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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王國好漢 下 第七章 襲擊前準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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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月【九月】三日18:27

與克萊姆叫來的衛士換班,踏上歸途的布萊恩回到葛傑夫的宅邸時,時間已經過了傍晚。一從戰鬥中獲得解脫,才發現肚子餓得胃都發酸了。

(……如果史托羅諾夫也是餓著肚子等我,那可真是過意不去。)

他推開宅邸的門。布萊恩那毫不客氣的態度好像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樣,不過不用說,是葛傑夫准他這樣做的。

進入宅邵,往葛傑夫借自己的房間走去時,大概是聽到了聲音吧。有個腳步聲往布萊恩走來。

他猜測來人是葛傑夫,而當腳步聲的主人步下階梯時,證明了他猜得沒錯。

「回來得真晚啊,安格勞斯。到哪去了?」

葛傑夫的詢問中並沒有責問的語氣。當布萊恩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思忖了一下時,他反而還對布萊恩投以亮著興趣燈火的眼光。

「方便的話,一邊吃飯一邊聊如何?」

這個提議正合布萊恩的意。

布萊恩摸著肚皮對他笑笑。

「這個提議真是太棒了。那我們到哪裡吃?」

葛傑夫先是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然後說「這邊」,帶他到了飯廳。

「你要叫僕人弄飯嗎?還是說,難不成史托羅諾夫你要下廚?」

聽了這不經意的疑問,葛傑夫面露苦笑。

「不,我完全不會下廚。」

說完,他將嘴巴抿成へ字形,補充道:

「不過,我家僕人可能是年紀大了,調味都好淡。做這門重度勞動的工作,就會很想吃重口味的食物……但我家僕人就是不憤這一點。」

布萊恩輕輕一笑,揶揄著問:「王國最強的戰士長,都被迫吃些清淡的健康食品啊?」,葛傑夫也毫不介意,板著一張臉回答:「就是啊。」

「其實請你嘗嘗我家引以為豪的素菜也不錯,不過我還是出去買了。」

「這樣啊。那得謝謝你的好意了。」

他說著咧嘴一笑,葛傑夫好像覺得很有趣,也跟著輕聲笑了。然後他反擊似的問:「那安格勞斯你會下廚嗎?」

然而這一記反擊揮空了。

「雖然做不出什麼好菜,不過簡單的還可以。畢竟遠行練武時,自己不會煮飯就傷腦筋了。」

「原來如此。」葛傑夫一邊回答一邊走進飯廳,拎起放在牆角的籃子。

籃子大小差不多可以放進一個小寶寶。從裡頭飄散出隱約刺激鼻子與胃的誘人香氣。

兩人面對面坐下來。

從籃子裡取出好幾種料理擺在桌上後,兩人拿起斟滿葡萄酒的酒杯,互碰一下。也沒有特別為了什麼而乾杯。兩人沒說什麼,咕嘟咕嘟地喝著紅酒。

新鮮而爽口的風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喝了差不多兩口之後,布萊恩放下酒杯。他呵出一口氣,感慨萬千地低語:

「……好久沒喝到酒了。」

「我也是。應該說這陣子都沒回家吃飯。」

「……在王宮執勤也不輕鬆呢。」

「坐戰士長這個位置,要做的事情還挺多的。」

「王室警備也是你的工作嗎?」

「是啊。大多數時候這才是我的主要工作。」

聽了葛傑夫的半輩子人生,布萊恩從中感受到葛傑夫這個漢子的剛正不阿。其實偶爾曲從一下也下會怎樣,但他就是堅持要走正路。

(那些貴族一定討厭死這種平民了。)

布萊恩似乎猜得沒錯,葛傑夫話里極少談到貴族。明明位居王國戰士長這種崇高的地位,話題內容卻幾乎都是作為士兵的事,或是關於自己侍奉的王室。絲毫沒有提到舞會之類的奢華世界。

在鄰近的帝國,這種風氣已經漸漸消失了,然而在王國,貴族與平民這兩種身分之中,仍然隔著一堵高高的厚牆。

突然間,布萊恩覺得很可笑。

過去他為了戰勝葛傑夫而練劍,還自顧自地想下次碰面時就要殺個你死我活。然而現在兩人卻成了朋友,舉杯共飲。

也許自己的這種想法傳達給了對方,葛傑夫也露出笑容。

兩人同時舉杯互碰。可能是有了三分酒意,碰得用力了點,杯里的葡萄酒灑了出來,弄濕了桌子。

「喂喂,別灑在菜上喔。」

「灑上去了變成葡萄酒味,搞不好不錯吃喔?」

「我舌頭很遲鈍所以是無所謂……難不成安格勞斯你也跟我一樣?」

「布萊恩。叫我布萊恩就好。」

「是嗎。那你也叫我葛傑夫吧。」

「知道啦,葛傑夫。」

兩人再度相視而笑,酒杯相碰發出「鏗」一聲。

葛傑夫的話題無所不包,講到布萊恩所不知道的世界,聊得正起勁時,葛傑夫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問他:

「話說回來,布萊恩。像你這樣的男人,怎麼會變成那樣?」

葛傑夫問話的語氣好像小心翼翼,或者像是怕碰了人家的傷口。窺探似的眼神,並不是想看穿真偽,而是擔心刺傷布萊恩的心吧。

「嗯,謝謝。」

布萊恩沒來由的道謝讓葛傑夫愣住了,他那表情實在逗趣,讓布萊恩的臉頰線條緩和了點。然後他坐正姿勢,開口說:

「……我遇見了怪物。」

「怪物?你是指魔物嗎?」

「我想,應該是吸血鬼吧……名字叫作夏提雅·布拉德弗倫。只用一根小指就彈開了我自創的……用來打倒你的招式。」

布萊恩察覺到葛傑夫的瞳孔微微放大。

「……這樣啊。」

只說出這句話,葛傑夫就咧嘴露出了粗獷的笑容。布萊恩很清楚那笑容里包含了何種情感。

渴望擊潰強敵的戰士之心。

那是布萊恩曾經對葛傑夫懷有的情感。葛傑夫應該也渴望能與布萊恩一戰吧。再經歷一次那場讓人汗毛直豎的死戰——

然而,野獸般的暴戾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剩下的是王國戰士長的笑容。

布萊恩舉出吸血鬼的外貌特徵,葛傑夫回答「沒聽說過」,仰頭喝下一口葡萄酒。布萊恩也以葡萄酒潤唇,講起當時的戰鬥——不,是單方面的蹂躪。

不過,他絕口不提自己當時受僱於傭兵團的事。雖然他覺得葛傑夫也許會說每個人有自己的人生,但面對這個剛直的男人,他實在不願提起過去的自己為了追求劍術無所不用其極,這輩子以來幹過哪些勾當。

葛傑夫默默聽他講完整件事,眼中毫無懷疑之色。

「你願意相信我說的嗎?」

「……畢竟世界很大嘛。有這種怪物也不奇怪吧。縱觀歷史,世界上還曾經出現過魔神或龍王呢。不過,這麼強大的魔物……恐怕我也打不贏吧。」

「是啊。我不知道你現在有多少實力,所以不能亂講,但我仍然可以斷言,你絕對打不贏那傢伙。那個怪物的世界,是憑我們這點程度不可能踏足的領域。就算我們倆一起上,也不過就是把戰鬥時間從一秒拖延成兩秒罷了。」

「你應該要安慰我說,不會啦。才對吧。」葛傑夫開玩笑地抱怨,然而布萊恩嚴肅地告訴他:

「葛傑夫。你必須以王國的戰士長身分保衛王室。就算看到那傢伙,也千萬不要上前挑戰喔。因為你的性命可不能白白浪費。」

「感謝你的忠告。不過,如果那個叫夏提的怪物要對國王下手,到時候就算要捨棄這條命,我也要爭取時間。」

哪有可能爭取到什麼時間。除非那個怪物想玩玩,否則葛傑夫根本無計可施。

即使如此,布萊恩卻也開始覺得,如果是葛傑夫的話搞不好辦得到。就算只能爭取到些許時間也好。

「是夏提雅。夏提雅·布拉德弗倫。」

他再詳細說明了一次容貌等特徵後,葛傑夫重重點頭。

「好,我知道了。不過等我酒醒之後,為了安全起見,希望你可以再跟我說一遞。我這邊也會到處蒐集情報。」

「再怎麼收集情報,我覺得也拿那傢伙沒辦法喔。」

「如果暴風雨要來,我們是不是該想想對策?總不能放著不管。再說只要能藉助各方人士的智慧,也許能找出什麼好辦法也說不定。」

「真能如此就好了……」

「雖然關係不太熟,不過我認識一位精鋼級的冒險者。如果是他的話,應該能夠出些好主意……那麼布萊恩,你今後有何打算?」

這個問題讓布萊恩蹙起眉頭。自己今後該怎麼辦呢?

視線不知不覺間,移向靠在小桌旁的愛刀。

這是留戀。

終究不過是留戀。今後自

己不管怎麼努力,恐怕都贏不了那個怪物。成為最強劍士的夢想已經破滅了。這段人生已經確定白費了。

今後自己必須腳踏實地,好好活下去。

(只是一場小孩子的夢想呢……)

「做什麼好呢……不如去種田吧?」

他本來就是農村出身。關於農事的記憶雖然已經磨損不少,但還留在腦海深處。除此之外他只知道揮劍。講得好聽點,可以說他這輩子活得很專一。

「種田……是也不錯,不過……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起為國效力?」

布萊恩覺得這個提議還不壞。雖然贏不了那個叫夏提雅的怪物,但以人類範疇來說,布萊恩相信自己還算有點本事。只是——

「我不認為自己很合群,也不太喜歡跟人鞠躬哈腰耶。」

「沒那麼常鞠躬哈腰喔。」

「啊,抱歉。我不是在諷刺你。只是我對宮廷勤務就是帶著這種印象……我覺得葛傑夫你的提議倒也不壞。為了別人而戰啊……對了!喂,葛傑夫,我見到了一個名叫克萊姆的少年。」

「克萊姆?難道是個聲音沙啞的少年嗎?」

看到布萊恩點頭,葛傑夫「哦」了一聲。

「你在哪裡碰到克萊姆的?我以為他是公主的貼身侍衛,應該不太有機會離開公主身邊……」

「我看到他在街上修行。」

「到了街上還在修行啊……因為那傢伙缺乏才能嘛。我看他不可能變得比現在更強了。再來就只能鍛鏈肉體,強化能力層面吧。他是在做這方面的訓練嗎?如果不是,我最好給他一點指導。」

「嗯——他的確……沒有劍術才能。不過,在某方面上,那個少年比我還強喔。」

葛傑夫露出「別開玩笑了」的表情。

的確,布萊恩與克萊姆的實力相差甚遠,才能也無法相提並論。然而,布萊恩知道這種差距在真正強者的面前根本沒有意義,因此覺得這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比起這點小差距,克萊姆挺身面對塞巴斯那種強者的殺氣,那種強悍的心靈才真正值得讚賞。

(我受到挫敗,選擇了逃跑。但如果是克萊姆的話,只要必須保護的人站在背後,他一定不會逃跑,而選擇戰鬥吧。如果是那樣的男子漢……至少能砍斷那個怪物的指甲也說不定喔。)

對於葛傑夫大惑不解的表情,布萊恩沒說什麼。取而代之地,他大略講起了今天發生的事,就是襲擊八指經營的娼館那件事。

「這樣啊。你跟克萊姆一起……原來如此。」

「如果會惹麻煩上身,儘管捨棄我沒關係。冷靜地想想,在你這種立場的人家裡進出的傢伙,如果跟黑社會唱反調,應該會給你造成不少困擾吧?」

「不,完全沒有這種問題。我反而歡迎都來不及了……那些混帳是污染王國的害蟲。如果可以,我巴不得能帶頭殺進他們的大本營。」

「八指這個組織對王國害處真的這麼大?」

「大到讓我作嘔。他們支配著王國的大部分黑社會,藉此牟利,再將這些髒錢等利益散播給貴族們,與貴族沆瀣一氣,在一般社會照樣作威作福。就算想摧毀他們也會遭到貴族們阻撓,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想給予他們打擊,只能像布萊恩你做的那樣,強行闖入巧妙隱藏起來的相關設施,硬是讓他們的犯罪行為浮上檯面,引起騷動。又因為他們比一般貴族更有權力,因此這種方式一旦失敗,將會遭到嚴重反擊。」

「沒轍了啊。」

「是啊。所以,希望你們這次行動有稍微削減他們的力量,不過遺憾的是,我看很難。」

「沒辦法請國王強制行使權力嗎?」

「對立的貴族派系會從旁干涉,所以辦不到。那些傢伙跟兩邊派系都有勾結,所以問題就更棘手了。」

在沉重的氣氛下,兩人都默默無語地喝著葡萄酒,伸手拿料理。

2

下火月【九月】四日7:14

一大早就進了城堡的蒼薔薇一行人,每個人都拿著一隻大袋子,放在地上時發出了金屬碰撞聲。袋子裡裝的是她們的整套裝備。因為全副武裝踏進王城總是不太妥當。

放下了沉重的行囊,一行人轉了轉肩膀。拉娜在房間裡神情溫柔地看著大家,領隊拉裘絲·亞爾貝因·蒂爾·艾因卓向她問道:

「等會是不是有身為公主的公務要處理?」

拉娜雖然幾乎沒有權力,但還是有身為公主的職責。

「不要緊。那些公務都可以延後,沒關係。」

「哎唷。」拉裘絲露出促狹的表情。相同地,拉娜也僅一瞬間露出促狹的表情,然後立刻變得不苟言笑。

「拉裘絲。其實只要你們一做好準備,我想請你們火遠處理那件事。」

「為什麼?我記得昨天聽到的是要極機密地發動襲擊,一個地點一個地點逐步下手,不是嗎?」

戴著面具的魔力系魔法吟唱者,伊維爾哀問道。

她即使身在王城,仍然沒有拿下遮住容顏的面具。打扮得這麼可疑而不會遭到斥責,是因為她身為人類當中最強的精鋼級冒險者,而且領隊拉裘絲擁有貴族地位。

「其實昨晚發生了意料外的狀況,我覺得有必要變更一部分計劃。是這樣的——」

拉娜說出昨晚發生的娼館強襲事件。

蒼薔薇成員們的欽佩視線,全集中到在後面維持不動姿勢的克萊姆身上,讓他感到渾身發癢。

闖進娼館、拯救身陷地獄的人們,都不是克萊姆的力量,而是多虧了與他一起行動的兩名男子幫助。老實說,克萊姆根本沒做仟何該受到稱讚的事。

他反而還對自己很失望,自己擅作豐張而沒遭到責罵,計劃也不至於告吹,只要做點修正即可,自己竟然為此感到放心,真是可悲。

「挺有一套的嘛,處男。」

「是啊,格格蘭說得沒錯。能逮捕六臂之一,可是大功一件。」

「……『不死之王』狄瓦諾克、『宰問斬』佩什利安、『血舞彎刀』愛德絲特蓮、『千殺』馬姆維斯特、

『幻魔』沙丘隆特,然後是組織頭子『斗鬼』桀洛。」

緹亞流暢地舉出每個名字。

「狄瓦諾克是不死者。佩什利安據說連遠離自己的敵人都能砍殺。愛德絲特蓮能靈活使用特殊的魔法武器。馬姆維斯特是專精突刺的使毒劍客。沙丘隆特已經被捕,跳過。然後桀洛是擅長徒手戰鬥的格鬥家。每個都足以與精鋼級匹敵。」

「嗯,能逮捕這其中的一人,對我們可是大大有利喔。」

「真是太厲害了,克萊姆。不過你碰到布萊恩·安格勞斯,還跟他一起行動,運氣也太好了吧。」

的確,克萊姆也這麼覺得。

「能夠一擊打倒沙丘隆特,就表示據說曾與王國最強戰士(葛吉夫·史托羅諾夫)打成平手的安格勞斯實力是貨真價實。既然如此咧,老子個人對那個連安格勞斯都堅稱打不贏的管家老先生比較有興趣喔。」

「我倒是沒問塞巴斯大人的住址。」

「……嗯,克萊姆。那是他對你抱持戒心,不肯告訴你,還是你知道不該問所以沒問……是哪一個?」

「都是,伊維爾哀大人。如果我問了,也許他會告訴我。然而,塞巴斯大人只是受到波及,卻主動提供協助,我的確不想獲得任何會對這樣一位人士不利的情報。」

「……嗯——太老實了。」

「說得對。」

從頭到腳看起來都一模一樣的兩姊妹對克萊姆做出評價。

「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我卻從沒聽過任何傳聞,真教我不解……」

以伊維爾哀的這句話作為開端,克萊姆感到大家似乎對塞巴斯起了疑心,正要開口反駁時,拉裘絲拍了幾下手,改變了氣氛。

「好啦,這方面的問題就先擱一邊吧。若不是有這麼一個人在,就找不到娼館的正確地址,也抓不到奴隸買賣頭子了。他對克萊姆或是我們來說都是恩人喔。」

「你說得對,拉裘絲。那麼,公主啊。你說要變更一部分計劃,是指重新選定襲擊地點嗎?」

「是的,伊維爾哀小姐。我想在今天之內同時襲擊各個地點,一口氣加以攻陷。因為時間拖得越長,狀況就對他們越有利,對我們越不利。」

現場一片死寂。

參與這次作戰的只有蒼薔薇。人手不足,所以一開始才會說要依序襲擊。

「呃,可是啊,公主。我們不是說過人手不夠嗎?是有誰在半夜表示願意協助嗎?總不能雇用冒險者吧?」

冒險者工會的創辦理念中,有一項是保護人類免於外在威脅。為此工會有項不成文規定,那就是極力不介入人類之間的糾紛。不然

工會不可能跨越國家藩籬,互相協助。

因此就算只要工會出手就能拯救某些性命,基於一旦插手介入,今後將會沒完沒了的判斷,他們會施加壓力,要求冒險者遵守這條潛規則。有時是警告,有時可能會不介紹工作,最嚴重的處分就是逐出冒險者工會。因為這樣,有一部分的冒險者會染手非法工作,成為被稱作工作者的族群;但是根據一些傳聞,如果有人惡性違反規定,工會還可能派出自家雇用的暗殺部隊。

蒼薔薇開始對抗八指這個人類組織,雖然觸犯了這條不成文規定,但她們是精鋼級冒險者,又可說是工會的代表性人物,不可能真的逐出工會,因此得到了默認。只不過,是因為觸犯規定的是她們,所以才能得到諒解。

「想動用別的人力而把衛士牽扯進來,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幫人的勢力已經深入衛士之中了。要用他們只能用在最後收尾,否則會有麻煩。」

「貴族們從領地帶來的士兵們也一樣。搞不清楚哪個貴族跟他們同流合污,就不能找那邊的人手幫忙。」

「哼。唯一能夠信賴的,只有葛傑夫·史托羅諾夫與他的直轄士兵——戰士們而已吧……不,就連直轄下屬們都不知道有幾個值得信賴喔。」

「著實如此。結果因為我們弄不清楚對手的勢力範圍,所以拿不出對策。可是這樣只是一味調查,王國總有一天會完全腐敗。四面楚歌的結果就是頭痛治頭,腳痛醫腳呢。」

聽到拉裘絲的嘟噥,拉娜點了個頭。

帝國外患加上本國內亂,政局又在不斷腐敗。即使在如此不利的狀況下,自己的主人仍然堅持奮戰,克萊姆仿佛在她背後看見了太陽的光輝,眯起眼睛。克萊姆重新體認到她才是能統治王國,讓許多人獲得幸福的唯一人物,而更加強了忠誠心。

然而有些人卻不明白這點,認定公主只要當個花瓶,美艷動人就夠了,所有這些人——主要是貴族——使克萊姆憤恨不已,握緊拳頭。

但拉娜美妙的嗓音震動了克萊姆的耳朵,化解了他的怒氣,使他再度專心傾聽她們的談話。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想向值得信賴的貴族尋求幫助。」

「你認識能信賴的貴族嗎,公主?」

「認識,伊維爾哀小姐。雖然不多,但我知道只有一位貴族值得信賴。」

「哦,拉娜,你說的是誰?我覺得你不會看漏,不過就算值得信賴,沒有一定實力也沒用喔。也不能保證對方能從領地帶來足夠的士兵。」

「我想這方面應該沒問題。還有,我會請王國戰士長來。」

「這倒可以理解。」

「嗯,戰士長值得信賴。應該說如果連他都跟八指是一丘之貉,那一切都沒指望了。」

「那麼克萊姆。請你去叫雷文侯來。他有參加最近那場會議,所以人應該還在王都內才是。」

「侯爵嗎?我的確曾經見過他與王子在一起……」

的確,雷文侯符合他們所要的人物條件。除了能否信賴這一點外。

他是稱為六大貴族的大貴族之一,財力等各方面都遠勝過其他貴族。只是,沒有證據能證明雷文侯與八指並非一丘之貉。或者應該說他的財力如此雄厚,也有可能是收受了他們的賄賂。

不過,克萊姆立即否定了這種想法。

拉娜——他的主人,也是最聰明,最值得尊敬的女性,舉出了那人的名字。既然如此,雷文侯應該可以信賴。

然而蒼薔薇的成員跟克萊姆不一樣,全都顯得面有難色。

「喂喂,公主殿下啊。那位侯爵大人可以信賴嗎?」

「聽說雷文侯是只蠕蝠。」

「在擁王派與貴族派之間搖擺不定的蝙蝠。倘若是個唯利是圖的傢伙,八指的錢也能讓他動心。」

「我可不希望情報從他那邊泄漏出去喔,公主。」

眾人陸續表示否定意見時,響起了拍手的「啪」一聲。是拉裘絲。

「……大家別再說了!哎,拉娜。我對雷文侯沒有好印象耶,他真的可以信賴嗎?」

「我無法保證。而且我想他也收了點八指的禮金。」

咦?所有人都感到訝異,全是一頭霧水的表情。不過,有些人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開口說道:

「散布假情報誘導對方?」

「暗殺前會做這種準備。事先散布老人暗殺者企圖下手的情報,轉移警備人員的警戒方向。」

對於前暗殺者的看法,拉娜搖搖頭。

「不是的,緹娜小姐還有緹亞小姐。我認為有人即使收了金錢,也不會想協助八指,對吧?如果他的背後運作超乎我的預料,那就算我輸了,不過……

克萊姆。去叫雷文侯過來。只要你說出搗毀了八指的娼館,並且逮捕奴隸買賣頭子的事,他應該會願意跟我見面。」

克萊姆的視線移動,確認窗外的光線。朝陽耀眼得眩目。這個時間叫人來有點早。不過,大貴族恐怕不是隨傳隨到,想約時間會面的話,也許現在去最好。

「應該說出奴隸買賣頭子的事嗎?屬下以為暫時保密比較好……」

拉娜說為了見他必須打出這張牌,但對方就算是大貴族,也不可能拒絕公主的傳喚吧。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保留手上的牌呢。

對於兜萊姆的想法,拉娜搖搖頭否定。

「想讓他站到我們這邊,我方就應該全麵攤牌。因為這樣做最能證明我們信賴侯爵。」

原來如此,克萊姆點點頭,恭敬地低下頭。

「屬下明白了。那麼我這就去叫雷文侯來。」

「拜託你嘍,克萊姆。那麼,這應該會花點時間,要不要趁這時候喝杯紅茶?」

下火月【九月】四日9:37

蒼薔薇一行人以為雷文侯要來也得花上一段時間,到時候應該是中午了。

身為人貴族,從一早就有與其他貴族會面等各個方面的預定行程。如果傳喚者是國王的話當然另當別論,但拉娜畢竟只是沒有權力的公主。對雷文侯來說,優先順序當然應該也比較低。

因此,當克萊姆比大家想像的還要早回來時,一瞬間,一行人以為他被不由分說地趕回來了。然而在克萊姆走進房間後,看見從他身後出現的兩名男子時,一行人無法掩飾驚愕之情。

其中一人當然是雷文侯。

一身儀容只能說無可挑剔。緊身上衣繡了金線,應該是以某種珍稀野獸——很可能是魔物一類——的毛製成。前排鈕扣與衣領周圍的裝飾極為精緻,從光線反射的模樣來看,鈕扣應該鑲進了小顆寶石。

細窄的立領圍著脖子,將它整個包藏起來。能夠穿去謁見貴人的最高級服飾,穿在他身上無懈可擊,符合了王國六大貴族之一該有的氣度。

接著走進來的是一個微胖男子。

拉娜看到該名人物,驚訝地喚道:

「哥哥。」

「唷,我同父異母的妹妹。看起來氣色不錯嘛……哦,這不是亞爾貝因家的千金與大名鼎鼎的蒼薔薇嗎。這真是太驚人了。想不到能在這裡見到精鋼級冒險者啊。」

敲都不敲門就走進房裡來,開朗地出聲打招呼的此人,正是第二王子賽納克·瓦爾雷歐·伊格納·萊兒·凡瑟芙。

拉裘絲向他行王室禮後,賽納克高傲地揮揮手回答。

「我看你們好像要談很有趣的話題,所以就來參加了。」

「臣是受到拉娜殿下傳喚而來。」

「是的。有勞你跑這一趟,雷文侯。請把頭抬起來。」

看到兄長——王位繼承權高於自己的人物登場,拉娜從椅子上站起來回答。

抬起頭來的雷文侯,臉上彷佛掛著冷笑。

那笑容很是陰險,給予看到的人陰森森的印象,但不知何故,卻又讓人感覺這個男人只適合這種笑臉,旁人即使看到這副表情,也不會感到不快。

「那麼除了我們之外,麻煩其他人到隔壁房間迴避一下,沒問題吧?」

「我明白了,哥哥。拉裘絲、克萊姆。不好意思,請你們到隔壁房間。」

「知道啦。」

拉裘絲簡短地回答後,指示同伴們拿起行囊。大概是不想浪費時間,打算在隔壁房間做準備吧。

蒼薔薇的五名成員與克萊姆,總計六人低頭致意後走進隔壁房間,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後,拉娜請兩人到桌旁坐下。

「這邊請坐。」

「是,拉娜殿下。」

「好啊,老妹。」

一個是一屁股坐下,另一個則是彬彬有禮地安靜就座。拉娜倒了一杯紅茶,放在雷文侯的面前。

「有勞殿下親手倒茶,不勝惶恐。」

「不好意思,茶有

點涼了。」

「喂喂餵。怎麼沒有我的份啊?」

賽納克滿臉不悅地瞪了端著紅茶杯的兩人一眼。

「哎呀,我以為哥哥不喜歡喝紅茶呀。」

「是啊,我討厭有顏色的熱水。可是沒有東西潤喉很空虛耶。」

「那我請女僕送來吧。果汁水可以吧?」

「紅茶就可以了。也沒必要特地讓情報泄漏出去吧。」

「只要在今天之內行動,我想女僕們也沒時間向自己家裡通風報信。」

「但還是得注意一下吧,畢竟女人就是大嘴巴。尤其是在王宮服務的這些女僕,跟自己家裡打小報告的速度,可是快得嚇人喔。」

拉娜微笑後倒了杯紅茶,放在賽納克面前。

「……哼。你已經試過了這些女僕的情報網,是嗎?」

「您指什麼呢?」

「好吧,算啦。」

只說了這句話,賽納克就灌了口紅茶,「好苦。」他吐出舌頭。

「不過,殿下。什麼事情急著這麼早談呢?雖然只要殿下一句話,臣無論何時都會急馳趕到。」

「謝謝你。那麼情況緊迫,我就明說了。我想借用你的智慧。」

她輕咳一聲之後說出的,是單刀直入的一句話。

雷文侯眼角有些修長的眼睛睜開,湛滿驚愕之色。不過他立刻恢復鎮定,隱藏起驚愕。

「臣的智慧嗎。竟然有問題是殿下也不明白……臣實在沒自信能滿足殿下的期許呢。」

「我想你一定沒問題。因為關於宮廷這方面的事,我認為無人能出雷文侯之右。」

雷文侯與王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拉娜公主也幾乎沒參與過權力鬥爭。那麼她剛才所說的「宮廷這方面的事」指的是什麼呢?

雷文侯悠然自得地微笑。目前情報太少,勉強揣測也只會想到奇怪的方向去,這是自明之理。他判斷可以等情報多一點再做推測。

「臣該與殿下說些什麼呢?」

「我想問你這個擁王派的背後支配者,或者應該說在背後整合擁王派的人物,能否動員派系的部隊。」

「……嗄?」

雷文侯的那副表情就像魔法突如其來在眼前爆炸一樣。只要人在現場,無論是誰都會大吃一驚。因為雷文侯這號人物,平常表情並不是那麼豐富多變。

不過這也難怪。其他貴族聽到這段發言只會一笑置之。然而,這卻是隱瞞至今的真相。

人們以為雷文侯旱在兩個派系之間來回晃蕩的螞蝠,實際上他卻是誘導擁王派,阻止可能造成王國一分為二的內亂,為了保全國家大局而私下行動的最大功臣。

若不是有雷文侯這號人物在,王國肯定早已分崩離析。

賽納克倒抽了一小口冷氣。

他的確早就感覺到,拉娜擁有難以想像的智慧,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話雖如此,她沒有眼線或左右手,從某種意味來說就像是被監禁在王城裡一樣,在這種狀況下,她是如何掌握到真相的?在這王國當中除了賽納克之外,沒有人發現到這個答案。

兩人同時想到她可能是虛張聲勢,但即刻否定了這個想法。拉娜的態度,就只像是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兩人見過許多笑裡藏刀的人,如果拉娜的態度不是足以瞞騙兩人的演技,那麼她究竟有何根據,能找到這個答案?

拉娜似乎覺得需要進一步說明,完全無視於雷文侯的驚愕,溫吞地接著說:

「……不,也許本來我應該問問擁王派的另外兩位大貴族,但勃魯姆拉修侯暗地裡與帝國互通消息對吧?這樣一來……」

「你、你說什麼……」

「請殿下稍等一下!」

比賽納克沙啞的低語更大聲,雷文侯睜大了一雙細眼,叫了起來。

「勃魯姆拉修侯……」

「你應該知情吧?你不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做了限制,不讓勃魯姆拉修侯掌握太多重要情報嗎?」

兩人啞口無言,注視著拉娜。

他們注視著這個沉穩神態文風不動,輕聲說「不是嗎」的美女。

「您……」

雷文侯驚愕到忘了喚她殿下。

拉娜說的都是事實。

六大貴族之一,擁王派的大貴族勃魯姆拉修侯背叛了王國,這件事實只有雷文侯與賽納克知道。之所以默認叛徒的存在,是為了維持派系間的平衡。

為此,雷文侯拚了命向貴族派隱瞞這件事,又千方百計不讓重要情報散布到帝國。沒錯,他應該一直處理得很好,直到現在這一刻。

賽納克知道這件事,是雷文侯告訴他的。那麼這隻籠中鳥是怎麼發現真相的?賽納克一想像,感到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您是如何發現……」

「稍微聽聽大家的話就知道了。我有時候也會跟女僕們聊聊。」

女僕講的話,能有多少真實性呢?

無法置信的想法支配著雷文侯的內心。

然而從過去的記憶判斷,他也能理解拉娜所說的話——從女僕的話語等資訊中導出的推測——的確是事實。眼前這名女性是從大量的垃圾中,只挑選出美麗的部分,自己做成了一條鑲嵌寶石的項鍊。

所以——

「——怪物啊。」

他小聲嘀咕著最適合拉娜這名女性的評價。

拉娜應該聽得一清二楚,但她只是微笑,並不責備雷文侯的無禮。雷文侯捨棄了自己直到剛才的想法。

這是值得自己坦誠相對的對象。而過去的記憶的確沒錯。

「——臣明白了。請容臣敞開胸襟吧。王子,您不反對吧?」

看到賽納克點了個頭,雷文侯姿勢坐正,從正面定晴看著拉娜。那態度與舉起利劍的葛傑夫十分神似。

「不過,在那之前,臣想與『真正』的拉娜殿下談話,可以嗎?」

「什麼意思?」

拉娜好像不懂似的,天真無邪地回問。

「臣以前曾經見過某位少女。那位少女以臣遠遠不及的高度洞察力,述說了價值無可估計的言論。只不過,臣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理解到那番話的意義與價值。」悄然無聲的室內響起雷文侯的獨白。「……講話讓人費解的少女。當臣看到被人這樣認定的她時,只有一瞬間,臣彷佛看到了一名危險人物。」

「危險人物嗎?」

拉娜平靜地問。

「是的。因為臣只不過是偷看到了一點,因此以為是自己多心了。不過,臣當時是這樣覺得的:那是一雙對世界毫不關心,輕蔑一切存在的人的空虛眼睛。」

室內氣氛頓時與剛才截然不同,變得冰冷起來,雷文侯像是要保護自己似的縮起肩膀。

「只是過了一段時日之後,臣再見到那位少女時,她散發出那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氛圍,當時,臣以為之前是自己看錯了……我啊,殿下。是想問您至今是否真的都巧妙隱藏起自己的本性。」

兩者的眼神正面相對。有如兩條蛇互相纏繞的陰險鬥爭。

然後突如其來的,拉娜的眼瞳失去了光彩。

雷文侯像是看到了懷念的事物,臉上浮現冷笑。

「啊,想不到竟然如此……」

眼見露出純潔笑容的妹妹,彷佛變成了駭人的怪物,讓賽納克冷汗直流。不,其實他早有感覺她的美貌底下隱藏著醜惡的真面目。只不過他以前猜想,拉娜要的可能是自己掌控權力,或是把囚禁自己的王國破壞殆盡之類的欲望,這點似乎是猜錯了。

這個東西跟自己不同,是異質的存在。

「果不其然呢,拉娜殿下。殿下這眼神,與我過去看到的如出一轍。您從那時候起,就一直在演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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