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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聖王國的聖騎士 下 第五章 安茲殞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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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一共有四人。

兩名聖騎士——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與古斯塔沃•蒙塔涅斯——似乎是戰鬥後直接前來,身上鎧甲滿是血污;另外是負責整合倖存神官,能使用到第三位階的中年人——西瑞亞科•納蘭永祭司,以及王兄卡斯邦登•貝薩雷斯。

有兩個人之前置身戰場,有一個人則是持續醫護傷兵;這三個人造成王兄的房間滿是血腥味。

蕾梅迪奧絲更是連頭盔都沒摘下,用這身打扮來到王兄房間簡直不像樣,甚至可說是失禮,但卡斯邦登對這點似乎不以為意,表現出平靜自若的態度。

然而跟這點無關,室內的氛圍糟到極點。不只臭氣薰天,氣氛更是糟透了。由於氣氛實在太沉重,讓人甚至覺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都顯得暗沉。

一群從壓倒性劣勢反敗為勝的人,不應該呈現出這種氛圍。

在沉重的沉默中,最先開口的是卡斯邦登。不,除了他以外,誰能主動開口?

「那麼讓我聽聽損害狀況吧。」

「是,約有六千名民兵上戰場,其中約有兩千四百人死傷。」

「……容我補充副團長閣下所言,其中傷兵大約有一千名。神官正在為他們療傷,但大約有一半可能搶救不及而喪命。」

「……然後是倖存的半數聖騎士,以及八名神官死亡。」

聽了古斯塔沃所言,卡斯邦登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對抗那支亞人類大軍……雖然不能說只有這點程度已是大幸,但我們應該感謝只有這點傷亡,還是為了這麼多人死傷而感到悲痛——」

「後者。」

蕾梅迪奧絲低聲打斷卡斯邦登說話。

「後者。」

「……卡斯托迪奧團長說得對,讓我們哀悼如此嚴重的傷亡吧。」

聽見卡斯邦登這麼說,古斯塔沃與西瑞亞科目光低垂。

他們知道對抗亞人類四萬大軍,聖王國解放軍兵微將寡,還能有這麼多人生還是多大的奇蹟——雖然是人力所為。然而,他們明白現在講這些擾亂狀況也無濟於事,所以才有這種態度。

「布陣的亞人類軍隊也是魔導王打倒的,對吧?」

「是的,由於當時正在防衛城牆,情況混亂而缺乏目擊情報,因此詳細情形不明,但據聞是一群神秘不死者搗毀了敵營。」

「原來如此,這與魔導王告訴我的內容相符。他說他派創造出的不死者去掃蕩敵營——但那可是支大軍啊。既然這樣,也許可以相信他能贏過亞達巴沃?」

卡斯邦登瞄了蕾梅迪奧絲一眼,但她只是臭著臉不說話。聖王國最強聖騎士散發出的刺人氛圍,對弱者而言只是恐懼的對象罷了。卡斯邦登轉開視線,看向古斯塔沃,他歉疚地再度低垂視線。

「唉……我能夠將一切……將這個國家的一切賭在他身上嗎?還有——我是否該考慮到魔導王敗給亞達巴沃時的狀況?發生那種狀況時,有人能提出次佳對策嗎?」

沉默就是答案。在這當中,蕾梅迪奧絲開口:

「既然如此,去找飛飛過來如何?」

除了蕾梅迪奧絲之外,其餘三人都面有難色,你看我我看你。

蕾梅迪奧絲大概以為這個是好點子,皺起了眉頭。

「怎麼,你們有更好的主意嗎?好歹強過那種不死者吧?」

「……團長,現在討論的是當魔導王落敗、死亡時的狀況。在這種狀況下,去魔導國尋求更多援軍是很危險的。」

西瑞亞科一面撫摸開始斑白的鬍子,一面說:「倒也不一定。」

「請等一下,副團長閣下。團長閣下的想法的確危險,但不是一步壞棋。不妨謊稱魔導王遭到亞達巴沃囚禁,以叫出飛飛如何?」

「祭司閣下,這樣做太危險了。即使飛飛戰勝了亞達巴沃,一旦謊話被揭穿,恐怕會引發戰爭。好的話就是我國形象墜落谷底,壞的話飛飛也很可能成為亞達巴沃第二,指揮魔導國不死者軍團攻打我國。」

「說得沒錯,兩位。而且最糟的是,這樣一來魔導國就有正當理由譴責我國了。」

聽了卡斯邦登的說明,蕾梅迪奧絲偏偏頭。

「我國與魔導國並不相鄰,應該不要緊吧?」

「……卡斯托迪奧團長的想法真是偏激,我不想採取將來會造成危險的對策……話雖如此,我也想不到好點子,兩位如何呢?」

西瑞亞科與古斯塔沃都回答他們想不到。

接下來一段時間,沉默支配著房間。

最後,卡斯邦登輕聲說:

「……目前就先各自回去想想看吧,畢竟只要魔導王為我們打倒亞達巴沃,一切就沒問題了。」卡斯邦登啪地拍了一下手。「好了,那麼進入下一個議題,亞人類帶來的軍糧怎麼樣了?我們也能正常食用嗎?如果能吃,大約可供應幾餐?」

本來擊退亞人類軍隊的是魔導王,所以戰利品應該歸他,但他答應免費送出全部物資。

古斯塔沃回答了問題,他也受任為這些雜務的負責人。

「回殿下,看樣子可以食用的糧食很多,例如硬麵包或蔬菜等等。魔導王的不死者攻擊讓我們乾乾淨淨地獲得了這些糧食,所以保存狀態非常好。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一些糧食必須稍作調查才會知道,例如聞起來有酸味的涼拌蔬菜等等。」

聖王國也有酸味的食物,只是以亞人類的糧食來說,也許有的種族食用腐爛食物,因此古斯塔沃表示必須先行調查。

「只有一個問題,就是肉類料理。」

「你的意思是?」

古斯塔沃對卡斯邦登露出陰沉的表情。

「有一部分混雜了疑似人肉的肉類。我們只是從形狀判斷,因此無法斷言。也許吃過就能有所了解,但我們可不願意試吃。」

「肉的份量有多少?」

西瑞亞科一臉嫌惡地詢問。

「似乎有很多肉食亞人類,所以份量很大。就目測來說,運送來的軍糧恐怕有一半是肉。」

「什麼!供應四萬兵士的軍糧有一半是肉?」

蕾梅迪奧絲厭惡地怒目攢眉,但情有可原。

假設亞人類一天要吃一公斤的肉,那就是四十噸。假如有兩星期的份量,就多達五百六十噸。這樣一來——王兄以手遮住了臉。

「……其中有多少取自於人?」

「這就無從得知了,一個一個調查要花時間,有些甚至失去了原形……」

「在今後發展無法預測的狀況下,白白丟棄糧食實在可惜。我是希望能分辨出人肉與其他肉類,但是……納蘭永祭司閣下,能不能用魔法解決?」

「非常抱歉,王兄殿下。我們不會那種魔法,竊以為各位聖騎士也一樣。」

看到古斯塔沃點了個頭,卡斯邦登嘆一口氣。

「魔法也並非萬能,是吧。那麼能否讓亞人類俘虜試吃進行調查?」

「死者應該入土為安,如果裡面含有人肉,我認為應該安葬。」

「話是這樣說,卡斯托迪奧團長……蒙塔涅斯副團長認為呢?」

「是!關於這點,我也贊成團長的意見。我想如果要把桶子裡的肉全部檢查一遍,有再多時間都不夠用。與其這樣,不如將時間與勞力花在更重要的事上。」

「的確……我知道了。那麼關於亞人類帶來的肉,有任何疑慮就丟掉吧。下一個議題,亞人類的武具怎麼樣了?」

關於武具也是一樣,魔導王願意免費贈送。只是他說如果聖王國感謝他,希望能用某些形式回報,所以如果聖王國有物品可以提供,屆時就非得交出來不可。

只要能擊退亞達巴沃或是奪回王都,卡斯邦登已經在這幾人面前提過,有意將王室財寶贈與魔導王。

「首先需要花時間從亞人類屍體上剝下武具,同時埋葬屍體,所以尚未仔細調查武具品質……祭司閣下,假若該地生出亞人類的不死者,他們會變成魔導王的屬下嗎?」

生命大量死亡的地點,常常容易誕生出不死者。一萬多名亞人類死亡的地點正符合了這個條件。

西瑞亞科被這麼一問,露出由衷困擾的表情。

「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只是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我認為必須火速處理屍體,同時清潔該地。我們是打算自己

努力處理,但如果有困難,希望可以請聖騎士提供協助。」

「嗯,交給我們吧。別看我們這樣,對付不死者可是駕輕就熟的。」

「不愧是卡斯托迪奧團長,真是可靠……要是聖王女陛下或葵拉特大人在的話,該會有多……」

聽見西瑞亞科越講越無力的話語,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經過一段簡直宛如默禱的時間後,卡斯邦登開口:

「……啊,對了,蒙塔涅斯副團長。魔導王似乎有意將魔法道具帶回國內,所以麻煩你們將魔法道具分開。當然,如果查出是聖王國的物品,魔導王表示願意讓出。」

「屬下明白了。不過,我們能分辨自己擁有的劍或鎧甲,但其他物品就很有困難了,請找一位對魔法道具有所了解的人士協助我們。」

「王室代代相傳的道具的話我略知一二,至於宗教方面的道具——」在卡斯邦登的目光下,西瑞亞科點了點頭。「——那麼,再來就試著從民眾當中徵求志工吧。話說回來,真是意想不到。不,應該說超乎想像才對?必須感謝魔導王的力量高出了我們的想像才行。」

在場集合的四人沒有人表示異議,沉默當中,卡斯邦登再次代表眾人開口:

「有魔導王的力量,這座都市才能免於淪陷。」

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響明顯傳來,卡斯邦登困擾地看了看古斯塔沃。

「事後我必須代表聖王國,前去向他表達謝意,屆時希望諸位也能同行……總而言之,在魔導王的幫助下贏得勝利,是件值得慶賀的事。」

「是因為有我們盡力奮戰才能辦到,不要忘了。」

蕾梅迪奧絲的一句話讓室內空氣為之凍結。不對,只有兩個人凍結,就是古斯塔沃與西瑞亞科。

古斯塔沃的嘴巴像鯉魚般一張一合,試著為自己上司的出言不遜賠罪,但似乎想不到好辦法。

「……說得對,卡斯托迪奧團長。若不是有你們與民眾誓死奮戰,這場戰鬥不可能獲勝,這是事實。」

看到蕾梅迪奧絲點頭,卡斯邦登繼續說:

「而且——事實是沒有魔導王的話我軍已經敗北,而他獨自獲得勝利也是事實。我有說錯嗎?」

蕾梅迪奧絲粗魯地摘下頭盔,往牆壁摔去,發出一陣刺耳巨響。

「殿下!出事了嗎!」

門扉打開,在外面擔任警衛的聖騎士沖了進來。

「什麼事都沒有,你在外頭待命吧。」

聖騎士的視線在蕾梅迪奧絲掉在地板上的頭盔與她的表情之間來回,大概是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表示了解之後就靜靜走出了房間。

「卡斯托迪奧團長,請您鎮定點,冷靜處事。」

「這叫我怎麼鎮定!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幾乎所有民眾都只感謝魔導王一個人!簡直像是靠那傢伙一個人的力量獲勝似的!那傢伙明明只是中途參戰,不是嗎!在那之前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能有這場勝利!人民、聖騎士、神官——不分男女老幼,是有著眾多犧牲才能獲勝啊!」

蕾梅迪奧絲瞪著卡斯邦登。

「絕不是那傢伙一個人的勝利,這不是事實!」

「團長!」

面對王兄卡斯邦登竟敢有這種態度,古斯塔沃已無法隱藏恐懼之情。蕾梅迪奧絲原本就是個做事不經大腦的人,但至少還沒笨到不知道誰的地位比自己崇高。然而現在不同了,她簡直就像一頭受傷,痛苦發狂的野獸。

「那具臭骷髏,最後竟然還在天上到處飛來飛去,炫耀自己的功勞!對那傢伙而言,這場戰鬥難道只是兒戲嗎!」

「……卡斯托迪奧團長,你想必是目睹了眾多百姓死亡,正在心煩意亂吧。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對於卡斯邦登的成熟應對,古斯塔沃投以感謝的眼神。

「在那之前,我想到一件事了。亞達巴沃與魔導王必定是一夥的。」

除了蕾梅迪奧絲之外,其他三人面面相覷。

「你會這樣說,想必是有什麼證據吧,團長閣下。」

西瑞亞科視線冰冷地看著蕾梅迪奧絲。考慮到她至今的行動,冷靜分析起來,怎麼想都只是為了誣衊可恨的魔導王才這麼說。明明現在不是依個人好惡做判斷的時候。

「整件事只有他一人獲利,不是嗎?不管是亞人類還是聖王國人民都死傷慘重。那傢伙這樣做是為了有朝一日——為了讓魔導國占領我國與丘陵地帶,而先行減少戰力。所以那傢伙才會跑來這裡!」

「……原來如此,從利益的觀點來看,確實可以這麼說。兩位有什麼看法嗎?」

對於卡斯邦登的詢問,古斯塔沃一面蹙眉一面說:

「魔導王之所以來到聖王國,是因為我們前去央求他。而且讓兩人交戰,不是團長的主意嗎?」

「……我忘了。那麼蒼薔薇那個戴面具的傢伙也是一夥的,若不是那傢伙那樣說,我們也不會去魔導國。若不是有那番建議,我們應該會求助於帝國或教國才對。況且就算不講,那傢伙搞不好也會跑來喔?」

唉。卡斯邦登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卡斯托迪奧團長,你的推測是以對自己有利的答案為出發點,看來你只是為了得到答案,而四處彌縫矛盾之處罷了。據說魔導王想得到女僕惡魔,這點如何解釋?」

「……恕我做出不符合祭司身分的發言。他所說的女僕惡魔,據說身懷驚人的強大力量。既然如此,魔導王會想弄到手似乎也可以理解。一般認為惡魔不需飲食,並且沒有壽命概念。若能支配強大的惡魔,也許比獲得一支軍隊更有價值。」

「這麼一來,可以說魔導王是估計能收到十足利益,才會提出願意幫助我國了。作為治理一國的國君,會這樣行動是理所當然。」

「可是,根本沒人見過那個女僕惡魔,不是嗎!」

相較於激動大叫的蕾梅迪奧絲,卡斯邦登的眼神就像在看個可憐的孩子。

「卡斯托迪奧團長,我是希望你能基於理性跟大家做討論,而不是感情用事……但看來你有點累了。你就去休息吧,這是命令。」

蕾梅迪奧絲漲紅了臉還想喊些什麼,但卡斯邦登搶在她之前繼續說:

「然後我命你去探望傷兵。你有前線指揮官的職責在身,對吧?」

「……知道了。」

蕾梅迪奧絲撿起頭盔,走出房間。

一種無法言喻的鬆弛氣氛流過室內,就像颱風過境後收拾殘局的疲勞感,以及災難過去的解放感混合而成的氣氛。

然而,只有一名男子還沒解脫。

「王兄殿下!卡斯托迪奧團長那般無禮,實在萬分抱歉!」

古斯塔沃低頭賠罪,卡斯邦登對他露出了苦笑。

「你也真是辛苦了。不過,你或許也該考慮一下今後的事喔。我無法想像這場戰爭結束後,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要是能找到妹妹……找到聖王女陛下就好了,只是……聖王女陛下在卡林夏之戰發生了什麼事,你有聽卡斯托迪奧團長說過什麼嗎?」

古斯塔沃負責輔佐蕾梅迪奧絲,因此他聽蕾梅迪奧絲本人說過,而對卡斯邦登做說明時,他也在場。

即使如此,卡斯邦登卻重問了他一遍,意思再明顯不過。他是在懷疑蕾梅迪奧絲是否向自己報告了假消息。

「……王兄殿下,卡斯托迪奧團長初次與殿下會面時報告的內容,與我所聽到的內容相同。」

她聲稱自己被爆炸的衝擊波震飛,醒來時沒能找到聖王女與妹妹——葵拉特•卡斯托迪奧。據她所說,聖騎士、冒險者或神官的屍體遍布各處,但其中沒有兩人的屍體。

「這樣啊,看來我有點多疑了……再說我也不認為卡斯托迪奧團長是能耍心機的人。如果是被那些傢伙抓住,那還算好的了。假如已遭到殺害……將來在王位繼承方面會有麻煩。」

西瑞亞科疑惑地問道:

「屆時不是由卡斯邦登殿下坐上聖王的寶座嗎?」

「你在說客套話嗎?的確,如果是平時妹妹意外亡故,或許會是如此。但現在情況不同,一邊是國力疲乏的北境,一邊是握有戰力的南境。比較之下,可能由南境推舉的人物成為聖王。我就明說了,甚至有可能由南方大貴族成為聖王。」

「您說什麼!」

西瑞亞科的驚訝反應讓卡斯邦登面露微笑。

「沒必要這麼驚訝吧……好了,關於

方才蒙塔涅斯副團長所提到的,如果事情繼續順利發展,南境貴族最先要求的,恐怕會是命令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蟄居,負起全部責任。」

「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我倒想問蒙塔涅斯副團長為什麼認為不會?沒能保護好聖王女陛下的聖騎士團,不正是個恰當的出氣筒嗎?當然並不只如此,她單槍匹馬就能勝過一支軍隊,既然這樣,戰鬥的基本不就是先拔除敵人的獠牙嗎?」

「敵人!究竟是誰的敵人?」

「南境貴族的敵人,換言之就是聖王女派。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是聖王女陛下的親信,那麼她率領的聖騎士團又怎能脫得了關係?」

「這樣一來,葵拉特•卡斯托迪奧大人率領的神官又會變成怎樣呢?」

「可能會換成一些與南境沾親帶故的神官統領,不過……這就難說了。神官使用的魔法是生活不可或缺之物,我想誰都知道讓無能之輩做領導有多愚蠢,然而人類有時偏偏會做出誰來看都覺得愚蠢的行為。」

「王兄殿下……我們該怎麼辦?」

「蒙塔涅斯副團長,你是指什麼?怎麼做才能讓她免遭禁閉處分?還是如何避免讓聖騎士負連帶責任?」

「屬下是問怎麼做對聖王國的未來更好。」

「……那麼必須找到妹妹,其次是立下等於解救了我國的功績,受到民眾全面性的讚揚。例如不藉助南境的力量,只憑我等之力驅逐敵人等等。」

「辦不到的……沒有魔導王的力量,絕不可能獲勝。」

古斯塔沃忍不住說出喪氣話,卡斯邦登聳了聳肩。

「但這點事情我們必須做到,否則戰勝之後南境必定對我方施加壓力,屆時我方會無法承受。噢,對了,再來就是如果南境與北境受到同樣的損害也行。總歸來說,只要能保持力量平衡就沒問題了。」卡斯邦登仰望天花板。「假如更早之前與南境尋求和解,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她那人的理念太仁慈了……卡斯托迪奧團長剛才渾身帶刺,但我能明白她的心情。在這次戰鬥中,只有魔導王打響了名聲。一個弄不好,難保不會形成由魔導王兼任聖王的狀況喔?」

怎麼可能。兩人雖然如此想,但都無法否定。

「好了,那麼來討論接下來的作戰計畫該如何擬訂吧。我本來是希望卡斯托迪奧團長也在場的,她會抗拒上級的命令嗎?」

「……只要符合我國的正義思想,竊以為不會有問題。」

「我懂了……我個人認為應該四處襲擊收容所,這是因為……」

卡斯邦登開始說明。

進犯的亞人類軍勢約有十萬。

由於沒有收到與南聖王國對峙的亞人類展開行動的情報,因此按照推測,這次來犯的四萬軍勢,應該是留在北方管理收容所的兵士中的一大部分。

「我也贊成您的意見,我軍可以襲擊守備薄弱的俘虜收容所,一面各個擊破,一面增強我軍力量。我認為這是一箭雙鵰的作戰。」

「很高興你表示贊同,蒙塔涅斯副團長。納蘭永祭司覺得呢?」

西瑞亞科也同意卡斯邦登的提案。

「這座都市有魔導王在,應該能確保安全無虞,因此我希望能讓聖騎士四處襲擊收容所……辦得到嗎?還有一件事,襲擊之際我想請卡斯托迪奧團長留下來,我希望由她保護我的人身安全。」

「謝謝您!王兄殿下!」

「我應該沒說什麼值得你道謝的話吧,蒙塔涅斯副團長。」卡斯邦登先是面露微笑,然後正色道:「……我國最強的聖騎士不與你們同行,就表示假如收容所里有能與那個豪王巴塞匹敵的亞人類,你們甚至可能全軍覆沒喔?」

「能否由我等決定襲擊哪座收容所?」

「當然了,由你們決定吧,不用勉強襲擊危險性高的大型收容所。」

「遵命,那麼我想只由我們前往就行了。」

「蒙塔涅斯副團長閣下,可否讓我等神官也派出幾名能戰鬥的人同行?」

「哦哦!那真是求之不得。」

「很好,那麼請各位一兩天內就出發吧。」

安茲以「高階傳送(Greater Teleportation)」飛往納薩力克地表區域的木屋前。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等待安茲的,可以看到雅兒貝德、迪米烏哥斯以及露普絲雷其娜已經站在那裡。

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自然是受到安茲呼喚而來,至於露普絲雷其娜應該是正好在木屋值班。

基本上來說,安茲將卡恩村的大小事務交給露普絲雷其娜處理,所以木屋應該不用她排班,不過大概不一定吧。

說不定今天原本是別人輪班,但因為一些事情無法前來,所以臨時派露普絲雷其娜過來。如果是這樣,那就太棒了。因為這就表示制度安排妥當,當有人因為火急任務等狀況而使得排班出現空缺時,能夠立刻補充人員。

(……可是,等等喔。)

昴宿星團成員雖然各自擁有全然不同的事務能力,但作為女僕的能力全都相同,像這樣換人代理業務想必不是問題。

不過也有一些人才無法取代,像是各樓層守護者或守護者總管,能力完全專業化的NPC,也許有時也會因為某些理由而非得找人代班。更何況安茲本身早就在想,總有一天要著手導入休假制度。

(什麼事情都叫潘朵拉•亞克特代理也很危險。)

講得極端點,假如安茲本人不在了,會怎麼樣?例如遭人囚禁或者是魅惑時,他是覺得不至於因為沒有自己做決策,整個組織就無法營運,但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說不定都認為「安茲大人不可能發生那種狀況」而沒有設想過意外狀況。

(有認真考慮的必要,而且要儘快。)

安茲嚴肅地命令深深低頭的三人抬起頭來。

「許久不見了,迪米烏哥斯。」

「是!」

事實上,安茲為了聖王國的事情天天頭痛,每天都在想著迪米烏哥斯,所以並不覺得很久沒見到。但實際上是有一陣子沒碰面了。

「話說對於我為什麼那樣做,你應該很有疑問吧。我很想回答你,不過站在這裡不好說話,換個地方吧。」

安茲帶頭走進木屋。

此處準備了移動用傳送鏡,可以從這裡大幅縮短移動距離,不過今天不使用。

屋子中間放了張桌子,兩邊面對面各放了兩把椅子。安茲習以為常,毫不猶豫地走向上座。不去坐上座會弄得很麻煩,這他有過好幾次經驗了。以前有一段時期,他每次都要邊想上座在哪裡邊坐椅子,但現在已經熟到不用思考就能走向上座。

站到椅子前面後,露普絲雷其娜立刻將椅子往後拉。

老實說,安茲覺得不過就是把椅子,他自己可以拉;但他觀察過吉克尼夫,徹底理解到身為支配者,讓屬下工作也是很重要的。話雖如此,安茲身為中產階級,實在沒辦法像他那樣事事讓人代勞。

安茲順利坐到椅子上後,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不坐椅子,跪在地板上。露普絲雷其娜繞到兩人身後,也學他們的做法。

「——准你們兩人就座。」

兩名守護者異口同聲地推辭,安茲要再次向兩名守護者做出許可,兩名守護者講一大篇感謝言詞後,才終於在安茲對面的座位並肩坐下。露普絲雷其娜在兩人背後採取立正站好的姿勢。

(又長又費時,就不能再……改進一點嗎……不對。)

「那麼接續剛才的話題吧,我明明說過不需要放任何人一馬,卻又解救了聖王國的人民,你想必很有疑問吧?」

「不,沒有那樣的事。」

(————咦?為……為什麼?)

迪米烏哥斯一副感佩之至的態度左右搖頭。

「安茲大人的所作所為全是對的,我想安茲大人會那樣做,必定有著我所無從想像的好處。」

「說得對極了,只要安茲大人認為應當如此,那就是正確的。」

(————咦?)

聽到雅兒貝德接著說出的話,安茲的表情完全凍住。當然,他臉上不會浮現任何表情。

眼前的兩名守護者——而且是納薩力克擁有最高智慧的兩人互相點頭,令安茲就各種層面上感到害怕與焦慮。

「且……且慢,的確……的確是這樣沒錯

。」安茲焦急不已,眼看談話過程與預測內容漸行漸遠,他心裡亂成一團,想不太起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但是——「——的確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會採取你們所預料的行動。」

奇怪?安茲有點困惑。他拚了命想自圓其說,結果變成隨口亂掰。看到面前兩人深深點頭,安茲雖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只能見招拆招,繼續掰下去。

「但是,對,我是說但是。只有這次不一樣,我不是有所考量才做出那種行動。」安茲圓謊成功,高興地說:「這次我沒有特別多想,就讓計畫出錯了。」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安茲大人?」

「唔嗯。」安茲低語,慢慢靠到椅背上,用他練習多次,像個主人,且符合支配者風範的威風態度。

「迪米烏哥斯,還有雅兒貝德,你們兩人的智慧在我之上。」

「沒有——」

兩人說到一半,安茲伸出雙手制止他們。

「我是說,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那麼你們倆之中的迪米烏哥斯擬定的計畫,能有什麼錯誤呢?只要照著你的作戰計畫書進行,一切想必都會完美發展,以無懈可擊的形式迎向終局。」

不過那份計畫書有夠過分就是了,安茲在心中嘟噥。他又心想:那種把一切扔給我決定的計畫書,百分之一百會失敗。

「所以,我無意間產生了疑問,迪米烏哥斯。能夠擬定完美作戰的頭腦,不只在計畫順利進行時,當狀況急遽變化或計畫出錯之際,是否也能發揮智慧?換言之,我想知道你的應對能力是否也同樣優秀。」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咦——!你已經懂了?而且好像全部都弄懂了!)

安茲看到迪米烏哥斯腦筋動得這麼快,很想說:「你這麼有頭腦,為什麼會以為我很聰明啊!欺負我嗎?」但拚命忍住。

「了不……起……你真的很了不起,迪米烏哥斯。」

「謝安茲大人。」

「所……所以這樣考驗你,我是很過意不去……」

「沒有的事,安茲大人想測試我的能力,對我而言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我必定會做出成果,以回應安茲大人的期許!」

「唔嗯,麻煩你了,迪米烏哥斯。那麼我有意在聖王國的一連串事件當中適度犯些錯,要求你修正計畫,你不介意吧?」

「是!遵命!」

好耶——!安茲心中喜不自勝。因為實在太高興,感情還強烈到一口氣受到壓抑。

即使如此,自然流露出的喜悅情緒並未消失。

(很好很好很好,這下就算犯錯,也可以找藉口說我是故意出錯的!呃,不,我當然會儘量不犯錯啦。是說早知道這樣,一開始就可以講了。)

安茲沒有興趣看部下的計畫失敗然後沾沾自喜,但可能會不小心做出讓部下困惑的事情。只要像這樣先做個保險,部下就不會認為安茲有什麼目的,而會適時對失誤做修正。安茲好久沒有這種肩膀重擔放下的感覺,心情極其暢快。

「……我明白安茲大人的擔憂了,那麼是否要同時測試各樓層守護者以及領域守護者的能力呢?」

對於雅兒貝德的詢問,安茲一瞬間不懂她在說什麼,然而——

「目前沒有這個必要性,我是因為迪米烏哥斯最常在納薩力克之外做事,才會這樣想。至於其他人員,等覺得有必要時再說吧。」

「這樣啊……」

「唔嗯,那麼下一個議題……按照當初的計畫,我本來要與醉心於我的聖王國人民一同前往聖王國東邊地區,也就是亞人類居住的亞伯利恩丘陵地帶,不過我要稍做變更,打算先由我一人前往,然後我有意赴死。」

一瞬間,安茲感覺時間彷佛停止了,然後——

「——咦!您何出此言呢,安茲大人!貴為無上至尊的安茲大人怎能言死!」

雅兒貝德大聲責備,表情扭曲,讓安茲覺得可能是初次看到表情崩壞至此的雅兒貝德。安茲還來不及將真正想法告訴雅兒貝德,迪米烏哥斯先開口:

「雅兒貝德,既然是安茲大人的想法,其中必定有著令人驚嘆的目的。感情用事地一味否定,我看不太妥當吧?」

「迪米烏哥斯,你怎麼能夠這麼冷靜?如果烏爾貝特•亞連•歐德爾——大人也說了一樣的話,你還能保持這種態度嗎?還是說……?」

「呵呵……雅兒貝德,可以請你告訴我你說這話的真正用意嗎?你想說『還是說』什麼?」

兩名守護者一個以天寒地凍的視線,一個則以熊熊烈火般的視線互瞪,兩者之間飄散著異樣氛圍,近似於過去與夏提雅交手時的那種窒息感。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緊張,安茲聽見露普絲雷其娜的呼吸頓時變得越來越紊亂。

「——住手!」

安茲一怒吼的瞬間,危險氛圍瞬時消失。就像方才的氣息只是安茲誤會了,變化得非常突然。然而只有露普絲雷其娜的粗重呼吸聲,讓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你們倆都冷靜下來。這正是我非死不可的理由。有種活動叫做避難演習,就是因應緊急狀況未雨綢繆,先做個心理準備。話說回來,假如我死了,你們會採取何種行動?雅兒貝德,先聽你的做法吧。」

「是!屬下會即刻讓敢對安茲大人無禮的人嘗受這世上的一切痛苦,並且請安茲大人復活。」

「原來如此,那麼再來是迪米烏哥斯。」

「是!屬下會一面為安茲大人的復活做準備,一面加強納薩力克的防禦系統,收集無禮之徒的情報。」

雅兒貝德往旁瞪了迪米烏哥斯一眼。

「什麼收集情報,太手軟了。不管敢對無上至尊無禮的人是何方神聖,都應該動員納薩力克的所有資源抓住此人,折磨到他自我崩壞為止。」

「雅兒貝德,我也認為你說的全都很對。但是,敵人是殺死了安茲大人的存在,輕敵是最要不得的。敵人的動靜、實力強弱,這些情報都得收集齊全。假如敵人的力量超乎想像,我認為選擇請安茲大人在何處復活,會變得極其重要。」

當雅兒貝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時,安茲取出法杖敲擊地板。堅硬的聲音對兩人造成涼水當頭潑下的效果,他們的神情即刻恢復冷靜。

「我並沒有說我會遭人殺害,也許……會有某種超越想像的自然現象使我死亡,不是嗎?」

老實說,安茲無法想像自己會死於自然現象,所以講法變得籠籠統統。

「不過,就像這樣,我認為最有智慧的兩人之間,意見也會有些許相左。這樣我會很傷腦筋,所以要進行訓練,這樣即便發生這類狀況也不會出問題。」

兩人都低頭表示同意。

「當然,不只是我。當納薩力克受到攻打之際,防衛負責人是迪米烏哥斯,但萬一發生意外,你死在敵人手裡時,納薩力克仍然能正常運作嗎?」

「是!這方面屬下已做好萬全準備,之前應該有將報告書上呈給安茲大人。」

咦,我有拿到嗎?安茲雖這樣想,但他寧願相信迪米烏哥斯的記憶,而不是自己的記憶。

「唔嗯,那終究只是書面計畫,對吧?我是問你有沒有實地測試,看看是否可行。」

「回大人!非常抱歉!屬下並沒有做測試!」

迪米烏哥斯露出後悔莫及的表情,顫聲回答著低頭致歉。

「非……非常抱歉,安茲大人!屬下只對呈報的文件簽名,卻沒有提案,真是愚昧至極!」

同樣地,雅兒貝德也跟迪米烏哥斯露出一樣的表情,低頭謝罪。

強烈罪惡感折騰著安茲。是誰的錯?當然是安茲了。如果安茲做事仔細點,兩人就不用道歉了。自己犯錯卻讓部下道歉,簡直是最爛、最可惡的人渣上司。

「——你們倆都別道歉,都怪我講得不夠清楚。我應該要注意到沒有做測試,這全都是我的失誤。」安茲低下頭,將額頭貼在桌上。「是我領導不周,請你們原諒。」

「怎……!安茲大人!」

「萬……萬萬別這樣!」

兩人急忙想阻止安茲,但安茲抬不起頭來。因為他連謝罪時都無法講真話,知道自己有多膚淺,所以羞恥得沒臉見他們。

「露……露普絲雷其娜!快讓安茲大人抬起頭來!」

「咦!我嗎!請……請饒恕!要屬下硬是讓安茲大人抬起頭來,屬下怎麼有這個膽!」

「『請……

請大人抬起頭來吧!』」

由於三人——特別是迪米烏哥斯——顯得異常慌亂,安茲急忙抬起頭來,就聽見三聲安心的嘆息。

「……感謝你們接受我的謝罪。那麼我在丘陵地帶處理該做的事時,你們就用我已經死亡為前提進行訓練吧。這樣好了,難得有這機會,不如同時進行多種訓練怎麼樣?假設我與迪米烏哥斯遭到某人殺害,以此進行訓練……」

講到這裡,安茲開始對自己的提議感到不安。

「話雖如此,我提出這次訓練,也並沒有設想到明確的完成目標。所以如果你們能想出更好的計畫,就照你們的計畫進行。噢,不用徵求我的同意。對,因為前提是我已經死了。」

兩人都苦笑起來。

「設定成從研擬訓練計畫的階段時安茲大人就已經逝世,未免過於……」

「迪米烏哥斯說得對,安茲大人。」

哈哈哈哈。三人的開朗笑聲在木屋內迴蕩。

兩個是發自內心,一個是假笑。

「還有,你們不用做得太認真喔。因為我的目的並非像方才那樣,對納薩力克內部造成不和。只是今後我還想以各種形式進行訓練,希望你們累積這方面的必需知識,與全體守護者共同分享——跟你們兩名智者講這是多餘了。你們只需做你們認為該做的事即可。那就拜託你們嘍。」

回想起來,鈴木悟以前是不認真做防災演習的那種類型。自己都這樣了,竟然還叫別人認真做,似乎不太像話。所以安茲才沒忘記指示他們輕鬆做就好。

確認兩人重重地點頭後,安茲說道:「那麼另一件事——」

(我要上了!)

安茲思考過好幾種流程,演練過說服兩名守護者的方法,都是為了這件事。

「——關於我的巨大雕像,我要你們凍結目前一切計畫。」

「遵命,我們立刻照辦。」

雅兒貝德只講一句話,這件事好像就結束了。

奇怪?安茲心生疑問,本來很想戰戰兢兢地問,但他堂而皇之地提出質疑:

「……這樣好嗎?本來不是雅兒貝德跟我說想做的嗎?」

「對於至尊至貴的安茲大人所做的決定,誰敢有異議呢?只要安茲大人說是白的,就算黑的也是白的。」

安茲吞了口不存在的口水,顫抖著想:這種想法很可怕耶。

「——我不喜歡這種想法,雅兒貝德,這樣等於是停止思考。即使是我,也必定有犯錯的時候。」

說是必定,其實安茲覺得自己一年到頭都在犯錯。

「再說如果我被敵人控制住,那一切不都完了?有人可是能對夏提雅洗腦喔?你們不用每次都問我有何目的,但當我提議一些事情時,你們如果有任何疑慮,都該說出來。」

「遵命。」

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麼大人為何要中止製作呢?屬下本來是想以那座雕像,讓全世界知道安茲大人的名聲威震天下。」

「唔嗯。」安茲在心中酷酷地一笑。「我的偉大不是以物質宣揚的。」

寧亞只聽這一句話就恍然大悟的表情浮現腦海。

——完美。

「但同時並用物質宣揚不是更好嗎?因為愚蠢之人只能用自己看到的事物理解事情。」

雅兒貝德的這番話讓安茲一愣,感覺就像投手對打者投出球,結果不是被打回,而是被接住,而且還使盡全力丟回來。

「……的確,雅兒貝德說得很對,但——」

安茲一面感動於自己的聲音沒有發抖,一面拚命動腦。然後他什麼都想不到,死了這條心,差點垂頭喪氣,但在部下面前不能失去支配者該有的儀態。

「——不,還是算了。如果是雅兒貝德的話,想必至少能看出我想到的五項壞處,並且判斷利大於弊吧。既然如此,我也就無需贅言了。」

「您……您是說五項嗎!……迪米烏哥斯,晚點我想跟你談談,讓我借用一下你的智慧。」

「當……當然可以。不……不愧是安茲大人,還說我們比較聰明……太謙虛了……」

兩人開始著急,雅兒貝德深深鞠躬。

「非……非常抱歉,安茲大人,關於我提案的雕像,雖然已一度獲得大人的許可,但懇請讓我暫時中止計畫。」

「唔,嗯。不得已,就這麼辦吧,雅兒貝德。」

安茲只是隨口講講,兩人卻異常受到震撼。甚至還聽見後面的露普絲雷其娜小聲說「太厲害了」。

自己又隨便亂講,害兩人心慌意亂了。罪惡感使得安茲視線微微往下,不過安茲巨型雕像製作計畫暫時喊停,倒是讓他由衷高興。

(再來就是魔導王大感謝祭或是魔導王誕生祭之類,有四個以我為名的祭典必須解決一下!讓超大雕像遊街的魔導王大感謝祭可能因為這次討論而中止,所以或許還剩三個就是了!如果是普通祭典的話,我也不用阻止了啊!)

安茲也不動聲色地提議過辦祭典,結果導致部下成立了奇怪又害羞的祭典實行委員會。唉。安茲在心中大嘆一口氣,將視線朝向迪米烏哥斯。

「好了,再來我有事找迪米烏哥斯商量。按照接下來的預定,亞達巴沃——你召喚的惡魔將會前去襲擊那座都市,對吧?」

「是的,正是。」

「關於這點……我有兩件事拜託你。其一是我個人進行的計畫不順利,想請你提供協助。啊,不用做得太招搖無妨。然後另一件事是,可以麻煩你命令召喚的惡魔與我認真交手嗎?」

寧亞靜靜關上魔導王房間的門,轉身離去。然後——身體簌簌發抖。

她拍拍略為泛紅的臉頰,繃緊險些鬆弛的表情。原因之一是她知道自己鬆弛的表情會讓他人抱持多大戒心,但更大的原因是她害臊。

寧亞可不想一臉鬆懈地在外頭晃蕩。接下來要跟人碰面,她想用稍微能看一點的臉去見人。

況且寧亞•巴拉哈還有魔導王隨從的職責在身。寧亞出醜,反過來看也可能損害到魔導王的風評。

(我充其量只是臨時擔任魔導王陛下的隨從,所以我的失態應該是丟聖王國的臉,可是……)

寧亞不認為對魔導王抱持敵意之人會接受這種說法,更何況恨意會讓人盲目。不,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恨刀劍看到鍛冶師也來氣」吧。

(好!)

寧亞也不想讓魔導王后悔有自己這個隨從,換言之寧亞只要確實盡到職責即可。

寧亞走向約定碰面的地點,一路上還回味著方才魔導王的慈悲為懷。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太遺憾了。

魔導王說出這句話時,寧亞能感覺出強烈的遺憾與不甘,那絕非只是嘴上說說。

(……魔導王陛下是多麼仁慈啊。)

寧亞不認為還有其他君王看到別國百姓戰死,會像切身之痛一樣悲慟——當然,寧亞並不熟悉君王這種存在,也許只是她太愛幻想罷了——

如果能再稍微撐久一點,在城牆上並肩作戰的那些人,想必早已跟寧亞一樣獲救了。那個失去孩子的父親應該也能活下來。

對於魔導王救援不及的事,寧亞沒有任何怨言。首先魔導王已經說過為了與亞達巴沃交手必須保存魔力,他願意前來救援就已經值得感謝了。況且她聽蕾梅迪奧絲部隊裡的幾人轉述情形,說魔導王在前來拯救寧亞之前,先去對付了西門正面實力強大的幾個亞人類。

魔導王先對付了能一擊殺死聖騎士的兩名亞人類,以及與聖王國最強聖騎士不分軒輊的一名亞人類。

那些民兵難掩興奮之情,急促地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說:「如果魔導王沒來,我們早就被殺了。」

沒錯。寧亞胸口一熱。

魔導王在解救寧亞等人之前,已經在其他地點救過很多人了。

雖然魔導王沒有以她為優先,讓她感到一抹寂寞,但有這種心情是錯的。城牆防衛是很重要沒錯,但城門是都市入口,被攻陷更是不妙。一旦敵軍攻破城門入侵都市,將會發生冷血無情的殺戮行為。

只要是稍稍有點判斷力的人,為了解救更多性命,當然都會優先救援城門。

只有不會感情用事,而是基於理性行動的人才值得信賴。

(真不愧是魔導王陛下!)

寧亞想起本國最強的聖騎士。

(光是拿來比較都會冒犯到魔導王陛下呢!)

後來,魔導王又逐一殺死了阻止不及而入侵都市的少數亞人類。很多人都表示因此而獲救,事實上——

「哦哦!這不是魔導王陛下的隨從大人嗎!有幫我轉達了嗎?」

寧亞正專心思考魔導王有多帥氣時,不知不覺似乎已經走到了碰面地點。

地點在都市的一區,道路上還飄散著戰場的空氣,六名男子聚集於此。

他們彷佛迫不及待般對寧亞說話。不,實際上大概是真的等不及了。

「有的,我有將各位的感謝之情一併傳達給魔導王陛下。」

他們被寧亞看著,雖然稍顯緊張,但都面帶笑容表示謝意。

「哎呀——謝謝你,我們實在不便直接向外國國王道謝。呃,不,雖然就算對方是聖王女陛下也一樣啦。」

「是啊,別說道謝,我看連見上一面都沒辦法。」

他們從青年到初入老境,年齡各有不同,不過都有小隊長程度的地位。也有人擁有職業軍人——軍士的資歷。

他們並不因為對方是不死者,就顯露出排斥的態度。

的確,仍然有人對身為不死者的魔導王抱持戒心。那些人大多不是聖騎士或神官,而是平民。他們常常表示,魔導王之所以態度親切,是想找個最佳時機背叛他們,諸如此類。

只是寧亞認為,他們是因為不認識魔導王,所以只能憑著對普通不死者的抗拒感做判斷。因為眼前這些人就是最好的證據,證明了只要認識魔導王,也有很多人會改變觀感。

「不,請別放在心上,我只不過是將各位的感謝之情直接轉達給陛下罷了。喔對,魔導王陛下有說過,各位的謝意讓他很高興。」

民兵的代表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呃,不,該高興的是我們……真傷腦筋。」

「就是啊,真是位仁慈的大人。我們之前竟然只因為陛下是不死者就感到害怕,真是可恥。」

「陛下的確是位仁慈的大人,不過陛下又說,希望各位不要認為這種幸運會一再發生。陛下表示在這次戰事中又使用了大量魔力,下次實在幫不了各位了。」

他們都變得一臉嚴肅。

「下次得不到魔導王陛下的幫助啊……這下可糟了。」

「……若知道無法借用魔導王陛下的力量,會有很多人嚇壞的,我那隊更是如此。」

「不只你那隊,我那邊也是……我沒辦法告訴他們。」

寧亞平靜地對動搖的他們說:

「各位,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弱小是一種罪惡。」

對於臉上表情彷佛浮現疑問的他們,寧亞慢慢訴說:

「聽好嘍?如果我們有力量,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就能親手拯救自己的父母、孩子、妻子與朋友了。之前魔導王陛下說過,只有自己能將自己的摯愛視為最有價值。魔導王陛下並非我國國君,終究只是前來助陣罷了。」

寧亞吸一口氣。

一些聖王國人民略瞟一眼聚集於路邊的他們,但因為太忙碌而直接走過,寧亞希望他們也能聽見自己所言,這份心情稍稍放大了寧亞的聲音。

「……當魔導王消滅了亞達巴沃回國後,假如亞人類再次來襲,我們該怎麼辦?又要哭著求外國的魔導王陛下救我們嗎?說不定魔導王陛下下次不會再救我們了,這次是情況特殊。各位有聽說過外國國君這樣鼎力相助的嗎?」

沒有一個人回答,因為找遍全世界也沒這種事。

「我一個弱女子跟大家這樣講,也許會讓各位不高興。但自己的寶貴事物只能由自己來保護,所以我要變強。變強到能保護我自己,不用藉助魔導王陛下的力量。」

「說得……對。沒錯,你說得對,我也要鍛鍊自己。」

「就是啊,我也要。這次換我來保護老婆小孩了。」

「……我也跟了。雖然收到徵兵令時我百般不情願,但是……現在覺得能被徵召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魔導王陛下說得真好。視為最有價值,是吧?的確是這樣沒錯。」

「再說如果有哪個人把我老婆視為最有價值,我只能跟他拚命了。」

「……呃,不是,我想魔導王陛下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

「……喂,我開玩笑的啦?」

大家說「聽起來不像開玩笑」地笑成一團時,寧亞做了個提議。

「各位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做訓練?我雖然沒辦法教大家劍術,但弓術的話,我想我多少能教一點。」

弱小是一種罪惡,因為會拖累秉持正義的魔導王。既然如此,那麼只要變強就行了。下次絕不再給魔導王造成困擾,讓他能專心對付亞達巴沃,是身為隨從的正確行動。

「哦哦,不錯耶。」

「的確,我們必須變強,下次由我來保護家人。」

「——你們聚集在這裡做什麼?商量什麼事情?」

「啊!——團長。」

突然被人叫住,轉頭一看,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站在那裡。寧亞其實早已捕捉到腳步聲,但沒想到會是她。

寧亞心裡雖覺得「來了個麻煩人物」,但仍努力不將情緒寫在臉上。各個代表成員都顯出不知所措的反應。

「怎麼不回答問題?」

「是!小的將他們的感謝話語傳達給了魔導王陛下,現在正在告訴他們。」

「感謝那傢伙,是嗎?」

「……對一位外國國君,以『那傢伙』相稱是否有欠妥當?」

蕾梅迪奧絲狠狠瞪她一眼。

「強者保護弱者,幫助弱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小的不知道是否理所當然,但小的以為那是強者能說的話,而不是弱者。」

「什麼!你說我是弱者嗎!」

「是的!」寧亞即刻肯定。「與魔導王陛下相比就是弱者……團長,難道小的有說錯什麼嗎?」

蕾梅迪奧絲瞪著寧亞,寧亞也用強而有力的目光注視她。

「哼,你跟魔導王關係良好是無所謂,不過那個可是不死者喔?是跟生者活在不同世界的怪物。」

「是,小的知道。」

「我這樣說可是在為你擔心,不過你似乎無法理解。」

蕾梅迪奧絲一副遺憾至極的態度,但寧亞覺得八成是在說謊。眼前這個聖騎士絕對沒那麼好心。

「團長,您公務繁忙,繼續占用您的時間會讓小的過意不去。我們要再談一下,團長是不是該去與人相約之處了?」

「……我是該告辭了。你們幾個,魔導王拯救你們是應該的,我認為你們不用放在心上喔?」

只這樣說完,蕾梅迪奧絲就漸漸走遠。眾人目送著她的背影,一個人輕聲說:

「該怎麼說……真驚人啊……那就是我國最強的聖騎士嗎……」

「是的,就是那樣的人。」

對於這句發自內心的低語,寧亞也表示贊同。各個代表一聽,都以手覆面。看樣子受到了不小打擊。

寧亞並沒有做錯事,卻不禁心生罪惡感。

「並……並不是所有聖騎士都像那樣喔。只是那位大人比較特別,或者該說……比較那個一點,是的。」

「真是苦了隨從大人啊……你如果能喝酒,我都想請你喝一杯了。」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呃——剛才說到哪裡?噢,對了。我是問各位願不願意一起做訓練。我知道哪裡可以借到場地或用具,等有了頭緒,可以再找各位一起嗎?」

男人們都快活地回答:「拜託你嘍。」、「好啊,我們等你。」

2

寧亞迅速拉開弓弦。

她以銳利視線瞪視箭靶,看見靜靜吐出的氣息化為白煙流散,在視野邊緣逐漸消失。春季時節將近,天氣卻依然寒冷。

寧亞讓內心浮現的雜念沉入深處,一心一意定睛注視箭靶,仔細擺好架式。

在那場都市攻防戰中,寧亞明白到戰場上沒有多餘時間瞄準目標;不過這是提升命中精準度的訓練,速射以後再說。

然後——放箭。

將咻的一陣風切聲留在後方,箭一直線飛去,不偏不倚刺進

箭靶。

呼。寧亞吐出一口氣。

射了十箭,一箭也沒射偏。

雖然命中率很可觀,寧亞並不高興。

以前的自己辦不到,不過現在的寧亞甚至能射中靶上前一支箭的箭尾。當然這樣會把箭射壞,所以她絕不這麼做。

自己是自從那場戰事之後,才得到了這身本領。不只弓術本領,還變得能引發所謂的神聖力量。只是有點奇怪,就是她的力量似乎與聖騎士的力量不太一樣。因為聖騎士的力量應該是宿於近身武器,但她卻能將力量施加在遠程武器上。

她不太懂這是什麼力量,向魔導王請教之下,魔導王似乎顯得興味盎然。只是即使是魔導王,也只說:「光憑這點很難判斷,等你有其他力量覺醒了再告訴我。」

啪啪的掌聲響起,寧亞臉上浮現苦笑,她覺得害臊。

「哎呀——巴拉哈妹妹好厲害喔。」

「真的,我頭一次見到弓箭本領這麼厲害的傢伙,我村子裡沒這種高手。」

「嗯,就是啊。我長久靠打獵吃飯,也認識幾個獵人,但沒有半個人有巴拉哈妹妹這種本領。」

在這個弓箭訓練所一同流汗的一群人,異口同聲地讚美寧亞。很多都是三星期前進行防衛戰時,這座城市裡所沒有的面孔。

這是因為這座都市目前人口正急速增加,原因是周邊收容所獲救的人都遷移過來了。其中一些具有弓術才能,或是長年使用弓箭的人都成為弓兵隊,被指派為寧亞的部下。

照常識來想,只不過是一介隨從的小姑娘,要將一群成年人當成部下,有些人年紀還大到可以當她爸媽,會引來很大的反感。然而這些召集而來的人當中——其中也有女性——從沒有出現任何反對聲浪。

主要幾個原因是面對寧亞的兇惡視線,誰都不敢提出異議;還有見識到她的弓術本領,大家都敬佩不已;而且聽說她是魔導王的隨從,再加上有人早就對她心懷感謝等等。

聽到她是魔導王的隨從,也有人對不死者心懷恐懼,但不只如此。

因為這三星期以來,高層為了解放俘虜收容所而派出聖騎士團,但同時魔導王與寧亞兩個人也襲擊了收容所,一一解放俘虜。

當魔導王如此提議時,引來了多得令人驚訝的反對意見。然而魔導王提到:「亞人類聯盟如今損兵折將,一旦判斷無力管理收容所,許多俘虜將會遭到殺害,所以必須火速救出他們。」卡斯邦登接受了他的提議,於是讓兩人出動。

魔導王為了與亞達巴沃交手,理當保存魔力。就寧亞來說,她很想勸說兩句。但正因為魔導王這人願意為了保護外國人民而行動,寧亞才會尊敬他,並從他身上感受到正義。她怎麼能阻止得了他?

就這樣,寧亞與魔導王解放了眾多俘虜,將許多民眾帶到了這座都市。因為有這樣的事實,所以甚至有人很高興能成為寧亞的部下。

「哎呀——我們也得稍微向巴拉哈妹妹看齊呢。」

「嗯,對呀,她真的好厲害喔。還有她向魔導王陛下借用的那把弓——只要使用那把終極超級流星,一定能發揮更強大的力量吧?」

「終極超級流星啊,那把弓實在厲害……」

所有人的視線移向綁在寧亞背上的弓——終極超級流星。

也許做訓練時也該使用這把弓,但寧亞不願只會依賴武器,所以訓練時沒有使用。

「是的,因為有這把終極超級流星,我才能在那場城牆上的戰鬥中,撐到魔導王陛下前來……不,不對。不只是終極超級流星,還有魔導王陛下借予我的這件鎧甲等等,所有道具都幫助了我……」

寧亞撫摸豪王巴塞的鎧甲。

「這是著名亞人類的鎧甲,對吧?不管看幾遍都好威風啊……」

「她有讓我摸過,硬得很呢。我用劍去砍都被彈開了。」

「真的假的啊,這我可是頭一次聽到。」

大家聊寧亞的武具話題越來越起勁,寧亞拍了一下手,吸引大家注意。

「聊天就聊到這裡,請各位繼續進行訓練。據魔導王陛下所說,亞達巴沃那邊應該已經整裝待發,就要再次行動了。每分每秒都很寶貴。」

所有人一齊出聲表示了解。

「那麼觀摩學習就到此為止,請大家也開始練習吧。」

目送部下——雖然這樣講好像很自大,讓她有點害羞——各自四散的身影,寧亞摘下遮住自己半張臉的,向魔導王借來的道具。

這是眼罩式護目鏡型的魔法道具,讓裝備者每三分鐘就能使用一次稱為「蛇射」的特殊技能。這招能讓箭在對手面前向上跳起,如襲擊獵物般撲向對手。

寧亞沒對任何人射過所以不清楚,不過恐怕只有武藝相當精湛之人,才能躲掉這一招。

對於以弓箭為主武器的寧亞而言,這是非常方便的道具,但最棒的是能遮住自己的眼睛。應該說如果沒有它,寧亞恐怕無法跟他們這樣打成一片。

寧亞再次戴起眼罩,重新拉弓搭箭。

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有經驗人士,早已無須說明細微的小技巧。速射的方法也是,寧亞只做簡單說明,再來就由大家各自練習到手指痛。總而言之,重要的是累積射箭經驗。

寧亞想著要照慣例請神官使用回復魔法,同時自己也開始射箭。

正好就在這時,寧亞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一陣騷動。

聲音是來自外面。寧亞極力忍住不露出滿面笑容。說不定是自己猜錯了,而且就算真的是她盼望的人,也有可能是要去其他地方,不會進來這裡。

然而出現在訓練所門口的,正是具有骸骨面容的偉大君王——魔導王。

直到現在仍有人對不死者心懷恐懼,但也有很多人是魔導王從收容所救出,或是在防衛戰中得救的。敬畏與感謝的竊竊私語形成嘈雜人聲,如同預先通知魔導王的到來。

但沒有人停止做訓練。本來大家應該膜拜歡迎魔導王大駕光臨,但魔導王親口阻止了他們。

(——記得陛下是說,這裡不是官方場合,只是露個臉而已,不用做到那種地步。)

這不是面對一國之君兼救國英雄該有的態度。

然而,本人卻叫大家什麼都不用做。

(多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寧亞欽佩地嘆一口氣後,跑到魔導王跟前,並且用力繃緊險些露出微笑的嘴角。

眼罩仍然戴在臉上。

因為魔導王告訴她應當隨時備戰,不用拿下來。

這樣說應該是出於關心,要讓寧亞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魔法道具,藉此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運用,而且隨時提防以備意外狀況吧。寧亞對魔導王的深識遠慮感到佩服不已。

寧亞發現原本眼光落在手掌心裡的魔導王,視線移向了跑來的自己。看到魔導王的習慣性動作,讓寧亞莫名地開心起來。

知道非凡之人的小習慣,讓她不禁笑逐顏開。

「陛下!感謝您蒞臨這種小地方!」

如今寧亞即使受命為弓兵隊隊長,仍然繼續擔任魔導王的隨從。話雖如此,她離開魔導王身邊進行弓術訓練,甚至還讓魔導王獨自走來這種地方,作為一名隨從,實在稱不上盡忠職守。

寧亞個人很想以魔導王隨從的職責為優先,但為了避免再次成為累贅,她接受了現況。再來還有一個理由,她沒跟任何人說。

那就是魔導王陛下當著寧亞的面,對卡斯邦登說不打算接受寧亞以外的人擔任隨從。

現在人越來越多,比起自己這種眼神兇惡的小丫頭,更優秀或更具魅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然而魔導王仍然表示他要寧亞,是寧亞視為正義化身的人物這樣說的。

有什麼能比這更令她喜悅?

「——唔嗯,我知道你很謙虛,但何必說什么小地方呢?這裡可是你們磨礪鍛鍊的地方啊。」

「謝……謝謝陛下!」

側眼偷看——面對魔導王卻轉移視線或許有失禮數,不過自己戴著這副護目鏡,所以辦得到——會發現部下應該聽見了對話,也漲紅了耳朵。他們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想表現一下,使得肩膀過度用力,射箭射得比剛才更差,真讓人傷腦筋。

話雖如此,自己的耳朵也在發燙就是了。

「……巴拉哈小姐,你的部下似乎也比之前進步許多了呢。這是否也得歸功於你這位隊長呢?」

這番客套話讓寧亞有

點難為情,煩惱著該如何回答。

(是因為魔導王陛下蒞臨,所以大家緊張得無法發揮實力,但這樣解釋有點難為情,他們應該也是。)

所以寧亞就當作是魔導王說的那樣,只是——

「不,不是我的功勞。我幾乎沒什麼可以教他們的,只不過是他們本來就有這些天分罷了。」

「是這樣嗎?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當作是這樣——換言之魔導王並不這麼認為。也就是說魔導王非常看得起寧亞。

為了掩飾高興得想蹦蹦跳跳的心情,寧亞稍微大聲點說:

「那……那麼陛下,您來到這裡,是否表示會議結束了呢?」

「正是,今天的會議結束了。說歸說,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提案就是了。」

目前這座都市的問題堆積如山,所有問題都起自於都市人口的增加。這座小都市洛伊茨的居民原本大概不到兩萬人,現在由於從收容所獲得解放的民眾聚集而來,目前已超過十五萬人口。

人口過密產生的問題當中有件事令人記憶猶新,就是為人類進行下水道處理的黏體——衛生黏體(Sanitary Slime)——由於得到豐富營養素而大量繁殖,從下水道溢滿而出,引發了騷動。

黏體增加時,有時會用工具燒死,但它們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增生,結果來不及減少數量,使得幾名男女遭到襲擊。

這幾名男女在被黏體團團包圍時,為人類處理垃圾的魔物——穢物吞食魔自下水道現身,解救了他們。

穢物吞食魔不同於其外貌,是一種有智慧的魔物,很可能早已發現到人類會大量製造出自己的糧食。它運用具有強酸抗性的身軀,救出了這些男女。

但是沒有人感謝穢物吞食魔。這是因為衛生黏體不是病菌帶原體,相反地,救人一命的穢物吞食魔卻是病菌集合體,因此受到觸手搭救的人被感染疾病,慘不忍睹,特別是腦炎最嚴重。

除此之外,由於時值冬季,木柴等燃料不足,住宅也來不及準備,再加上目前是還沒陷入糧食短缺,但將來也有這種危險性。

自從進入這星期以來,魔導王便頻頻被叫去參加商討這些問題的對策會議。大概是期望他能以豐富知識解決這些問題吧。

魔導王本人是說自己沒有那麼多知識,只能出點意見,但若真是這樣,他們也不會一再找魔導王商量。

看到魔導王貴為一國之君,卻隨時保持謙虛的態度,讓寧亞更加深了尊敬之情。

「那麼陛下接下來有何要事?」

「唔嗯,我打算去確認樹木搬運得是否順利,不過巴拉哈小姐……是不是正忙著進行訓練?方便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為了解除房屋或燃料不足的問題,他們運用魔導王召喚的不死者馬匹,從遠處森林砍伐樹木後搬運到這裡來。起初有很多人排斥使用不死者馱馬,但現在不斷有人表示不死者馬匹實在好用,令他們佩服。

「不會,請讓我陪同!因為我是陛下的隨從!」

好久沒做隨從的工作,而且還是兩人獨處,讓寧亞不禁高興到講話速度變快,嗓門也有點太大。

這讓寧亞變得面紅耳赤。

「是……是嗎?那我們走吧。」

「是!這就——」

突如其來地,就像要打斷寧亞說話般,轟隆一聲,彷佛能燒焦天際的熾烈大火在遠處噴發。

一瞬間,寧亞以為是什麼東西起火了。

但是不對,差太多了。那不可能是自然發生的現象。

那陣大火噴發的方式,就像將這座都市包覆其中。換言之那是火牆——霎時間,寧亞腦中回想起蒼薔薇說過的事。

「——魔導王陛下!那是!」

「嗯,大概正如你所想的,我也聽飛飛說過……這一刻終於來臨了,是亞達巴沃,這表示那傢伙攻打過來了。巴拉哈小姐,我要過去了。」

很可能是早已料到這個狀況,魔導王態度冷靜,連帶著讓寧亞的心也平靜下來。不,也可說是有魔導王這位絕對強者在,她才能如此安心。

「陛下要前往哪裡!」

「啊——這個嘛,我不知道亞達巴沃為何而來。所以,嗯——他也有可能沒有目的,只為屠殺人類而來。但假如他有目標,那必定是我,或是聖王國的諸位指導人。若是這樣,我最好與他們會合。我要你命令你的部下做好戰鬥準備,逃到安全的地點。」

「咦!」

「既然來者是亞達巴沃,那麼你們是派不上用場的。與其這樣,倒不如準備應付可能出現的惡魔。都市內部恐怕會陷入混亂,所以你如果要整頓部隊,移動到都市外面會比較好喔?」

起初魔導王的講話方式不清不楚,但可能是漸漸釐清頭緒了,講到一半開始變得流暢,給予了寧亞指示。

「是!謝魔導王陛下!那麼各位!」

他們早已擬定好亞達巴沃率領大軍出現時的應對步驟,但沒料到都市會這樣突然陷入火海。應該說不知道敵方數量多少,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寧亞做出指示。他們終究只是一支部隊,不能擅作主張;不過在命令下達之前,她身為隊長,有責任採取最適當的行動。

指示內容大致如下:

部隊各成員帶著親屬等人前往東門,因為假如敵軍兵臨城下,很可能已經來到西門。然後隊員要在東門整理隊形,假若惡魔出現在東門外,就爬上東門右邊的城牆,於該處攻擊敵人。然後在寧亞抵達之前,按照副官的指示臨機應變。

聽從寧亞的指示,部下迅速展開行動。

「陛下!」

下完命令後,寧亞轉過頭去,只見魔導王正一邊看著自己的手,一邊用飛行魔法飄浮到大約寧亞頭部的高度。

「陛下!我也與您一起去!」

可能是被寧亞的呼喚嚇了一跳,魔導王用力握緊了手掌。握緊時,手中似乎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唔嗯……好吧,也罷。」

魔導王為寧亞施加了飛行魔法,寧亞頓時理解到該如何飛行,只能說魔法力量真偉大。

寧亞他們彷佛沿著地面滑翔般移動,如果碰到未能掌握狀況而陷入混亂的人群等等,就飄上空中一口氣飛越,但其他時候都不離開地面。這是因為飛在天空這種沒有遮蔽物的地方會非常顯眼,假如惡魔出現,有可能從四面八方射來攻擊魔法。

寧亞知道自己礙事,咬住嘴唇。區區惡魔的魔法,對魔導王而言想必不足為憂。寧亞猜測很可能是因為有自己在,他才無法一直線飛越天空,而這樣繞遠路。

不久,兩人到了目的地,也就是本部——卡斯邦登的住處兼司令部。

入口旁邊可以看到兩名聖騎士為了應付蜂擁而至的人群,正忙得不可開交。

「巴拉哈小姐,我們走上面。」

「好的!」

眼看從正面入室有困難,兩人浮上空中。抵達露台後,有人從內側打開了窗戶。

「陛下!久候多時了。」

是一名聖騎士。

「大家是否都到齊了?」

「不,陛下,各位神官還在陸續集合。前去解放收容所的蒙塔涅斯副團長本日預定不會歸返,目前至多只有卡斯托迪奧團長與卡斯邦登殿下在場。」

「是嗎,不過只要那兩人在,事情就好談了。麻煩你帶我去房間。」

「是!」

在聖騎士的帶領下,兩人前往卡斯邦登的房間。隔著門扉可以聽見有人大聲討論,看樣子爭論得相當激烈。

站在前頭的聖騎士一開門,十幾人滿布血絲的眼睛立刻迎了上來。

「抱歉我來晚了,我想時間有限,作戰計畫立得怎麼樣了?」

成員偷偷互看一眼,卡斯邦登作為代表開口:

「至今尚未發現亞達巴沃的蹤跡。魔導王陛下,除了亞達巴沃之外,是否還有其他惡魔或魔法道具能造成這樣的大火?」

「這我不知道,因為我也辦不到。」

現場一陣動搖。魔導王使用的各種魔法全都超乎想像,而亞達巴沃竟然能施展連魔導王都無法運用的魔法,其力量究竟有多強大?

「我想問一下,這面火牆究竟有什麼效果?記得蒼薔薇她們說自己能夠正常通行,那麼一般人也能通過嗎?」

在蕾梅迪奧絲

的詢問下,魔導王轉向她:

「這點沒有問題。關於火牆的效果,有各種意見表示在這場大火籠罩的區域內部,惡魔的能力可能會有些微上升,正義值為負數時得到強化的魔法會提升少許損傷,或是掉寶率上升等等,但調查隊的調查結果顯示並沒有這些效果。只是仍然有人認為可能有其他效果。」

「換言之,可以正常穿越就對了吧?」

「唔?我不是一開始就說沒有問題了嗎?」

「既然是這樣,那麼只要附近沒有亞人類或惡魔的蹤影,就到外面避難,在那裡重新編組部隊吧。因為以王國的狀況而論,據說惡魔是出現在被火焰包圍的範圍內。我希望你們從這個方向去研擬計畫。」卡斯邦登如此命令聖騎士後,再次向魔導王問道:「那麼能否用陛下的力量,調查亞達巴沃是否潛藏於某處?」

「如果有辦法,我也不用一直留在這座都市了吧?」

「確實如此。」

就在魔導王一一回應連珠炮般的問題時……

一陣不吉祥的嘎吱怪聲傳來。

起初音量很小,被室內的喧鬧聲所掩蓋,但越來越大聲。陸續有人注意到聲音而陷入沉默,很快地,寂靜當中就只剩嘎吱嘎吱聲響徹室內。

眾人不安地東張西望時,寧亞察覺到鄰接室外的牆壁產生異狀,「啊!」叫了一聲。

牆壁龜裂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眼看著裂痕呈放射狀擴散,往室內這邊大大鼓起,然後——

「離開那裡!」

蕾梅迪奧絲喊叫的同時,魔導王移動到寧亞前面。

牆壁隨著巨響碎裂,磚塊如霰彈般往室內飛散。幾聲呻吟響起,那些人被速度驚人地飛來的磚塊打中了。

若非魔導王挺身保護寧亞,搞不好寧亞也發出了同樣的慘叫。

「謝……謝謝——」

寧亞正要道謝,魔導王卻舉起手來阻止她。然後他朝著滾滾煙塵伸出食指,要她注意那後方。

那裡有個巨大身影,以及熊熊燃燒的火焰色彩。

「感謝你們迎接我,人類。」

聲音沉重而渾厚。

那個存在彷佛撥開飛塵,從牆上大洞慢慢現身,走進室內。

那是個——惡魔。

由於體型實在太大,他稍許彎下身子,強行進入房裡。雖然那模樣可稱得上滑稽,但這狀況當然沒人笑得出來。寧亞喉嚨僵硬,想咽下嘴裡分泌的口水,卻卡在喉嚨里。

壓倒性的力量集合體。

寧亞本來並不擅長分辨敵我的力量差距,但這她就懂了,就算有幾萬個寧亞也絕對贏不了。與魔導王取下戒指時的氛圍匹敵的波動吞沒了她,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這下她也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了。

(那……那就是亞達巴沃……魔皇亞達巴沃……)

漲滿怒意的臉孔與紅蓮之翼,還有那沸騰燃燒的手——其中一隻手握著某種東西,讓寧亞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她不願相信,但那像是人類的下半身。那東西發出惡臭,已經腐爛了。

「嘰咿咿啊啊啊!」

一陣吼叫。不對,應該說是怪叫吧。寧亞的背後傳來情緒失控,陷入瘋狂之人會發出的叫聲。

寧亞背脊一陣發毛;是蕾梅迪奧絲的聲音。

蕾梅迪奧絲筆直舉起聖劍,簡直好像沒考慮到防禦的樣子,往亞達巴沃直衝而去。

太魯莽了。看到那憨直的突擊,就連不擅長用劍的寧亞都這麼想。

「——礙事。」

伴隨著沉重平靜的一句話,只聽見「啪唰」一陣水聲。同時蕾梅迪奧絲一直線吹飛出去,發出讓人懷疑建築物要倒塌了的激烈衝撞聲,撞上了牆壁。然後蕾梅迪奧絲像顆球似的彈跳一下,隨即當場癱軟無力地倒下。

亞達巴沃用手中疑似人類下半身的物體,將蕾梅迪奧絲打飛了。

換作是寧亞,挨這一記早就死了,但不愧是聖王國最強的聖騎士,性命似乎無虞。

不知能不能說作為代價,一陣刺鼻、令人作嘔的惡臭瀰漫室內。

這是因為毆打蕾梅迪奧絲造成的衝擊力,使得亞達巴沃手裡的腐爛下半身碎成零散肉片,飛散到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

「哦……這真是太糟糕了。首先容我為了弄髒房間由衷致歉吧。要不是那個女人不用大腦地衝過來,也不會弄成這樣了——但這都是藉口。請原諒我。」

亞達巴沃慢慢低頭,那副彷佛發自內心感到過意不去的態度,反而更讓人覺得可怕。

然後,大概是手裡還留了一點,他將被火燒黑的人類腳踝骨頭隨便往室內一扔。

「傷腦筋,我有點得意忘形,到處亂揮,結果上半部不知道飛去哪了。我嫌它髒,一直在找機會想處理掉……不過我真是個好心的惡魔啊,直到最後都讓她派上用場,她冥冥之中必定也在感謝我吧。」

亞達巴沃自顧自地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叫聲傳來,蕾梅迪奧絲一邊口吐鮮血,一邊略略撐起身子,正在摸自己的身體。不對,她是在收集黏在身上的肉片。她在做什麼?難道是發瘋了嗎?寧亞心想。

不,她的異常行動應該有其意義在。

(難道剛才的屍體……怎麼可能……)

雖然那具下半身只黏著疑似破爛鎧甲的殘骸,但看似是女性。這樣想來,只可能是那兩人。

假如是那樣的話——

「真是悅耳的音色。」亞達巴沃像個指揮家般輕輕揮了揮一隻手。「好了,我該說幸會吧,魔導王安茲•烏爾•恭閣下——或者我該稱您大人?」

「免了。言歸正傳,你來到此地是為了與我一決勝負,這麼想沒錯吧?」

「正是如此,弱者來再多都沒有意義,就是這麼回事。」

「這點我同意,我也不希望造成無謂犧牲。」

魔導王將臉轉向正在啜泣的蕾梅迪奧絲。

「魔導王,你很強悍,比飛飛更強。所以就讓我採取必勝的戰術吧。」

亞達巴沃迅速舉起手,接著有人從大洞後方探出頭來。

是戴著面具,身穿女僕裝的女性,有兩人。

「你總不會說我卑鄙吧?」

「——唔嗯,這……唔嗯…………唔……嗯。」

從魔導王的態度中能感覺出焦急。不,這也是理所當然。

不只亞達巴沃一人,連女僕惡魔也一起來了,魔導王想必始料未及。不——

(怎麼可能,聰明絕頂的魔導王一定早就想到了。那麼為什麼?——一定是因為我們在場,陛下或許是在擔心,怕自己沒厲害到能保護得了我們!)

「陛下,請不用擔心我們。」

「咦?」

魔導王驚愕地低喊一聲。

寧亞明白,女僕惡魔能夠輕易殺死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就算告訴魔導王不用擔心,他也不可能放心交給寧亞等人。站在魔導王的等級來看,寧亞等人……恐怕連蕾梅迪奧絲都只是不足一提的小角色。

即使如此,與其妨礙到魔導王——她寧可死。

寧亞聽說過,魔導王的部下抱持著一旦淪為人質就要自盡的覺悟。魔導王說他為此感到困擾,但寧亞現在很能理解那些部下的心情;自己並非為了拖累尊敬之人而存在。

「哈哈哈哈!放心吧,人類,之後我再慢慢將你們折磨至死。我們就在這座都市中央的噴水池候駕吧。當然,魔導王,你也可以跟他們一起逃走喔?」

「我將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亞達巴沃。」

魔導王與亞達巴沃互相瞪視。

然後亞達巴沃轉過身去——握緊了劍的蕾梅迪奧絲一個蹦跳起身,沖了出去。

蘊藏微光的聖劍軌跡,宛如帶狀亮光般流去。

「受死吧——!」

然後,劍刺進了亞達巴沃的背部。

「這是什麼……你滿意了嗎?」

——聲音冷漠無情。

「什……為……什麼……受到了……聖劍的一擊…………應該是邪惡存在啊……」

蕾梅迪奧絲的背影看起來實在太渺小。

「我不懂,什麼為什麼?你問為什麼是什麼意思?有刺痛一下喔

?滿意了的話,可以請你讓開,別在這裡礙事嗎?我無意在這裡殺你,等殺了魔導王后再說。」

亞達巴沃不理會蕾梅迪奧絲,直接將火焰翅膀整個張開。蕾梅迪奧絲被翅膀彈飛,一路翻滾著摔了回來。

亞達巴沃看都不看可悲地趴在地上的她,就飛上空中。女僕惡魔也尾隨其後。

「……好了,那麼我也要動身了。請你們去避難,以免被戰鬥波及。我是認為不會有事,不過如果我們把這座都市打到半毀,請你們見諒。」

「魔導王陛下,不要緊嗎?」

卡斯邦登原本為了躲避瓦礫霰彈而撲倒在地,此時站起來問道。他的眼睛望向蕾梅迪奧絲的背影;她也不爬起來,只是垂頭喪氣。

「很難說沒有問題,但說歸說,還是有機會的。假如他帶了亞人類來當肉盾,事情就麻煩了,不過那傢伙似乎還在小看我。況且這也是個好機會,可以將女僕惡魔納入我的支配下。」

「不要緊,還不要緊。有妹妹……有葵拉特在。只要她在,卡兒可陛下一定可以……」

蕾梅迪奧絲先是念念有詞,然後拍打自己的臉,猛地站起來。

「魔導王!我也要一起去!借我能傷到那傢伙的武器!雖然只是暫時,但我就當你的劍吧!」

面對充血雙眼中含藏憎惡的蕾梅迪奧絲,魔導王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吧,憑你只會礙事。」

「你說什麼!」

「你不懂嗎?你們之間力量懸殊。還是說你明白但無法接受?我就明說了,你會拖累我。」

蕾梅迪奧絲瞪著魔導王,就像在瞪自己的仇人。

魔導王講話的確傷人,但他說的是事實。不,正因為是事實,才令人難以接受吧。

「卡斯托迪奧團長!我派其他任務給你,我要你帶領民眾到都市外避難!」

卡斯邦登用極具威嚴的口吻下命令。

「本來你不也贊成將亞達巴沃交給魔導王陛下對付嗎?」

「……好,我知道了。」蕾梅迪奧絲咬緊嘴唇,不屑地說。「你絕對要殺了那個雜碎。」

「我會的。」

「——眾聖騎士聽好,仔細將遺體收集起來,一點都不能剩下。」

「團長……這具遺體是……」

大概是心裡有底吧,聖騎士顫聲問道,蕾梅迪奧絲堅決否定般開口:

「不要忘了惡魔設謀欺騙的可能性。」

蕾梅迪奧絲頭也不回地邁開腳步,有幾名聖騎士半帶畏怯的表情隨後跟上。

「魔導王陛下,我為她的態度誠心致歉……雖然不是謝罪就能了事。」卡斯邦登低頭道歉。「我向你賠罪,還請原諒。」

「……我接受。那麼各位趕緊去避難吧,讓那傢伙等太久,也許他會說話不算話。我先過去爭取時間,但希望你們當成只有三十分鐘左右的多餘時間。」

「我明白了。都聽見了吧!速速行動!」

有幾名神官與聖騎士伴著卡斯邦登離開房間。

就這樣,房裡只剩下魔導王與寧亞。再來就只有幾名聖騎士以及神官,正將某位人士的遺體裝進袋子裡。既然如此——

「陛下,能否讓我同行!」

周圍傳來驚訝與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但寧亞無視於那些外人。她拿下眼罩,直勾勾地看著魔導王。

「……唔嗯,這我辦不到。他雖然那樣說,但終究是惡魔所言。一旦被逼入絕境,難保不會現出本性,抓你作為人質。」

「但只要是陛下的話,發生那種情形時一定能毫不遲疑地殺了我,對吧?」

「你這樣一臉認真地說,講得我好像是個惡徒似的。是沒錯,我若是救不了你就會見死不救,用攻擊魔法連你一起殺。」

「既然這樣——」

「——我!我可不是喜歡殺害那些俘虜才動手的喔?」

「啊!小的冒犯了……」

魔導王說得沒錯,他只是知道那是最好的選擇,才那樣做罷了。假如有更好的辦法,這位仁慈的大人必然會做其他選擇。而他認為不讓寧亞同行,在這個情況下才是最佳選擇中的首選。

「可是……陛下為了解放這座都市,使用了許多魔法,甚至用上了魔法道具,消耗了魔力。對於身為魔法吟唱者的魔導王陛下而言,我認為您應該失去了相當大的力量,這樣不要緊嗎?」

「唔嗯!的確,或許會有危險。但是,我是為了打倒亞達巴沃而來到此地。那傢伙來到這裡正合我意,我將消滅他,將女僕惡魔據為己有……唔,說什麼想得到女僕,好像我是個色老頭似的……」

看到魔導王連這種時候都要講冷笑話,寧亞一面苦笑,一面想開口說話,但魔導王舉起手阻止了她。

「況且呢,我如果現在逃走,豈不是惹人笑話?」

魔導王聳聳肩,半開玩笑地說。寧亞從中感覺不到認真態度,忍不住大聲叫道:

「陛下!想笑的人讓他去笑不就好了!竊以為您應該以萬無一失的狀態與那傢伙交手!況且陛下本來就只是為了與亞達巴沃交戰而蒞臨我國,如今卻為了聖王國耗用龐大魔力,損耗了力量。這跟雙方一開始約定的不一樣,只要把這點解釋清楚,我國人民也會……!」

「你說得對,但人類這種生物會選擇性相信。縱然將巴拉哈小姐的說法昭告天下,恐怕也沒人會相信。」

「怎麼會呢……!既然這樣,那我願為證人!況且……」

寧亞側眼看了看保持沉默聽兩人對話的聖騎士與神官,他們應該也願意作證。

「……寧亞•巴拉哈。謝謝你,但是沒有這個必要,我不會改變在此與亞達巴沃交手的想法。」

「這是……為什麼呢?」

「很簡單,因為這是王的約定。」

寧亞語塞了,魔導王這樣講令她無法回嘴。自己這種沒有身分地位的人,絕不可能講得出改變「王者」意志的話語。

周圍傳來感佩的呻吟。沒錯,這樣偉大而尊貴的人士才是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陛下。

寧亞打從心底想誇耀一番,誇耀自己尊敬的君王。

「陛下,恕我斗膽進言。當您覺得有危險時,請您逃走吧!」

被人家說可能會輸,想必讓他很不愉快。但即使如此,寧亞還是無法不講。

「……當然了,只有極蠢之人才會在戰鬥時不預備逃跑的手段。因為即使一度交戰落敗,仍然能累積戰鬥中獲得的知識,在下一場戰鬥中有益地運用。第一場戰鬥落敗也是不要緊的。」

「陛下英明。」

講得極端點,既然目的是打倒亞達巴沃,只要最後贏得勝利即可。看到魔導王不是作為戰士,而是以君王的立場思考事情,寧亞感動得發抖。

「那麼我去去就回。」

安茲步行前往亞達巴沃指定的地點,他只帶了兩隻半藏來,途中對他們發出「訊息」,確定沒有人跟蹤自己,也沒有人從遠距離監視自己。

收到確定沒人的聯絡後,安茲本來想立刻切斷聯絡,但半藏困惑地告訴他有昴宿星團成員在場。

安茲告訴半藏自己知道,然後解除「訊息」。

(……這次也沒有玩家或持有世界級(World)道具之人的蹤影啊,都找到現在了,看來……可是這麼一來,夏提雅那次搞半天到底怎麼回事?是某種巧合嗎?我以為是使用世界級道具進行的攻擊,難道是天生異能之類的?)

這樣百般警戒卻沒偵測到任何反應,會覺得這個狀況本身也可能是個陷阱。會不會是想等己方解除警戒,趁大意時下手?

(傷腦筋……但也沒辦法,小心總是不吃虧。)

安茲又對另一支半藏隊發出「訊息」,然後向他們確認一切準備妥當,事情也都已經說明清楚。

(好,萬事俱備。說是這樣說,其實接下來只要照迪米烏哥斯詳細寫出的計畫書做就對了,簡單得很!而且我已經做好保險,就算犯錯也可以說「這是為了考驗你」!)

太棒了。

安茲為自己的腳步輕盈感動萬分,搞不好自從來到這世界,腳步還是第一次這麼輕盈,簡直就像在天上飛。

不久,安茲抵達了不怎麼大的一處廣場。

這裡本來有座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噴水的噴水池,據

說曾經是市民的休憩場所。然而現在沒有水流,而且遭到亞人類所破壞。目前也沒有修繕的預定計畫,僅餘一股淒涼的氛圍。

然後,一隻惡魔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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