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王國好漢 下 第六章 王都動亂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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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王都動亂序章
1
下火月【九月】三日17:44
會客室的門慢慢推開。
總是不忘上油的門,本來應該滑順地開啟,如今卻莫名沉重,彷佛內外氣壓有所差距似的慢吞吞地移動。就像體察了塞巴斯的心境,才會如此緩慢。
若是真的能體察自己的心境,塞巴斯多麼希望那扇門不要開啟,然而門實際上打開了,會客室映入塞巴斯的視野。
與平時並無二致的房間裡,有著平時所沒有的四名異形等待著。
一名是淺藍色的武人。那個人解除了散放寒氣的靈氣,手中拿著白銀戰戟,維持著一動也不動的姿勢。
一名是惡魔。諷刺地扭曲的容貌當中,不知道暗藏著何種企圖。
然後是讓惡魔抱著,一名長有枯枝般翅膀,像是胎兒的天使。
然後最後是——
「遲來拜謁,萬分抱歉。」
塞巴斯用意志力制伏差點發抖的聲音,對會客室里唯一一位坐著的人物,行了類似禮拜的恭敬鞠躬。兼任僕役長與管家,幾乎擁有納薩力克最高地位的塞巴斯,會出於敬畏與畏懼而低頭的對象,不可能有別人了。
無比尊貴的「四十一位無上至尊」其中一人。
——安茲·烏爾·恭。
擁有最大級戰鬥力的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統治者。在他手中,握有散發黑色靈氣的安茲·烏爾·恭之杖。
空虛的眼窩中,亮起了朦朧的紅光。即使塞巴斯保持低垂著頭的姿勢,也感覺得到那對燈火從頭到腳打量了塞巴斯一遍。
他從空氣的震動,感覺到安茲以一種慵懶的舉止,誇大地揮了揮手。
「……無妨。無須在意,塞巴斯。是我不好,沒有聯絡就臨時過來。別說這個了,你站在那裡低著頭要怎麼說話?快進房間來吧。」
「是。」
仍舊低垂著頭的塞巴斯,對沉重的聲音做出回應,拾起頭來。然後他慢慢踏出一步——背脊一陣寒顫。
這是因為他以敏銳的感官,察覺到巧妙隱藏起來的殺意與敵意。
他慢慢移動視線。視線前方的兩名守護者,對塞巴斯不像是有特別留心。然而,那是指在常人的眼光里。
塞巴斯充分覺察到了。
緊繃的空氣絲毫沒有友好之意,正好相反。兩名守護者警惕謹慎的態度,絕非對自己人該有的反應。
塞巴斯能理解兩人為何是這種態度,他感受到一股沉重壓力,甚至來自體內的激烈心跳聲,都怕會被在場所有人聽見。
「我想你走到那裡就可以了。」
迪米烏哥斯清朗的聲音,制止了塞巴斯的腳步。
這個位置離主人有一點遠。當然並沒有遠到不方便交談,從房間的大小以及謁見貴人時的狀況考量,算得上是適度的距離。然而,若是以往的安茲一定會嫌遠,要他再靠近一點。這次安茲沒這樣說,讓塞巴斯感受到距離以上的隔閡,壓得塞巴斯喘不過氣來。
同時在這個距離之下,是最適合武人科塞特斯出手攻擊的距離,也是帶來沉重壓力的原因之一。
順便一提,索琉香雖然與塞巴斯一起進了房間,但是留在門邊待命。
「那麼——」安茲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彈響了一下白骨手指。「首先問問塞巴斯吧。需要向你說明我為什麼在這裡嗎?」
理由只有一個。這個狀況已經清楚說明了一切。
「……不,沒有必要。」
「那麼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塞巴斯。我沒接到你的報告,不過,聽說最近你好像撿來了個可愛的寵物?」
——果然。
塞巴斯感覺像是背後被捅了根冰柱。然後他馬上想起自己還沒回答主人的話,急忙大聲回答:
「——是!」
「……回答得稍微慢了點呢,塞巴斯。我再問你一次。聽說你好像撿了個可愛的寵物回來養?」
「是!我的確養了寵物!」
「好。那麼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沒向我報告?」
「是……」
塞巴斯微微抖著肩膀,定定地瞪著地板。該怎麼說才能避免最糟的發展?
望著塞巴斯一語不發的樣子,安茲緩緩地靠進椅背里。椅子的擠壓聲在房裡顯得異常響亮。
「怎麼了,塞巴斯?你好像出了很多汗。借你條手帕吧?」
安茲以誇大的動作,從某處取出一條純白手帕。他以食指與中指夾住手帕,隨手往塞巴斯那邊一丟。隔著桌子扔出的手帕在空中攤開,以一種輕柔飛揚的動作掉在地板上。
「准你使用。」
「是!謝大人!」
塞巴斯僅往安茲的方向踏出一步,撿起掉在地上的手帕。然後塞巴斯猶疑了。
「……那條手帕上並沒有沾著你的寵物的血。不過是看你滿頭大汗,不好看罷了。」
「是……在大人面前出醜了,萬分抱歉。」
塞巴斯攤開手帕,擦拭自己額上冒出的冷汗。手帕吸收了難以想像的大量汗水,使得顏色都變了。
「那麼言歸正傳,塞巴斯。我派你來到王都時,曾經命令你事情無分大小,都要巨細靡遺地記載下來,送到納薩力克。因為一個人很難判斷哪些情報有價值,哪些情報是垃圾。實際上,你送來的文件上,連城裡的風聲都沒有遺漏,我說得對吧?」
「是。正如您所言。」
「那麼,迪米烏哥斯。為了做個確認,我也問問你吧。因為塞巴斯呈交的文件,我也讓你看過了。文件當中有提到可愛的寵物嗎?」
「不,安茲大人。我反覆看過好幾遞,沒有發現任何相關記述。」
「很好。那麼就讓我基於這點,重新問問你吧,塞巴斯。你為何沒有呈交相關的報告書?……我想問的是你忽視我命令的理由。我安茲·烏爾·恭所說的話,難道並不足以束縛你的行動嗎?」
這句話大幅震盪了室內的氣氛。
塞巴斯連忙拚命答話:
「絕無此事。是我自以為那點程度的小事,沒必要向安茲大人報告。」
沉默籠罩室內。
四道殺氣彷佛刺進塞巴斯的渾身上下。發生來源是科塞特斯、迪米烏哥斯、讓迪米烏哥斯抱在懷裡的天使,以及索琉香。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四人必然會立刻對塞巴斯下手。
死本身沒什麼好怕的。能為納薩力克而死是無上的喜悅。然而若是被當成叛徒處分,就連鐵膽銅心的塞巴斯也不禁膽寒。
因為由四十一位無上至尊創造的存在,竟然被當成叛徒遭受處分,沒有比這更大的恥辱了。
過了一段時間,塞巴斯額上冒出了大量汗水後,安茲開了口:
「……也就是說那是你愚昧的判斷……是這樣沒錯吧?」
「是。正如您所言,安茲大人。請原諒我愚蠢的失態!」
「……嗯。原來如此……我懂了。」
安茲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傳到低頭謝罪的塞巴斯耳里。由於主人並未決定直接處分,讓室內氣氛稍稍恢復了原狀。
然而,塞巴斯無法安心。這是因為他還來不及安心,安茲就說出了一句讓塞巴斯心臟重重漏了一拍的話。
「素琉香。去把塞巴斯的寵物帶過來。」
「遵命。」
索琉香聽命行事,門扉靜靜關上。塞巴斯靈敏的知覺能力,感覺得到索琉香正慢慢從門外走遠。
咕嘟一聲,塞巴斯的喉嚨咽下了口水。
這裡有安茲、科塞特斯、迪米烏哥斯等三人以及一個奇怪的天使,共有四名異形之人。雖說迪米烏哥斯的外型還沒那麼異於人類,但其他三人可是一目了然。
無人有意迴避,是因為就算被看到也無所謂嗎?
隸屬於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之人若是要封口,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格殺勿論。
早知如此,自己應該早點放她走的。
塞巴斯在心中搖頭。現在想這些也太遲了。
不久,塞巴斯感覺到有兩個人的氣息,從遠方走向這間房間。
——該怎麼做。
塞巴斯的視線移動,注視著空氣。
一旦她來到這裡,塞巴斯就得做出選擇。而且只有一個答案。
視線停在持續觀察塞巴斯的迪米鳥哥斯身上,然後轉向安茲。最後無力地落在地板上。
有人敲門,然後打開了門。現身的當然是兩名女性。
是索琉香與琪雅蕾。
「我帶她來了。」
背對著她們的塞巴斯,都能聽到琪雅蕾在房門口倒抽了一小口冷氣。是看到惡魔具體成形的迪米烏哥斯而感到驚愕?是看到淡藍色的巨大昆蟲科塞特斯而感到戰慄?是看到可怖胎兒般的天使而感到害怕?是看到象徵死亡的安茲而感到畏懼?抑或以上皆是?
守護者們的不快在面對琪雅蕾時更為增強。因為就某種意義來說,琪雅蕾正是塞巴斯的罪惡體現。對著自己發出的敵意,似乎讓琪雅蕾渾身發抖。
在這世界屬於絕對強者的守護者發出的敵意,能讓脆弱的一切存在產生根源性的懼意。琪雅蕾沒被嚇哭已經很值得驚訝了。
塞巴斯沒有回頭,但他十分能感覺到琪雅蕾的視線投向自己的背部。她的勇氣泉源,正是來自於待在這裡的塞巴斯。
「迪米烏哥斯、科塞特斯,住手。跟威克提姆好好學學。」
安茲沉靜的聲音響起,室內氣氛起了變化。不,應該說是朝向琪雅蕾的敵意消失了。責備了兩名守護者的安茲,慢慢向琪雅蕾伸出左手來。然後他將手心朝向天花板,緩緩招了招手。
「進來吧,塞巴斯撿來的寵物人類——琪雅蕾。」
彷佛受到這句話所支配,琪雅蕾一步又一步,用顫抖的雙腳走進室內。
「你沒選擇逃跑,真是有膽量。還是說是索琉香跟你說了什麼?說塞巴斯的命運掌握在你手上?」
渾身打顫的琪雅蕾對這番話沒做任何回答。塞巴斯感覺投向自己背部的視線變得更強了。那視線充分說明了琪雅蕾的心意,勝過千言萬語。
走進室內的琪雅蕾,毫不遲疑地站到塞巴斯身邊。科塞特斯慢慢移動,站到了琪雅蕾的背後待命。
琪雅蕾抓住了塞巴斯的衣角。無意間,塞巴斯想起在那巷子裡被她抓住衣服時的光景。同時他也感到後悔,若是行事能再聰明點,事情也不至於如此。
迪米烏哥斯冰冷地盯著琪雅蕾——
「跪——」
——傳來一下彈響手指的聲音。
正要開口的迪米烏哥斯,頓時理解了自己的主人彈響手指的意思,便不再說什麼。
「——無妨。無須在意,迪米烏哥斯。我要讚賞面對我而不逃走的勇氣,就原諒她在我這納薩力克統治者面前的無禮之舉吧。」
「萬分抱歉。」
對於迪米烏哥斯的道歉,安茲大方地點頭。
「對了。」安茲靠進椅背,椅子發出了擠壓聲。「先讓我報上名號吧。我的名字是安茲·烏爾·恭。是站在那邊的塞巴斯的主宰。」
正是。
安茲·烏爾·恭——四十一位無上至尊,是包括生死在內,支配著塞巴斯一切的偉大存在。
受到絕對效忠的主人如此宣稱,是他最大的喜悅。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喜悅的程度比想像中要來得小,只不過是讓背脊震動一下罷了。並不是因為有琪雅蕾在。因為在主人宣稱的瞬間,他甚至連琪雅蕾的存在都差點忘了。是有別的原因——
當塞巴斯思考著這些事情時,雙方還在持續對話。
「啊……我、我是……」
「無妨,琪雅蕾。你的事我略知一二。而我也沒興趣知道更多。你只要閉嘴站在那裡就好。等會你就會知道我為何要叫你來。」
「啊……是。」
「那麼……」浮現在安茲空虛眼窩中的紅光動了動。「……塞巴斯。我想問你。我應該有告訴過你,一舉一動都不能引人注目吧?」
「是。」
「我明明告訴過你,你卻為了個無聊的女人惹上了麻煩——我有說錯嗎?」
「沒有。」
聽到無聊兩個字讓琪雅蕾的身體震了一下,但塞巴斯只是回答,沒做反應。
「你那時候……不覺得這樣做忽視了我的命令嗎?」
「是。我的輕慮淺謀引起了安茲大人的不快,我會嚴加反省,今後事事小心謹慎,絕不再犯相同過錯——」
「——無妨。」
「呃?」
「我說無妨。」安茲換了個姿勢,椅子再度發出擠壓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塞巴斯,我就原諒你這次微不足道的失敗吧。」
「——謝謝安茲大人。」
「不過呢。犯錯就得彌補——殺了。」
房間氣氛頓時緊繃,彷佛溫度硬是降低了幾度。不,不對。只有塞巴斯有這種感受。其他人——隸屬於納薩力克的人們都依舊泰然自若。
塞巴斯吞了口口水。
主人要他殺了什麼?這種事問都不用問。即使如此,「果然」與「希望不是如此」這兩種想法,讓塞巴斯雖然感覺沉重,但還是開了口。
「……您說……什麼……」
「嗯……我是說要你除去犯錯的原因,將此次失誤一筆勾銷。把造成失誤的原因放著不管,要怎麼做大家的表率?你是納薩力克的管家,是應該站在僕役之上的人物。這樣不做處置的話……」
塞巴斯吐出一口氣。然後又吸了口氣。
塞巴斯即使直接面對強敵也平順如常的呼吸,如今卻像是碰到捕食者的小動物那般紊亂不堪。
「塞巴斯。你是聽從至高無上的我——們四十一人命令的狗?還是以自身意志為尊的人?」
「這——」
「——你不用回答。拿出結果給我看吧。」
塞巴斯闔上雙眼,然後睜開。
迷惘只在一瞬間。不對,應該說他足足迷惘了一瞬間那麼久。他躊躇的時間,足以讓科塞特斯、迪米烏哥斯或素琉香這些對無上至尊忠心不二的人們顯露敵意。
花了這樣長的時間,塞巴斯終於做出結論。
塞巴斯是納薩力克的管家。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是自己愚蠢的猶豫招致這樣的後果。要是早一點向主人徵求許可,就不會導致這樣的下場了。
全都是自己造成的。
塞巴斯眼中帶著硬質的光澤,點亮起鋼鐵的光輝。然後他轉向琪雅蕾。
琪雅蕾抓著他的手指鬆開了。那手指只在空中晃蕩、猶疑了一瞬間,旋即無力地下垂。
琪雅蕾看著塞巴斯的容顏,應該是理解了塞巴斯的抉擇吧。
她露出微笑,接著閉上眼睛。
那表情既非絕望,也不是恐懼。她接受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承認了自己的命運。就是那種殉教者的神情。
塞巴斯的動作也沒有動搖。塞巴斯的內心已經沉入深淵。在那裡的是有如鋼鐵般向納薩力克竭盡忠誠的一個僕人。既然如此,他沒有理由不服從主人賜與的絕對命令。
迷惘已被斬斷。剩下的僅有忠義之念。
塞巴斯的拳頭緊緊握起,以瞬殺速度做為唯一的慈悲,朝琪雅蕾的頭部飛去。
然後——
——一個堅硬的物體擋下了拳頭。
「——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要妨礙我?」
「————!」
「…………」
塞巴斯為了打碎琪雅蕾的頭顱而揮出的拳頭,被擋了下來。
科塞特斯的其中一隻手臂,從緊緊閉起眼睛的琪雅蕾身後筆直伸出,阻止了塞巴斯的拳頭。
竟然擋下無上至尊下令使出的一擊,這難道表示科塞特斯懷有叛心嗎?
然而塞巴斯內心產生的疑問,立刻得到了解答。
「塞巴斯,你退下。」
塞巴斯雖然感到煩躁與疑惑,但仍打算揮出第二拳,然而一聽到安茲所言,聚集在拳頭上的力道頓時放鬆了。主人並未出言斥責科塞特斯,而是制止了塞巴斯。這表示科塞特斯擋住塞巴斯的攻擊,是本來就說好的。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說穿了,主人的目的是要確認塞巴斯的心意。
微微睜開眼睛的琪雅蕾,應該是明白到自己眼前的斷頭台已經遠去了吧。性命不再受到威脅,讓琪雅蕾的緊張情緒斷了線,兩眼帶淚並全身發抖。她雙腳不住打顫,差點沒倒下去,但塞巴斯沒有伸手扶她。不對,他是辦不到。
都到這個地步了,自己還能做什麼呢?對她見死不救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呢?
無視於琪雅蕾的恐懼,安茲與科塞特斯開始交談。
「科塞特斯。剛才的攻擊的確能葬送那女人的生命嗎?」
「不會錯。是立即致命的一擊。」
「那麼,我就此判斷塞巴斯的忠誠沒有虛假。辛苦你了,塞巴斯。」
「不敢!」
塞巴斯表情僵硬地低頭。
「——迪米烏哥斯,你有異議嗎?」
「沒有。」
「科塞特斯?」
「沒有。」
「……威克提姆?」
「緋砥丹緋青紫茶灰(沒有)。」
「好。那麼進入下一個議題。」
安茲彈響了手指後,站起來,伸出手橫向一掃。長袍因為反作用力而飄飛起來。
「由於塞巴斯等人的努力,我認為已經收集到足夠的情報了。沒有理由長期逗留此地。現在立刻撤出這問房子,返回納薩力克。塞巴斯,女人的處分就交給你了。我已經確認過你的忠誠,無論你怎麼做,我都沒有意見——我是很想這樣說,不過在放她走之前,必須稍作檢討。若是讓她隨便把納薩力克的事情說出去會很麻煩,你說是不是,迪米烏哥斯?」
「竊以為正如大人所言。既然還有未知敵人,最好儘量避免我們的情報外泄。」
「那麼,該怎麼做?」
「……應該先做個確認吧。」
「說得對……塞巴斯,琪雅蕾的處分就先暫緩。我想是不用殺了她,不過不能保證,記清楚了。」
琪雅蕾該如何處置,竟然會是連納薩力克的最高負責人安茲都無法即刻下判斷的問題,讓塞巴斯難掩驚訝。
「安茲大人。我們要從這棟宅邸——從王都撤退,是因為我的失誤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剛才我也說過,我認為這附近該收集的情報都到手了。繼續潛伏此地沒有多大好處。按照我的計算,這樣做比較安全。迪米烏哥斯,威克提姆由我帶回去。拿來。」
從迪米烏哥斯手中接過胎兒天使——威克提姆後,安茲發動了魔法。
「『高階傳送』。」
發動魔法的同時,安茲像個舞台演員那樣誇張地翻動了長袍。然後彷佛漆黑團塊往內收縮般,他的身影眨眼問消失了。
至今從未看過,些許刻意演出的退場方式讓塞巴斯有點傻眼,但他隨即猛然回過神來。
「對了,她看起來有點累。我想讓她到房間稍微休息一下。由我帶她去,這樣做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對吧,迪米烏哥斯?」
「……是啊。塞巴斯你說得沒錯。」
迪米烏哥斯露出惡魔般的微笑,優雅地伸手對著門扉,像是在說「請」。
「不過看情況,安茲大人也有可能再度傳喚你,這點我想你得有心理準備。我是覺得不用擔心,但我可不想在這王都當中獵捕狐狸喔。」
「跟我來。」
「……是。」
琪雅蕾以沙啞的聲音回應,就跟著塞巴斯後面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走出房間,走廊上響起兩人的腳步聲。兩人都沉默不語地走著,不久就看見了琪雅蕾房間的門。明明距離沒有多遠,卻覺得好像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來到門前,塞巴斯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輕聲說道:
「我無意道歉。」
塞巴斯感覺到跟在後頭的琪雅蕾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只是,主人會命我處置你,是我的失誤。若是我能採取更好的手段,想必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塞巴斯大人。」
「我是安茲大人——與四十一位無上至尊的忠實僕人。就算同樣的事再度發生,我也一定會採取同樣的行動……所以你就留在人世,獲得幸福吧。我會試著懇求安茲大人同意……安茲大人應該能進行記憶操作。就讓大人為你消除所有不好的回憶,然後好好活下去吧。」
「……塞巴斯大人的回憶呢?」
「……我也會請大人消除關於我的回憶。因為就算記得也沒有什麼好處。」
「什麼叫作好處?」
塞巴斯從琪雅蕾的話中感受到堅強的意志,回過頭來。
正面反抗塞巴斯的,是雖然兩眼含淚,但以強悍眼神瞪著自己的女性。他感到有些動搖之餘,思索著該用什麼話說服她。
的確,納薩力克是非常美好的地方,可說是受到神祝福的場所。但是會這樣想的,只有由四十一位無上至尊創造出來的塞巴斯或其他人,以及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奴僕。
塞巴斯實在不覺得那塊土地,能讓沒有才能與能力的渺小人類獲得安樂。他也不認為那塊土地會接納弱小人類這種生命價值低微的存在。對,沒有絕對偉大主人的守護,她無法在那裡活下去。所以塞巴斯告訴她:
「……我是要你在人世獲得幸福。」
「我的幸福之地,就是塞巴斯大人所在之地。所以請您帶我一起走吧。」
聽到琪雅蕾斬釘截鐵地說,塞巴斯覺得她很可憐。
「……你似乎因為一點小事就感到幸福,但那只是地獄麻痹了你的心靈罷了。」
因為見過最糟的狀況,所以連稍微好一點的惡劣環境都能讓她感到幸福,不過如此罷了。然而琪雅蕾卻取笑了這種想法。
「……我不認為這裡是地獄。能夠填飽肚子,又有份像樣的工作……我是在一個小村落出生長大。那裡的生活也很艱困。」
琪雅蕾的眼光只一瞬間彷佛望向遠方。那眼光很快恢復原狀,正面注視著塞巴斯。
「我們肚子餓得咕咕叫,再怎麼拚命耕田,收成也幾乎都被領主收走。沒留下多少自己吃的。不只如此,以領主的眼光來看,我們不過是玩具罷了。不管我再怎麼哭叫,他還是笑著侵犯我。他可是在笑著喔。我被那個——」
「——我明白了。」
塞巴斯將面露抽搐笑容的琪雅蕾一把拉過來,把整個人抱進自己懷裡,溫柔地摟著她顫抖的肩膀。塞巴斯感覺到就像那時候一樣,琪雅蕾潰堤般哭泣的眼淚滲進了自己的衣服里。
她所見識過的、生活過的世界並不代表一切。只是,即使如此,對琪雅蕾來說,人世就是這麼悽慘。
塞巴斯陷入沉思。
怎麼做才是最好的?不管他怎麼想,答案都只有一個。但那個答案會激怒主人,很可能讓主人下令殺死琪雅蕾。
「你可能會送命喔。」
「如果是被塞巴斯大人所殺,如果是給予本該死在那裡的我溫情的大人……」
琪雅蕾仰望著自己,她臉上浮現的表情,讓塞巴斯也下定了決心。
「我明白了,琪雅蕾。我會請求安茲大人讓我帶你去納薩力克。」
「謝謝您。」
「現在道謝還太早了。在我懇求之後,也許安茲大人會叫我殺了你——」
「——我已有心理準備了。」
「這樣……啊。」
塞巴斯放鬆了繞在琪雅蕾肩上的手臂力量,但琪雅蕾不肯離開。她抓緊了塞巴斯的衣服,以水汪汪的雙瞳仰望塞巴斯。
那眼瞳中帶有某種期待的色彩。塞巴斯有這種直覺,卻不知道她在期待什麼。只是,他想起有件事得先確認。
「讓我確認一件事。你對人世沒有留戀嗎?沒有想回去的歸宿嗎?」
即使被請進納薩力克,也不代表今後就與人類社會永久斷了關係。因為他不是把琪雅蕾帶去那裡監禁的。但也難說沒有這種可能性。
「……我……有一點想見妹妹。但我更不想回想起過去的種種……」
「我明白了。那麼,你進房裡去吧。我再去面見一次安茲大人。」
「是——」
琪雅蕾放開抓著塞巴斯衣服的手,手臂纏上了塞巴斯的脖子。
無視於表情不動聲色,內心卻混亂不知所措的塞巴斯,琪雅蕾踮起了腳尖。
然後塞巴斯與琪雅蕾的嘴唇相疊。
溫柔重疊的時間十分短暫。琪雅蕾的嘴唇很快就離開了。
「有點刺刺的。」琪雅蕾稍微後退,以雙手按住自己的嘴唇。「我第一次得到這麼幸福的吻。」
塞巴斯無言以對。然而,琪雅蕾注視著塞巴斯,甜美而開朗地笑了。
「那麼我在這裡等著。要讓您費心了,塞巴斯大人。」
「呃,嗯……我、我明白了,請你稍微等一下。」
「怎麼了?你臉好像很紅喔?」
這是塞巴斯回到房間時,得到的第一句話。被人說自己臉紅,塞巴斯把呼吸調整得深沉而平靜。若是把剛才的動搖寫在臉上,豈有資格作為僕役迎接主人。塞巴斯制止自己差點去碰嘴唇的手,裝出符合完美僕役該有的表情。
「沒什麼,迪米烏哥斯大人。」
「不用那樣拘謹地稱呼我,塞巴斯。你可以像方才面對安茲大人——面對無比尊貴的大人時一樣直呼我的名字。科塞特斯,你呢?」
「我也不介意。」
聽兩名守護者這樣說,塞巴斯表示明白了。
後來過了五分鐘,空間歪扭起來。
當歪扭部分恢復原狀時,那裡站著一位
人物。當然,那人就是安茲。方才還拿在手裡的安茲·烏爾·恭之杖不見蹤影,威克提姆也不在了。
塞巴斯、科塞特斯、迪米烏哥斯、索琉香。房間裡的四人一齊下跪,低下頭。
「有勞各位迎接。」
安茲繞到桌子後頭,在椅子上坐下。
「起來吧。」
四人一齊起立,視線望向心情看似極佳的安茲。
「讓我們進入正題吧。迪米烏哥斯,這下子證明了你有多愛擔心吧。我可是一點都不認為塞巴斯會背叛喔。你們太過謹慎了。何況我在王座之廳就確認過了。」
「萬分抱歉。也感謝安茲大人接受了我對大人的判斷提出異議的無謂意見。」
「沒關係。我有時也會有所忽略。只要想到迪米烏哥斯會為找多加注意,我也能放心。再說你是擔心我才表示意見,我的心胸可沒狹隘到會指責你喔。」安茲的視線從深深低頭的迪米烏哥斯轉向另一邊。「那麼,該談談如何處置那個人類女子了,塞巴斯。」
塞巴斯緊張得全身僵硬。他先是勉強擠出聲音,應了聲「是」,接著觀察了一下安茲的神色,然後才下定決心似的問道:「該如何處理琪雅蕾呢?」
沉默持續了一會,接著安茲說出像是提問的話。
「呃,我記得如果放了那名女性,我等納薩力克的情報會外泄,是吧?」
迪米烏哥斯在安茲的注視下,點點頭。
「是的。正是如此,大人認為該如何處理呢?」
「那就竄改一下記憶吧。然後……給她點錢,隨便找個地方扔了就是。」
「安茲大人,我想直接殺了她比較方便,也比較沒有後顧之憂。」
對於迪米烏哥斯的意見,索琉香點頭表示同意。安茲看了兩人的反應,略為陷入沉思。大概是覺得既然有兩個人抱持相同意見,就應該……吧。
塞巴斯內心急了起來。
一旦主人做出決定,就不容易請他更改了。雖說塞巴斯得到了安茲原諒,但迪米烏哥斯、科塞特斯與索琉香對塞巴斯的好感想必降低了不少。若是隨便講出反對意見,肯定會引起他們的不快。
但是,他這時必須提出意見。
塞巴斯開口,打算說出反對迪米烏哥斯的意見。然而,他終究沒機會說出來。因為安茲比他先開了口。
「……好了,迪米烏哥斯。我不太喜歡無益的殺生行為。應該說殺害了弱者,以後就不能利用了。只要還有一條命在,也許將來會有什麼用處,應該要考慮到這點。」
塞巴斯吞下放心的嘆息。對琪雅蕾的處分還沒確定。既然如此,就還有可能性。
「知道了……那麼讓她到屬下管理的飼育場工作如何?」
「喔,我記得你在養混種魔獸嘛。對了,你不考慮把它們剁碎了做成糧食嗎?我們還得提升納薩力克內的伙食水準呢。」
迪米烏哥斯的視線,從喃喃自語著「混種魔獸排……不,應該是漢堡排」的安茲身上挪開,轉為某種望向遠方的目光。然後隨即轉了回來。
「……他們的肉質不佳,恐怕達不到糧食的水準。要用在光榮的納薩力克當中有點……」迪米烏哥斯微笑著,表示不推薦。「不過嘛,屬下有把死掉的家畜剁爛,餵其他的家畜吃。只是直接餵食的話他們不吃,所以我會做成絞肉。」
「唔……它們會吃同類嗎?畜牲終究是畜牲啊。」
「您說得完全正確,安茲大人。不過這正是他們愚蠢而可愛,適合當成玩具的地方。只是他們是雜食性,也會吃小麥等食物,所以如果有剩下的小麥,是否可以賜與屬下一些呢?目前狀況來說,光靠搶來的分量有些不足。」
「它們是重要的羊皮紙供應來源,我也不願讓它們挨餓。我看這樣吧……塞巴斯,撤退前先買進大量小麥,給迪米烏哥斯。」
「我知道了。既然分量要多,那麼我想暫時租間倉庫,將小麥儲存在那裡。要如何從倉庫將小麥搬到納薩力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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