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王國好漢 上 第三章 搭救者與獲救者(2/2)
如果粥沒有剛好放涼到適合的溫度,照她那種焦急的吃法肯定要燙到舌頭。粥水從嘴邊溢出,弄髒了胸口睡衣,但她絲毫不在意。與其說是吃,不如說是用喝的。
女子用跟剛才完全不能比的速度吃完了粥,抱著空碗呼出一口氣。
變回了人的她,眼瞼沉重地緩緩閉上。
滿腹感、清潔柔軟的衣物,還有擦洗乾淨的身體帶來了相乘效果,舒緩了她的精神,開始受到睡魔襲擊。
然而,就在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線的瞬間,她猛然瞪大雙眼,害怕地縮成一團。
是害怕閉上眼睛,還是怕現在的狀況化為泡影消失呢。又或者是有其他原因?一旁看著的塞巴斯並不知道。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塞巴斯為了讓她安心,溫柔地對她說:
「一定是你的身體需要睡眠吧。不要勉強自己,好好睡一覺吧。只要待在這裡,你就不會遭遇到任何危險。我向你保證。等你醒來,你還會在這床上的。」
女子的眼睛第一次動了起來,從正面看見塞巴斯。
藍色眼珠缺乏光彩,且毫無力量。不過,那不再屬於死者,而是活人的眼睛。
她的小口輕啟——閉上。又再度張開——再度閉上。就這樣重複了幾次。塞巴斯溫柔地看顧著她。不做任何催促。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她。
「啊……」
最後她的嘴唇分開,漏出了幾不可聞的聲音。接著很快說出了一句話。
「謝……謝謝……您。」
她的第一句話不是確認自己身處的狀況,而是先道謝。掌握到她的一部分個陛,塞巴斯露出不同於平時演技的真心微笑。
「不用在意。既然我已經救了你,我會儘可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女子的眼睛稍微睜大。接著嘴巴開始抖動。
一對藍眼睛變得濕潤,淚水奪眶而出。女子接著張大了嘴,一發不可收拾地嚎啕大哭。
不久哭聲當中,開始夾雜著詛咒。
她詛咒自己的命運,憎惡賦予自己這種命運的存在,怨恨至今為什麼沒人伸出援手。詛咒的矛頭也指向了塞巴斯。
要是能早點來救我該有多好。就是這種怨言。
接受了塞巴斯的善意——受到有人性的對待,使得她忍受至今的某個部分崩潰了。不對,也許該說是她取回了人類的心,而再也承受不住至今的痛苦回憶吧。
她使勁亂扯頭髮,髮絲發出噗茲噗茲的聲響被扯斷。纖纖玉指上纏繞著無數金絲。用來裝粥的碗跟湯匙一起滾到床下。
塞巴斯默不吭聲地看著她發狂。
她的怨言全都罵錯了對象,根本只是找碴。有些人聽到她的怨言,也許會覺得不愉快,火冒三丈吧。然而塞巴斯的表情沒有怒意,滿布皺紋的臉上有種慈悲。
塞巴斯探出身子,抱住了她。
那種抱法就像父親擁抱自己的孩子,沒有一絲邪念,只有無限溫情。
她的身體雖然一瞬間變得僵硬,然而那種跟至今恣意侵犯她肉體的男人們截然不同的抱法,使她凍結的身子稍微放鬆。
「已經沒事了。」
塞巴斯像念咒文般一再重複這句話,溫柔地輕拍她的背。如同安撫哭泣的孩童。
女子抽咽了一下——然後她漸漸體會塞巴斯所說的意思,將臉埋進塞巴斯的胸前,哭得更悽慘了。只是那種哭法,跟剛才有一點點的不同。
●
經過一段時間,當塞巴斯的胸口被她的眼淚弄得全濕時,她才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她慢慢離開塞巴斯的懷裡,低頭隱藏羞紅的臉。
「啊……對不……起。」
「請別放在心上。將胸膛借給女性依靠,對男性來說是一種榮譽。」
塞巴斯從懷裡取出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遞給她。
「請拿去用吧。」
「可……借……這……乾淨的……」
女性膽怯地問道,塞巴斯伸手抬高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害怕得不敢動時,手帕溫柔地擦過她的眼睛——以及殘留的淚痕。
(這讓我想起來了,上次索琉香用「訊息」跟夏提雅聊了很久……夏提雅似乎跟她炫耀安茲大人為她擦過眼淚呢。)
主人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會為夏提雅拭去眼淚呢。他無法想像夏提雅哭的樣子,雖然心裡費疑猜,但手上並未閒著,替女子把眼淚完全擦乾。
「啊……」
「來,請用。」塞巴斯將有些濕了的手帕塞進她手裡。「手帕沒人使用,多可憐啊。尤其是連眼淚都不能擦的手帕。」
塞巴斯對她微微一笑,然後離開她身邊。
「好了,請好好休息吧。等你起來,我們再談今後的事。」
魔法是無所不能的,在索琉香的魔法治療下,她的肉體已經得到回覆,精神疲勞也完全消除。因此要立刻開始正常行動也行。然而她在短短几小時之前還待在地獄裡。精神上的傷口很可能因為長時間交談而再度裂開。
實際上,她的精神還不穩定,所以剛剛才會那樣痛哭。魔法能暫時治癒精神痛苦,但治標不治本。精神不像肉體,裂開的隱形傷口是
治不好的。
能夠完全治療精神傷害的,就塞巴斯所知,只有自己的主人——或者以可能性來說,還有佩絲特妮·S·汪可。
塞巴斯想讓女子休息,但她急忙開口。
「今後……?」
塞巴斯不知是否能繼續跟她交談。然而既然本人有意要談,他決定一邊仔細注意她的情況,一邊繼續談下去。
「繼續待在王都也不安全吧。有沒有可以投靠的親戚朋友?」
女性垂下了臉。
「這樣啊……」
沒有嗎。當然他沒說出口。
這下傷腦筋了。塞巴斯沒講出來,在心裡盤算。不過,也不用急著行動吧。那個男人應該不會立刻被遠到,要查到塞巴斯身上也得花點時間。雖然這都是樂觀的預測,但他告訴自己不用急,他希望如此。至少得等到她恢復元氣才行。
「那麼這樣吧。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啊……我……琪雅蕾……」
「琪雅蕾嗎?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呢。我叫塞巴斯·強。叫我塞巴斯就可以了。我是這幢宅邸的主人索琉香小姐的僕人。」
他們是這樣套招的。
索琉香基本上都穿白色禮服而不是女僕裝,以免突然有訪客,不過今後還是得提醒她琪雅蕾在家裡時,必須表現得像個宅邸主人才行。
「索……香……姐……」
「是的,索琉香·愛普史龍小姐。不過我想你不太會有機會遇見她的。」
「……?」
「因為小姐脾氣比較拗。」
塞巴斯閉上嘴,仿佛書盡於此。經過一段短暫的寂靜後,塞巴斯再度開口:
「好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關於你的今後,就明天再談吧。」
「好……的。」
確認琪雅蕾躺回床上,塞巴斯拿著裝粥的碗,離開房間。
一打開門,果不其然,索琉香就站在門外。大概是為了偷聽吧,不過塞巴斯並不怪她。索琉香也絲毫不覺得會遭到塞巴斯的斥責。所以她只有消除氣息,不躲也不藏就站在那裡。如果她真的想藏身,擁有暗殺者系職業的她應該能潛伏得更好。
「怎麼了嗎?」
「……塞巴斯大人。所以您究竟打算如何處置她?」
塞巴斯的意識轉向背後的門。雖然門做得夠厚,但沒有足夠的隔音效果能完全阻擋聲音。在這裡講話,裡面應該多少聽得見一點。
塞巴斯從門前走開,索琉香也默默無語地跟在背後。
到了確定不會被琪雅蕾聽見的位置,他才停下腳步。
「……你是指琪雅蕾吧。總之我想等到明天,再來決定要怎麼做。」
「名字……」
索琉香沒說下去,不過她重新打起精神,再度開口說道:
「我這樣說也許逾越了,但我認為那個東西非常可能妨礙到我們。最好早點處分掉。」
處分這個字眼隱含有何種意思?
聽見索琉香冷酷的言詞,塞巴斯心想:果然。這是侍奉納薩力克——四十一位無上至尊之人,對於不屬於納薩力克的存在最正確的想法。塞巴斯對琪雅蕾的態度才叫異常。
「你說得對。如果會妨礙到安茲大人賦予我們的命令,必須儘早設法處理才行。」
索琉香臉上浮現若干不可思議的表情。意思是說: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也許她會有什麼用途。既然都撿回來了,白白扔掉多可惜。必須想個方法有效利用才是。」
「……塞巴斯大人。我不知道您是在哪裡,為了什麼樣的理由而把那個撿回來,但她受了那樣的傷,就表示有那樣的環境。而對她做了那種事的人,要是知道那個人類還活著,恐怕不會高興吧?」
「關於這方面應該沒有問題。」
「……您是說您已經處分掉那些人了嗎?」
「不,不是。不過,如果會產生問題,我會採取某些手段。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靜觀其變。明白嗎,索琉香?」
「……我明白了。」
看著塞巴斯離去的背影,素琉香忍下湧起的些許煩躁。
被直屬上司塞巴斯這樣講,即使心中殘留著極度不滿,她也無法回嘴。再說只要不發生任何問題,她的確可以坐視不管。
話雖如此——
「對區區人類使用納薩力克的財產……」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所有財物都屬於安茲·烏爾·恭,也就是盡歸無上至尊。未經許可使用這些財物,難道沒關係嗎?
不管她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
下火月[九月]三日9:48
塞巴斯打開家門。今天他照常一大早前往冒險者工會,趁冒險者們還沒接受委託前,先將張貼出來的委託都寫在筆記里。
塞巴斯在王都獲得的情報,就算不過是街談巷語,他也會全數抄在紙上,送到納薩力克。分析情報是非常困難的工程,這就統統交給留在納薩力克的智者們處理。
穿過大門,走進宅邸內。幾天前還是由索琉香出來迎接他。不過——
「您……回來……塞巴斯……人。」
現在這個工作,交給了身穿長度蓋住雙腳的長裙女僕裝,講話囁嚅的女性。
把琪雅蕾撿回來的翌日,經過討論,決定讓她在這幢宅邸里工作。
本來也可以把她當宅邸的客人看待,但琪雅蕾拒絕了。
她說受到塞巴斯搭救,還被當作客人對待,實在不好意思。雖然這樣做也不足以報答恩情,至少希望能為宅邸做點事。
塞巴斯看出她的心意背後,藏著不安的情緒。
換句話說,因為她了解自己不安定的立場——對這幢宅邸來說是個麻煩的來源,所以想儘量做出貢獻,以免遭到拋棄。
當然,塞巴斯跟琪雅蕾說過不會拋棄她。如果他能輕易捨棄一個無依無靠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救她了。但他的確也沒有足夠的說服力,能治癒琪雅蕾的心傷。
「我回來了,琪雅蕾。工作方面都順利吧?」
琪雅蕾點了個頭。
跟初次過見的時候不同,她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頭上戴著一個小小的白色髮飾。
「沒問……題。」
「這樣啊。那就好。」
雖然她散發的氛圍還是一樣陰沉,表情也很少改變,然而過著有人性的生活似乎稍微減緩了折磨她身心的恐懼,講話也清楚多了。
(再來令人擔心的,就是那件事了吧……)
塞巴斯開始往前走,琪雅蕾也跟在身邊一起走。
本來以女僕的禮節來說,走在管家塞巴斯——居上位者的旁邊,不是正確的行為。然而琪雅蕾從未接受過女僕職訓,不明白那些禮節,塞巴斯也無意教育她女僕的舉止應對。
「今天的餐點是什麼?」
「是。是用馬鈴……做的……濃湯。」
「這樣啊。那真是令人期待。琪雅蕾燒的菜都很好吃呢。」
被塞巴斯面帶微笑地這樣說,琪雅蕾紅著臉低下頭去。她兩隻手羞答答地抓著女僕裝的圍裙部分。
「您、您……獎……了。」
「不,不。我是說真的。我對料理一竅不遠,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那麼食材方面都還夠嗎?有缺什麼或希望我買什麼,儘管說沒關係。」
「是。我……後看看再……托您。」
琪雅蕾在宅邸里以及塞巴斯的面前,都能夠正常行動,但她對外界仍然懷有抗拒。由於沒有辦法讓她做需要外出的工作,所以採購食材等等都是塞巴斯在做。
琪雅蕾的料理並不是什麼豪華大餐。就是些樸素的家常菜。
因此做這些菜不需要用到高價食材,去市場就能輕易湊齊。塞巴斯也能藉由到市場認識各種食材,獲得這個世界飲食方面的知識,他覺得是一舉兩得。
塞巴斯忽然靈機一動。
「……晚點我們一起去買吧。」
琪雅蕾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然後畏怯地搖搖頭。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還開始冒冷汗。
「不,不……了。」
塞巴斯心想「果然」,但沒表現出來。
琪雅蕾自從開始工作以來,說什麼也不肯做需要外出的工作。
琪雅蕾把這幢宅邸當作是保護自己的絕對障壁,藉此壓抑住內心的恐懼。換句話說她劃出一條界線,告訴自己這裡與外界——傷害過自己的世界——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她才能正常行動。
可是,這樣子琪雅蕾永遠都無法離開宅鄙。而且塞巴斯也沒辦法一輩子收留她。
才過了幾
天就要她走進人群,考慮到琪雅蕾的精神狀況,塞巴斯也明白這樣很殘酷。應該要花更多時間慢慢讓她習慣比較安全。但要有時間才能那樣做。
塞巴斯並不打算在此地安身,也不打算在這裡過一輩子。他只是個異邦人,為了收集情報才會潛入城裡。只要主人下達撤退命令——
為了預備那一刻的到來,他必須儘量訓練琪雅蕾,給她多一點的可能性。
塞巴斯不再向前走,從正面注視著琪雅蕾。琪雅蕾似乎害臊起來,羞紅著臉低下頭,但塞巴斯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將她的臉抬起來。
「琪雅蕾。我能體會你的恐懼。不過請你放心。我塞巴斯會保護你的。無論何種危險逼近你的身邊,我會將其一一打碎,保護你不受傷害。」
「……」
「琪雅蕾,請你踏出一步吧。如果你害怕,可以閉上眼睛沒關係。」
「……」
琪雅蕾還在遲疑,塞巴斯握住了她的手。然後說出了一句有些卑鄙的話。
「你願意相信我嗎,琪雅蕾?」
沉默籠罩走廊,時間緩慢地流逝。最後琪雅蕾微微濕潤著雙眼,輕啟色澤變得紅潤的櫻唇。白若珍珠的門牙露了出來。
「……塞巴斯大人太奸……了。您這……說,我怎麼能說辦不……呢?」
「請放心。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強的……這樣說吧。天底下比我強的只有四十一人……還有少數幾個。」
「這……算多……嗎?」
這個不上不下的數字,琪雅蕾以為塞巴斯是在開玩笑安慰自己,微微一笑。塞巴斯看到她的笑容,只是笑而不答。
塞巴斯再度邁開腳步。他知道琪雅蕾在旁邊頻頻偷瞧自己的側臉,但沒說出口。
塞巴斯知道琪雅蕾對自己懷有不至於稱為淡淡愛意的微妙感情。只是塞巴斯認為她的那種感情,是對於搭救自己脫離地獄的謝意,比較偏向一種洗腦,也類似對可靠人物的依賴心態。
再說塞巴斯是個老人,琪雅蕾也可能是把類似於家人的親情,與男女之間的情愛混為一談了。
就算琪雅蕾是真心愛著塞巴斯,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回應她的愛。自己有這麼多事情瞞著她,立場又大相逕庭。
「那麼我去跟小姐談幾件事情之後,就去接你。」
「索琉……小……姐……」
琪雅蕾的表情變得有點陰沉。塞巴斯知道原因,但沒說什麼。
索琉香沒跟琪雅蕾見過面,就算碰到也只是瞥她一眼,什麼都不說就走開了。被人這樣不理不睬,誰都會感到不安,以琪雅蕾的立場來說,想必非常害怕吧。
「沒事的。小姐向來對任何人都是那樣的。並不是只針對你……偷偷告訴你,小姐的個性有點彆扭……」
塞巴斯面帶微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完,琪雅蕾臉上浮現的不安若干減緩了些。
「她看到可愛的女生,就會鬧脾氣的。」
「……我……怎麼會。我比不……小姐……」
琪雅蕾急著不停揮手否定。
琪雅蕾的確頗有姿色,但還是不能跟索琉香比。不過,外貌美醜的判斷會因個人而異。
「就以外在容貌來說,比起小姐,我比較喜歡琪雅蕾喔。」
「怎!怎麼……」
琪雅蕾滿臉通紅地低垂著頭,塞巴斯和藹地望著她,卻看到她臉上表情一變,而皺起眉頭。
「而且……我……髒……」
看到琪雅蕾神色一下子就變得陰鬱,塞巴斯在心中嘆氣。然後他視線對準前方,對她說道:
「寶石是這樣沒錯。沒有傷痕的比較有價值,也被認為比較純淨。」聽到這句話,琪雅蕾的表情一口氣暗沉下來。「不過——人類並不是寶石。」
琪雅蕾似乎猛然抬起頭來。
「琪雅蕾,你好像想說自己很髒,不過人類的純淨與骯髒該從哪裡判斷呢?寶石有著明確的監定標準。但人類的純淨——它的標準在哪裡呢?平均數值嗎?大眾的意見嗎?那麼除此之外的少數意見就沒有意義嗎?」停頓一下後,塞巴斯又接著說:「如同人人對美麗事物各有不同的觀點,如果人類的純淨不在於外在,F我』認為不能從人的經歷去判斷,而是內在。我不知道你的所有過去,不過跟你共度了幾個日子,就我感覺你的內在,我一點都不覺得你髒。」
塞巴斯閉上了口,走廊化為只響起腳步聲的世界。在這當中,琪雅蕾彷佛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如果……說我乾淨……,那就抱我……」
沒等琪雅蕾說完,塞巴斯已經抱住了她。
「我認為你很美。」
塞巴斯溫柔地說道,淚水從琪雅蕾的雙眼無聲地溢出。塞巴斯慈祥地拍拍琪雅蕾的背,然後慢慢鬆手。
「琪雅蕾,不好意思。小姐叫我過去。」
「我、我知道了……」
留下紅著眼睛寂寞地行禮的琪雅蕾,塞巴斯敲敲門。然後沒等回答就打開門。在慢慢關上房門時,塞巴斯對一直偷瞧自己的琪雅蕾投以微笑。
由於這幢宅邸是租來的,因此雖然房間很多,室內卻幾乎沒幾件家具。不過這間房間湊齊了氣派的家具,就算請來客人也不怕丟了面子。只是讓識貨的人來看,沒有一件家具是經年累月的骨董,整個房間只是虛浮而無內涵。
「小姐,我回來了。」
「……辛苦了,塞巴斯。」
宅邸的虛偽主人索琉香,臉上掛著百無聊賴的表情,坐在置於房間中央的長沙發上。實際上那表情只不過是演技。由於宅邸里有琪雅蕾這個外人,她才必須戴起高傲大小姐的愚蠢面具。
索琉香的視線離開塞巴斯,移向房門。
「……她走了吧。」
「好像是呢。」
兩人互相觀察對方的表情,索琉香一如平常地先開口。
「您何時要把她攆走?」
聽到索琉香每次碰面都說的老話,塞巴斯也報以同樣的回答。
「等時候到。」
若是平常的話,這個話題就此結束。索琉香會故意嘆一口氣,話題就到此為止。然而今天索琉香似乎無意就此打住,繼續說:
「……可以請您明確指出,您說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嗎?窩藏那個人類會不會引來麻煩,誰也說不準。這樣難道不是違反了安茲大人的意願嗎?」
「目前還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害怕區區人類引起的問題,搞得緊張兮兮,不像是安茲大人的僕役該有的態度。」
兩人之間陷入死寂,塞巴斯輕呼一口氣。
狀況非常不妙。
索琉香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感情,但塞巴斯感覺得出來,她對塞巴斯積了滿肚子的怨氣。這幢宅邸雖然只是暫時性的據點,但索琉香把這裡當成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外地辦事處,人類未經主人許可待在此處,讓她非常不開心。
由於受到塞巴斯的強硬牽制,目前索琉香還沒有要加害於琪雅蕾的樣子,不過照這樣看來,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時間實在不多了。塞巴斯強烈體會到這一點。
「……塞巴斯大人。一旦那個人類危害到安茲大人下的指令——」
「——就處分掉吧。」
塞巴斯不讓她講下去,自己果決地說了。索琉香閉上嘴巴,以看不出感情的眼光盯著塞巴斯,然後低頭表示了解。
「那麼我不再多說什麼了。塞巴斯大人。請您不要忘了您剛才說過的話。」
「當然了,索琉香。」
「……不過。」索琉香的低語中隱含的強烈感情,足夠讓塞巴斯停住腳步。「……不過,塞巴斯大人。琪雅蕾(那個)的事不用向安茲大人報告嗎?」
塞巴斯沉默不語,經過幾秒後才回答:
「我想沒問題。我不好意思為了那種微不足道的人類,占用安茲大人的時間。」
「……安特瑪她們應該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刻,以『訊息』魔法聯絡您吧。趁聯絡的時候順便提一下不就好了嗎?……難道您是有意隱瞞?」
「怎麼會,我沒有那種想法。我不會對安茲大人有那種——」
「那麼……您這樣做並非出於一己之利……沒錯吧?」
兩人之間流過緊張的氣氛。
塞巴斯知道索琉香有意要追究,強烈感覺到自己立場的危險性。
存在於納薩力克的所有人都必須對「安茲·烏爾·恭」——各位無上至尊——奉獻絕對的忠誠。可以斷言以守護者為首,沒有人不是這樣認為的。就連策劃占據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管家助理艾克雷亞,對四十一位無上至尊都懷抱著沒有半點虛偽的忠義與敬畏。
塞巴斯當然也是其
中一人。
只是就算如此,他覺得只因為怕危險就對可憐的存在見死不救,仍然是錯誤的行為。不過他也了解,隸屬於納薩力克的大多數人都不會贊同這種想法。
不,他只是以為自己了解。幾秒前索琉香的態度,清楚告訴了他自己的認知有多天真。
索琉香是認真的。根據塞巴斯的回答,她是真的打算跟管家——納薩力克內部管理的高層人士,又是近身戰鬥最強戰力之一的塞巴斯刀劍相向。他從沒想到索琉香為了除掉問題,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塞巴斯面露微笑。
看到那副微笑,索琉香眼中混雜著訝異之色。
「……當然了。我之所以沒向安茲大人報告,並不是為了圖一己之利。」
「可以請您拿出證據嗎?」
「我很欣賞那女子的料理技術。」
「您說……料理嗎?」
索琉香的頭上彷佛浮現了問號。
「是的。再說這麼大的宅邸就兩個人住,不會引來些許疑惑的眼光嗎?」
「……或許會。」
這點索琉香也不得不同意。因為宅邸這麼大,出手又那麼闊綽,家裡卻沒半個下人,怎麼想都很奇怪。
「我認為至少要有幾個人。況且如果有人來做客,我們卻連一盤菜都端不出來,豈不是很糟糕嗎?」
「……也就是說,您是利用那個人類做偽裝嗎?」
「正是。」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用那個人類……」
「我對琪雅蕾有恩。我想就算她心裡起疑,也絕對不會向外張揚。不是嗎?」
索琉香稍微思忖了一會,然後點點頭。「的確。」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是一件偽裝工作,也沒必要特地徵求安茲大人的許可吧。大人反而會責罵我們『這點小事自己想』。」
塞巴斯平靜地,對不發一語的索琉香細細解釋。
「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我了解了。」
「那麼,目前就先這樣——」
話講到一半,塞巴斯停了下來。因為有某種兩個硬物相撞的聲音飛進耳里。
那聲音非常之小,不是塞巴斯的話應該不會注意到。
那陣不規則地重複的聲響錯不了,絕對是什麼人故意發出的。
塞巴斯打開房間的門,集中神經注意走廊。
當他發現那聲響是大門門環的聲音時,兩人停下了動作。自從來到王都,從沒有人來敲過這幢宅邸的大門。做買賣的時候都是他們親自前往,從沒有叫任何人來過宅邸。那是因為這麼大的宅子只住了兩個人,怕人起疑而不得不如此。
而這樣的宅邸,到了今天卻忽然有人來訪。足以想像是有麻煩上門了。
塞巴斯把索琉香留在房間裡,走向大門,掀起門上的窺窗蓋子。
窺窗外可以看到一個發福的男子,以及站在他左右後方待命的王國士兵。
發福男子衣著還算整潔,穿著剪裁合身的上等衣服。胸前掛著反射銅色光輝的沉重徽章。紅潤的臉孔也堆滿肥肉,也許是吃得太好,浮現著油膩的光澤。
而一行人的最後面——有個怪異的男子。
白里透青的肌膚好像從沒曬過太陽。眼神鋒利,與瘦削的臉頰搭配起來宛如猛禽——而且是專吃死者腐肉的那類。身上的黑衣松松垮垮,肯定是藏了武器在裡面。
刺激到塞巴斯第六感的,是男人散發出來的血腥味與怨念。
這群三教九流的組合,讓塞巴斯無從判斷一行人的身分與目的。
「……請問是哪位?」
「本人是巡視官史塔凡·黑委士。」
站在前頭的肥胖男子,以多少有些走音的尖聲尖調,報上自己的名號。
巡視官是保衛王都治安的公職人員,也可說是巡邏都市的衛士的上司,職權範圍很廣泛。因此塞巴斯想不到這個叫史塔凡的男人是為了何事而來,大為困惑。
史塔凡無視於塞巴斯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想你應該知道,王國有條法律禁止奴隸買賣……這是拉娜公主身先士卒提出法案,經過審核而制立的。我接到通報,說這幢宅邸的居民違反了這條法律。所以來查個清楚。」
最後史塔凡說「可以讓我進去嗎」,替整段話做結。
流下一道冷汗,塞巴斯猶豫了。
他想到很多拒絕的藉口,但若是把他們趕走,也許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也沒人能保證史塔凡真的是公職人員。王國的公職人員都會佩帶史塔凡戴的那種徽章,但也不能證明他是正牌的公職人員。說不定——雖然罪刑很重——也有可能是他偽造的。
話雖然此,放幾個人類進宅邸里,又能有什麼問題呢。如果對方想動粗,塞巴斯輕輕鬆鬆就能擺平。如果他們偽造身分,反而正合塞巴斯的意。
塞巴斯思考造成的沉默,不知道讓史塔凡怎麼想,他再度開口:
「首先恕我冒昧,可以讓我見宅邸的主人嗎?當然,如果主人不在就沒辦法了,不過我們是特地來調查的,讓我們空手回去,恐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喔。」
史塔凡臉上毫無歉意地笑著。笑容底下藏著濫用權力的恐嚇意味。
「在這之前我想先請問一下,後面那位男士是?」
「嗯?他叫沙丘隆特。算是這次向我們報案的店家代表。」
「我叫沙丘隆特。幸會。」
看到沙丘隆特冷笑的神情,塞巴斯直覺到自己輸了。
那人的冷笑,有如殘忍獵人嘲笑獵物落入陷阱。想必那人事前已跟各方面做好關說了,才敢大搖大擺地跑來。這樣一想,史塔凡也很可能是正牌的公職人員。而如果自己拒絕,他們也早有準備。既然如此,自己應當儘量刺探對手葫蘆里在賣什麼藥。
「……我明白了。我去通報小姐一聲。請幾位在這裡稍候片刻。」
「好啊,我們會等,我們會等。」
「不過,請你儘快。我們也不是閒著沒事做的。」
沙丘隆特訕笑著,史塔凡聳聳肩。
「明白了。那麼失陪了。」
塞巴斯放下窺窗的蓋子,轉身走向索琉香的房間。不過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去叫琪雅蕾躲進屋子裡才行——
讓帶來的士兵在門外等候,被領進房間裡的兩人——史塔凡與沙丘隆特,一看到素琉香,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那臉色說明了他們沒想到會過見這樣的美人。史塔凡的表情漸漸變得色眯眯的,視線在臉蛋與雙胸之間來回遊走。他眼光里浮現出近似肉慾的邪念,好幾次咽下口水。反觀沙丘隆特的表情卻正好相反,漸漸繃緊起來,不敢鬆懈。
哪個才是必須警戒的對象,已經不言自明了。塞巴斯請兩人在索琉香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早已坐著的索琉香,與就座的史塔凡、沙丘隆特互報名號。
「那麼,究竟有什麼事?」
對於索琉香的提問,史塔凡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開口道:
「有家商店向我們通報,說是某人帶走了他們的員工。又聽說當時該名人物向另一名員工支付了一大筆贓款。我國法律是禁止奴隸買賣的……這樣聽起來,好像是違反了這項法規喔?」
相對於史塔凡漸漸興奮起來,語氣越來越硬,索琉香只是窮極無聊地回答:
「是嗎?」
這種口氣讓兩人差點沒翻白眼。兩人明明在威脅她,沒想到她卻能擺出這種態度。
「麻煩的問題我都交給塞巴斯處理。塞巴斯,後面就交給你了。」
「這、這樣好嗎?一個弄不好,你可能會變成罪犯喔。」
「哎唷,好可怕喔。那麼塞巴斯,等我快變成罪犯了,再來通知我。」
「那麼祝各位順心。」索琉香展現出滿臉笑容,站起身。誰也無法叫住離開房間的她。美女的笑靨具有多大的力量,在這瞬間獲得證實。
在門還沒發出啪答一聲關上前,外頭的士兵似乎被索琉香的美貌嚇了一跳,傳來驚愕的呼喊。
「——那就由我代替小姐,聽聽兩位怎麼說吧。」
塞巴斯面帶微笑,在兩人面前坐下。看到他的笑容,史塔凡似乎有點退縮。但沙丘隆特代為開口說話,幫他撐住場面。
「也好。那麼就講給塞巴斯先生聽聽吧。如同黑委士大人在大門口說過的,我們……店裡的員工失蹤了。我們逼問一個男人,結果他竟然說自己收錢把人交出去了。我發現這不正是王國法律禁止的奴隸買賣嗎?我不願相信自己店裡的員工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但出於無奈,也只能報案了。」
「一點也沒錯。絕對不能容許奴隸買賣這種
骯髒的犯罪行為!」桌子被用力一拍。「正因為如此,沙丘隆特小弟寧可讓自己的店背負臭名也要報案,真可謂市民典範!」
對於口沫橫飛的史塔凡,沙丘隆特一個低頭表示謝意。
「謝謝稱讚,黑委士大人。」
這是什麼鬧劇?塞巴斯如此心想,同時動腦思考。眼前的兩人絕對是一夥的,既然如此不用懷疑,他們必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才敢直搗黃龍,這樣想來,自己的敗北是無庸置疑了。不過,怎麼做才能讓傷害減到最小呢。
反過來說,塞巴斯的勝利條件是什麼呢?
身為納薩力克的管家,塞巴斯的勝利條件是解決問題,並且不讓風波繼續擴大。絕不是保護琪雅蕾。
可是——
「我認為那個宣稱自己收了錢的男人,可能做了偽證。那個男人現在人在何方?」
「他因為奴隸買賣的罪嫌遭到逮捕,進了拘留所。而我們向他問話,詳細調查的結果就是——」
「得知買下我們員工的人,恐怕就是你了,塞巴斯先生。」
男人遭到逮捕,大概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了吧。在受到盤問時,有可能被迫供出對他們有利的證詞。
塞巴斯猶豫著是該裝傻、撒謊,還是義正詞嚴地提出反駁。
如果說她不在宅邸里呢?說她死了呢?
他想到無數的說詞,但都不太可能瞞混得過去,對方也不會輕易收手吧。比起這個,自己應該先問出必須知道的事。
「不過兩位是如何查到我的呢?證據是什麼?」
塞巴斯不明白這一點。他沒有留下能顯示自己的姓名或身分的物品,應該找不出任何證據才是。但兩人卻找到這裡來了,他們究竟是怎麼查到的?他自認外出時十分小心,都有在注意不被人跟蹤。也不認為這座都市裡有人能跟蹤他而不被察覺。
「是捲軸。」
一道閃光通過塞巴斯的腦海。
——在魔法師工會購買的捲軸。
那捲軸的確做工精緻,不是一般的捲軸。認得這種捲軸的人,應該看得出來他的捲軸是在魔法師工會買的。之後只要勤快一點到處問話,應該就能查到一些線索。尤其是管家打扮的人拿著捲軸,自然相當顯眼。
只是,這樣也無法證明琪雅蕾就在這裡。他也可以堅稱只是碰巧有人長得像自己。
可是,如果他們說要搜宅邸,那就麻煩了。沒錯,他們會發現這麼大的宅邸包括琪雅蕾在內,竟然只住了三個人。
這部分只能坦承不諱了。塞巴斯決定聽天由命。
「……我的確是把她帶走了。那是事實。可是當時的她身上受了重傷,是因為她有生命危險,我不得已才採取那種手段。」
「也就是說你承認付錢買下她羅。」
「可以先讓我跟那名男性談談嗎?」
「關於這點很遺憾,不行。要是你們私下串通,那就糟了。」
「談話時——」
兩位可以在一旁聽著。塞巴斯本來想這樣說,但閉上了嘴。
結果這終究都是事先套好招的。就算能找到男人,也不太可能讓狀況變得對自己有利。從這方面進攻只是浪費時間。
「……追究這種問題之前,讓她從事會受到那樣嚴重傷勢的工作,卻沒有法令加以取締,以國家來說不是比較有問題嗎——」
「我們店裡的工作比較嚴苛。會受傷是不得已的。你看嘛,礦山之類的職場不是也有職業傷害嗎。就跟那個是一樣的。」
「……我覺得那不是那種傷。」
「哈哈哈。我們是做服務業的,什麼樣的客人都有。我是有在留意啦。好吧,塞巴斯先生的意見我明白了。下次我會稍微——對,稍微注意點的。」
「……稍微嗎?」
「哎,是啊。介意太多細節是要花錢的,也有一些問題。」
對於塞巴斯的質問,沙丘隆特吊起嘴角訕笑。
相對地,塞巴斯也露出微笑。
「——到此為止了。」
史塔凡嘆了一口氣。是人類面對愚者時的那種態度。
「我的職責是確認是否有奴隸買賣的行為,員工的待遇調查是別人的職責。只能說跟本案毫無關係。」
「……那麼可以請您告訴我,哪位人員專門處理這類問題嗎?」
「……嗯。我是很想告訴你,但是有點難辦。很遺憾,插手管別人工作的人,可是會惹人嫌的。」
「……那麼,請等到我找到相關人員再說。」
史塔凡不懷好意地淫笑。一副「就等你這句話」的態度。
沙丘隆特也一樣訕笑。
「……傷腦筋,我是很想等你啦,但店家已經書面報案了,我必須強制扣押你,儘快進行調查。我們是不得已的。」
也就是說連時間都是有限的。
「照目前的狀況,就環境證據來看,你是罪證確鑿了,不過店家說他們願意對你從輕發落。當然為了和解,你必須支付賠償費。而且銷毀奴隸買賣罪嫌的相關文件也得花點錢。」
「具體來說如何和解?」
「這個嘛。首先希望你把我們的員工還來。再來是你把員工帶走的期間,她本來應該能賺到的金額,這個損失希望由你來填補。」
「原來如此。金額呢?」
「換算成金幣……這個嘛。哎,就算你便宜點吧。一百枚。再加上賠償費追加三百枚,一共四百枚如何?」
「……這金額非常大,是怎麼算出來的?一天等於多少錢,又有哪些細項呢?」
「先、先等一下。」史塔凡打斷他說道:「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吧,沙丘隆特小弟。」
「哎唷,差點就忘了。因為我已經提出受害報告,就算我們幾個私下解決,也得花到銷毀費。」
「說得對。沙丘隆特小弟,怎麼可以忘了呢。」
史塔凡不懷好意地笑著。
「……了嗎?」
「嗯?」
「不,沒什麼。」
塞巴斯低聲說道,微笑。
「呃,不好意思,黑委士大人。」沙丘隆特對史塔凡低下頭,說:「銷毀文件的公定價格是賠償費的三分之一,因此是金幣一百枚。合計五百枚對吧。」
「我帶她過來時已經付了錢,也包含在內嗎?」
「怎麼可能呢,先生。聽好了,當你跟對方達成和解,就等於你沒有買過奴隸。換句話說,你在買奴隸時花費的金錢會一筆勾銷。就當作你掉了吧。」
他們竟然要塞巴斯當作掉了一百枚金幣。不過一半大概已經進了他們的口袋吧。
「……不過,她的傷勢還沒完全復原。兩位現在把她帶走,傷勢可能會復發。而且今後若是治療不當,她也許會喪命。我認為還是留在我這裡照顧比較安全,如何?」
沙丘隆特的眼睛發出異樣的光彩。
發現對方的變化,塞巴斯強烈感受到自己的失誤。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對琪雅蕾的執著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得的確有理。先不論如果當事人死亡,我們當然要你賠償花在她身上的錢;在她治療結束前,府上的小姐借我們一用如何?」
「哦哦!言之有理。造成人家的空缺,當然要設法填補羅!」
史塔凡滿面的笑臉中,明顯浮現著淫慾。肯定已經在腦中把索琉香剝光了吧。
塞巴斯收起微笑,變得面無表情。
沙丘隆特應該不是認真的,但只要自己有一點漏洞,他很可能會強行進攻。都怪自己暴露出對琪雅蕾的執著,麻煩事惡化的可能性擺在他的眼前。
「……貪得無厭不怕惹禍上身嗎?」
「不准你胡說八道!」
史塔凡面紅耳赤地大吼。
那叫聲跟待宰的豬只沒兩樣。塞巴斯想著,一語不發地注視著史塔凡。
「什麼叫做貪得無厭!我這樣做是為了扞衛拉娜公主的尊貴意志制定的法律!竟然說我貪心!未免太無禮了!」
「好了好了,別激動,黑委士大人。」
沙丘隆特一插嘴,怒書相向的史塔凡立刻平靜下來。怒氣消得太快,顯示出他剛才並非真的動怒,只是一種威脅的手段。
好爛的演技。塞巴斯在心中嘟噥。
「但我說啊,沙丘隆特小弟……」
「黑委士大人,總之我該說的都說了。我打算後天再來問他如何決定。可以吧,塞巴斯先生。」
「好的。」
以這句話做結,塞巴斯帶所有人到大門口。送他們離開時,留到最後的沙丘隆特對塞巴斯笑笑,送給他一段話:
「不過我得感謝那個賤妾出身的女人呢。某位大人
說,他沒想到一個廢棄處分品竟然會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
拋下這番話,門扉發出啪答一聲闔上。
彷佛那門是透明的,塞巴斯對一行人投以視線。塞巴斯表情中沒有浮現任何特別的感隋。一樣的冷靜表情。然而眼瞳深處,卻有某種明顯的情感浮現。
那是憤怒。
——不,憤怒這種溫和的字眼不足以形容那種感情。
暴怒,激怒。這種字眼才比較貼切。
沙丘隆特離去之際道出真心話,是因為他確定塞巴斯走投無路,無計可施——自己勝券在握。
「索琉香。是不是可以出來了?」
對塞巴斯的聲音產生反應,索琉香如滑溜液體滲出般從影子中現身。索琉香是藉由修習的暗殺者系職業的能力,融入影子之中的。
「你都聽到了吧?」
塞巴斯這樣說不過是做個確認。而索琉香也點頭表示「當然」。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塞巴斯大人?」
塞巴斯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看到他這種態度,索琉香用明顯冷峻的視線看著他。
「……把那個人類交給他們了事如何?」
「我不認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
「……是嗎?」
「如果我暴露出弱點,他們想必會予取予求,直到吸乾我的骨髓吧。他們就是那種人類。我不認為把琪雅蕾交給他們就能夠解決問題。再說問題在於他們調查我們時,查到了多少情報。我們是以商人的身分進入王都,但是只要受到詳細調查就會穿幫——偽裝工作會被他們看穿。」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我想到外頭走走,想想看。」
塞巴斯推開大門,向外走去。
索琉香在沉默之中,一語不發,只是望著塞巴斯愈變愈小的背影。
無聊透頂。
只要沒把那個人類撿回來,就不會發生這一連串的事件了。話雖如此,現在講這些為時已晚。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身為塞巴斯的部下,無視於上司的指示擅作主張雖然不妥,但她覺得繼續放任不管,將會引來更糟的後果。
(要是小妹能出動的話……若是能以昴宿星團的身分行動,就不會有問題了……)
她很猶豫。
她猶豫不已,從來沒這麼猶豫過。
最後她下定決心,舉起左手張開手掌。
如同物體浮上水面,一個捲軸從手掌中突出來。這是她一直保存在體內的捲軸。本來是交給她作為緊急聯絡之用——雖然現在多虧迪米烏哥斯的功勞,低階捲軸的生產已經有了頭緒,不過索琉香出發之時還沒建立超生產體制,因此這個「捲軸」是緊急情況下才能用的——但索琉香判斷現在情況正該使用。
她打開捲軸,解放封印在裡面的魔法。使用過的捲軸脆弱地粉碎,化為塵土飄落地面,最後完全消失。
配合魔法的發動,索琉香產生一種類似以絲線與對手相連的感覺,出聲說道:
「是安茲大人嗎?」
「索琉香——嗎?究竟有什麼事?你會主動聯絡我,是有緊急狀況嗎?」
「是的。」
索琉香講到這裡,停了一下。這是出於她對塞巴斯的忠誠,以及想到有可能是自己的誤會,而產生的停頓。然而她對安茲的忠誠心比什麼都強。
而他們所有人的行動,都應該以納薩力克……更重要的是四十一位無上至尊的利益為最大考量,但塞巴斯目前的行為,可以說忽視了這個準則。
為此,她想仰仗主人的判斷,於是開口說道:
「塞巴斯大人有背叛的可能。」
「嗄!……哎?……不,怎麼可能……嗯哼……不要開玩笑,索琉香。我不允許你毫無證據就指責別人……你有證據嗎?」
「是。雖然稱不上是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