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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王國好漢 上 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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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著嗓門大喊。幾乎要把累積在肺里的所有空氣都吐出來。

單打獨鬥獲勝不能算是勝利。捕獲這些人不讓他們逃走才是勝利。反過來說,如果讓這名男子這樣的強者——也就是很可能掌握多數情報的人逃走,那等於是全盤皆輸。

既然如此,大聲求助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實際上,沙丘隆特的臉色頓時兇惡起來。

如此一來,對方就有必要短時間決勝負。換句話說,戰鬥很可能變成以大招為主。

克萊姆不敢鬆懈,持續觀察。

「岢可道爾先生。要把這傢伙帶走變得有點困難了。我得在援軍趕來前解決掉他。」

「怎麼這樣啊!你不是六臂之一

嗎。連把這麼一個小鬼打昏都辦不到嗎!這樣豈不是有負幻魔之名!」

「這樣講就尷尬了。好吧,我會儘量試試,不過請您記得,只要能讓您逃走,就算是我方的勝利喔?」

克萊姆不敢鬆懈,瞪著沙丘隆特,想找出他被稱為幻魔的來由。如果是綽號的話,總不會取個離本身能力太遠的名字。既然如此,只要查出理由,就能掌握對方一部分的能力。只是很可惜,他無法從對手的外觀或裝備品看出任何端倪。

克萊姆深知戰況於己不利,但仍然發出咆哮鼓舞自己。

「這扇門有我死守。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們別想逃離這裡!」

「辦不辦得到,馬上就能分曉了。等你被我打趴在地,醜態盡出時就知道了。」

沙丘隆特慢慢舉劍,擺好架式。

(嗯?)

克萊姆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劍的形體搖曳了。不是眼睛錯覺。那異常現象很快就消失了,但克萊姆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是某種武技嗎——

對手之所以稱為幻魔,想必來由就在這裡。這就表示對手已經發動了某種力量。他並沒有大意,但還是該提升警戒等級。

沙丘隆特踏進攻擊範圍,揮劍一砍。

那動作實在不像能與精鋼級冒險者匹敵。甚至比克萊姆還差一點。他配合揮劍的軌跡,舉劍準備抵禦——冷不防感到一陣寒意,連忙跳開。

突如其來地,軀幹側面發生一陣劇痛,差點被打飛出去。

「呃啊,嗚!」

他就這樣發出雜亂的腳步聲後退,撞上牆壁。沒那閒工夫思考發生了什麼事。沙丘隆特已經逼近眼前。

他跟剛才一樣揮劍砍來。克萊姆擧劍保護頭部,一個筋斗飛向左邊逃開。

右上臂產生劇痛。

他在一段急速翻滾後直接起身,看也不看就往背後揮劍。

劍刃只砍到空氣。

知道對手無意追擊後,他按住右臂回頭一看,只見沙丘隆特正一邊留意自己的舉動,一邊跑向通往樓梯的門前。

克萊姆無視於試著開門的沙丘隆特,望向岢可道爾。他想既然沙丘隆特待在這裡是為了護衛岢可道爾,光是這個動作就足以形成牽制了。他猜得果然沒錯。

沙丘隆特停止開門,站到克萊姆與岢可道爾之間,嘖了一聲。接著他先看看門與克萊姆,然後望向岢可道爾,表情大幅扭曲。

「中計了!對不起了。我得在這裡殺了這小鬼。」

「你說什麼?留這小子活口,可以拿來威脅那個死丫頭耶?」

「我被他騙了。都是因為這小鬼站在守衛門口的位置……他說要死守那扇門也是手法之一。這小鬼……竟然操弄了我的思維。」

(……很好!上當了。他們對外頭果然一無所知。這樣他們就不會逃跑了。)

他們只有一名護衛,在克萊姆還活著且能繼續戰鬥的狀況下,選擇逃走是愚蠢的行為。這是因為如果樓上的樓梯口有克萊姆的同伴,他們可能會遭到夾擊。同樣的道理,在與克萊姆分出勝負前,也不能讓岢可道爾一個人逃走。

克萊姆明明宣稱要死守門扉,卻很快就離開門前,作勢要對岢可道爾下手,唬住了沙丘隆特。如今他應該深信門外躲著伏兵,預備以夾擊的方式捉住岢可道爾,這個想法會限制住他的行動。

沙丘隆特應該會判斷,想安全逃走,就得在這裡解決掉克萊姆。當然前提是他不知道外頭的狀況。要是知道的話,早就打開門溜之大吉了。

對於頓時高漲的殺意,贏了賭注的克萊姆將劍舉高。

「!」

克萊姆忍受著軀幹側邊與右上臂部位傳來的痛楚。也許有幾根骨頭斷了,所幸還能動。不,若不是那個變態對克萊姆懷有奇怪的欲望,也許自己已經被砍死了。縱然穿著鏈甲衫,也並不能完全防禦斬擊。

(不過,那種攻擊究竟是什麼奇招?是以超高速多揮一次劍嗎?我覺得好像不是……)

克萊姆腦中閃過葛傑夫的臉。

葛傑夫·史托羅諾夫的獨創武技「六光極斬」據說能同時連續攻擊對手六次。那麼對手的招數會不會是比他差一點的武技,像是「二光極斬」之類的?

然而這樣一來,沙丘隆特的招式就會變成第一擊速度普普,只有第二擊速度飛快的詭異武技。

(太不協調了。要是能解開那個招數的秘密,還能設法應對……總之一味防禦於我不利。主動出擊吧。)

咽下一口唾液,克萊姆開始奔跑。視線從沙丘隆特移向岢可道爾。

沙丘隆特的神色苦不堪言地扭曲起來。

(他是負責護衛的,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不喜歡看到保護對象遇襲吧。因為我也是這樣,所以很能體會。)

他一面以自己的經驗用在對方身上,一面接近。

(幻影的妖魔……如果可能的話……也許這招本身就是個圈套,不過……有確認一下的價值。)

他逼近距離,揮劍往下劈砍。然而這招一如預期,輕易就被彈開。他壓制住傳來的衝擊力道,再次往下切砍。由於沒有將劍舉高,使的力氣不大,但也足夠了。

攻擊再度被沙丘隆特的劍彈開,克萊姆滿意地點頭,拉開距離。

「是幻術!不是戰技!」

以劍彈回的瞬間,產生了某種回異感。他感覺攻擊還沒擊中眼前看見的劍,就先被彈開來了。

「那右手本身就是幻術。真正的手臂與劍是隱形的!」

也就是說,以為擋下的劍其實是幻術,是隱形劍砍中了肉體。

沙丘隆特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以平板的語調開始說道:

「……沒錯。這不過是部分透明的魔法與幻覺魔法的組合罷了。我修習了幻術師(Illcsionalist)與輕戰士(Fencer)的職業。一旦識破原理,其實不過是個小戲法,對吧?想笑的話可以笑喔?」

怎麼可能笑得出來。的確道理講起來很簡單,也會覺得之前怎麼沒想到。然而,在一擊就會要命的死戰中,沒什麼比看不見的劍更恐怖。而且看得見幻影反而更容易被迷惑。

「由於能力分散到兩個職業,光以戰士來判斷,也許我還不及你,不過……」

沙丘隆特握劍的手轉了一圈。然而,那真的是他的手臂嗎。也有可能現在看見的是幻影手臂,真正的手已經拔出短劍,正在伺機扔向自己。

體會到幻術的可怕,克萊姆淌著冷汗。

「在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當中,幻術師只能使用屬於幻覺的魔法。雖說有的高階傷害魔法能夠施行幻術攻擊,讓大腦產生錯覺而致死……但我還沒那麼厲害。」

「聽起來像在撒謊。沒有證據能保證你說的是真的。」

「說的對。」沙丘隆特笑著。「哎,不過呢,你也沒有必要相信。好了,讓我想想我本來想說什麼……對了。總之因為如此,我無法對自己施加強化魔法。也無法施法讓你弱化。不過……你能看穿虛幻與現實嗎?」

話音甫落,沙丘隆特的身體分裂,變成好幾個沙丘隆特重疊的模樣。

「『多重殘像』(MultipleVision)。」

誰都會覺得中間那個是本尊,但沒人能保證正是如此。

(怎麼能給魔法吟唱者時間!)

克萊姆的目的是爭取時間,但是讓魔法吟唱者有時間使用補助魔法太危險了。

克萊姆高聲吶喊,使用能力提升與感知強化的戰技,一口氣沖往沙丘隆特縮短距離。

「『閃輝暗點』(ScintillatingScotoma)。」

「嗚呃!」

克萊姆的視野突然缺了一塊。然而,魔法的效果立即消失了。看來是魔法的抵抗(Resist)生效了。

克萊姆踏向敵人,像要橫掃一切般揮劍。然而,只有其中一個人進了攻擊範圍。如果將所有對象都納入攻擊範圍內,將被迫進行超近身戰。這樣用劍時無法使力。

劍砍中了其中一個沙丘隆特,將其橫著一刀兩斷。然而對方並未噴出鮮血,劍刃沒遭到任何抵抗,直接通過了對方的身體。

「——猜錯了。」

一陣冰涼從五臟六腑升起。喉嚨附近忽然變熱了。克萊姆伸出左手護住發熱的部位。

覆蓋咽喉的手發生一陣劇痛,鮮血湧出,帶來一種弄濕衣服的討厭觸感。要不是感受到了殺氣,或是沒能當機立斷犧牲一隻手,喉嚨早已被切斷了。他慶幸撿回一條命之餘,咬緊牙根,忍著痛揮劍橫掃。

劍刃又一次沒遇到抵抗,只劃開了空氣。

繼續這樣下去不妙。

克萊姆意識到這點,同時切

換武技,換成一邊使用「迴避」一邊後退。視野中可以看見剩下的兩個沙丘隆特同時舉劍過頭。克萊姆知道那些劍全是幻影,將全副神經集中在耳朵。

自己身穿的鏈甲衫,還有體內傳來的心臟跳動聲都成了噪音。現在該聽見的,只有眼前男人發出的聲音。

(——不對——不對——就是這個!)

那絕非從舉起劈砍的劍發出的聲音。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傳來些微的風切聲,朝著克萊姆的臉而來,而且是正中央。

克萊姆慌忙轉頭——伴隨著臉頰產生的熱度,有種皮肉被撕扯開的痛楚。滾燙液體從臉頰流出,沿著脖子流下。

「二分之一!」

克萊姆吐出流進嘴裡的血,將一切全賭在這一擊上。

剛才左手被拿來當成肉盾,此時左臂手腕以下除了疼痛,什麼都感覺不到。他不知道手指還有沒有辦法動。也許連神經都被斬斷了。但克萊姆還是讓左手握住劍柄,至少能添點力氣也好。

一股爆炸性的疼痛傳來,他咬緊牙根。然而,左手還能動,也能握住劍柄。他覺得整隻左手彷佛嚴重腫脹,應該只是劇痛造成的錯覺。

他以雙手握緊劍柄,使出最大的力氣,將劍舉至上段,猛力揮砍。

鮮血——噴出來了。隨著切開堅硬物體的觸感,鮮血像噴水池一樣噴出。這次好像擊中本體了。

攻擊似乎命中了要害,沙丘隆特重重倒在地板上。克萊姆不敢相信自己能擊敗與精鋼級冒險者匹敵的男人,但他的確躺在地上,這是不容分辯的事實。壓抑住湧上心頭的喜悅,克萊姆看了一眼注視著自己的岢可道爾。

他似乎無意逃跑。

也許是精神稍微鬆懈了,從臉頰與左臂傳至全身的痛楚甚至讓他噁心欲嘔。

「算不上是大獲全勝呢……」

要是能連沙丘隆特一起逮捕,那就沒話說了,但那對克萊姆來說太困難了。即使如此,能捕獲六臂試著護衛逃逸的男人,想必也能獲得相當充分的情報。

克萊姆想逮捕對方,踏出一步,忽然對岢可道爾的表情起了疑心。他看起來太輕鬆了。

他為何能如此輕鬆?

這時,一個滾燙的觸感貫穿了腹部。

身體霎時如斷線般喪失氣力。視野一瞬間變得全黑,當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倒在地板上了。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被燒紅鐵棍插進腹部般的痛楚擴散開來,他粗重地喘氣。一雙腳踏進他只看得見地板的視野。

「很遺憾,我不能讓你贏。」

他拚命往上看,只見幾乎毫髮無傷的沙丘隆特站在那裡。

「『假死』(Fox Sleep)。這是在受傷後發動的幻術。剛才那下很痛喔。你一定以為給了我致命一擊吧?」

他動動手指,在自己的胸口劃下一道直線。應該是克萊姆砍中他的劍軌吧。

「呼。呼。呼。呼……」

克萊姆重複著急促粗重的喘息,感覺著鮮血自腹部流出,浸濕鏈甲衫與衣服。

——會死。

克萊姆拚命拉回被劇痛撕扯得四分五裂,即將喪失的意識。

——只要一失去意識,肯定會死。

然而就算維持住意識,死亡也只是時間問題,對手大有可能給自己最後一擊。

自己是與能跟精鋼級冒險者匹敵的男人戰鬥。已經算是英勇善戰了。事情至此,除了放棄別無他法。雙方實力差距太明顯了,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他無法放棄。

他不可能放棄。

克萊姆咬緊牙關,幾乎要把牙齒咬碎。

他不能容許自己死亡,也不准自己沒有拉娜的命令擅自喪命。

「咕,嘰!嘰,嘰嘰……」

他發出既像咬牙又像呻吟的低吼,激勵快要輸給劇痛的心靈。

還不能死。不可以死。

克萊姆拚命想起拉娜的事。他今天仍然要回到她的身邊——

「時間有限。就用這個送你上西天吧。永別了。」

沙丘隆特拿劍朝向發出呻吟的少年。

他受了致命傷,死亡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沙丘隆特有種預感,覺得最好趁現在給他最後一擊。

「……吶,要不要把他帶回去?」

「岢可道爾先生,饒了我吧。這扇門後面搞不好有小鬼的同伴耶?再說就算把他帶走,他也撐不到我們抵達安全地點啦。請您放棄吧。」

「那,至少把人頭帶回去吧。人家要附上鮮花,把它寄給那個賤丫頭。」

「好好好。只有頭的話還可以……啊,嗚喔!」

沙丘隆特大大往後跳開。

少年揮劍了。

以瀕死的少年來說,那劍擊銳利而穩固。

沙丘隆特本來用侮蔑的目光看向拚死抵抗的獵物,突然瞪大雙眼。

少年竟以劍代替拐杖,站了起來。

不可能。

沙丘隆特至今奪去的性命不下百人,由他來看,剛才的一擊確實是致命傷。他絕不可能還站得起來。

然而,眼前光景輕易背叛了沙丘隆特自經驗累積的知識。

「為、為什麼還站得起來?」

教人毛骨悚然。簡直像是不死者。

少年嘴巴流著長長的口水,死白的臉色怎麼看都像放棄了人性。

「還……死……娜大人……的恩情……」

潛藏異樣煌火的眼光朝向自己,使沙丘隆特一時倒抽了口冷氣。那是一種恐懼。是對於少年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畏懼。

少年踉賂了一下,沙丘隆特這才回過神來。霎時間湧上心頭的是羞恥。

身為六臂之一,居然對比自己弱小的對手感到害怕,這種事教他如何承認。

「半死不活的!早點下地獄吧!」

沙丘隆特踏向對方一步。他確信只要武器一刺,對手就死定了。

然而他這樣想,實在太低估對手了。

誠然以總體實力而論,克萊姆與沙丘隆特有著明顯的壓倒性差距。然而,修習幻術師與輕戰士雙職業的沙丘隆特,與僅修習戰士一職的克萊姆。光從戰士的能耐來看,豈止沒有差距,根本可說是克萊姆比較強。是因為有魔法的存在,克萊姆才會比不上沙丘隆特。在沒有魔法強化的狀況下,沙丘隆特才是比較弱的一方。

劃出嗡的一聲,劍刃從高處砍下,發出尖銳的金屬聲。

他之所以能擋下少年來自上段的一擊,是因為瀕死的少年動作已經遲鈍。

冷汗沿著沙丘隆特的臉流下。

對方瀕臨死亡。被這點分散了注意的沙丘隆特,睜大了陰暗的雙眼。

因為沙丘隆特作為輕戰士,一直以來做過無數次閃避敵人攻擊的鍛鏈,知道此時他以劍擋下的少年的一擊,實在不同凡響。

——這不是瀕死之人使出的一擊。

感到焦躁的沙丘隆特,腦中閃過這句話。

不對,不只如此,那劍速甚至比完好無傷時更快了。

「怎麼搞的!這傢伙!」

在戰鬥中站上更高的領域。雖然不是絕無可能,但沙丘隆特從未實際親眼看過這種人。

少年甚至給他一種拿掉了什麼束縛的感覺。

「發生了什麼狀況!魔法道具?武技?」

焦躁的語氣緊張到聽不出誰才是占優勢的一方。

克萊姆發生了什麼變化?很簡單。

塞巴斯替他做的鍛鏈,造成腦部保護肉體的功能出現混亂。

對生存的執著,與接受塞巴斯鍛鏈時目睹的死亡重疊在一起,讓大腦跟那時候一樣解除了限制,解放有如火災現場的蠻力。

雖然那場鍛鏈只不過是讓克萊姆見識了一記攻擊,然而若沒有那場鍛鏈,他早已束手無策地死在這裡了。

擋下剛強一擊的沙丘隆特,被遠遠撞飛到後方。

狠狠砸在地板上的衝擊力穿越背部,震盪了腹部。雖有山銅製的鏈甲衫吸收衝擊,但肺部仍然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空氣,令他無法呼吸。

發生了什麼事?受到衝擊的沙丘隆特本人完全無法理解,然而隔岸觀火的岢可道爾卻看得一清二楚。

沙丘隆特是被踢飛了。

少年發自上段的劍擊被擋下後,立刻踹了沙丘隆特一腳。

沙丘隆特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急忙站起來。對於以靈敏身手為最大財產的輕戰士而言,趴在地上就等於置身死地。

「可惡!這傢伙沒點士兵樣!竟然連腳都用上了!士兵就應該墨守成規,一成不變地戰鬥啊!」

沙丘隆特慌忙翻滾著起身,咋舌之餘出聲怒罵。

不同於接受士兵之類訓

練培養的技術,那種土氣的打鬥方式簡直像在對付冒險者。因此更不容小覷。

沙丘隆特心中開始產生焦慮。

起初他以為勝利手到擒來。這種小鬼,要殺他還不容易。然而如今,他感到自己漸漸失去了那份從容。

沙丘隆特站起來,看見自己視為危險的少年慢慢虛軟倒地,倒抽一口氣。

少年的臉色極差,就像剛才一連串的攻防燒盡了僅存的生命之火。不,事實就是如此。如同蠟燭在最後一瞬間冒出大朵燭火,他發動的就是那種力量吧。

此時的少年,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喪命。

看到少年這副模樣,沙丘隆特感到稍微放心,接著受到困惑與憤怒所支配。

他氣身為八指最強的「六臂」之一,竟然被這樣一個小兵逼到這種地步。也氣自己心裡竟然會覺得焦急。話雖如此,勝敗這下揭曉了。只要殺了他逃走就行。

然而——

「——該適可而止了吧。」

看來是勉強趕上了。

倒在地板上的克萊姆滿臉虛汗,發青到了慘白的地步。但他還有一口氣在。只是貫穿腹部的是致命傷,若不立即治療,幾分鐘後就會喪命吧。

布萊恩覺得還不能放心,踏進房間裡。

室內有兩個男人。其中一人看起來不像有戰鬥能力。

「別理會那種可疑分子,殺了就是了嘛。」

「要是這麼做,那人會衝過來一刀把我砍死的。那個男人跟剛才的小鬼不一樣。是我必須全力以赴,集中精神應戰才能打贏的對手。只要我稍微鬆懈或是分心,馬上就玩完了。」

這麼說來,回答的男人就是沙丘隆特了。布萊恩明白了對方的身分。的確外貌等等都跟聽到的內容十分相似。而且那人手握染血刀刃,又做了一個分身,布萊恩本來就懷疑是他,這下更確定了。

布萊恩一語不發,毫無顧忌地走上前,隨手拔刀一砍。還沒砍中,沙丘隆特已經向後跳開,刀刃只砍到空氣。不過布萊恩這樣做,也只是為了讓對手離開克萊姆身邊罷了。他跨過倒地的克萊姆,在能保護他的位置駐足。

「克萊姆,你還好嗎?有沒有帶什麼能療傷的道具?」

他語氣緊張,問得很快。要是沒有帶的話,就得趕緊找其他辦法救命。

「哈。哈。哈。哈。有……有……帶。」

他輕瞄一眼,看到克萊姆放開劍的手動了一下。

「這樣啊。」

布萊恩放下心中大石,回答之後,眼神兇猛地看向沙丘隆特。

「接下來由我對付你。讓我替那小子報仇吧。」

「……真有自信,不過也不奇怪吧。竟然帶著刀這種來自南方的珍貴高價武器……在王國沒聽過你這號人物……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他沒打算回答。

克萊姆是與自己志同道合的——哥兒們。好兄弟差點遭到殺害,怎麼可能還平心靜氣地回話……這時,布萊恩忽然產生了疑問。

(我以前是這種人嗎?)

自己以前不是只顧修練劍術,何時還管過其他事了?布萊恩疑惑了一下,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哦,我懂了。)

心志、夢想、目標、自己的人生,還有對生命的態度,都被那個怪物,夏提雅·布拉德弗倫破壞殆盡,而產生出來的縫隙之中,介入了克萊姆這號人物。面對塞巴斯這個謎樣存在散發的兇惡殺氣,自己只能俯首稱臣;克萊姆比自己弱小,卻撐過去了,就在布萊恩對他油生尊敬之情時,克萊姆進入了他的內心。因為他從克萊姆的身上,看見了自己所缺少的男人光采。

他擋在克萊姆前面,與沙丘隆特互相瞪視。不知道克萊姆能否從這時的布萊恩身上,看到當初布萊恩從他的背影看見的意志?

若是往昔的自己,想必已經哈哈大笑了。笑自己變得懦弱。

過去他以為背負著某些事物,對戰士來說就是弱點。以為只有鋒利如劍,才是戰士所需要的。

不過——現在他懂了。

「原來也有這種人生觀啊……原來如此,葛傑夫……我看我恐怕直到現在,都還比不上你呢。」

「你沒聽見嗎?可以再問你一次嗎?你叫什麼名字?」

「真是不好意思。我覺得告訴你也沒用,不過好吧……我叫布萊恩·安格勞斯。」

沙丘隆特瞪大了雙眼。

「什麼!你就是那個……!」

「不會吧!他就是本人?是不是在撒謊啊?」

「不,我看不會錯,岢可道爾先生。高價的武器能證明戰士的層級。像那樣的戰士,刀這種武器的確配得上他。」

布萊恩面露苦笑。

「今天遇到的人,一半以上都認識我……要是以前的我也許會很得意,不過現在卻感覺有點複雜呢。」

看到沙丘隆特露出友好的笑容,布萊恩不明所以。不過他的疑問很快得到解答。

「我說,安格勞斯!我看我們別打了吧?像你這般強大的人,有資格加入我們。怎麼樣,要不要成為我們的一分子?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成為六臂之一。實力到了你這種程度,光用看的就能看出來。你跟我們都是一樣的,想獲得力量,對吧?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說得沒錯。」

「是嗎?那我告訴你,八指是個不錯的地方喔。對擁有力量之人來說,是最棒的組織!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道具也要多少有多少。瞧,這件山銅製的鏈甲衫!這把秘銀鍛造的劍!戒指!衣服!長靴!全都是魔法道具!來吧,布萊恩·安格勞斯。成為我們的同伴,跟我一樣成為六臂之一吧。」

「……無聊透頂。你們這集團就這點程度啊。」

布萊恩難以置信的冷淡、侮蔑的態度,讓沙丘隆特的表情為之凍結。

「什麼?」

「你沒聽見嗎?我說你們只有這點程度,聚集起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你!……哼。如果要這樣說的話,那你的實力不也是沒什麼了不起嗎!」

「是啊。我這點程度沒什麼了不起。見識過真正強大怪物的我清楚得很。」

對方自以為強大的態度,就像小水窪里的青蛙一樣,布萊恩可憐他,出自真正的親切心做出警告。

「你的實力也是一樣。也許我們實力相當吧。所以我才要警告你。我們的實力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布萊恩轉過頭去,隔著肩膀確認克萊姆喝下藥水後的狀況。

「而且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為了別人而努力獲得的力量,比孤獨一人鍛鏈的力量強多了。」

布萊恩笑著說。那笑容充滿善意而爽朗。

「也許我知道的只是一小部分。但我總算是知道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太遺憾了,安格勞斯。可惜我得在這裡殺了與赫赫有名的史托羅諾夫實力相當的天才劍士。」

「你辦得到嗎,只為自己揮劍的你行嗎?」

「當然,我能殺你。殺你還不簡單。殺了你之後,再殺了躺在地上的小鬼。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也不會當好玩了。我要使出全力。」

看著沙丘隆特開始吟唱魔法,他感覺到背後有人在動,發出警告。

「別動,克萊姆小弟。你還沒全好吧?」

他立刻停止動作。

布萊恩露出微笑,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跟剛才一樣的驚訝,又說:

「剩下就交給我。」

「——麻煩您了。」

布萊恩以笑代替回答,收刀入鞘,沉下腰肢,同時將刀連同刀鞘上下翻轉過來。

「請多小心。沙丘隆特會使用幻術。肉眼看見的不見得就是真實。」

「原來如此……的確是難纏的對手……不過沒問題。」

布萊恩一步也不動,只是默默盯著沙丘隆特。對方不知何時變出了五個殘像,並且帶有幾種類似魔法的閃耀光彩。不只如此,身上還披著像是黑影披風的東西。他一點也看不出來對方施加了何種魔法。

「謝謝你給我時間準備。魔法吟唱者只要有時間準備,就能變得比戰士更強。你輸定了,安格勞斯!」

「嗯,不用謝。我跟他講了兩句話後……也覺得自己絕對不會輸。」

「……大言不慚。站在原地不動是為了保護那小鬼嗎?可真溫柔啊。」

他聽見趴在地上的克萊姆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一定覺得是自己讓敵人有時間使用強化魔法,而在後悔吧。所以布萊恩用能讓克萊姆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宣言道:

「——一擊。」

「什麼?」

「我說我一擊就能解決你,沙丘隆特。」

「那你就試試看!」

沙丘隆特拖著殘像沖了過來。

對手進入刀的攻擊範圍,布萊恩一轉身,滿不在乎地對跑來的沙丘隆特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然後——中間夾著克萊姆,神速一擊朝向無人空間揮砍而出。

轟咚一聲,牆壁震動了。

躺在地上的克萊姆與岢可道爾的視線,都轉向聲音發生的來源。

在那裡的是沙丘隆特。那具身軀滾倒在地,動也不動。劍掉落在一旁。

布萊恩抽刀出鞘的一擊打飛了沙丘隆特,以令人驚駭的力道將他打到牆上。要不是用刀背砍的,沙丘隆特的身體早被一刀兩斷了。就算穿著山銅製的鏈甲衫肯定也無濟於事。那一擊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

「……我的『領域』能夠發現任何存在,就算看不見也一樣。前方以幻影吸引我的注意,再從背後攻擊……雖然算得上高招,不巧遇到的是我。再說你挑克萊姆小兄弟下手也太失策了。我猜你應該是想殺了他,然後嘲笑我沒能保護到他吧,但你為了攻擊躺在地上的克萊姆小弟,卻疏於注意我的舉動。你忘了你在跟誰交戰嗎?」

布萊恩牧刀入鞘,對克萊姆笑笑。

「看,一擊吧?」

「太精采了!」

在這個聲音之外,又聽見了另一個「太精采了」,兩個重疊在一起。兩人吃了一驚。聽見的是塞巴斯的聲音,這沒什麼好驚愕的。是聲音傳來的方向讓他們吃驚。

兩人將視線轉向岢可道爾原本站著的位置。

塞巴斯就在那裡。旁邊是虛軟倒地的岢可道爾。

「您什麼時候來的?」

聽布萊恩這樣問,塞巴斯心平靜氣地回答。

「剛剛才到。兩位都在注意沙丘隆特,所以好像沒發現我呢。」

「這、這樣啊。」

布萊恩回答的同時,心想這是不可能的。

(我可是發動了「領域」耶?雖然範圍狹窄,但如果是一直線地跑來,應該感測得到才是。但我卻沒能察覺……?至今可是只有那怪物,夏提雅。布拉德弗倫能有如此身手喔?他在對我發出殺氣時,我就在懷疑了,這位人物果然能跟那怪物抗衡。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總之,被關在這裡的人都已經被救出去了。還有克萊姆小弟,真不好意思,有幾個人激烈抵抗,所以我不得不殺了他們,請原諒……不過在談這些前,應該先替您療傷呢。」

塞巴斯來到克萊姆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腹部上。而且只是短短一瞬間。手一輕輕碰到就離開了。然而效果卻是十分顯著。克萊姆即使喝下藥水仍然鐵青的臉色,立即恢復到健康的狀態。

「我的傷都好了……您是神官嗎?」

「不,我不是行使了神的力量,而是將氣的力量注入您的體內進行治療。」

「修行僧(Monk)嗎!難怪。」

布萊恩叫了一聲,這才明白他為何沒裝備鎧甲或武器,塞巴斯以微笑代表肯定。

「那麼兩位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首先我想趕去值勤站,解釋這裡發生的狀況,借點兵士過來。在我回來之前,希望兩位能維持這裡的狀況。只是說不定八指還會派援軍來。」

「……既然都幫了,就幫到底吧。」

「我也沒問題。不過,可否請您別把我的事說出去?我是來這個國家經商的,老實說,我並不想繼續插手外國的陰暗面。」

「我都可以。如果問到,麻煩就說我的保證人是史托羅諾夫。」

「我懂了。我會照兩位說的做。那麼不好意思,占用一下兩位的時間。」

3

下火月[九月]三日19:05

當黑夜開始支配王都之時,克萊姆終於回到城堡。

雖然傷勢已經完全治好,但全身筋疲力盡。不只是戰鬥,事後的各項協調也花了很多時間。結果事情能順利解決,恐怕並非因為克萊姆有拉娜撐腰,而是因為衛士都畏懼八指,不太敢積極處理。影響最大的是責任問題。

負責人可能會被八指盯上,殺雞儆猴——這絕非杞人憂天,是很有可能實際發生的。因此,克萊姆將簡單的事情經過寫下來,請士兵送到拉娜手中,獲得許可後,再簽上自己與主人拉娜的名字作為負責人。

當然這樣做會有壞處,但至少能有兩項好處。

其一當然是拉娜的聲譽可獲得提升。

她檢舉了污蠛王國的組織,而且還是一群染手奴隸買賣這種骯髒行徑的不法分子,不只如此,帶頭對抗犯罪組織的又是她的侍從士兵,這項功績必然能提升待在宮殿足不出戶的拉娜的評價。

其二是這樣一來,能夠保護塞巴斯,以及他搭救照顧的那名在娼館遭到虐待的女性。

成為負責人能夠保護不想引人耳目的他們,也能讓他們不易成為八指的頭號目標。

(攻堅的時候沒幫上忙,這點小事總該做到……)

至於布萊恩,他說他自己會轉達葛傑夫,叫克萊姆不用操心。

克萊姆不經意地想著這些事,敲敲拉娜的房門。

本來拉娜告訴他不用敲門,直接入室就行了,但畢竟時候不早了,冒失地闖入房間總是不太禮貌。自從有一次撞見身穿薄絹的拉娜以來,晚上造訪房間時他一定會敲門。

這點主人也同意了。

克萊姆在還沒聽見回答前,嗅了嗅自己的味道。

他有擦過身體,但因為鼻子已經習慣,不敢確定血腥味有沒有消失。這身模樣實在不該踏進公主的閨房。但他必須緊急將今天發生的事親口稟報拉娜。

最重要的是被關在那家店裡的人。目前她們都被送到值勤站保護,但必須在幾天內將她們送到安全場所。況且其中有人受了傷,還得派遺能使用神官等治療魔法的人前去協助。

(心地善良的拉娜大人,一定會向身陷水深火熱的人民伸出援手。)

想到要麻煩自己的主人這麼多事,克萊姆感到心情沉重。他不禁奢望若是自己能有更多力量該有多好。明明自己能夠侍奉偉大的主人,能夠過著這樣的生活,都是拜她所賜,自己卻幫不上更多忙。

(……奇怪?好像沒有回答……應該沒有吧?)

他沒聽到准許入室的回答。

門前沒有人站崗守夜,這個時間拉娜應該也還沒睡。還是說她沒通知站崗守夜的人,就不小心睡著了?

克萊姆再度敲門。

這次他聽見室內傳來微小聲音準許入室,克萊姆放了心,走進房間裡。他早已決定好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抱歉我回來得晚了。」

他猛然低頭致歉。

「你害我好擔心!」

拉娜語氣中有著明顯的怒氣。這真是教人驚訝。克萊姆的主人極少發怒,縱然遭到侮辱,她也從未在克萊姆面前顯現出怒氣。正因如此,更讓他明白到拉娜是真的很擔心自己。

他強壓住眼角泛出的溫暖水珠,低著頭再度誠心道歉。

「我是真的很擔心你喔!想到會不會是八指先下手為強,對克萊姆做了什麼,我就……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收到簡單的報告,但可以請你詳細告訴我嗎?」

克萊姆本來要站著講,拉娜要他在老位子坐下。

克萊姆就座,面前放了一隻茶杯,拉娜用保溫瓶替他倒了紅茶,冒出裊裊熱氣。

他道聲謝,啜飲一口溫度適中的紅茶。

克萊姆將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拉娜。因為有些人需要倚靠拉娜的幫助。

「那麼你看到那些人,有什麼感覺?」

聽完整件事情經過,拉娜最初提出的問題讓克萊姆有些不解。但既然主人問了,自己就必須回答。

「我覺得她們很可憐。要是我有更多力量,就能拯救那些人免於受苦了。」

「這樣啊……克萊姆覺得她們很可憐是吧。」

「是。」

「這樣啊。克萊姆真是溫柔呢。」

「拉娜大人,如果需要我去護衛她們,我已做好覺悟,隨時可以前往。」

「……到時候再拜託你吧。別說這個了,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明天,或者最晚後天,我們將對拉裘絲帶來的羊皮紙上記載的八指設施發動攻擊。因為可以想像這次娼館襲擊之後,時間拖得越久,對方的戒備就會越森嚴。」

「萬分抱歉!都是因為我擅作主張!」

「不,請不要在意。你應該當作我們藉此下定了決心。況且我很讚賞克萊姆這次的表現喔。你捕獲了六臂之一的沙丘隆特,還有奴隸買賣的部門長岢可道爾,這項成果足以搖動對手的根基了。所以我想要趕快趁勝追擊。」

拉娜揮了揮既沒

速度也沒力量的可愛拳頭。

「趁對手還沒把情報帶出王都前,再給他們一次打擊!」

「我明白了!我這就立刻去休息,養精蓄銳面對明天的行動!」

「拜託你了。我想明天將會是動盪的一天。請你謹記在心。」

克萊姆走出房間。感覺血腥味似乎淡了些。

「真是辛苦你了,克萊姆。接下來……」

喝完變涼的紅茶,拉娜站起身。她走向放著手鈴的地方。那是一種魔法道具,只要在這裡搖動,放在隔壁的另一隻手鈴也會跟著震動。想起在隔壁房間待命的女僕的臉,她冷笑著慶幸今天是由那女人值班。

「哎唷,我該擺什麼表情才對?」

拉娜站到鏡子前以雙手夾著臉蛋,上下搓揉。她只是個人類,就算這樣做也不能讓臉變形。只是種類似自我暗示(Affirmation)的行為。

放開手,拉娜面露笑容。

「不對呢。這是以公主身分與人會面的笑容……」

拉娜再度嗤笑。試過各種笑容,最後浮現的是純潔無垢的笑臉。

「這個最好。」

覺得準備已經齊全,拉娜搖搖鈴鐺。很快就有一名女僕前來敲門,走進房間。

「有事想拜託你,可以幫我準備熱水嗎?」

「遵命,拉娜大人。」

女僕一鞠躬,拉娜對著她笑。

「怎麼了嗎?您似乎心情很好,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拉娜確定獵物上鉤,更愉快地笑著。

「我跟你說,很棒喲!克萊姆立下了好大的功勞喔!」

如同小女孩的講話方式,正符合泄漏重要情報的愚笨公主該有的態度。

「那真是恭喜您了。」

對克萊姆抱有反感的女僕,想巧妙隱藏自己的不悅,語氣中卻流露出隱藏不住的情緒。

——該死。

——這傢伙也該死。

——敢瞧不起我的克萊姆的人都該死。

拉娜假裝沒注意到對方的反應。因為此刻的拉娜是天真無邪的小公主。不會體察他人的惡意,也縱容女僕的無禮。就是這樣一個天真爛漫的——愚蠢的公主。

「就是啊!真的好厲害喔!克萊姆打倒了一群大壞蛋喔。然後他放走了好多被壞人抓起來的人,現在都送到哪裡……送到一個值勤站了。這樣就可以處罰那些幫助壞蛋作惡的貴族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厲害了,不愧是拉娜大人的克萊姆先生。那麼可否請大人詳細告訴我,他做了哪些英勇事跡呢?」

她以為公主愚昧無知,不會起疑。拉娜開始對這個笨女人設下毒計。

一切都在她的手掌心裡。為了讓她獲得想要的東西。

下火月[九月]三日22:10

有一個詭異的集團,彷佛融入黑夜之中。

各個成員都穿著不同的武裝,沒有一點士兵的氛圍。如果要舉出一種氣味最接近他們的人,應該是冒險者吧。

站在前頭的是個銅筋鐵骨的男子。跟在他後頭的是個看似軟弱的美男子與身穿薄絹的女子。後面是身披長袍之人,裝備全身鎧的某人站在隊列尾端。

這個集團看著一扇敞開的門,門內深處完全一片漆黑,早已沒有人的氣息。環視周圍,也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這狀況相當奇怪。的確娼館內的所有東西都已被運出,送到一處士兵值勤站去了。但就算空無一物,也還是會有人看守。實際上,只要往無人的路口看看,就會發現那裡放著火光耀眼的篝火台,負責夜間守衛。

然而這個門口卻沒有半個人影,是因為這個集團行使權力,暫時支開了看守的士兵們。

站在前頭岩石般的男子——桀洛兇猛地瞅了一眼被攻陷的娼館,恨得牙痒痒地低聲說:

「這玩笑真是開大了。我還得向岢可道爾致歉才行。都把六臂中的沙丘隆特借給他了,竟然還這麼簡單就被攻陷。而且還是在借給他的當天……太好笑了。」

背後傳來嗤嗤笑聲,桀洛轉頭犀銳地瞪向那人。

身穿薄絹的女子熟知桀洛的性子,連忙開始說道:

「啊,那個……所以老大,現在怎麼辦?要殺掉遭到逮捕的沙丘隆特嗎?若是這樣的話,他人在值勤站,我們都是正面突破型的,解決不來,得向其他部門借用暗殺者……怎麼辦?」

「用不著這麼絕。那傢伙也算派得上用場。我請伯爵出面,立刻把他放出來吧……要花上好大一筆開銷了。你們先把伯爵的喜好列出清單。」

「岢可道爾那邊怎麼解決?」

輕佻的美男子問道。

「那傢伙大概會利用自己的人脈吧。如果他有要求,就用我們的人脈解決,當作是賠罪。那顧客名單怎麼樣了?有聽說被衛士拿走了嗎?」

「這方面的情報還沒進來。應該說,我聽說還沒獲得任何詳細情報。」

長袍底下的聲音十分陰沉。簡直有如從墓穴中向人講話,空虛的聲音讓人背脊發寒。

「那可真想弄到手呢。似乎可以拿來做各種威脅呢。」

「別說傻話了。那個要是落入我們手中,會加強其他部門對我們的疑心。人家會懷疑這次事件全是我們自導自演。若是找到顧客名單就藏在安全的地方,過幾天再拿去還給岢可道爾,向他道歉。況且名單八成是用一般解不開的密碼寫的,我們沒辦法使用啦。」

聽了桀洛一番話,美男子聳聳肩作為回答。

「總之,這方面就之後再進去調查。因為我猜如果有的話,大概會放在隱藏金庫里吧……不過這門破壞得真猛啊。是怎麼開出這個洞來的?武器不太可能……魔法嗎?」

「是拳頭。」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桀洛身上。桀洛重說一遞,斷定是拳頭造成的痕跡。

「拳頭……這可真了得啊——」

「——別說傻話了。這點程度沒什麼了不起。」

打斷女子敬佩的感嘆,桀洛調整呼吸,做出手刀打向門扉。猶如刺破紙張一般,拳頭插進了門板。桀洛慢慢抽出拳頭,只見門上留下一個與塞巴斯打出的洞相同的痕跡。

美男子沒勁地開口說。

「不能拿老大當標準吧……不過對方能打破以鐵板補強的門板,雖說沙丘隆特是我們之中最弱的,但好歹也算打倒了六臂之一。應該視作大有來頭的強敵吧?」

「說這什麼話。那傢伙輸了,也不代表對手很強吧?」壓低了連衣帽的人,語氣之中含有嘲弄。「他那人只要幻術遭到破解,戰鬥能力比我們幾個差多了。他對付力量差距大的人很行,但碰上程度相當或稍微差些的就輸定了。這你們不也是知道的嗎?」

傳來一絲小小的笑聲。那是在肯定這人的意見,也是對比自己弱小之人的侮蔑。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我再問一遍,要怎麼辦,收手嗎?我不認為與對手硬碰硬,能獲得足以彌補損失的好處喔。」

「別說傻話了。」

桀洛的語氣中流露出無法完全壓抑的怒氣。

「不把襲擊這家娼館的人幹掉殺雞儆猴,我們的評價會一落千丈啦。別再去想什麼損失了。六臂全體出動,幹掉襲擊者——『不死之王』狄瓦諾克。」

披著長袍之人筆直伸出手。那不屬於活人的手握著的寶珠呼應主人的情感,發出異樣的靈氣。

「『空間斬』佩什利安。」

至今沉默無語,身穿全身鎧的人,以自己的拳頭打向胸口,響起激烈的金屬聲。

「『血舞彎刀』(Scimitar)愛德絲特蓮。」

鏘啷搖響戴在手臂上的金屬環,薄絹裹身的女子優雅地低頭。

「『千殺』馬姆維斯特。」

美男子雙腿一併,鞋跟相撞,發出響亮的「喀」一聲。

「然後是本大爺『斗鬼』桀洛!」

桀洛周遭的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或了解。

「首先保釋沙丘隆特與遭到逮捕的人,向他們問出情報。問完之後……準備個懂得拷問的傢伙。我們要讓襲擊者見識活地獄。讓他後悔自己的愚蠢行徑!」

下火月[九月]三日17:42

處理完一切事宜,塞巴斯回到宅邸時,已是夕陽西下時分。

(被囚禁的所有人都有克萊姆小弟保護。沙丘隆特與那家店的主人等等全數遭到逮捕。想必會有一段時間紛爭不休。這樣應該能爭取到一點時間吧。)

那麼琪雅蕾該怎麼處置呢。塞巴斯認為最好的方法是將她帶去安全地點,但就塞巴斯所知,天底下只有一個地方最安全。

塞巴斯一面抱頭苦思,終究還是走到了宅邸。

正要開門,手突

然停了下來。門的後面有人在。那感覺是索琉香,但塞巴斯不懂她為什麼要站在門後面。

難道有什麼緊急狀況?

塞巴斯內心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打開了門。然後他看到太過超乎想像的光景,讓他僵在原地。

「您回來了,塞巴斯大人。」

站在那裡的是身穿女僕裝的索琉香。

塞巴斯背脊掀起一陣冷顫。

扮演商賈千金的索琉香,在對事實一無所知的人類——琪雅蕾——待在宅邸時,竟然穿著女僕裝。是因為她不再需要演戲了,還是因為有什麼理由非得穿女僕裝不可呢。

若是前者的話,就表示琪雅蕾遇到不測了。而若是後者的話——

「——塞巴斯大人,安茲大人在屋裡等您。」

聽到索琉香平靜的聲音,塞巴斯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縱然面對強敵或守護者等級的存在,仍能平心靜氣的塞巴斯,聽見自己的主人來訪,竟然緊張萬分。

「為、為什麼……」

他結結巴巴地說。索琉香只是沉默地看著塞巴斯。

「塞巴斯大人。安茲大人在等您。」

沒其他好說的了。索琉香顯示出這種態度,塞巴斯只得跟著她往屋裡走。

那步履有如步向斷頭台的死刑犯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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