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王國好漢 上 第一章 少年的心意(2/2)
當然,也有可能用的是假名。
「那、那——嗯嗯!」
克萊姆壓下想問個仔細的心情。
(怎麼可以興奮浮躁地問人家失去部下的事件經過……太失禮了。)
「那位大人的名號,我會記在心裡……那麼,真的可以請您陪我練武嗎?」
「算不上練武,只是對劍罷了。能不能從中掌握到些什麼,就看你自己了……因為你在我國的士兵當中,有著一流的水準。我鍛鏈起來也比較起勁。」
雖然得到了高度評價,但克萊姆卻只當這是客套話。
不是克萊姆特別厲害,是平均值太低了。純粹只是因為王國士兵的本領比一般人好不了多少,比起帝國的專業士兵「騎士」來說弱得多,沒有人能以勇武揚名鄰近諸國罷了。葛傑夫直屬的士兵確實很強,但還是比克萊姆差一點。
克萊姆本身的實力若以冒險者等級評斷,在銅、鐵、銀、金、白金、秘銀、山銅、精鋼當中,頂多被歸類為金吧。雖然不算弱,但多的是比自己實力高超的人。
像自己這樣的小角色,真的能讓葛傑夫這位冒險者等級確實達到精鋼的男人覺得起勁嗎?
克萊姆趕走了懦弱的心志。
王國最強的男人陪自己練武,可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就算結果會害葛傑夫失望,他也不會後悔。
「那麼,請您陪我過招。」
葛傑夫咧嘴一笑,重重點了個頭。
兩人一同走向武器櫃,拿出大小適合自己的劍。葛傑夫選了變形劍,克萊姆則是小型盾牌與闊劍。
接著,克萊姆從口袋中取出鐵塊。與實力高於自己之人對戰,帶著這種東西太失禮了。而且他必須全力應戰,否則無法獲得成長。對方可是王國最強的戰士。自己應當卯足全力,感受厚重的高牆。
等到克萊姆做好萬全準備後,葛傑夫問他:
「那你的手臂還好嗎?麻痹退了沒?」
「是,已經沒事了。雖然還覺得有點發熱,不過握力什麼的都沒問題。」
克萊姆揮揮雙手,葛傑夫看他的動作,知道他沒說謊,便點點頭。
「是嗎……從某方面來說,這倒有點可惜了。在戰場等各種場面上,能以萬全狀態戰鬥的機會不多。如果握力降低了,就得想出配合握力的戰鬥方式。你有學過這些嗎?」
「沒、沒有,我沒學過。那麼我再揮一遍劍……」
「啊,不用,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只是,你常常需要保護公主殿下。練習一下在不允許帶劍的場所過襲的戰鬥方法,或是使用各種武器的戰鬥技巧,對你沒有壞處。」
「是!」
「……劍、盾、槍、斧頭、短劍、武器護手、弓箭、棍棒、投擲武器。這些稱為『九武藝』,是武器戰鬥的基礎功夫……但若是想無所不學,常常會博而不精。建議你可以專挑兩
、三樣進行訓練。好啦,閒話講多了。」
「別這麼說,史托羅諾夫大人,謝謝您的教誨!」
葛傑夫面露苦笑,揮揮手回應克萊姆的道謝。
「那麼,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吧。總之你先以目前的狀態向我出招看看。之後看時間……這個嘛,雖然無法帶你練武,但我會找機會教你使用九武藝其他武器等等的戰鬥訣竅。」
「是,那麼請您不吝賜教。」
「好。不過,我沒把這當作是訓練。你就當成是實際戰鬥上吧。」
克萊姆慢慢將劍放到下段,以藏在盾牌後方的左半身朝向葛傑夫。克萊姆的視線銳利,也不再是訓練心態。同樣地,葛傑夫也散發出有如實戰的氛圍。
兩人互瞪,然而,克萊姆無法主動出招。
他剛才拿掉了鐵塊,因此行動起來方便多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覺得自己能贏過葛傑夫。無論是體能還是經驗,葛傑夫都比他強太多了。
隨意踏進對手懷裡,恐怕只會輕易遭到迎擊。因為對方實力在自己之上,這或許無可奈何。然而,如果這是實際戰鬥,難道要一句無可奈何,就丟失性命嗎?
既非如此,那該怎麼做?
答案就是:只能針對葛傑夫弱勢的部分進攻。
肉體、經驗與精神,論戰士所需的能力,克萊姆沒一樣比得上他。雙方之間若有差距,那就是武裝層面了。
葛傑夫的武器是變形劍。相較之下,克萊姆的是闊劍與小盾。如果是魔法武器的話還有差距,但這是訓練用裝備。武器上沒有差距。
不過,葛傑夫只有一件武器,克萊姆則是兩件——盾也能當作武器使用。如此雖然力量會分散,但優點是攻擊手段較多。
——用盾牌彈回一擊,然後揮劍。或是用劍卸力,以盾牌打擊。
克萊姆制定戰略,決定伺機反擊,而認真觀察葛傑夫的動作。
經過個幾秒鐘,葛傑夫笑了笑。
「你不過來嗎?那麼,就由我——準備出招嘍?」
向對手表現得遊刃有餘,葛傑夫舉起了劍。他稍微沉下腰,肉體如壓住彈簧般開始蓄積力量。克萊姆也於全身灌注力道,以備隨時遇到劍擊都能彈開。接著葛傑夫踏出一步,手中之劍朝著盾牌砍下。
——好快!
克萊姆放棄移動盾牌彈開攻擊。他將全身神經與能力都用作單純防禦,以撐過攻擊。
下個瞬間——驚人的衝擊撞向盾牌。
那道衝擊強烈到令人懷疑盾牌或許已被擊碎,剛強的攻擊更是讓持盾的手麻到完全無法動彈。想擋下這種攻擊,除了用上全身的力道別無他法。
(還說什麼彈開呢!這種攻擊哪有可能配合時機去反彈!至少得設法卸力化解……)
克萊姆對自己的天真想法啐了一聲,腹部忽然受到另一道衝擊。
「嘎啊!」
克萊姆的身體被打飛出去。背部撞上硬梆梆的石板地。空氣被逼出了肺部。發生了什麼事,只要看看葛傑夫便一目了然。
他正好在收回猛力踹飛克萊姆的那隻腳。
「……因為我只拿著劍,就只注意我的手,不太好喔。有時候可是會像剛才那樣吃上腳踢的。我剛才踢的是你的肚子,不過本來應該找鎧甲更薄的地方踢。比方說踢斷膝蓋之類……還有,就算在胯下加裝護襠,要是被金屬護腳踢中下體,運氣不好可是會破的喔?要看清對手的全身上下,注意對手的一舉一動。」
「……是。」
克萊姆忍受著腹部湧起的鈍痛,慢慢站起來。
王國最強的戰士葛傑夫,體能也相當驚人。一旦葛傑夫認真起來,就算克萊姆身上穿著鏈甲衫,也能輕易踢斷他的肋骨,或是讓他失去戰力吧。然而克萊姆並沒有遭到那種下場,八成是因為葛傑夫並沒拿出真本事,而是先用腳瞄準再使力,目的只是把他踢飛而已。
(果然是訓練……真是太謝謝您了。)
克萊姆深切體會到王國最強的戰士正在帶自己練武,心懷感激地再次舉起劍。
這段時間不知有多貴重。他得千萬小心,別讓這段時間太早結束。
克萊姆再度以盾遮住身體,一步步靠近葛傑夫。葛傑夫沉默地注視著克萊姆。繼續這樣下去只會重蹈方才的覆轍。克萊姆逼近對手的同時,被迫重新制定戰術。
葛傑夫平靜地等候對手過來的身影,讓人感受到令人懾服的從容。克萊姆絲毫沒能讓葛傑夫使出全力。
若是覺得懊惱,那是傲慢。
克萊姆就快接近極限了。他這樣一大清早進行劍術修行,成長速度卻比老牛走路還慢。從最早開始學劍的時期算起,進步得實在太慢了。縱然今後能夠藉由鍛鏈肉體提升劍術的速度與力道,恐怕也無法獲得戰技之類的特殊能力。
這樣的克萊姆面對天資過人的男子,若是氣惱對方不拿出真本事,那就太失禮了。應該怨怪自己缺乏才能,無法讓對方全力以赴才是。
剛才葛傑夫叫他不要把這當作訓練,以實戰心態交戰,想必是層次遠遠高於自己的葛傑夫,在警告自己「你要用奪我性命的決心和我對戰,否則不配當我的對手」吧。
克萊姆咬牙切齒,發出低微的摩擦聲。
他恨透了自己的弱小。要是自己能再強一點,就能幫上更多的忙了。就能化身公主的寶劍,正面對抗禍國殃民的那些惡徒了。
想到公主唯一的一把劍如此脆弱,連揮劍都要小心注意,甚至讓克萊姆產生了罪惡感。
不過,克萊姆即刻擺脫了這種想法。現在他該做的,不是受到那種悲觀想法所困。而是用上自己的一切與實力高強之人交手,努力獲得任何一點成長。
胸中懷藏的心意,只有一個。
那就是成為公主的助力——
葛傑夫感嘆地呼出一口氣,表情有了些許變化。
因為站在他面前,年齡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男人,表情不一樣了。一直到剛才,他都還像是個遇見知名人士的小孩子,散發出興奮雀躍的情緒。然而不過是踹了他一腳,那種浮躁的氛圍立即煙消雲散,變成了戰士的神情。
葛傑夫將警戒等級提高了一個階段。
葛傑夫對克萊姆的評價,比克萊姆所想的更高。他特別欣賞的一點,是克萊姆那種貪婪地想變強的真摯個性,以及如信仰般篤實的忠誠心。再來就是他的劍技。
克萊姆的劍法不是拜師學來的,而是悄悄觀察別人訓練,偷學而來的技術。他的技法不漂亮,多餘動作也多。然而,跟不經大腦思考,只是接受訓練學會用劍的人不同,自己考慮每一劍意義的劍術,是重視實戰運用的劍法,說難聽點就是殺人劍。
葛傑夫認為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劍這種玩意說穿了就是殺人工具。訓練中鍛鏈起來,屬於遊樂性質的劍術,在真正的戰場上發揮不了作用。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也救不了想救的人,只能任由敵人宰割。
然而克萊姆不同。想必他能斬殺仇敵,保護重要的人吧。
然則——
「雖然你已改變心態,但你我能力差距依然懸殊喔。那麼,你做何打算?」
直截了當地說,克萊姆沒有才能。就算比任何人更加努力——不管如何嚴格鍛鏈肉體,沒有才能就是無法到達巔峰。像葛傑夫或是布萊恩,安格勞斯。這些都是克萊姆望塵莫及的對象。
克萊姆想變得比誰都強,不過是做夢或幻想。
既然如此,自己為什麼會想帶克萊姆練武呢?將時間花在更優秀的人身上,不是比較有益嗎?
答案很簡單。葛傑夫只是無法旁觀克萊姆不斷重複無用的努力。如果人類根據自身才能而有所謂的極限值,少年不斷用身體去衝撞的就是名為極限值的牆壁,這點讓他產生了憐憫之情。
所以,他想教克萊姆別種手段。
他相信才能有其極限,但經驗沒有極限。
此外還有一點,那就是他對自己最強勁敵慘不忍睹的下場深感慽限。
(這可以說是一種替代行為吧……對克萊姆真是過意不去……不過與我交手,對這小子總是沒壞處吧。)
「——來吧,克萊姆。」
他的自言自語,得到一聲氣壯山河的回答。
「是!」
回話的同時,克萊姆腳下一蹬,飛奔而出。
不同於方才,葛傑夫神色嚴肅,慢慢將劍扛在肩上。
來自上段的揮砍。
一旦以盾牌擋下,動作將會完全遭到扼殺,若是用劍擋下又會被彈開。這種攻擊將能使得防禦行為失去意義。擋下這一擊是下下之策,但克萊姆使的武器是闊劍,比葛傑夫的變形劍短。
他只能衝進葛傑夫
的懷裡。葛傑夫深知這一點,於是嚴陣以待,準備迎擊。
自投虎口的行為——但只有一瞬間的猶豫。
克萊姆闖進葛傑夫的劍擊範圍。
葛傑夫早就等著,一揮劍,克萊姆用盾擋住。驚人的衝擊比剛才那一下更強。手臂傳來的痛楚讓克萊姆皺起臉來。
「太遺慽了。竟然跟剛才落得一樣的結果。」
流露些許失望神色的葛傑夫,將腳對準克萊姆的腹部,然後——
「『要塞』!」
伴隨著克萊姆的吼叫,葛傑夫浮現出略為驚訝的表情。
戰技「要塞」並不是非得使用盾或劍才能發動。只要有心,用手或鎧甲照樣能發動。然而一般人之所以會在用劍或盾抵擋攻擊時發動,是因為發動的時機必須十分準確。用鎧甲發動時,一不小心也可能毫無防備地遭受對手攻擊。因此大家都會希望至少能用劍或盾擋住再發動,這是人之常情。
不過,像此時的克萊姆知道葛傑夫會使出腳踢,就沒有這種顧慮。
「你就在等這個嗎!」
「是!」
葛傑夫的腳踢力道彷佛被柔軟物體吸收般散去。葛傑夫伸長了腳,無法使力,只好放棄腳踢,打算踩回地面。見葛傑夫即將重整不利的態勢,克萊姆揮劍砍向他。
「『斬擊』!」
發動戰技後,再舉劍過頭,一劍砍下。
你得研發出一招能滿懷自信施展的招式。
謹記某位戰士對自己的教誨,缺乏才能的克萊姆彈精竭慮磨練出來的,就是來自上段的一擊。
克萊姆的肉體沒有大塊肌肉的鎧甲包覆。因為他的體格天生就不出色,不容易長肌肉,也沒有身手敏捷的潛能,能夠在練出一身沉重的肌肉後照樣行動自如。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藉由近乎無限次的反覆鍛鏈,打造出特化的肌肉結構。
成果就是來自上段的揮砍。這是他唯一達到異常領域的高速斬擊,像是要掀起剛風般的劍閃。
這一擊朝著葛傑夫的頭部揮下
若是砍中將造成致命傷,但克萊姆想不到這一點。他是對葛傑夫抱持著絕對信賴,相信強悍如葛傑夫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送命,才敢施展這招。
清脆的金屬聲響起,舉起的變形劍與揮下的闊劍激烈相撞。
到目前為之都還在預料之中。
克萊姆灌注全身力氣,試圖讓葛傑夫失去平衡。
然而——葛傑夫的身體不動如山。
即使只以一隻腳難以維持平衡,卻仍能輕易擋下克萊姆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有如巨木粗壯的樹根遍布大地。
克萊姆用上全身力氣的最強一擊加上戰技。即使同時運用這兩項技術,依舊無法與單腳站立的葛傑夫並駕齊驅。克萊姆對這項事實感到震驚,眼睛卻看向自己的腹部。
以闊劍砍向敵人,就表示拉近了雙方距離。也表示葛傑夫有可能再度抬腳攻擊克萊姆的腹部。
克萊姆向後跳開的同時,腳踢襲擊了克萊姆的身體。
輕微的鈍痛。接著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僵持不下
葛傑夫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泛出笑意。
那雖然是笑容,但不會讓人不快,顯得十分爽朗。面對葛傑夫露出父親看到兒子成長時會有的笑容,克萊姆感到有點難為情。
「很精彩。所以接下來我會稍微拿出真本事。」
葛傑夫的表情變了。
克萊姆全身竄過一陣懼意。因為他直覺到王國最強的戰士即將在眼前現身。
「其實我有帶一瓶藥水。只是骨折程度的話還治得好,別擔心。」
「……非常謝謝您。」
聽到對方暗示自己免不了骨折,克萊姆的心臟重重打了一拍。雖說他早已習慣受傷,但並沒有被虐嗜好。
葛傑夫踏出一步。那一步的速度比克萊姆快上一倍。
變形劍尖端指地,描繪出極低的軌跡,往克萊姆的腳直衝而來。伴隨著離心力的速度讓克萊姆慌張起來,將闊劍刺在地上,準備保護自己的腳。
兩者產生激烈衝突。就在克萊姆這樣想的瞬間——葛傑夫的劍往上彈起。變形劍沿著闊劍的側面向上沖,使出一記撈擊。
「嗚!」
克萊姆整個身體連同臉一起後仰,變形劍划過他的身旁。掀起的勁風削掉了好幾根頭髮。
對短短一瞬間就將自己逼入絕境的葛傑夫產生畏懼,克萊姆僅以視線目送劍鋒離去,卻目睹變形劍急遠停住,一個翻轉。
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行動。
如同受到生存本能的催促,突出的小盾與變形劍相撞,再度發出尖銳的金屬聲。
然後——
「——啊!」
隨著一陣劇痛,克萊姆的身體被橫向打飛。他滾倒在地,撞上地板的衝擊使得劍從手中滑落。
原來是撞上小盾後向上彈跳的變形劍直接橫向移動,狠狠打進了克萊姆門戶洞開的側腹部。
「要前後連貫。不要把攻擊跟防禦分開想,每次行動都要能夠進入下一發攻擊。要把防禦也當作是攻擊的一環。」
克萊姆撿起落地的劍,搗著側腹部正要站起來時,葛傑夫和善地對他說:
「我沒有太用力,以免讓你骨折,所以應該還能打吧?……你覺得呢?」
相對於呼吸平順如常的葛傑夫,克萊姆的呼吸已被緊張與疼痛打亂。
連幾下攻擊都撐不住,這樣只會浪費葛傑夫的時間。但即使如此,克萊姆還是希望能儘量變強。
他對葛傑夫點點頭,舉起了劍。
「好。那就繼續吧。」
「是!」
發出沙啞的大喊,克萊姆拔腿奔跑。
被打、被震飛,有時還遭到拳打腳踢,克萊姆上氣不接下氣地倒臥在石頭地上。冰涼的地板隔著鏈甲衫與衣服奪去熱度,非常舒服。
「呼……呼……呼……」
他沒去擦流出的汗水。應該說是連擦汗的力氣都沒了。
忍受著身體各處產生的疼痛,克萊姆受到全身湧起的疲勞感支配,輕輕閉上眼睛。
「辛苦了。我揮劍時有注意不要打斷或打裂你的骨頭,你覺得怎樣?」
「……」克萊姆躺在地上,動動手臂,又摸摸疼痛的部位,睜大了眼睛。「好像沒有問題。雖然會痛,但都只是跌打損傷。」
陣陣抽痛的感覺很輕微。不會影響護衛公主的職責。
「是嗎……那就用不到藥水了吧。」
「嗯。況且隨便使用反而會消除肌力訓練的效果。」
「本來應該是進行強烈回復,但魔法效果反而會讓肌肉恢復原狀嘛。也好。你接下來要去擔任公主的貼身侍衛,對吧?」
「是的。」
「那就給你吧,以防萬一。若是遇到什麼問題就用吧。」
藥水發出「叩」一聲,放在克萊姆身邊。
「謝謝大人。」
他坐起身,看著葛傑夫。看著自己的劍術一次都構不到的男人。
毫髮無傷的男人覺得奇怪,問他:
「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您真厲害。」
額上幾乎沒有流汗。呼吸也沒有紊亂。這就是倒在地上的自己,與王國最強男人的差距嗎。克萊姆嘆著氣,但也覺得服氣。至於葛傑夫則是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
「……是嗎。這個嘛……」
「為什麼——」
「——如果你是要問我為什麼這麼強,那我答不上來喔。因為我只是擁有才能罷了。順便一提,戰鬥方式也是在做傭兵的時候學的。這種被那些貴族罵說沒品,動不動就愛踢人的習慣,也是在那段時期學起來的。」
變強沒有訣竅。葛傑夫如此斷言。克萊姆原本想,如果累積相同種類的訓練,是否能多少變強一些,結果一下就遭到否定。
「就以這種意義來說,克萊姆很適合用我這種戰法。就是拳打腳踢,運用手腳的戰鬥方式。」
「是……這樣嗎?」
「是啊,你沒有接受過劍士或士兵的訓練,反而有好處。只要一拿起劍,難免會專注在用劍戰鬥上……但我不認為這是件好事。我認為只把劍當作一種攻擊手段,連手腳都用上的戰鬥方法,在實戰中才能派上用場。講白了就是比較土氣……適合冒險者的劍術啦。」
克萊姆不再像平時那樣面無表情,臉上浮現笑容。實在沒想到王國最強之人,居然會高度讚賞自己的劍術本領。這套七零八亂、不合正統劍術的動作。
自己受到貴族背地裡嘲笑的劍術竟能獲得稱讚,讓他喜不自勝。
「好啦,就練到這裡,我該
走了。我得趕上國王的用膳時間。你不用趕去公主身邊嗎?」
「不用。因為今天公主有客人。」
「客人?是哪裡的貴族嗎?」
想不到那位公主會有訪客,葛傑夫覺得不可思議,克萊姆答道:
「是的。是艾因卓大人。」
「艾因卓?喔!……所以是哪一位艾因卓?應該是蒼,不是深紅吧?」
「是的。是蒼薔薇的艾因卓大人。」
葛傑夫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原來如此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既然朋友來了,那就……」
葛傑夫猜測拉娜是因為來了朋友,所以用餐時不讓克萊姆隨侍身旁,但實際上是克萊姆婉拒了邀請。
雖說他與公主之間建立起了不需過度拘謹的關係,要是聽到他回絕了王族的邀請,就算是葛傑夫恐怕也會顰眉蹙額,所以他沒說出口,交由葛傑夫自由想像。
克萊姆透過與拉娜的關係,跟艾因卓本人認識,艾因卓對他也不錯。就算克萊姆參加了餐會,想必她也不會像其他貴族那樣表示排斥。
只是,考慮到主人(拉娜)幾乎沒有同性友人,他想身為男人的自己不在場,兩位小姐比較能聊些平常不能聊的私密話吧。
「今天非常謝謝您,葛傑夫大人。」
「不,別客氣,我也玩得很開心。」
「……只要您方便,今後是否還可以像這樣指導我呢?」
葛傑夫一時無法回答——看到他的反應,克萊姆正要道歉,但他先開口了。
「沒問題。只要是在沒有別人的場所與時段。」
克萊姆很清楚葛傑夫內心有著何種糾葛,因此沒多說什麼。他強撐著酸痛的身體站起來,只是誠摯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非常謝謝您!」
葛傑夫大方地揮揮手,邁出腳步。
「那就收拾一下吧。要是趕不上用膳時間就糟了……對了,你那招上段攻擊挺不錯的喔。只是,你最好先設想到攻擊後的下一步行動。像是上段遭到閃避,或是被擋下來之後應該怎麼做。」
「是!」
4
下火月[九月]三日6:22
與葛傑夫道別後,克萊姆用濕毛巾擦汗,接著前往一個與敞廳截然不同的地方。
這間房間的寬敞程度跟克萊姆剛才待過的敞廳不相上下,室內有許多人坐在長椅子上,天南地北地聊天。混雜在這種溫暖的氣氛中,傅來讓人胃口大開的香氣。
這裡是餐廳。
橫越室內,穿過喧譁擾嚷的人聲,克萊姆排到數人的隊列之後。
克萊姆也跟排在前面的人一樣,拿起了好幾個疊在一起的容器。托盤、木盤,還有木製湯碗。最後放上木頭杯子。
他按照順序領取餐點。
一塊較大的蒸馬鈴薯、褐色麵包,還有放了不少料的白濃湯、醋漬高麗菜與一根香腸,對克萊姆來說算是相當豐盛的一餐。
這些餐點放在托盤上,飄散出香噴噴的味道。克萊姆感覺著胃急速受到刺激,環顧餐廳。
吵吵嚷嚷的士兵們正在用餐。坐在一起的人一邊吃飯,一邊討論著下次放假的計劃,或是關於食物,關於家人,一些輕鬆的任務話題等等,都是閒話家常。
克萊姆找到一個空位,穿越嘈雜人聲走過去。
他跨過長椅子坐下。兩邊都坐著士兵,跟朋友們正聊得起勁。即使克萊姆坐下來,身旁的士兵也只是看他一眼,立刻失去興趣般看向別處。
彷佛只有克萊姆的周圍平靜無風。
從旁看來,那氣氛十分詭異。
周圍繼續開心地談天,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想找克萊姆說話。的確,沒有人會想向不認識的人攀談。但大家都是士兵,在同一個職場執勤,有時候還會互相解救性命危機,從這種關係來思考,他們的應對態度實在有點異常。
簡直好像當克萊姆不存在似地。
克萊姆自己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說話。因為他相當清楚自己身處的立場。
在這羅倫提城守衛的士兵,都不只是士兵。
所謂的王國士兵,包括擁有領地的貴族向領民提供裝備組成的民兵、都市的統治管理者支付薪資雇用的私人士兵,以及主要任務為巡邏都市的衛士等等。不過他們之間只有一項共通之處,那就是他們都是平民出身。
然而如果由身分不明的平民,保護能夠接近王族與王國各種重要情報的王城,會產生許多問題。
為此,守衛羅倫提城的士兵必須由貴族推薦。如果士兵在城裡引發問題,責任必須由推薦的貴族來扛,因此推薦的人選必然都是些身世清白、思想行為無偏差的人物。
只是這種措施,促成了一種現象。
那就是「派系」。
推薦的貴族本身都屬於某個派系。由貴族選出的士兵,自然也會被拉進該派系。由於反抗貴族的人本來就不可能中選,因此就算說士兵無一例外,統統都屬於某個派系也不為過。
聽起來仿佛只有壞處,不過好處大概就是因為會被捲入派系競爭,所以士兵之間會切磋琢磨吧。雖然遠遠比不上帝國騎士,不過王城守衛士兵也還算有點本領。
當然,克萊姆的本領比他們強多了,然而就連這點都成了惹惱貴族們的原因。因為事實上他比貴族推薦的士兵更強。
的確,推薦士兵的貴族也有可能不屬於任何一個派系。然而目前來說,王國分成了擁王派與貴族派,兩方對立,在這樣的狀況下,「只有一名貴族」政治手腕精明到能如同蝙蝠般在兩邊吃香。
士兵也一樣,除了這名貴族推薦的士兵之外,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克萊姆。
克萊姆的立場非常尷尬。
本來以克萊姆的身分,是不能隨侍拉娜左右的。出身卑微的人,永遠得不到貼身保護王族的重責大任。能夠護衛王族身邊安全的只有貴族,向來如此。
不過,王國當中有葛傑夫·史托羅諾夫這位王國最強的士兵,以及他底下最精銳的戰士們這些例外。再加上只要貴為公主的拉娜強烈希望,也很少有人能公然反對。若是王族就能對拉娜提出勸告,然而國內擁有最高權力的君王已經許可,也就沒有人再多說什麼。
克萊姆之所以擁有個人房,也是因為他身處的立場太尷尬。
克萊姆能獲得個人房,是因為拉娜的一句話,但也具有隔離的意味。因為不屬於任何派系的克萊姆,安排到哪裡都不方便,是個燙手山芋。
從克萊姆本身的際遇與身處的立場思考,應當隸屬於擁王派。然而,擁王派是向王發誓效忠的貴族集團。他們並不歡迎身分不明的克萊姆。
結果,克萊姆對擁王派來說,成了拉進陣營里會很棘手,不如擺著不管,還會自主提供協助的存在。與擁王派對立的貴族派,則認為拉攏克萊姆很有好處,但也像是引狼入室。
不過雖然統稱為派系,畢竟是眾多貴族組成的集團。並不是所有人都一條心。派系這種組織,純粹只是基于思考方向與利益組成的集團。這麼想來,擁王派當中當然也有將克萊姆——不但是來歷不明的平民,還與被譽為黃金的美麗公主最為親近——視如毒蛇猛獸的人三向對立的貴族派當中,自然也有人想將克萊姆拉進陣營。
無論如何,目前還沒有人那樣輕慮淺謀,單為了克萊姆一人害得派系分裂。
就結論而言,兩派對克萊姆的評價都是——雖然不願意交給對手,但也不想拉進自己這一派。
所以才會沒人跟他搭話。讓他孤伶伶地用餐。
他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管別人做什麼,只是自顧自地吃飯。不到十分鐘就解決了早餐。
「好了,走吧。」
伴隨著滿足感,念著經常獨處而漸漸養成習慣的自言自語,克萊姆正要從座位站起來,被正好經過的一個士兵撞上。
與葛傑夫鍛鏈時受傷的部位被手肘一頂,克萊姆雖面無表情,卻也因為疼痛而停下動作。
撞到他的士兵什麼也沒說就逕自離去。周圍的士兵們當然也不發一語。看到這個情況,有幾個人略微皺起眉頭,但仍然沒人說些什麼。
克萊姆吐出長長一口晦氣,端著空碗盤走出去。
這點程度的整人是家常便飯。只會讓他覺得幸好沒在碗裡裝著熱湯時來。
被人伸出腳差點絆倒。假裝巧合故意撞人。這些都是常態了。不過——
——那又怎樣。
克萊姆處變不驚地向前走。對方也做不了更過分的事。尤其是在餐廳這種公共場所。
克萊姆始終抬頭挺胸。眼睛看向前方,決不低頭。
一旦自己暴露出不像樣的德性,就會給主人拉娜造成困
擾。因為克萊姆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他竭誠效忠的女性——拉娜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