使用的是法杖(Staff),價格更貴。
有部分短杖後來做過修正(補丁),任何玩家都能使用,但這次用來讓寧亞復活,灌注了第九位階信仰系魔法「真正復生(True Resurrection)」的短杖,安茲無法使用。
然而只要有這枚戒指就能辦到。
只是這枚戒指能使用的短杖一次只有一根,一旦切換之後,一小時之內都無法替換,而且使用時還會消耗魔力。雖然具有這些缺點,但仍是相當有價值的道具。
由於稀有度很高,即使在「安茲•烏爾•恭」也很少人擁有,安茲這枚是天目一個從遊戲引退時送他的。
(好吧,反正目前應該沒機會用那根短杖,大概也不用太在意吧。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發現,只要把她的眼睛遮住,感覺就只是在尊敬我呢。講話都聽得出來……這是否表示我已經獲得了她的信任?嗯——不知道耶?)
安茲想起寧亞的反應。
(感覺她好像是真的在感謝我……但又覺得像在瞪我。誰叫她長得那麼可怕……也許我可以建議她戴墨鏡?)
安茲雖然有這個想法,但他覺得恐怕沒辦法提出來。安茲在馬車裡聽她說過很在意自己的兇惡眼神。
在公司當著有狐臭的女性的面說「你很臭」然後給人家一瓶香水,會有什麼後果?
(感覺會讓培養起來的尊敬消失殆盡,只剩下敵意……)
況且安茲——鈴木悟膽子沒大到敢講那種話。
安茲在附近發現亞人類,往地上施展範圍魔法,殺光亞人類。原本與他們對峙的民兵對著安茲猛揮手,都能用擬聲詞「霍霍」來形容了。安茲也舉起手——本來只想稍微舉手致意,但因為有段距離,所以將手高高舉起,好讓他們看個清楚——做出回應。
(沒錯——我可是仁慈的魔導王喔——要感謝我喔……話說回來……復活魔法會讓人發狂,或是讓腦袋出問題嗎?希望她只是一時太興奮……)
他想起寧亞的事。
那個反應怎麼想都很奇怪,分開時明明還很正常,一復活就變那樣了。
(精神錯亂嗎?能用魔法治好嗎?如果是復活造成的影響,就有點可怕了。我可不希望會隨著時間經過而導致人性扭曲……)
寧亞殺手般的雙眼之中蘊藏著異常強烈的氣魄,以及叫人害怕、炯炯有神的瘋狂光輝。
(她都能錯把我當成什么正義了……不知道休息之後會不會變好……不對。)
安茲視線朝向亞人類的陣地。
噬魂魔(Soul Eater)在隊形半毀,四處逃竄的亞人類之間來回穿梭。光是這樣,立即死亡的靈氣就讓亞人類一一倒下。噬魂魔吃掉他們的靈魂,漸漸增強力量。
在YGGDRASIL這款遊戲當中,噬魂魔就算出現,大多也是在適當的等級下碰到,玩家大概要打個幾百次才會中一次立即死亡。因此他們雖然具有噬魂這種特殊能力,但從沒機會派上用場。
然而這次可不一樣,終於有機會讓他們發揮力量了。
「靈魂啊……糟糕,我應該先做個實驗的。」
安茲急速降落地面,然後運用「創造中階不死者」創造出一隻噬魂魔。
(去吧。)
安茲在心中下令後,噬魂魔立即向前奔去。同時安茲對已經在外面盡情蹂躪過亞人類的噬魂魔發出命令。
要他們留下獵物給新創造的噬魂魔吃。
使用屍體生產的不死者,即使時間到了也不會消失;那麼為什麼不會消失?
(假如媒介不是軀體而是靈魂,說不定吃了靈魂的噬魂魔也不會消失……好吧,就算找到答案,我看也沒機會運用就是了。不過事先知道總比不知道來得好吧。)
安茲再次飛上高空,確認都市內已經安全。亞人類大致上應已掃蕩完畢,但還是小心為上。
(唔,那個氣人的女人在那裡。不理她,不理她。)
安茲別開目光不去看蕾梅迪奧絲,四處飛翔。
安茲一飛過,下方就傳來歡呼聲。安茲一邊對他們揮手,一邊確認沒有亞人類——戰鬥已經結束,然後前往作戰司令室。等各種麻煩事討論好,有多餘時間了,再回納薩力克吧。
「希望一切順利……」
無窮無盡的不安湧上心頭,然後精神硬是恢復平靜。然而只有冷水一點一滴滲透般的感覺依然留存。
(我得用「訊息(Message)」跟迪米烏哥斯約在納薩力克碰面才行。)
●
安茲一出馬,要取勝就很容易。安茲掃蕩攻入這座都市的亞人類,然後辦完兩件事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來。
一件是到卡斯邦登的房間露臉,拜託他後續一些雜七雜八的小事。內容主要是蹂躪完亞人類陣地後,留在陣地里的糧食或其他種種物品——魔法道具除外——可以由他們那邊接收無妨。
既然安茲是單槍匹馬搗毀了亞人類的陣地,以常識來想,亞人類持有的物品理當歸安茲管理。放進兌幣箱的話應該能得到不少收入,但是獨占戰利品可能降低特地施予的恩情價值。因此安茲決定把吃虧當成占便宜,將東西讓給了聖王國。當然,裡面說不定也有珍貴的魔法道具,這些他不打算交出來就是了。
本來應該先由安茲只身前往陣地,在現場並用「魔法視力強化/魔力看穿」與其他調查系魔法到處看看,但他不覺得有那種必要。這是因為關於亞人類的魔法道具,迪米烏哥斯應該已經調查過了,就算有遺漏,大概也不會有哪件道具強到對安茲等人造成威脅。如果有,應該會更顯目才對。
然後另一件事,是回收三隻亞人類的道具。這些魔法道具倒還不至於被摸走,平安到了安茲手裡。當然,他早已從內含魔法量猜到大概是哪種程度的道具,但還是不禁期待會有特殊種類。
安茲本來想把整堆道具放到床上,一件件用魔法檢查,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做。
「——好了!」
他刻意說出聲來。
一方面是為了讓自己振作精神,但還有另一層意義。
在使用「訊息」傳話給迪米烏哥斯之前,必須先做一件事。
安茲用拿出的捲軸——迪米烏哥斯品牌——啟動魔法後,頭頂上長出了兔耳朵。
安茲使用兔耳朵探測周圍的聲音,似乎沒人潛伏窺伺自己。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能放心,以第二位階的「寂靜」等作為代
表,有些魔法可以消音,還有盜賊的特殊技能,因此沒有聲音就判斷沒有人還言之過早。
(能這樣輕鬆使用捲軸,都得感謝迪米烏哥斯幫忙經營牧場,讓原料變得容易獲得。而且製作捲軸時消耗的金錢,只要把大量農作物丟進兌幣箱就賺得到了。之前我就在想,納薩力克的運作似乎越來越上軌道了。)
雖然「兔耳(Rabbit's Ear)」這種第一位階魔法,用這個世界普遍販賣的羊皮紙就能製作,但再高一點的位階就得使用YGGDRASIL時代的資材。而這個問題如今有一部分獲得解決。
的確,雖然目前還只能代用到第三位階,但迪米烏哥斯已經可說是勞苦功高了。從他至今的成績來看,無庸置疑地絕對是最大功臣;其次是完美管理納薩力克的雅兒貝德。
安茲接著運用「創造低階不死者」,創造出死靈(Wraith)。
(我命你四處巡視,檢查有無任何人在偷窺我。)
死靈聽從命令,沒開門就出了房間。死靈的軀體是幽冥魂(Astral),能夠穿牆移動。不過能穿越的牆壁厚度有限,所以不是暢行無阻,但這種房屋牆壁程度的話不成問題。
安茲集中精神在魔法製造出的耳朵上。
就算盜賊潛伏得再巧妙,看到不死者突然出現,而且還到處散播恐懼靈氣,面對這種存在豈能動都不動一下?再加上對方還得有不被死靈發現的高度潛伏能力。當然,要騙過死靈這種低階不死者想必很容易,不過若要同時具備這一切能力,就必須是個頗有兩下子的高手了。
安茲認為此地不可能有這種高手,因為假如這個國家有此種人物,早在前兩場戰鬥就會用上了。
(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不是他們對我有戒心,將這種人藏了起來。但是以那個女人的個性來想,我看不可能……假如有那種人,迪米烏哥斯應該會跟我提起追加的情報。)
安茲想到這裡,又覺得也許不見得。
迪米烏哥斯會不會是覺得,就算自己不講,憑安茲的才智也能理解?
(……啊,越想胃越痛。)
要是犯了這種失誤,自己必須做好覺悟,與迪米烏哥斯或是雅兒貝德好好談一談。
不久,不死者回來了。
「有任何人在嗎?」
不死者回以「否定」的反應。安茲的耳朵也沒捕捉到可疑聲響。
「是嗎,那麼你潛藏於牆壁里,巡視並警備這附近吧。」
目送不死者進入牆裡,安茲做好了覺悟。
(好了,接下來得發動「訊息」才行。)
明明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安茲卻猶豫不定。
心境上來說,簡直就像知道一回公司就要挨上司罵的業務員。
但他不能一直這樣拖拖拉拉,而且要是迪米烏哥斯先聯絡安茲,那樣心情也很沉重。
「我要上了!」
安茲給自己加油打氣,對迪米烏哥斯發出了「訊息」。他已經在腦中演練過好幾遍要講的內容,情況模擬夠多次了。再來只要照練習內容說出來即可。
然而安茲還來不及模仿深呼吸動作讓自己放輕鬆——應該說使用「訊息」後連一瞬間都不到,就跟迪米烏哥斯連上了通話。反應也太快了。
「迪米烏哥斯嗎?」
『是的,安茲大人。』
「唔嗯。」安茲已經做過很多次練習,再來只要背誦出來就對了。「……我是在想,你會不會對於報告內容與我的行動有所乖離感到疑惑,所以才聯絡你。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在詳細說明時,我認為雅兒貝德最好也在場。我要你火速回到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我也會馬上回去,就在地表的木屋碰面吧。」
『遵命,那麼由屬下先聯絡雅兒貝德。』
「好,麻煩你了。」
安茲即刻消掉「訊息」,然後呼出一口沉重的長長嘆息。
(啊,太好了,他好像沒在生氣。啊,嚇死我了。)
安茲原本心裡戰戰兢兢的,怕要是惹優秀的部下生氣了怎麼辦。他使勁撐起差點因為安心而癱倒的身體,定睛注視牆壁。
死靈的職務完成了。這個世界基本上可以做友軍攻擊,所以是能夠像夏提雅那樣毀掉不死者,但沒必要浪費力氣,因為讓不死者歸返也很容易。附帶一提,安茲連開口都不用,只要在腦中下令即可。光是這樣就能破壞隱約感覺得到的連結。
話雖如此,此時正有許多數不盡的連結,往耶•蘭提爾綿延而去。換成在那個地方,安茲不把話講出口就沒有自信正確下令,這是事實;但相較之下,安茲在這個地方創造出的不死者非常少,所以很容易分辨。
(——消失吧。好了,再來是先回納薩力克一趟……)
接下來必須處理非常可怕的工作——可說是藉故搪塞或哄騙部下的工作。如果能交給別人處理,安茲還真想這麼做,但是不行。應該說這種事能找誰代理?
安茲觸摸放在桌上的三隻亞人類持有的魔法道具,試著抹除不安情緒。
(呵呵,雖然很爛,價值也很低,但能得到這個世界的魔法道具仍然讓人開心……雖然沒潘朵拉•亞克特那麼誇張,但或許我也有魔法道具愛好癖的傾向?)
安茲先從四臂亞人類持有的魔法道具鑑定起。其中的一隻臂環,正是抵禦了安茲立即死亡魔法的道具,其名為死亡守護臂套,能賦予裝備者每天一次對立即死亡魔法的完全抗性。
安茲拿起它,在手中轉動幾次後放回桌上。
(無聊,可惜不是更好的道具。好了——)
安茲正打算動身時,突然間有人敲門,室外傳來聲音說:「魔導王陛下,小的是寧亞•巴拉哈。」
安茲迅速檢查身上穿著,接著環顧室內,確認自己具備至上君主魔導王該有的風範。然後他慢慢坐到椅子上,擺出安茲王者姿勢第二十四招。
「——進來吧。」
安茲儘可能深沉穩重地出聲呼喚,這種語調也是他鍛鍊了無數次才練起來的。
門扉打開,傷勢痊癒的寧亞進入室內,繼而行了一禮。
「感謝您准小的入室,魔導王陛下,我來盡隨從應盡的職責了。」
「唔嗯,來得好,巴拉哈小姐。不過只有今天,你不用勉強盡到隨從的職責沒關係。傷勢雖然像是痊癒了,但戰鬥的疲勞——」
啊,我太迷糊了。安茲心想。那時使用的藥水,是能夠完全消除疲勞或疲憊的藥水。原本肌膚暗沉粗糙的恩弗雷亞也對這種藥水讚不絕口。
「不,多虧有魔導王陛下的力量,我可以盡到作為隨從的職責,不會有任何問題。況且——我能待在陛下近旁,也感到非常高興。」
寧亞咧嘴——不對,也許該說邪門地——露出微笑。面對這種好像具有敵意或惡意的笑臉,安茲差點變得全身緊繃,但他繼續保持王者的姿勢。
「……是嗎?不過,我接下來必須回魔導國一趟,處理公務。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是這樣啊……」
寧亞似乎很沮喪,但一丁點也不可愛。安茲只覺得自己被瞪了,所以他採取了抗寧亞對策。
就是閉上眼睛,這樣就不會被眼神嚇到了。
「話說回來,巴拉哈小姐能平安無事……應該說能活著回來,真是令我高興。」
「謝魔導王陛下!這都得感謝陛下的力量。特別是如果沒有這件鎧甲,我想我一定無法撐到陛下趕來。」
(其實根本就沒撐住,根本就死掉了……好吧,結果最重要。話說回來,聽說她要在城牆上作戰,所以借她能防禦遠程武器的鎧甲果然是對的!)
「呵呵,那就好。那麼弓呢?有沒有讓許多民眾見識到它的力量?」
「是的……有很多人看到了這把弓的驚人力量,可是……大家都死了。」
「什麼!——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太遺憾了。」
竟然又失敗了,安茲由衷感到遺憾。如果看到的人都死了,那就等於沒人看到。安茲心想,或許該放棄替盧恩武器做宣傳了。但是——他又改變想法,認為應該還有機會才是。這個目的就算失敗也幾乎沒有損失,成功時的好處卻很大。
「我如果沒有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武具,想必也與其他人一起蒙神寵召了……魔導王陛下,真的太感謝您了。」
聽起來
像是發自內心的感謝,安茲心中叫好。但不能把這種感情寫在臉上,終究還是只能表現出王者該有的態度。
「無須在意,你必須知道保護自己的隨從,是主人的職責。」
安茲偷偷睜眼觀察一下,只見寧亞一聽到隨從二字,神情有些扭曲。安茲認為她應該不是在生氣,但又覺得她好像不太高興。只能從談話過程或至今的態度判斷,當作不是那類反應了。
應該說睜開眼睛果然是個錯誤,安茲再次闔眼。
「謝魔導王陛下。還有,受到魔導王陛下搭救的人也都說過感謝的話語,並且希望我能轉達陛下。」
「哦……」安茲心裡歡呼,但拚命隱藏這種感情。「不用在意,只不過是眼前正好有可以拯救的生命罷了。只不過,希望你們不要認為這種幸運會一再發生。在這次戰事中,我又使用了大量魔力,下次實在幫不了你們嘍?」
「我明白了,我會將陛下的意思轉告大家。」
「好,不過……這樣吧,如果你見到那些人,就替我告訴他們,他們的謝意讓我很高興……好了,寧亞小姐,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走了,晚點再——這樣吧,可以請你大約四小時後再過來嗎?」
「好的!我必定準時前來!那麼容我退下!」
寧亞離開房間,安茲睜開眼睛。
(嗯,我覺得她對我深懷謝意,這樣總算搞定一個人了。不,不過常言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是否該去免費提供回復系藥水,兼做宣傳?這樣應該能獲得更大感謝……雖然盧恩失敗了,不過這個的話或許送得出去?)
安茲拿出紫色的藥水。
這是恩弗雷亞製作的藥水,品質來說,效果比YGGDRASIL謹製藥水略差一些,還在開發階段當中。不過將來說不定能達到同等效果,也說不定能調配出紅色的YGGDRASIL藥水。
(我是覺得不必要地泄漏資訊太可惜了,所以沒用YGGDRASIL的紅色藥水……但是對於習慣了藍色藥水的人來說,能不能接受紫色藥水也是個問題。在這種地方使用看看,先做出實際成績也不會有壞處。)
目前安茲要求恩弗雷亞或他祖母製作的藥水,將由納薩力克這邊隱匿資訊,安茲無意讓技術外流。但或許有朝一日會改變計畫,販賣這類藥水也說不定。為了未雨綢繆,是不是應該先鋪好路?
(真猶豫,總覺得不管走哪條路都有好有壞。不過,說到恩弗雷亞……)
老實講,跟安茲請教夫妻的性生活會讓他很困擾。雖然沒有很露骨,但安茲覺得如果被他太太知道丈夫在談她那方面的問題,好像會很不妙。
話說回來,恩弗雷亞怎麼會突發奇想找自己商量?只能當成恩弗雷亞沒有男性親屬,又離鄉背井,所以沒人可以商量。搞不好他以為安茲跟娜貝拉爾是那種關係。
(他應該知道我是骷髏吧……)
安茲曾經因為一時好奇,想偷看一下晚上的兩人,但覺得今後自己對兩人的態度可能會變,就克制住了。只是每次恩弗雷亞找自己商量,安茲都得費一番工夫趕走腦中閃爍的好奇心。
(恩弗雷亞說自從她知道那很舒服後,就會要好幾次怎樣的……但實在沒想到他竟然調配了那方面的藥水——該說是精力恢復系嗎?就算說做了一堆,給我也沒用啊……)
總而言之,安茲決定送給那兩個蜥蜴人,讓他們努力多生幾個稀有的小孩。
(記得他說技術發展起初始於軍事,然後是色情與醫療?也許是至理名言……好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