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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王國好漢 下 第八章 六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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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月【九月】四日21:51

在王國,人們習慣於日落時分就寢。這是因為點燈也要花錢的關係。貧窮家庭較多的村落經常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律生活。

然而來到都市地帶,生活樣貌便與農村等地區有所不同。這種差異在多采多姿的繁華街等地更是顯著,各色店家與居民每當華燈初上,都會頓時活躍起來,有如夜行性的野獸。

不過,克萊姆要去的地方並非如此。那裡與其說是燈火輝煌的夜晚鬧區,毋寧說是封閉在暗夜中的黑街。

克萊姆不發一語,也沒拿照明燈火,走在靜悄悄的巷弄里。沒有照明仍能在陰暗巷弄中走動,是因為鎧甲的頭盔部分具有與夜視頭盔相同的效用,雖然只能看到前方十五公尺以內,不過從細縫看出去的景象簡直有如白晝。

不只如此,使用了秘銀等材料打造的全身鎧,不同於鋼鐵製鎧甲,不會發出碰撞聲。再加上鎧甲附加的魔法力量,連一點金屬聲都沒有。除非是聽覺特別靈敏之人或是優秀的盜賊,否則就算站在附近,想必也聽不見克萊姆走路的聲響。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參加先行偵察部隊。

走過巷弄,目的地映入視野。

周圍覆蓋著高聳的圍牆,形成與四周隔絕的空間。氣氛讓人聯想到監獄,或是要塞。不知道內部進行著何種非法行為?他不禁產生這種陰暗的想像。即使是安裝在門扉左右的魔法燈光,也無法抹滅這種印象。

事前情報所得知的建築物應該就在這圍牆後面,不過從這裡看不見。

「就是那個呢。錯不了。」

克萊姆壓低身子,低聲一說,就在旁邊空無一人的空間,有個聲音回答他。

「是啊,組長。就地點或氣氛來看,似乎就是那裡了。那麼我先去偵察一下。」

一名前山銅級冒險者,擁有盜賊系能力的男人說完,與他們同行的布萊恩答腔道:

「當心點啊。雖說你做了隱形,但別忘了還是有戰士能看穿。」

「當然了。敵人可是八指。我會抱著他們雇用了我這種程度的盜賊,或是魔法吟唱者的念頭謹慎行動。你們倆就替我祈禱成功吧。」

只說了這些,身邊的存在感便漸趨薄弱。雖然仔細傾聽也聽不見,不過如果是同等的盜賊等人的話,也許能聽見往宅邸逐漸遠去的細微腳步聲。

只剩下克萊姆與布萊恩。

他們將組員留在後面,是因為他們不擅長隱密行動。像全身鏝這種東西,等於是用噪音告訴對方自己在這裡。話雖如此,等會就要開打了,沒人有勇無謀到敢脫掉鏝甲靠近敵人。

所以才會是這兩個人。

當然,兩人都是戰士,不可能學盜賊那樣行動。即使如此,克萊姆靠身上鎧甲的魔力,布萊恩則是使用武技,兩人因此能夠在黑暗中行動,所以能一同來到這麼靠近敵營的地帶。不過接下來實在只能交給專家了。

兩人冒著危險如此靠近敵營,是萬一盜賊潛入失敗,敵人加強防備時,要判斷是該攻還是逃。所以他們只要在這裡監視,就已經充分完成了職責。

即使如此,隨著時間經過,等待的一方由於沒有一起進去,難免盡往壞方面想像,不安的心情不斷膨脹。

「不會有事吧。」

他不禁脫口而出,布萊恩平靜地回答:

「不知道,不過……也只能選擇信賴吧。信賴前山銅級冒險者的能力。」

「說得也是。畢竟是老資歷的冒險者嘛。」

就這樣等了不知道多久,突如其來地,布萊恩手伸向腰際的刀。克萊姆也與之呼應般伸手去碰劍時,就在身邊傳來有些慌張的男人聲音。

「等等!等等!是我。我回來了。」

是前去偵察的盜賊的聲音。

「啊,果然啊。因為靠這麼近都沒做什麼,我就在想……你是在測試我是否真能用武技看穿嗎?」

「是啊,抱歉。你說得沒錯。真抱歉,我竟然想試試大名鼎鼎的布萊恩·安格勞斯有多大本事。」

「別在意。如果我跟你立場顛倒,搞不好也做了一樣的事。先別說這了,可以把潛入獲得的情報告訴我們嗎?」

克萊姆身旁的空氣動了動,感覺得到有某人坐了下來。看看旁邊明明沒有半個人,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那裡有人似的。

「——首先,我想那裡應該是用來訓練什麼的。圍牆後面的整片庭院,構造看起來就像是訓練所。建築物內部我只大致看了一遍,似乎有好幾間類似隔室的個別房間。我想應該是八指警備部門的設施不會錯。有個地方戒備森嚴,有點難以接近。然後有一件非常糟糕的狀況,組長。」

那人的語氣變了。其中充滿了極度的緊迫感。

「潛入得到的重大情報有兩件。一個是建物內部有牢房,裡面囚禁著女性。另一個是有幾個人的外貌特徵與六臂相符。」

先不論女性,六臂可能在這裡面,是早就預料到的事了。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呢?克萊姆產生的疑問,立即因為布萊恩的提問獲得解釋。

「有幾個人?聽起來不像一個人。」

「五人。考慮到幻魔已經被捕,這下是全員到齊了。」

換句話說,此地是無法攻略的難關。也就是說他們抽中了簽王。不過——

「那真是……雖然糟透了,但也很幸運呢。因為全員聚集在這裡,就表示其他地點很容易就能攻陷。」

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那麼,要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呢。想攻陷這裡實在不可能。撤退吧。」

「這樣好嗎,克萊姆小兄弟?」

「雖然不好,但沒辦法。六臂會聚集在這裡,表示這裡是常駐設施,或是有什麼他們重視的東西。沒確認清楚這點就撤退非常不妙。但我認為我們不該做戰力上不可為的行動。」

「確實如此……」

「那麼,要不要我再侵入一次看看情況,好歹帶點什麼文件回去?」

「不,太危險了,還是算了吧。既然對方沒發現我們,我想還是即刻撤退比較明智。如何?」

「說得對,我贊成。那麼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去攻略其他地點嗎?」

「我想這樣最有效。可以請您先向後方人員們報告嗎?我們在這裡待機,確認有沒有人出來追您。」

「我想應該不會,不會還是小心為上。那就拜託你們嘍。」

還未解除隱形的盜賊,故意發出克萊姆他們也聽得見的輕快足音,退向留在後方的組員們等待的地點。

「……好像沒有動靜呢,克萊姆小兄弟。」

「是啊。那麼我們也撤退,跟他們一起前往其他地點吧。」

「也好——嗯。克萊姆小兄弟,你看那個。」

眼睛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昨天見過的一位人物正往克萊姆他們監視的建物走去。

「那是塞巴斯大人嗎?他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想都不是偶然,不過……發生什麼事了嗎?難不成跟他們是一夥的?」

「我可以斷定絕對不是。布萊恩大人其實也這麼想吧?」

「哎,的確不可能。除非是個超會演戲的人,不過那位大人應該不是那種人。」

「總之,我們先出聲——」

話音甫落,塞巴斯的視線一轉,一直線地盯向兩人。克萊姆他們為了監視建物,拉開了一段距離,而且藏身在黑暗之中。照理來說應該不容易發現。雖然他也有可能只是偶然看向這邊,但克萊姆敢斬釘截鐵地斷定並非如此。

塞巴斯小跑步地趕過來。

那速度實在異常。快到簡直像每次眨眼就做一次瞬間移動,加速地拉近距離。明明只是正常跑過來,那種速度卻不尋常到讓腦部拒絕辨識。

然後他跳進巷弄。更正確地形容,或許應該說是跳越甸甸在巷弄入口的兩人上方進來。

「真是太巧了,能在此地遇見兩位。有什麼事嗎?」

「呃,不,我們也想問這個問題……我們是為了襲擊八指擁有的那棟建物,所以才潛伏在這裡。」

「……就你們兩位嗎?」

「不,後方還有幾人。」

「原來如此。」塞巴斯小聲低語了一句,克萊姆向他問道:

「塞巴斯大人怎麼會來到這裡?您有事要去那棟建築物嗎?」

「是的。是這樣的,昨天向您提過的那名我救來的女性被人綁架了。對方叫我過來,所以我就來了。」

「是這樣嗎!剛才進入內部偵察的同伴的確說過,裡面有位女性。」

「……那位同伴現在在哪裡?」

「哦。我想他很快

就會回來了……啊,來得剛好。」

在布萊恩的視線前方,解除了隱形的冒險者回來了。他訝異地望向塞巴斯,這個風度翩翮的老人突然出現,顯得與此地格格不入。

「這位是之前逮捕『幻魔』時向我們提供協助的塞巴斯大人。剛才提到關在牢里的那名女性,似乎是塞巴斯大人的熟人,所以才會在這裡不期而過。這位大人絕對值得信賴,請不用擔心。」

「原來如此。」盜賊回答,開始以那名女性為重點,說出自己親眼看到的詳細情報。聽完所有情報後,塞巴斯發出滿懷謝意的聲音。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謝謝您。這下要救她就容易多了。」

「不,請別放在心上,老先生。話說回來,大夥已經做好撤退準備了……」

塞巴斯熟識的女性被關在裡面,自己與其他人卻決定要撤退,這種罪惡感讓盜賊一臉尷尬,偷偷觀察塞巴斯的臉色。

「塞巴斯大人。人稱八指最強的六臂當中,有五人聚集在內……您能打倒他們嗎?」

克萊姆的詢問讓盜賊蹙起眉頭。他的心情克萊姆十分明白。六臂是足以與精鋼級冒險者匹敵的強者。他二疋是認為一次對付五個這種人不可能打贏吧。然而,塞巴斯無視於他的這種想法,輕輕頷首。

「如果是五個沙丘隆特那種程度的人,我想沒問題。」

盜賊差點沒翻白眼,把克萊姆與布萊恩拉到稍遠一旁,一邊用哀痛的眼神看著塞巴斯,一邊問道:

「……組長。那個人該不會是個瘋子吧?」

聽塞巴斯那樣斷言,一般的確會這樣想,這也無可厚非。知道精鋼級冒險者強大實力的人當然會做如此想。然而,目睹過塞巴斯少許實力的克萊姆,知道他絕不是在說大話。

「不是的。那位大人就是那麼厲害。」

盜賊目不轉睛地盯著克萊姆。那眼神仍然像是在看瘋子。

「布萊恩大人也是這麼想。」

「咦!連布萊恩·安格勞斯都這樣想?」

布萊恩苦笑著對盜賊點點頭。

「是啊,那位大人強到我跟葛傑夫一起上都打不贏。」

「那、那可真是……不,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真是太厲害了……」

雖然難以置信,但兩人都說到這地步了,也只能相信了。盜賊用這種複雜的表情望著塞巴斯。

「只要能請塞巴斯大人協助,說不定……不好意思,可以請您也將六臂的事告訴塞巴斯大人嗎?」

盜賊同意了,塞巴斯平靜地聽他說完,只有在提到六臂中一人的綽號之時,失去了紳士的氣度。

「不死之王狄瓦諾克是嗎……區區蠢貨不配擁有這種綽號。」

除了塞巴斯低喃的這句話外,其他沒什麼特別狀況,情報交換完成。這時克萊姆問道:

「那麼塞巴斯大人……若您不介意,是否可以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當然可以。反正我就是來救琪雅蕾的。那麼六臂就交給我對付吧。」

「那麼請塞巴斯大人從正面入侵,吸引敵人們的注意,我們趁這機會偷偷潛入,雖然不能說代替大人,就由我們救出琪雅蕾小姐吧。」

「也好。為了防止她被當成人質,或是從別的脫逃路徑被帶走,如果各位能趁敵人分神時救出她,那是再好不過了。」

「我明白了。我們一定會將琪雅蕾小姐平安帶出來。那麼,要由哪些成員前往呢?我知道按照當初計劃讓所有人人侵,不是個好辦法……」

「嗯——如果有必要悄悄潛入,那得儘量不發出聲音才行。再來是救出對方後必須一直線往外沖,所以要能打鬥才行。這樣一來……」

盜賊被兩人一問,看著克萊姆與布萊恩。

「若是能無限使用透明化魔法,還能想出別的辦法,但……也許就我們三人最合適吧。」

「我也可以嗎?」

「因為我們同伴的戰士鎧甲聲音都太響了,不適合潛入嘛。」

「我知道了。就由我們幾個入侵吧。」

「若是我們那邊的魔法吟唱者能使用消音之類魔法的話,還另當別論……總之只有三個人的話應該有辦法可想,請人家幫我們施加透明化魔法吧。」

「隱形啊。」克萊姆發出苦澀的聲音。「這個頭盔一天能發動一次與看穿隱形的魔法相同的效果,所以全員變得透明也沒問題,不過大家呢?要是看不到其他人而迷路,那問題可就大了。」

「我沒問題。我已讓人在手邊的魔法道具中灌注了看穿隱形的魔法,雖然只能使用一次,但可以對自己發動。」

「我沒有這方面的能力,但我想我應該不會聽漏組長你們的腳步聲。」

「這樣的話,潛入組溝通上應該不會有問題了。那麼請塞巴斯大人隔一段時間再行動,我們先潛入吧。」

「拜託各位了。」

塞巴斯垂下白髮蒼蒼的頭,讓克萊姆與布萊恩都大感惶恐。自己沒做任何讓這樣了不起的人物低頭的事。因為就跟上次襲擊娼館時一樣,他們也有點在利用塞巴斯這位強者。

「不,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我們也是來襲擊此地的,甚至還很感謝塞巴斯大人願意對付六臂呢。」

「那就是互相幫助呢。」

塞巴斯笑容可掬的臉上,找不到任何對克萊姆他們的負面情緒。克萊姆放了心,站起來。

「那麼我們先後退,請人幫我們施加魔法吧。」

2

下火月【九月】四日22:15

稍許隔了段時間——雖說如此,也比指定時間早了幾分鐘,塞巴斯站在門前。由於門扉呈現格子狀,因此看得到門的內側,但是被樹木擋住視野,看不到遠處。

「喂,很準時嘛。」

伴隨著嘶啞的聲音,一個男人從樹木之間現身。

當然,塞巴斯從一開始就注意到男人在那裡。因為他啟動了能察覺區域內生命反應的能力。如果對方使用了潛伏系的特殊技能,有時會無法發現對方,所以不能太過依賴,不過就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算有用。

「這邊,跟我來。」

男人開了門,在他的帶領下,塞巴斯走在庭院的小徑上。

以八指這種非法組織的庭院來說,氣氛並不陰暗,樹木修剪得乾淨整齊,感覺雇用了手藝不錯的園丁。

沿著小徑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一片像是訓練所的寬敞地方。

幾個篝火台燃燒著熊熊火焰,鮮紅的火光照亮著周遭。

約莫有三十來人吧,在那裡等著的好幾個男人以及幾個女人,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那種笑容相當沒品,沉醉在暴力中,絲毫沒有想到自己敗北的可能性。

塞巴斯環顧廣場。雖然沒有半個能與自己為敵的人,不過他找到了克萊姆他們提到的六臂那些人。

其中一人身穿連帽長袍。長袍染成黑色,下擺部分以鮮艷紅線繡出了有如火焰的圖像。雖然看不見連衣帽底下的臉,不過飄散出來的氣息毫無生命力,而是正好相反。看來不死並不是一種譬喻,而是真的身為不死者,才會得到這個綽號吧。

唯一的女性身穿薄絹,看起來一身輕盈。手腕與腳踝配戴著金環,隨著移動發出清澈的金屬聲。腰帶上掛著六把彎刀。

鬥牛士弛咐

接下來這個男人身穿錦衣華服。他穿著金線刺繡的上衣(鬥牛士禮服)與背心,武器是彷佛劍尖刺出薔薇的細劍,散發出薔薇的芬芳。

最後一個男人以毫無裝飾的全身鎧保護身體,劍穩穩地收在刀鞘里。

總共四人。沒找到敵人的首領桀洛。也許在哪裡等著出場吧。

這四人走上前來,其他人則移動到包圍塞巴斯的位置。

「老爺爺,聽說你挺有一手?只靠拳頭就能把人揍飛,對吧?」

「在八指當中,我們也是靠實力確保地位的。我們輸了會有點不妙。那個笨蛋沒搞清楚這一點。雖說奴隸買賣部門正在走下坡,但也不能在他們頭子面前輸掉啊。」

「說到這裡我有個問題。沙丘隆特堅稱自己是輸給布萊恩·安格勞斯,他並不是輸給你而不敢承認吧?」

「是的。我沒有直接與他交手。只有在他來到宅邸時見過一面,然後就是他倒臥在地上的模樣。」

「原來如此。那麼,好吧,他會輸也是無可厚非的吧。對付大名鼎鼎的布萊恩·安格勞斯,憑他的實力想必打不贏。」

「想到他那次對戰後又繼續磨練功夫,現在與葛傑夫·史托羅諾夫仍然不分軒輊,輸了也是情有可原吧。」

「不過,這不代表我們能饒過你。安格勞斯與金閃閃公主的跟班之後再收拾,首先是你這個惹出麻煩的老頭。先殺了你。」

「我們得用蠻力讓你屈服,殺了你。不然我們立場上會很麻煩。」

「看看那邊吧。」

被六臂的成員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塞巴斯指向建築物的三樓。

「那裡眾集了來自各方的大人物。他們是來看我們整死你這老頭的。」

「那個叫桀洛的也在那裡嗎?」

「哎,是啊。」

四人中的一人露出瞧不起人的笑臉。塞巴斯伸出手指,指向那邊。無視於六臂大惑不解的表情,他放下了手。

「你這是在幹嘛?跟他們挑釁嗎?」

「請別放在心上。那麼她現在人在哪裡?」

「你說她,指的是誰呀?」

對方還是一樣瞧不起人地笑著反問,塞巴斯淡定地回答:

「你們從宅邸抓來的女性,她叫琪雅蕾。」

「——如果我說她死了呢?」

「你們有這麼好心嗎?」

「哈哈哈!答對了。我們沒那麼好心。那個女人是要送給岢可道爾的禮物之一。小心保管著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塞巴斯看到四人當中,有一人視線稍微往建築物的某個位置動了一下。不過,令他在意的是,那個位置並不是陽才聽到琪雅蕾被囚禁的場所——既然這樣,只要確認清楚就行了。

「難得有這機會,你們就一起來吧。要是讓桀洛跑了也麻煩,而且也只是浪費時間。」

「……口氣不小嘛,人類。」

「一定是對付嘍羅太輕鬆了,所以驕矜自滿了吧?不過,你有過過真正的強者嗎?」

「真是句名言呢。我想把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各位,不過……可以問一個問題嗎?你們為什麼會覺得我比布萊恩大人弱呢?」

「別把我們看扁了。到我們這個程度的戰士,見面時就看得出對手有多少實力了。照我們來看,老頭你比我們差多啦。」

除了狄瓦諾克之外,另外兩人都表示同意。

「原來如此……」

塞巴斯也能以氣的大小估量對手大致上的力量。不過就跟其他狀況一樣,若是以特殊技能或是魔法等方式隱蔽等等,就不容易判斷了。

「所以啦。給你個機會。我們一次只會派一個人上場。所以——」

「——我可是很強的喔。」

塞巴斯動動手指,要他們儘管上。

「剛才我也說過,別那麼麻煩一個一個來,所有人一起上吧。這樣的話應該能撐個十秒吧。」

「別小看我們了,人類。」

狄瓦諾克的肩膀不住抖動。

「小看?小看對手的是你們幾位。我的名字是塞巴斯。賜我這個名字的大人是最強的戰士。我所侍奉的主人是無上的統治者……跟你們這些低俗之輩講也沒用吧。好了,我已經懶得應付你們。該結束了。」

塞巴斯踏出一步。對象是綽號最令塞巴斯感到不快的人。

「不死之王」狄瓦諾克。

其真面目是自然誕生的死者大魔法師。不死者基本上誕生於眾多死亡當中,是憎恨生命的物種,常常一心只想奪走生物的性命。然而在一部分擁有知性的不死者當中,也有人壓抑憎惡,與生者建立人際關係。狄瓦諾克也是一個這樣的不死者。

他耗費虛偽生命的目的,在於更靈活地運用魔法力量,以及學習自出生以來就能使用的一部分魔法以外的技術。

然而就算想學習技術,身為被視為生者大敵的不死者,他不可能向任何人拜師。如果有跟他一樣的不死者——實際上的確有一群不死者的魔法吟唱者組成的秘密結社——事情也許就不同了,但很遺憾地,狄瓦諾克沒機會遇見這樣的對象。

所以他想到可以積累財物,然後以此為代價讓人教他魔法。

陽開始他殺害路上的旅人搶劫,然而後來他輸給前來討伐的冒險者,痛切感受到自己的愚昧,開始摸索新的賺錢手段。於是他隱藏起真面目,加入了傭兵團。

然而後來別人知道他能連續發射「火球」,不死者的身分因此曝光,他又只得逃出那個傭兵團。

後來有個人找上失去賺錢方法的他,那就是桀洛。

他替狄瓦諾克介紹了願意教他魔法技術的人,並支付適度的報酬,相對地要求他在自己麾下發揮這份魔法力量。這對狄瓦諾克而言真是求之不得。

只要逐漸學會行使多種魔法的力量,身為不死者而沒有壽命問題的他,可以說終有一天可能成為毀滅所有生命的存在。桀洛或許援助了一個人類將來的禍害。

然而——

——一面颳起暴風一面接近的塞巴斯,右手緊握拳頭揮出正拳。無暇防禦或閃避,甚至連動一下的時間都沒有,狄瓦諾克的頭部就被打飛。

虛偽生命遭到抹殺的狄瓦諾克,來不及理解自己為何觸怒了對手,就這樣消滅了。

塞巴斯一反常態,用鄙視的態度不屑地說:

「這世上只有一位大人有資格使用那個稱號。就是那位無比尊榮的大人。你這種下等不死者簡直自不量力。」

塞巴斯右手一揮,甩掉沾在手上的骨頭碎片,同時狄瓦諾克的身體也完全消滅,身上裝備的許多魔法道具散落一地。

當周圍所有人驚愕地完全凍結時,六臂還能展開行動,真不愧是戰鬥能手,不是經歷過多次生死關頭的人,是辦不到的。

這的確值得稱讚。因為這證明了他們號稱相當於精鋼級冒險者,絕非名不符實。

接著塞巴斯走向那個女人。

「血舞彎刀」愛德絲特蓮。

有一種魔法賦予效果叫作舞蹈。如名稱所示,這是一種讓武器如起舞般行動的魔法賦予效果,由於武器會自動進行攻擊,因此一般認為最適合用來增加攻擊次數。

只不過這種魔法賦予效果只能進行單調的動作,因此不適合作為主力攻擊。頂多只能用來偷襲或是牽制,在她這種等級的戰士激烈交鋒的戰場上,這招只能用來妨礙對手。由於一件武具能賦予的魔法有限,所以與其賦予舞蹈效果,不如選擇其他效果比較好,這是相當合理的判斷。例如蒼薔薇的戰士格格蘭,就會使用只著重於增加損傷效果的武器。

然而對她來說,沒有比舞蹈更適合她的魔法賦予效果了。

賦予了舞蹈這種魔法效果的武器,本來是由主人思考下令行動的。只是主人身處於搏命死戰當中,除非彼此戰鬥能力相差懸殊,否則要適切命令自己沒拿在手上的武器,而且還是從完全不同的地方砍殺敵人,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所以才只能做出單調動作。

但她不一樣。

她能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操縱武器,彷佛那裡有個隱形戰士——而且能力與她相當。原因在於腦部的異樣構造。這不是天生異能,而是出生以來就擁有兩種能力。

一種是空間知覺非常優秀——達到了異常的等級。

而且——有人能夠未經訓練就讓右手與左手進行完全不同的作業,不過她的能力比那更強,腦部擁有異樣的柔軟度。這是第二種。

擁有兩個腦子。被這樣形容也不奇怪的腦力,正是她的才能。

假設她只有其中一種能力,恐怕就無法這樣隨心所欲地使劍了。然而,這兩種能力在她當中合而為一。這可說是一項奇蹟。

恐怕在王國九百萬人民當中,除了她以外,沒有人同時擁有這兩種能力了。

聽從她的戰鬥意志,彎刀自行出鞘,浮上半空。她只需要專心防禦就行。五把劍會自動進行攻擊。

這裡是刀劍結界。一旦踏入必死無疑的牢籠。

然而——

彎刀還沒開始攻擊,塞巴斯便已踏入攻擊範圍,以不可能的速度橫向揮出手刀。

霎時間,她的頭顱落地了。塞巴斯包覆著氣的手刀比隨便一把刀劍都要來得銳利。

她從頸口噴著鮮血,身體慢了一拍才倒臥地面。但是舞上半空的五把彎刀還在空中。

這是因為塞巴斯的手刀太過銳利,速度又太快,讓她沒感受到死亡。或許連痛楚都沒有。

聽從音全心起舞的五把彎刀,仿佛劃破半空般飛向塞巴斯。

然而,塞巴斯無視於那幾把刀,挺直了背脊站在那裡,以帶有坦率讚賞的語氣,溫柔地對掉在地上的頭顱說道:

「頭部被砍下了,竟然還有意戰鬥……我對您的鬥志表示敬意。」

她嘴唇一張一合。

「你在胡說什麼」。「我聽不懂」。

然而從那句話當中,她或許感覺到什麼了吧。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發現了自己失去頭顱的身軀。表情產生劇烈變化。她眨了好幾下眼睛,然後瞪大雙眼,眼珠子都快滾了出來。

不敢相信。這是

騙人的。一定是幻術。我不可能被打敗。他沒對我做什麼。身體無法動彈也一定是某種魔法造成的。拜託誰說說話啊。

然後當她承認了事實,她的臉上塗滿了絕望之色。

她的嘴再度一張一合,殺向塞巴斯的劍像被扔掉般摔落地面,再也沒有動靜。

「兩個人一起上!兩個人對付他!」

穿著全身鎧的男人,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再堅固的鎧甲也不能抵禦恐懼。

他不是用腦,而是全副心靈完全理解到,塞巴斯剛才所言全部屬實,自己正在與絕對不能與之為敵,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生物對峙。

「吃、吃、吃我、吃吃我的『空……空間斬』。」

他已經知道了。知道自己即將死亡。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自己都不可能戰勝塞巴斯這號人物。

之所以沒有逃跑,是因為直覺告訴他:走不了幾步就會被殺。前進也是死,逃跑也是死。既然如此,至少……這種想法證明了他還算是個戰士。

與之對峙的塞巴斯眯起眼睛。

因為他在想,也許對方是第一個必須警戒其能力的敵人。

創造塞巴斯的世界冠軍,塔其·米的殺手鐧正是切開空間的一擊。當然此人不可能到達那個領域,但就算是個假貨,也可能對塞巴斯造成損傷。

「空間斬」佩什利安。

以從長達一公尺的劍鞘拔出的一閃,將三公尺外的對手一刀兩斷的魔技,讓他得到了這個綽號。這招實際上,並不是真的切開了空間。

秘密就在劍上。

有種劍叫做劍鞭。這是一種以柔軟鐵片打造的長劍,易彎曲。他所持有的武器就是將劍鞭削到最細,也可以稱為斬絲劍。說成金屬制的細鞭或許更貼切。

將這武器拔出劍鞘高速揮動,就能砍殺敵人不留痕跡,只見冷光閃閃,因此才有此種綽號。

與六臂其他人相較之下,這種招數有點近乎戲法,但能如此靈活運用這種難以駕馭的武器,證明了他作為戰士的高超本事。若是把同樣的武器交給葛傑夫,縱然他被稱為最強戰士,也無法使得像佩什利安一樣好吧。

而且就算招數被看穿,也不影響其威力。

鞭子可怕的地方在於前端部分的速度超乎常理。目測閃避相當困難——不,幾乎是不可能。

超速的斬擊。人類無法對應的攻擊,與切開空間又有何異呢。

然而——

劍的前端部分。進入超高速領域的一擊被夾在兩根手指之間。那動作實在太隨意,自然得就像拈起掉在地板上的東西。

塞巴斯細細端詳夾在手指間的金屬,揚起一邊眉毛。

「這是什麼啊……還說切開空間……」

「殺!」

發出怪鳥嗚叫般的咆哮,細劍朝塞巴斯刺出。

「千殺」馬姆維斯特。

他的主要武器薔薇之刺施加了兩種賦予魔法。一種是輾肉。能夠在刺進肉體的瞬間,扭轉著周圍的肌肉往內陷,是一種可怕的力量。這種效果會拉扯突刺傷口周圍的皮肉,留下慘不忍睹的傷痕。另一種是暗殺專家。這種魔法力量會擴大傷口,即使一點擦傷也能演變成重陽。

這兩項能力就已經夠兇惡了,但還有一項能力火上添油。它不是魔法的力量——而是毒素。

薔薇之刺的前端部分塗滿了多種毒素混合而成的致命劇毒。這是因為馬姆維斯特本來不是戰士,而比較偏向暗殺者,所以才會備有這麼一手。只要是為了殺死對手而揮劍,不管用的是何種手段,能在短時間內殺掉才有效率,在這種想法下做出的組合,真的連一點擦傷都能奪人性命。

如果沒事先想好對策,不管是葛傑夫·史托羅諾夫還是布萊恩·安格勞斯,都得成為刀下亡魂。

不過這當中有個弱點。

由於依賴著只要給予擦傷就能打贏的想法,馬姆維斯特的劍術本領稍微遜色了點。不過,只有突刺是真本事,如同閃光般的刺擊甚至可以斷定比葛傑夫還要優秀。

換句話說,這是王都當中最強的刺擊。

另外再附加多種武技的這一招,相近於過去曾是漆黑聖典成員之一的克萊門汀。

然而——

寒巴斯沒躲。沒必要躲。

「…………!」

全力刺出手臂的馬姆維斯特說不出話來。

薔薇之刺——一點擦傷都能殺死對手的兇惡武器。他看到塞巴斯的手指擋在它的尖端。

沒錯,塞巴斯用食指指腹擋住了刺出的細劍尖端。

「…………什、什麼?」

馬姆維斯特不斷眨眼睛,次數到了異常的地步,才好不容易認清那既非幻覺,也非做夢,喘息似的說出話來。這是他此時唯一能做到的。

以常識來想是不可能的。連鋼鐵都能刺穿的一擊,不可能用指腹擋下來,他的經驗如此大喊。然而眼前發生的卻是事實。

馬姆維斯特的全力,連老人輕輕舉起的手指都推不動。

薔薇之刺彎曲著。

他想拉回細劍砍向別的部位,但還來不及這樣做,塞巴斯先用拇指與食指捏住了尖端。光是這樣他就變得動彈不得。

眼前是一座不動的泰山。一看,同伴也拚命想把劍拉回來。

在這情況當中,響起一個斬斷一切的鋼鐵之聲。

「好了,換我上了。」

下個瞬間,佩什利安的頭部爆開了。

那以塞巴斯來說是很罕見的攻擊。他至今使出的一切都算得上是招式,然而這一擊正確來說,應該是氣憤到無法思考,用蠻力把對手揍飛了。

他將視線移向從輕易就被炸飛的頭部突出的右手。

白色手套染上斑點,飄散出鐵鏽的臭味。

「這真是失態了……」

放開捏著細劍的手指,塞巴斯脫下染血的手套扔掉。手套掉在石板地上的瞬間,馬姆維斯特從旁用細劍的尖端勾住了它,搶走了手套。

或許馬姆維斯特很有自信,覺得這一下的速度快如夜空中的流星,然而就塞巴斯看來卻慢到想打呵欠。他大可以擊碎細劍,或是踏出一步打爆對方的頭,多的是拿回手套的辦法,但對方的目的實在太過難解,塞巴斯覺得困惑而沒出手,只是坦率地說出疑問:

「您……究竟想做什麼?」

「就是這個!這就是強化你的魔法道具吧!」

只是只布做的手套罷了。

破鑼般的聲音。嘴角的白沫。再加上充血的眼睛。馬姆維斯特的精神恐怕已經一半陷入了瘋狂的世界。由於目睹了實在難以置信的光景,讓他不顧一切也想找出理由。

「您只需要承認我的強大就好,何至於此呢……您要這樣想也行啦。」

塞巴斯朝著面露撕裂嘴角般笑臉的男人,揮出了拳頭。

頭部被炸飛的馬姆維斯特癱軟倒地後,現場只剩下寧靜。

塞巴斯對著指腹吹了口氣,好像上面沾到了什麼似的。雖然「鋼鐵皮膚」的防護讓他連一點擦傷都沒受到。

「總之,若不是空間斬這種名稱刺激了我的戒心,五秒就結束了。能撐二十秒實在值得讚許。」

接著塞巴斯對準備獵捕建築物當中,待在他剛才指出的位置的人們——從窗戶目睹了這片慘狀的人的捕食者下令:

「索琉香,我想他們應該擁有重要情報,所以不要殺死他們。那麼……」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團團包圍著自己,愣在原地的人們。

「再追加十秒吧。」

3

下火月【九月】四日22:13

克萊姆小跑步衝過無人的走廊。雖然施加了「隱形」,但藉由頭盔的魔法力量,能看見一同奔跑的兩人身影。甚至讓他懷疑到底有沒有施加透明化魔法。不過只要定睛凝視就會發現兩人的顏色較淡,因此沒什麼好懷疑的。

他注意著不要發出太大聲響,但也不能放慢速度。

他們必須趁塞巴斯爭取時間之際,救出被綁架的女性。就算塞巴斯是葛傑夫·史托羅諾夫與布萊恩·安格勞斯加在一起也敵不過的強吝,對手可是號稱能與精鋼級冒險者匹敵的六臂。若是被集體圍攻,也許會有危險。為此他們必須立刻救出被囚禁的女性,與塞巴斯一起逃出此地才行。

彎過幾次轉角,衝下一個樓層的階梯時,走在前頭的男人突然停下腳步。

克萊姆原地踏了幾步,盜賊壓低音量向他道歉:

「抱歉突然停下來,組長。就是這裡。這個轉角的前面就是牢房,最裡面關了一個女人。」

雖然純屬偶然,不過就像算準了他出聲的時機般,魔法剛好在這時解除,三人的顏色變得清晰。

聽從盜賊的暗

號,克萊姆從轉角探頭一看,前面是條陰暗的通道,並列著好幾間較大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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