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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一章 唇槍舌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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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輛豪華馬車在草原上疾馳。

即使是在草原上,馬車行駛的穩定度依然驚人。

首先是車輪部分,使用的是稱為舒適車輪(Comfortable Wheels)的魔法道具。不只如此,車身部分也做了稱為輕量載貨(Lightweight Cargo)的魔法道具處理。

而拉動這輛耗費驚人鉅資製成的超高級馬車的生物,也是符合此等奢華水準的特別動物──類似馬匹的魔獸,八腳馬(Sleipnir)。

六輛此等水準的馬車,所需費用已經多到讓人算都懶得算了。

這種一般富豪還坐不起的馬車周圍,由一群騎著壯碩馬匹的人負責戒備。

總計超過二十名的警衛人員全都是相同打扮──身穿煉甲衫(Chain Shirt),腰佩長劍,背上背著箭筒與長弓。

一群男人當中,只有領隊前進的人物是一名女性。

只有她跟其他人員不同,身上穿的是重裝備,鎧甲是全身鎧(Full Plate),槍矛不同於騎士槍(Lance),像是步兵會拿的那種。面罩掀了起來,但右半邊的臉用金色布幔遮起,看起來十分怪異。

這個集團似乎像是傭兵,但紀律嚴明的動作與一言一行,都帶有不同於傭兵的氛圍。他們目光銳利,毫不鬆懈地戒備周圍狀況。

即使在開闊平原仍然持續警戒的模樣,或許會被人認為過於膽怯。然而在這個魔法實際存在,魔物四處跋扈的世界裡,再怎麼排除萬難也無法保障一定安全。

幾個月不吃不喝藏身於地底,專注等待獵物經過的大蜘蛛;呈現不定形的霧狀姿態,從空中滑翔襲擊生物的不淨怪物;視線具有石化效果,就算遠在地平線另一頭,看到其身影也得全速逃命的毒蜥蜴。

為了戒備這些擁有致命能力的魔物,他們隨時保持著緊張的氣氛。不過,一般傭兵是不會做到這個地步的。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證明他們絕非普通傭兵,那就是存在於上空,但肉眼不可視的一群人。這些人發揮了與隱形魔法同樣的效果,飛在空中跟地面集團並行前進。

有種魔獸稱為駿鷹(Hippogriff),是獅鷲和母馬雜交的後代。這種魔獸上半身是鷲鷹,下半身是馬,可能是因為具有馬的血統,比獅鷲容易馴服,是很受歡迎的飛行騎獸。此時空中就有一群騎著這種魔獸的人。

會飛的坐騎動物──雖然這幾隻是魔獸──市價非常昂貴,區區傭兵是不可能湊齊這麼多隻的。

沒錯,他們有如傭兵的外表,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的打扮。

在地面上前進的集團,其真實身分是帝國近衛隊。飛在空中的則是裝備了超珍貴魔法道具,以隱形薄紗同時包裹穿著者與騎獸的皇室空衛兵團(Royal Air Guard)精銳。

當然,馬車的主人正是巴哈斯帝國皇帝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本人。

他們之所以做這種打扮有幾個理由,其中最大的主因,是皇帝不可能光明正大地領著騎士們通過王國境內──也就是入侵國境。所以馬車的外裝部分比起內部也樸素許多──雖然還是比一般馬車來得豪華。

這支馬車車隊從前面數來第三輛是吉克尼夫的馬車,因此戒備比其他馬車更森嚴。

馬車車頂──置物架部分還做過改良,讓兩名弓兵躲在行李當中待命。

至於馬車內部則是窮奢極侈。內部裝潢與其說是馬車,倒不如說成移動式高級旅店比較貼切,牆壁與地板都貼有柔軟的絨毯。相對而坐的座位也很蓬鬆柔軟,設計成長時間乘坐也不會腰酸背痛。

獲准與吉克尼夫共乘的有三個人。包括吉克尼夫在內,總共四人同乘馬車,聽起來似乎很擁擠,但那是沒坐過真正奢華馬車的人才會有的想像。實際上這四個大男人,都各自保有足夠的寬敞空間。

「──陛下。陛下,您差不多該醒醒了。」

這個聲音將吉克尼夫從小寐中喚醒。

他用拇指與食指揉揉眼角,打個大呵欠,接著發出「嗯!」一聲,挺直了背脊。僵硬的身體得到放鬆,感覺很舒服。他再度打了個大呵欠。

「陛下,您剛才睡得很熟,但好像還沒睡飽呢。」

聽到出聲將吉克尼夫從舒適睡眠中喚醒的人──獲准同乘這輛馬車的秘書官,羅內•梵米利恩這樣問,吉克尼夫搖搖頭。

「喔,不,不會。我只是還有點迷糊,但已經睡飽了。不過好久沒睡午覺了呢,好像長大以後就沒睡過了。在皇城裡總有堆積如山的公務得處理,所以不能浪費時間,但是在這段旅途里,我反而沒事可做了……這還是我第一次想感謝恭呢。」

「啊,陛下的確整天都不知道在忙什麼呢。怎麼會有那麼多事可以忙?」

用不把皇帝當皇帝的口氣搭話的,是帝國四騎士之首巴傑德。這種講話方式本來應該會讓人聽了想皺眉頭,但共乘馬車的人都沒說什麼。

吉克尼夫苦笑著對態度過度親昵但能力優秀的部下回答:

「全都是某個叫鮮血皇帝的傢伙不好。都是他的急進改革,讓很多人事物都跟不上狀況。這男的實在太笨了,應該有更輕鬆的手段才是,像是先召集一些優秀人才再行動等等,下次拜託你們也念他兩句。啊,不過在念他的時候,必須要準備替代方案喔。」

車內所有人都露出跟吉克尼夫類似的笑容。

帝國的行政事務,本來都是由貴族們──尤其是宮廷貴族──負責。這是因為基於金錢等理由,只有貴族出身者才能從小就接受教育。當然既得利益問題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由于吉克尼夫肅清了貴族們,文官人數也隨之減少。相對地,事務量卻因為改革而增加了。結果理所當然地,每個人負責的工作量一口氣暴增,吉克尼夫本人也不例外。

他不負鮮血皇帝之名,處理掉許多無能的貴族,不過這些人一消失,他才發現原來無能也有無能的用處。

即使如此,吉克尼夫並不後悔。

肅清只能在那個時機進行。要是繼續守株待兔,恐怕騎士們的指揮權也會被大貴族們拆得四分五裂,父皇的死就沒有意義了。

正因為進行了肅清,帝國才有未來。

女人在生育時總要經歷一段分娩之痛。這麼想來,每天的龐大工作量,就是帝國重生的分娩之痛。那麼當跨越這種痛苦時,必定能獲得珍寶。

這讓吉克尼夫聯想到自己的孩子。

吉克尼夫並未成婚,但已經有孩子了。他沒有立皇妃,有幾個並非側室而是稱為愛妾的女人已經生下了嬰兒。

很遺憾地,吉克尼夫並不愛這些孩子,但他希望其中至少有一個是優秀人才。

因為如果將來成為皇妃的女人生的孩子不夠優秀,他打算從愛妾生的孩子當中找個優秀的代替。

「不過,我這樣一直忙著處理國務,不是一個國家該有的樣子。真希望能早日培育出一群文官,讓我恢復成歷代皇帝那樣只需要做簡單命令的職責。況且我也不想讓我的孩子,也就是下任皇帝跟我吃一樣的苦。我可不希望他因為太過忙碌而怨恨我。」

目前的帝國是奠基於一代的優秀人才上。不,應該說是歷代的優秀人才打穩了根基,再由吉克尼夫建造出雄偉的建築。然而,下任或下下任皇帝不見得一樣優秀。

吉克尼夫雖沒說出口,但他想建立出只要有某種程度的能力,就能順暢無礙地經營帝國的體制。

「這恐怕很難。現任陛下擁有絕對權威,臣認為不可能跟歷代陛下採取相同的方式經營帝國。」

「梵米利恩,這方面就要靠你們努力了。我握有絕對性的決定權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是過去的皇帝們為此盡力執政所得到的好結果。但不能因為我有絕對權威,就大事小事都得插嘴。應該說如果弄到這樣,那還要文官何用?他們都把腦子忘在哪裡了?」

「總之絕對不是忘在帝國魔法學院裡,陛下。」

魔法學院的上級機關魔法省的最高負責人夫路達,插嘴表示自己可沒培育出那種笨蛋。

「哈哈,是啊,老爺子說得對。」吉克尼夫輕咳一聲,讓眾人繃緊神經。「在我這一代,帝國返老還童,變回了嬰兒,除舊布新。正如梵米利恩所說,直到帝國成長茁壯之前,我必須繼續盡力,但如果永遠是個孩子而不成長,那就傷腦筋了。將來我應該只需要指示大方向,而由文武百

官制訂執行指示的計畫才是。」

只有一位絕對君主的國家不會強盛,吉克尼夫很清楚這點。

羅內低下年紀輕輕就毛髮稀薄的頭表示了解。

「下任皇帝啊……對了,陛下不打算跟那位大人生小孩嗎?」

巴傑德所說的「那位大人」是誰,吉克尼夫立刻就明白了。因為吉克尼夫知道自己的愛妾當中,只有一人受到巴傑德的高度讚賞。

愛妾都是看相貌或雙親地位選拔的,不過只有一個女人完全無視於這些條件。這個女人是唯一一個不是看長相或家世,而是以頭腦獲選的。也是吉克尼夫唯一允許干預政治──只不過不是在公共場合,而是床上──的女人。

吉克尼夫本來無意納她為愛妾,會演變成目前的關係,是因為她本人如此要求。

以吉克尼夫來說,就算要立她為正妃也無所謂。

「不,那傢伙不希望如此。她還說:『容貌是與生俱來的寶物,尤其對於領導群眾的人物而言,容貌更是非常重要的資質。缺乏智慧可以靠努力或優秀下屬彌補,容貌就沒辦法挽救了』呢。」

「只要繼承陛下的血統,還怕生不出漂亮的孩子嗎?不過也是啦,我承認以屬下的立場來說,還是被長得帥的皇帝命令比較高興。」

「結果長相還是很重要嗎?」

沒有人身分比吉克尼夫崇高,因此他不太能體會這點。他自己不管此人長得多醜,只要能力優秀就會起用,也會安排擔任要職。

「比起活像肚皮朝天的蟾蜍的,當然還是帥哥比較好嘍。陛下您想想,在自己身上扭擺腰肢的女人,還是美女比較好吧?」

「──算是吧,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但這兩件事一樣嗎?」

吉克尼夫總覺得哪裡不太對,歪著脖子。

「陛下打算從哪邊迎娶正妃呢?」

聽到夫路達的詢問,吉克尼夫皺起眉頭。

「若要論國內外,當然是國外了。現在從國內迎娶正妃沒有好處,必然要從國外迎娶……不過那傢伙推薦我娶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當正妃。」

夫路達埒著鬍鬚。

「您是說拉娜公主嗎?」

吉克尼夫神情苦澀地點頭。

里•耶斯提傑王國第三公主──拉娜•提耶兒•夏爾敦•萊兒•凡瑟芙。

這個公主又被稱為「黃金」,貌美如花且名聲響亮,但幾年來都在吉克尼夫的腦中最討厭女人排行榜中名列第一。相反地,喜歡的則是城邦都市之一「比柏」的市長卡薇麗亞。

「我完全搞不懂那女人在想什麼。每次聽到她的所作所為,我都會覺得她好像是故意失敗,讓我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不可能有這種人。吉克尼夫很想這樣想,但他很清楚人類是多麼千奇百怪的生物。那麼如果那女人是故意失敗,她又有什麼企圖?每次只要想解讀拉娜這個女人的思維,他就覺得自己彷佛不斷陷進蜘蛛網,感覺很不舒服。

「……有沒有人能把那個詭異的女人暗殺掉啊。」

「如果這是陛下的命令,即刻請伊傑尼亞過來如何?」

伊傑尼亞是出沒於帝國東北部與城邦等地的暗殺集團,名稱來自過去十三英雄之一的名字。據說他們會使用相當奇怪的招數,帝國很希望能將他們秘密收入麾下,也探詢過對方意向,但沒得到正面回答。

「免了免了,還得讓那女人傳授我們一些劃時代的知識呢。與其殺掉,還是讓她活著比較方便……我看那女人,搞不好連這一點都心知肚明喔。」

「有這麼厲害嗎?」

「不知道。」吉克尼夫雖如此回答,心裡卻覺得有可能。

王國的間諜會把拉娜的發言轉達給吉克尼夫,她提出的創新政策常常連吉克尼夫都不禁瞠目結舌;他在帝國採用了這些聽來的政策,做出的實績證明拉娜的政策確實令人佩服。

她若是有個萬一,對帝國來說也是個損失。

拉娜在王國做出提議的時機,有時會讓吉克尼夫覺得她好像預測了帝國的動向。倘若如此,就表示拉娜這女人是在沒有耳目的狀況下,感應到帝國的動靜,並巧妙加以操弄。

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就是曾經想把王國戰士長葛傑夫收為部下的吉克尼夫,不怎麼想要這個女人的理由。

「不過,拉娜公主死了不一定會對王國造成損失,但陛下死了,我國可就要潰散了。暗殺有我們(四騎士)擋,不過其他原因就沒辦法了,所以還請陛下工作別太勞累嘍。」

「當然了。在為帝國建立穩固的行政體系之前,我絕對不能死。」

現在失去絕對性的組織領導人,表示國家的步伐很可能一口氣瓦解。

帝國將來很可能成為一大強國。只要是明白這一點的人,一定會不計代價要趁現在除掉皇帝,尤其是王國或教國等鄰近諸國更是如此。

想將伊傑尼亞納入管理下,也是因為想用來反擊暗殺。

「說得是,陛下若是現在駕崩就麻煩了。雖然平時都有安排信仰系魔法吟唱者在陛下身邊,以備中毒或受傷等狀況,但問題在於他們本領不夠。若是我能教他們就好了,只可惜我會用的信仰系魔法也沒什麼大不了。」

「你是一流的魔法師,其他方面不能要求太多。對了,我有請教國提供協助,但沒得到什么正面回應。讓四大神或小神的信徒互相競爭如何?譬如做出某些成果的神殿,可以獲得帝國的獎賞之類。」

競爭可以促進技術發展。然而聽到這項提議,羅內卻拚命搖頭,搖到披頭散髮,瀏海幾乎要黏在額頭上了。

「太危險了。帝國內的各神殿,都是以捐款或是販賣獨門技術製造的產品等等,自己努力撐起組織的。如果帝國無故施加壓力或是試圖拉攏,必然會引起他們的反感。」

「我想也是……要是能將各神殿置入管理之下,帝國將會更加強盛,真可惜。就這方面來說,教國就處理得很好。他們想必是在幾百年前就建立了體系,真想知道他們當時用的是什麼手段。」

「畢竟信仰系魔法關係到人們的健康嘛。不過我國現在正逐步錄用能使用信仰系等魔法的人成為騎士,或是施行這方面的教育,我覺得是很好的政策喔。因為要是只會用劍打打殺殺,在與魔物的戰鬥中是會不斷出現死傷的。」

曾經前去撲滅魔物而差點喪命的巴傑德,一邊低聲沉吟,一邊接著說:

「以我個人來說,還是希望能有復活魔法呢。只要能使用那個,就可以減少優秀人才死亡的遺憾了……不過我聽說復活魔法會奪走對象的生命力,所以一般人會化為塵土,這是真的嗎?」

夫路達一聽,馬上探出上半身。

這個老人不知是因為長年擔任皇帝的老師,還是因為講到自己熱愛的魔法,遇到這種時候就會雙眼變得炯炯有神,開始高談闊論。問題是他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吉克尼夫露出只有巴傑德與羅內才看得出來的疲憊表情。

「這是事實,復活魔法『死者復活(Raise Dead)』屬於第五位階的信仰系魔法,會奪走大量生命力。據說比這更高階的復活魔法,喪失的生命力會比較少……但一般認為沒有人能使用那樣高階的魔法。除此之外,我也聽說龍王們的古代魔法能夠不喪失生命力就使死者復活──」

「──那也就是說龍王國的女王有可能辦得到嘍?」

「問得好,梵米利恩。據聞那個國家的女王能夠使用這種古代魔法──又被稱為原始魔法或靈魂魔法等等,官方宣稱這是因為女王繼承了七彩龍王(Brightness Dragon Lord)的血統。不過她能不能使用復活魔法還是個謎,因為原始魔法與現代魔法是完全不同的體系,只能使用現代魔法的我們無從得知其奧秘。」

夫路達閉口後,瞄了一眼吉克尼夫。吉克尼夫以為自己厭煩的表情被看到了,一時焦急起來,不過夫路達接下來說的話讓他放了心。

「古代魔法……真想調查一下。繼承了七彩龍王血統的人能使用這種魔法,就表示血統至關重要。如果陛下要迎娶正妃,我認為那個女王的近親是不錯的選擇……」

「饒了我吧,老爺子……我可不想娶那個裝嫩的老太婆。」

他才不要跟長年蟬聯最討厭女人排行榜第二名的人結為夫妻。況且雖然他不愛自己的孩子,但拿來當實驗材料也太可憐了。

話雖如此,若是跟國家利益一比,天秤

會往哪邊倒就說不準了。

這時,有人敲了敲馬車車門。

這輛馬車為了防備情報系統魔法的探測,並考慮到防禦效果,幾乎全以金屬板包住,因此沒有設置可以看外面的車窗。巴傑德伸手稍微打開車門,看看外面的狀況──更正確來說是看敲門的人。

既然周圍有騎士團團簇擁著,敲門的人必定是自己人,但還是小心為上。

「陛下,我是蕾娜絲。」

「開門。」

打開車門,草原的新鮮清風隨即流進來,輕輕撥動車內乘客的頭髮。在這個季節,外頭的風應該相當刺骨,但吹進馬車的空氣卻溫暖宜人。不用說,這是施加在馬車上的魔法力量帶來的效果。

與馬車並行前進的,是剛才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女性。

「失禮了,陛下。有點事──」

吹來的風聲讓人聽不清楚她的聲音。

「這樣講話不方便,你進來,不用客氣。」

「是,那麼我就叨擾了。」

她說完後,從馬背上縱身一躍,優雅地降落在並排行駛的馬車門口。看她做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她穿的是全以金屬製成的全身鎧,再看到馬匹也是加速奔跑,可見其運動能力相當優異。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正是帝國引以為傲的四騎士之一,擁有最強攻擊力的「重轟」蕾娜絲•洛克布爾斯。

進了馬車後,蕾娜絲靜靜關上車門,在巴傑德身旁坐下。關上門前,他們從開了一個小縫的車門門縫,看到並行奔馳的一個近衛兵拉走了蕾娜絲坐騎的韁繩。

馬車施加的魔法只能讓空氣維持宜人的溫度,直接碰到冰冷物體還是會覺得很冰。蕾娜絲穿著的是長時間接觸外面空氣的金屬鎧。身旁坐了一個大冰塊,讓巴傑德打了個冷顫。

「先行前往的那些人用『訊息(Message)』送來聯絡了。」

這輛馬車施加的其中一項防禦魔法,可以阻隔外來的情報系魔法。這是為了避免被敵人發現,但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也會妨礙到「訊息」等類型的魔法。因此他們安排讓「訊息」都傳送給在馬車外擔任警衛的她。

「先遣隊目前已抵達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隊伍在該地的木屋將陛下預定抵達的時間告訴女僕們後,現在正在接受款待。」

「女僕?我明明聽說那裡是地下墳墓……女僕?女僕啊……是指那個嗎?……聽說以前有個國家在君王駕崩時會用女僕陪葬,好讓她們死後可繼續侍奉君主,是那個意思嗎?還是說跟我原本想的一樣,是離開森林的黑暗精靈們以大墳墓作為新的根據地?」

「很可惜,『訊息』沒提到那麼多,陛下。」

「……真搞不懂,森林不是人類的世界,所以歷史也沒記載……好吧,我寧可相信那些人沒有闖入皇城的那個怪物那麼駭人,但還是跟他們講一聲,不要大意了。」

「陛下所言甚是。考慮到那位使者的力量,接下來要前往的地點將是個未知的世界。請他們務必小心,如果有什麼狀況,請讓他們立即趕到我身邊。」

「意思是說情況緊急時,要用空間傳送逃走嗎?」

夫路達露出微笑,似乎在表示肯定。

「那麼我們就為逃跑的各位爭取時間吧。不管對手來多少人,我們都會爭取到至少能讓陛下逃走的時間啦。」

巴傑德咧嘴一笑,但他的同袍蕾娜絲什麼都沒說。那態度並非默認,而是不表示贊成的沉默,但其他人都沒說什麼。

追根究柢,蕾娜絲雖然身為帝國四騎士,但並未向吉克尼夫發誓效忠。她只不過是因為對自己有好處才追隨吉克尼夫,如果出現另一個能實現她心愿的人,她肯定會馬上捨棄現在的地位。

換句話說,她是忠誠度最低的騎士。

四騎士是純粹以實力挑選的,並不講究性格與忠誠度,但的確也沒人的忠誠度像她這麼低。

話雖如此,因為四騎士之一「激風」寧布爾•亞克•蒂爾•安努克必須留在帝都,出於無奈才會讓這樣的人物擔任警衛。如果「不動」還在,就是由他代替蕾娜絲出現在這裡了。

「抱歉。」

蕾娜絲從懷中取出手帕,拿到臉的右半邊。覆蓋著蕾娜絲右半張臉,看起來像金布的物體其實是她的頭髮,她將手帕放進頭髮底下,開始擦臉。

擦完後的手帕整個變黃了,因為吸飽了膿液。

「我先聲明,我要以我的安全為第一優先,請多包涵。」

「嗯,無所謂。因為我請你擔任四騎士時就是這樣約定──不,應該說是交換條件才對吧。」

「原來如此,各位都各有想法呢。那麼我就在角落縮成一團,免得妨礙到各位吧。」

羅內為了改變氣氛而一臉認真地說,引起大家一陣似笑非笑的笑聲。

「話說回來,照目前的移動速度,大約幾小時後會到納薩力克?」

聽到吉克尼夫這樣問,羅內從懷中取出表確認時間,接著把臉轉向蕾娜絲,看到她點頭才開口說:

「一切都照計畫進行,因此約莫一小時後就會抵達。」

「是嗎,那真令人期待。就讓我看看安茲•烏爾•恭能耍什麼手段吧。」

2

載著吉克尼夫的馬車漸漸放慢速度,最後完全停了下來。不過他不能馬上下車,雖然麻煩,但為了保持體面,得做些排場才行。

本來皇帝的這些排場,應該由下人──一般都是女僕──來做。也許他們應該等乘坐其他馬車的女僕們到來,但沒那麼多時間。他們畢竟是以道歉的名義而來,拖拖拉拉讓對方的使者等候不是好主意。

吉克尼夫拉拉衣服整理儀容後,披上了披風。這是以施加了魔法防禦的魔獸皮所製成,極為珍貴。只要穿上它,不管外面風雪多大,都不會感到寒冷。

再來只要將權杖插進腰際,最基本的準備就完成了。

吉克尼夫迅速打量了一下,確定自己的裝扮不會丟臉。

接下來自己可是要跟安茲•烏爾•恭進行一場唇槍舌戰,這身衣物等於是戰鬥服,要是有一點皺褶,那可不是一句丟臉了事的。如果是對方缺乏洞察力而看輕自己,那正合己意;但可不能因為自己的服裝邋遢而被看輕。

吉克尼夫滿意地點頭。彷佛就等這一刻,有人敲了敲車門。

「那麼,陛下,我先下車了。」

「麻煩你了。」

結束了簡短的對答,巴傑德打開了馬車車門。

開門的方式威風凜凜,正符合帝國最高統治者乘坐的馬車。為了有個萬一時可以當肉盾,羅內移動到吉克尼夫與車門之間。

隔著巴傑德,可以看見外面的風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草原,然後是面對面排排站的近衛。後面的大地如丘陵般隆起,一扇巨大的格子門好似埋在那丘陵里。

(那扇門後面就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嗎?跟我聽說的有點不同……算是在誤差範圍內吧。)

巴傑德走到車門外與近衛隊一樣排好後,吉克尼夫也隨著下了馬車。

吉克尼夫大口地深呼吸。流入吉克尼夫肺部的新鮮空氣,原本應該相當冰冷,但受到魔法衣服的力量保護,他只覺得溫度恰到好處,十分舒服。

深深吐出一口氣的同時,他稍微轉動一下頭部,確認部下們的身影。

身穿長袍,手持法杖的夫路達的高徒們。

胸前掛著聖印,隸屬於騎士團的信仰系魔法吟唱者們。

姿勢維持不動的近衛隊。其中也包括了剛才先行派出,以訊息通報的幾人。

吉克尼夫很想問問他們遇見了什麼人,但實在不便在這裡問話。

女僕與乘坐某輛馬車的那些人,似乎還沒獲准下車。

(畢竟那些是禮物,這也是當然。話說回來,木屋在格子門後……不對,是那個嗎?)

他往左邊一看,只見一棟一樓的木屋孤伶伶地蓋在大地上。那屋子與草原或墓地等周圍地形實在太不搭調,讓他忍不住苦笑。最重要的是,這些木頭是從哪裡運來的?遠方可以看到安傑利西亞山脈,他想起山脈周圍廣闊的都武大森林。

(從那裡搬來的嗎?不知道有幾公里遠,真是大費周章啊。)

吉克尼夫知識沒有淵博到對木屋了解甚詳,但他不覺得那棟建

築有多氣派。話雖如此,考慮到周圍的狀況,能蓋出這樣一棟木屋,或許已經值得稱讚了。

(……玄關的門扉好大啊,是雙開式的嗎。而且屋頂為什麼要蓋這麼高?簡直像三層樓建築似的,會不會本來是當作倉庫之類使用?)

吉克尼夫正在盯著木屋瞧時,巴傑德與蕾娜絲從右邊走來,另一邊則是夫路達,後面站著羅內。

「陛下,要讓馬車運來的那些人也下車嗎?」

羅內湊過來對吉克尼夫耳語,他沒移動視線,直接回答:

「不用,還沒那個必要。比起這個──」

吉克尼夫話講到一半中斷,並不是因為木屋的門打開,而是因為他看到了從屋裡走出來的兩名美女。

她們穿著正統的女僕裝,做工似乎不錯,但也就僅此而已。只是兩名女僕的──異常端正的容貌,就連見過各種美女的吉克尼夫都難掩驚訝,一顆心完全被抓住了。

(這真是……太美了。可是……)

她們的確美艷動人,如果是帝國哪個貴族的女兒,吉克尼夫一定會大加讚賞,說不定還會考慮納入後宮。然而這裡是位於草原正中央的墳墓,兩者之間實在太不協調,給人強烈的突兀感。

從吉克尼夫的右邊傳來小小的「嘖」一聲,但他現在沒精神去管那個。

「我說老爺子,那該不會是幻術吧?」

「這我不清楚,但我想並非如此。」

「那就是人類了?我只知道絕對不是黑暗精靈……」

「這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應該不是人類。」

這個回答讓吉克尼夫稍微放心了點。既然不是人類,出現在這裡就不奇怪。

他的回答吉克尼夫完全可以理解,而且能夠接受。

兩名女僕同時行了一禮後,盤起頭髮的女子開口道:

「恭候多時了,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皇帝陛下。我的名字是由莉•阿爾法,負責接待各位。後面這人是我的幫手,名字是露普絲雷其娜•貝塔。雖然時間短暫,還是請各位多多指教。」

得到時間恢復鎮定,吉克尼夫取回了能夠對答的餘力。

「真是太客氣了,容我由衷感謝安茲•烏爾•恭閣下指派兩位這樣的美女接待我們。兩位也不用拿皇帝這種拘謹的稱呼叫我,請把我當成一個普通人,親昵地叫我吉爾就行了。不,應該說我希望兩位能這樣叫我。」

吉克尼夫對由莉露出爽朗的笑容。

然而看到他這隻要是女人都會動心的笑容,由莉的表情仍然一本正經。而吉克尼夫窺視了一下由莉的眼睛,觀察她的反應後,也發現由莉內心沒有一絲蕩漾。

不知道是自己不合她的口味,還是她個性公私分明。也可能是因為她正在處理盡忠侍奉的主人所命令的工作。

(猜不透。原本想儘量給對方留下好印象,看來似乎很難。我本來對女人還滿有自信的……啊,對了,如果老爺子所言屬實,也許她們不是人類。遇上人類以外種族的女性,就實在沒轍了……不過,她們究竟是什麼種族?外觀看起來,似乎像是人類的近親種族……)

實在無法判斷她們的真面目。

不過那兩個黑暗精靈也好,這兩人也好,看來安茲•烏爾•恭相當重視外貌。

(這樣的話……相貌不如這兩個女人,就沒價值了吧……)

吉克尼夫想到乘坐馬車的那些女人。

乘坐那輛馬車的是貴族的千金小姐們。這些女人都擁有令吉克尼夫自豪的美貌,帶她們來是打算看情況當成禮物送給安茲。她們知道不聽從吉克尼夫的命令,悲劇將會降臨自己的家族,於是含淚與雙親告別,做好覺悟來到此地,不過──

(沒意義了。不過,如果她們知道對方擁有更美的女人,會覺得高興嗎?還是會出於女人的天性而五味雜陳?要送禮的話,是不是應該找些森林精靈(Elf)帶過來比較好?)

他沒有從帝國內找出森林精靈奴隸帶過來,是因為沒時間,也是因為想用做之後的交涉籌碼。不是要給安茲•烏爾•恭,而是要與馬雷秘密交涉。

他認為只要能對那個叫馬雷的女孩仔細調查一番,揪出她的所有秘密,或許可以利用她達成自己的目的。

(先以解放近親種族的奴隸作為誘餌,請她瞞著恭答應我方的簡單請求。接著再以瞞著恭偷偷行動作為要脅,要求她幫我方做一點簡單小事。我本來是計劃按照這種方式,讓她越陷越深……)

吉克尼夫正打著如意算盤時,由莉對他說:

「您說笑了。主人──安茲•烏爾•恭大人命令我們對皇帝陛下竭盡禮數,恕我們必須辜負您方才的美意。」

「這樣啊?那真是太遺憾了。」吉克尼夫開玩笑似的聳聳肩。「不過,兩位還是隨時可以那樣輕鬆地叫我喔。那麼恭閣下人在何方?」

「是,主人現在正在準備,請各位在這裡稍待片刻。」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可以在哪裡等呢?在那木屋裡嗎?」

「不,請就在這裡稍等。」

吉克尼夫抬頭看看天空。雖然不像是會下雨,但天上覆蓋著烏雲,實在稱不上好天氣。而且雖然吉克尼夫感覺不到,但應該有冬天的寒意。

叫他們在這裡等,究竟有什麼打算?恐怕是想藉此讓他們認清誰才是老大吧。

打從為了賠罪而被叫到對方的居處時,吉克尼夫就已經占了下風,這時還要再來一記追擊,看來安茲•烏爾•恭恐怕是個相當陰險的人物。

「這樣啊。」吉克尼夫眯細了視線,像是要窺探什麼。「明白了,那麼我們就回馬車去,在車上等吧。」

聽到這句話,吉克尼夫感覺到有幾名近衛兵的眼中湧起近似憤慨的情感。

他們大概是覺得,就算是在鄰國的──視情況有可能為敵的人物的住處,叫一國之君站在原地等候,也未免太無禮了。

然而,沒有人開口說出這種想法。因為自己的主子都同意了,身為人臣的自己又怎能抱怨呢?但也可能是──

(也許是因為他們見識過那個黑暗精靈的殘暴行徑吧。如果是這樣,恭,你可真是工於心計啊,僅僅一擊就在我們的心中打下了巨大楔子。就算那是一輩子只能用一次的異能,又有誰能去確認呢?尤其是下手的還是個小孩子,讓我們覺得連小孩子都能做出那麼恐怖的事來,產生了強烈的印象。)

「請等一下。」

吉克尼夫正要邁步,由莉平靜的聲音留住了他。

「既然要請各位在這裡稍候,安茲大人要我們招待各位,不得失禮。」

些許驚訝襲向吉克尼夫。

(她叫他安茲……他讓女僕直呼自己的名字?難道她並非女僕……不,我懂了,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是有這麼親密吧。這麼說來,她是恭的人了?不,身為男人,我能體會。看到這樣美若天仙的女子,忍著不出手太痛苦了。)

吉克尼夫產生了少許親近感,並以誇張的態度道謝:

「喔!那真是太感謝恭閣下了。那麼我們要在哪裡受到何種招待呢?」

「我們正在準備。首先因為天氣不好,就先從這點著手吧。」

「什麼意思……?唔喔!」

發出驚呼的不只是吉克尼夫。魔法吟唱者們、近衛隊、巴傑德與蕾娜絲,甚至連夫路達也不例外,在場所有人全都不禁驚叫出聲。

烏雲緩緩飄動。

恍如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用手將它揮開,頭頂上的烏雲不見了。從地面都能清楚感覺到飛在空中的駿鷹騎兵們陷入混亂般慌張失措。

「怎麼回事……天氣變暖了……」

「你也這麼覺得嗎?會不會是心理作用?」

聽到近衛隊小聲交談,吉克尼夫脫掉了披風,解除冷熱不侵的魔法力量。然後──

「陛……陛下!」

看到吉克尼夫突然脫掉披風,大吃一驚的羅內疑惑地叫道,但他沒心情回答。

「呵,呵哈,呵哈哈哈。這是什麼……是在做什麼?老爺子!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吉克尼夫捨棄了冷靜,表情歪扭地瞪著夫路達。

圍繞周圍的舒適

空氣是屬於春天的氣候,天寒地凍的冬季氛圍消失無蹤。他受過夫路達的魔法教育,但可沒聽過這種招式。那麼,這到底是什麼招式?

「應該不是魔力系魔法,不過……森林祭司(Druid)的信仰系魔法當中有天候操控魔法……」講到這裡,夫路達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笑了起來。「天候操控是第六位階。看陛下的反應,改變的恐怕不只是天氣吧。那麼這應該是更高階的魔法,真是太厲害了。」

「這是那個黑暗精──使者閣下的魔法嗎?」

如果是還比較能接受。引發地裂一口氣吞沒近衛隊的魔法吟唱者或許有這個本事。不,應該說他希望如此。他不願相信有一大票人擁有那樣強大的法力,那簡直是場惡夢。

「或許如此……但沒有確切證據。」

夫路達彷佛樂在其中的口氣,讓吉克尼夫火冒三丈。

自己的老師是非常優秀而值得尊敬的人物,但一扯到魔法,有時腦袋會變得有點廢。這種時候的他真的很令吉克尼夫生氣。

「我想這樣氣候就舒適多了,接著進行下一步。」

女僕絲毫不理會吉克尼夫的煩躁,繼續火上加油。

吉克尼夫拚命壓抑住想叫她住手的衝動。他很希望對方別再刺激自己了,但巴哈斯帝國皇帝的矜持壓下了這種情緒。

「好了,來吧。」

聽從由莉的命令,木屋的門打開,走出一個巨大的物體。

「咕耶!」

有個人發出了叫聲。那種怪叫很像是雞隻被掐死時的叫聲。

當眾人明白到是誰發出那個叫聲時,不只吉克尼夫,所有人都大為動搖。不,他們根本以為是在做夢。

發出這聲鬼叫的人物,正是帝國首席宮廷魔法師「三重魔法吟唱者(Triad)」夫路達•帕拉戴恩,那個被認為能與十三英雄並列,或是在他們之上的男人。這樣一位偉大的人士,竟然驚愕得瞪大雙眼,凝視著走出木屋的東西。

接著傳來許多陣慘叫,全都是夫路達的眾門生發出來的。

「怎麼可能!那是!」

「不……不敢相信!不可能!」

「危險!會被攻擊的!防禦魔法!請准許發動防禦魔法!」

夫路達大聲喝斥準備迎戰的門徒們:

「休得吵鬧!安靜下來!」

走出木屋的一群登場者實在太過驚人,讓所有人的視線都凝視著同一個點。

那是如假包換的異形,是身穿黑鎧的怪物。

那體格過於龐大,那輪廓又過於邪惡。就像是神祇從人類身上抽取出暴力性格,諷刺地創造出的存在。腐朽的臉龐明明沒有表情,卻只有雙眸閃爍著對活人的憎惡凶光。

這種存在一共有五個。

最前面的一個用他那龐大身軀扛起了大理石桌。跟在後頭的其他四個,各自有技巧地拿著好幾把椅子。

這些人完全沒有敵意,彷佛在嘲笑提高警覺,準備迎戰的門徒們。

只聽見「咚沙」一聲。

夫路達附近的一名門徒臉色發青,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不,夫路達帶來的四個得意門生幾乎都是一個樣子。他們臉色鐵青,驚愕之情凍結在臉上,重複著喘氣似的短促呼吸。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不,不可能。那是死亡騎士(Death Knight)?她能役使死亡騎士?而且那麼多隻?」

吉克尼夫忽然靈光一閃,忘我地怒吼。

已經沒有多餘精神故作鎮定了。

「死亡騎士?什麼是死亡騎士!老爺子!回答我!我曾經聽過這個名字,他們跟據說被囚禁在魔法省深處的不死者是同一種存在嗎!」

沒錯。吉克尼夫聽過這種魔物的名字,他聽說死亡騎士是僅僅一隻就能讓帝國陷入危機的不死者。

沒人回答他詢問真相的聲音。

夫路達睜大雙眼,以狂喜的表情注視著死亡騎士。

吉克尼夫確定自己得不到回答,覺得再跟他扯下去也是白搭,就氣沖沖地走到門徒們身邊,抓住一個人的前襟。

「死亡騎士究竟是什麼東西!回答我!」

「噫!陛……陛下,死亡騎士正如您所說,是被封印於魔法省深處的傳說級不死者,就連老師都無法支配他。」

吉克尼夫只能發笑。至今勉強維持的巴哈斯帝國皇帝的矜持已蕩然無存,支離破碎。

「……呵,呵呵,呵呵呵呵。什麼傳說級的不死者,眼前可是足足有五隻啊。還是說死亡騎士是指一個集團,一組五隻嗎?你是在耍我吧!」

「不……不是,絕無此事!」

有個人站到他們旁邊。一看,是帝國最強戰士之一巴傑德。他臉色鐵青,表情抽搐。

「呃,那個,陛下,陛下,請您冷靜聽我說。那個很不妙啊,就算我們所有人一起上,也不見得能擋得下其中一隻啊,我在想我們最好快溜。很不妙,真的很不妙,您看我的手。」

一看,巴傑德的手在發抖。他抽搐的表情告訴吉克尼夫,這並非上戰場時興奮的顫抖。

「或許該說深不可測吧,那個……好像比史托羅諾夫先生還強?」

四騎士中的另一人從原本站著的位置徐徐後退。她沒有一溜煙地跑掉,大概是不想引起對方注意,而且對方也沒顯示出敵意吧。

彷佛誤入惡夢的世界。

那就是眼前的景象。

死亡騎士在草原放下家具的模樣,就像是個男僕,怎麼看都不像是傳說級的不死者。

然而,看看這麼多人的反應,就知道他們的確是連夫路達這個吉克尼夫所知最偉大的魔法吟唱者,都無法支配的不死者。

換句話說,現場有著五隻戰鬥力或許凌駕於夫路達之上的魔物。

作為比較對象的夫路達•帕拉戴恩,其戰鬥能力恐怕能與帝國全軍匹敵。當然,夫路達並非擁有無限魔力,只要正面衝突,或許最後還是能擊敗他。然而一旦他用上傳送魔法或飛行魔法等等,沒命的就是帝國全軍了。夫路達就是這麼一號人物。

這也就是說,光是在場的死亡騎士──就有帝國全軍的五倍力量。

不可能。

不該發生這種事。

這不是區區個人可以擁有的力量。不,就算是國家也很難保有這樣強大的力量。只有歷史悠久的大國或是評議國等一部分國家,才能擁有此種力量。而現在一個小小墳墓的主人,居然能坐擁這種武力。

自從那兩個黑暗精靈現身以來,自己一直不願思考的事實,如今擺在眼前。

「安茲•烏爾•恭……竟然是如此打不贏的……不對,是惹不起的怪物……」

如同小船受到暴風雨玩弄,吉克尼夫的精神也被強烈刺激所翻弄。

然而他以鋼鐵般的意志恢復冷靜。

很重要的一點是近衛隊全軍覆沒的光景以及巨龍的身影,讓他稍微有了點心理準備。

要不是先看過那些光景,衝擊性想必會更大,使他暴露出更丟人現眼的態度。

(這座墳墓……安茲•烏爾•恭到底擁有多大力量……五隻死亡騎士與那兩人,還有龍,難道還不只這些嗎?他為什麼會潛藏在此地?從什麼時候就在了?還是說他現在才做好準備?聽說不死者聚集一處,會產生出更強大的不死者。死亡騎士誕生──不,等等。難道是比死亡騎士更強大的存在……?不妙。雖然時間不夠,但還是得想想如何應對──)

吉克尼夫正在迅速動腦時,好像想讓他更加混亂似的,由莉對他說:

「請放心,那些都是安茲大人創造的死亡騎士。他們徹底服從安茲大人,會依照授權指揮的我的命令行事,不會傷害各位一分一毫。」

由莉的一番話,把吉克尼夫拚命架構的思考全吹到了九霄雲外。

「你說創造……」

安茲•烏爾•恭能以自己的意志創造出那樣強大的不死者,這項事實太教人絕望了。創造死亡騎士想必所費不貲,但這點安茲•烏爾•恭一樣有辦法解決,實在可怕。

(不,他只是在虛張聲勢,不可能這麼神通廣大。這一定是在造假,好誇大自己的戰力,不然的話──)

吉克尼夫露出笑容。

他懶得管那麼多了。

(──嗯,我受夠了,不管了。這……這次只要能看看對手的底細就夠了啦,嗯。)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當吉克尼夫對一切都死了心時,從他的身旁傳來洋溢著由衷歡喜的笑聲。

是夫路達發出來的。

無論是近衛隊、眾門徒還是神官們──除了吉克尼夫之外,其他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愕。

夫路達•帕拉戴恩是最高階的英雄級魔法吟唱者,在教養與知識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翻開帝國史冊,會發現這位偉人好幾次單槍匹馬對付威脅帝國安全的魔物,並且獲得勝利。而且他的面容有如聖人,令許多人肅然起敬。

實際上,在場所有人都是如此。

然而此時,夫路達卻發出了不符合他們對傳說中英雄的印象,而是比那更為現實的笑聲。

不只如此,笑聲中還暗藏了強悍的力量。

那是英雄的氣度。

夫路達對眾人發出的強勢氣魄,正是英雄的氣度,沒有一點夫路達平時散發的,有如慈父的溫暖包容力。

他蘊藏的魔法力量排山倒海,足以同時對付帝國最強的四位騎士。這種英雄人物特有的瘋狂,此時好似與聲音一同狂暴翻騰。

也難怪近衛隊會起一身雞皮疙瘩了。

在這情況當中,只有納薩力克陣營以及吉克尼夫還能平心靜氣。

「……支配死亡騎士,而且還是那麼多隻!太偉大了!太偉大了!太偉大了!呵哈哈哈哈哈!」

夫路達眼角泛淚,臉上掛著發瘋般的笑意。

──不,不對。

那是一個拋開帝國首席宮廷魔法師的地位,一心只想窺探魔法深淵的男人原本的面貌。

不過是藏在夫路達英雄般表情下的一切,被強大魔法吟唱者的存在給逼了出來罷了。

「陛下,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使用傳送魔法逃跑嗎?趁現在逃跑應該還來得及喔。不過前提是此處的各位人士必須心胸寬大。」

看到夫路達嘲笑般的表情,吉克尼夫對他笑著說:

「我比較喜歡你這副表情喔,老爺子。我倒要問你:你覺得我會逃嗎?」

夫路達的臉龐因笑容擠出的皺紋而裂開。那狂人般的笑容,嚇壞了看到這幕的人。

「真不愧是陛下,不,我可愛的吉爾。我的弟子們啊,睜大眼睛看清楚,為接下來能晉見這個大陸的至上存在,最高階級的魔法吟唱者一事感謝吧。見識極限巔峰,努力精進吧。」

夫路達的弟子們無不臉色慘白,近衛隊似乎也明白到自己身處何種存在所擁有的庭院,全都面無人色。

他們早就知道同袍是被對方殺害的。然而首度在帝國史上留名的傳說級英雄夫路達竟直接斷定對手是「魔法吟唱者當中的最高階存在」,這令沉重壓力似乎化為巨石壓在胃底。

「陛下,這不是鬧著玩的吧?」

「……我可以逃走嗎?」

巴傑德似乎相當困惑,蕾娜絲則是哀求般的問道。

吉克尼夫環顧眾人。

姑且不論夫路達與弟子們,近衛隊的精神越來越緊繃了,隨時都可能崩潰。

原因出自於英雄夫路達的異常反應,以及現在聽到死亡騎士有多強悍,而又完全想不到能如何應對所造成的不安。

「還能怎麼辦?還有,想逃的人儘管逃無妨。不過選擇逃跑的人,我得跟你們撇清關係喔。但願你們不會落得跟之前來此的工作者一樣的下場。」

蕾娜絲咬牙切齒,表情扭曲。

「這樣好嗎?」

「巴傑德……對魔法了解最深的老爺子──夫路達都那副德性了,如今只能將一切交給對方吧。」

「先求神保佑我們福星高照再逃走,如何?」

「你真的以為能跑得掉嗎?」

巴傑德看了一眼女僕,她明明聽到他們在盤算如何逃跑,卻神色自若地繼續做準備。

「抓個人質如何?」

「我不喜歡知道行不通還明知故問。『雷光』,你再說一次看看。」

「……陛下恕罪。老實說,比起那些死亡騎士,那些女僕各自的實力更深不可測。就算有人跟我說那女僕比較厲害,我恐怕也會相信……我都講了這麼多沒禮貌的話,她仍然一點都不在意,真是可怕。」

那個女僕也強得跟怪物一樣。

想到這裡,吉克尼夫疲憊不堪地搖搖頭。他很希望不是這座墳墓的所有人都強到誇張,並刻意忽視在腦海一隅露出冷血笑容的兩個黑暗精靈。

「差不多可以了嗎?……一切都備妥了,請各位到這邊來歇息歇息。」

草原上擺設了幾張桌椅,桌上鋪著純白桌巾,有遮陽傘遮擋太陽。搬運家具的死亡騎士似乎不想妨礙到大家,在木屋旁乖乖地排排站。

「我們也準備了飲料。」

放在桌上的玻璃水瓶上,布滿了冰涼的水滴,瓶里的橙色液體蕩漾著。水瓶旁放著透明的輕薄玻璃杯,每件杯具都經過精雕細琢。

就連身為皇帝,食衣住行無一不講究的吉克尼夫,看到這些精品都驚訝地睜大雙眼。

「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我們。大家都過來──」

木屋再度開門,又有一群女僕走了出來。那沉魚落雁的美貌,甚至讓眾人一時之間忘了剛才發生過什麼事。

三人的髮型分別是髮髻、直發與縱捲髮,各自擁有不同的美貌。

「簡直是美女大拍賣。」

一名近衛兵這樣說,吉克尼夫也同意。他不懂這座墳墓怎麼會聚集這麼多的美女。

(難道這座墳墓會冒出美女嗎?一個接一個長出來?)

他再度聽到嘖的一聲,總之先當作沒聽見。

「那麼我為各位倒飲料──」

「──不,飲料就免了,請問何時可以讓我們面見安茲•烏爾•恭大人?我希望能儘快……就我一個人也行,在與吉爾面談之前,能否先為我撥出一點時間──」

「夫路達,你冷靜點好嗎!」不能再讓他繼續失禮下去了。「夫路達,你別搞錯了。我等這次是代表帝國而來,不是來尋求你想要的魔法知識。」

夫路達的眼瞳稍微恢復了一點冷靜光彩。雖然還沒完全鎮定下來,但已足以壓抑自己的欲望。

「……陛下,臣失禮了,我似乎有點太興奮了,也請各位原諒。」

「就是啊,老爺子。喝點飲料,稍微冷靜點吧。那麼,我們就不客氣了。」

「好的。」

吉克尼夫在座位坐下,他面前放了一隻玻璃杯,由莉將橙色液體倒進杯中,柑橘類甜香四溢。

吉克尼夫喝了一口果汁水,然後因為太好喝而不禁露出笑容。那笑容的意思是:自己以往到底都在喝些什麼?周圍的近衛隊也面露驚訝表情。連貴為皇帝,生活窮極奢侈的吉克尼夫都感到驚訝了,近衛隊的驚訝更非吉克尼夫所能相比。事實上有很多人都忘了禮節,大口暢飲。

然後大家各自發出驚呼:

「太好喝了。」

「這是什麼飲料啊,酸味與甜味恰到好處。」

「爽口又順喉,嘴裡不會留下甜味耶。」

聽著這些驚呼,吉克尼夫再度以飲料潤喉。忽然間,他感到體內涌生一股力量。

(是飲料太好喝,讓身體也興奮起來了嗎?也就是說納薩力克就連飲料都是最高級的了?那我對那兩個黑暗精靈真是失禮了。她們如果平常都喝這麼好喝的東西,我們端出來的飲料一定令她們難以下咽吧。)

吉克尼夫苦笑起來。

沒想到光是一個飲料,就能讓自己產生如此強烈的敗北感──

(啊……心情好輕鬆。自從來到這裡,我好像還是第一次放鬆心情。也許……可以就這樣回去算了。)

吉克尼夫坐在蔭涼處,聽著吹拂春天草原的風聲,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最後,由莉說出了吉克尼夫不太想聽到的話。

「讓各位久等了,安茲大人已準備妥當,請跟我來。」

3

吉克尼夫抵達半球狀圓頂形的房間,只見一扇巨大門扉矗立於前。門扉右側有著女神鵰塑,左側則是惡魔雕塑,兩邊都雕刻得異常精細。舉目四望,只見周

圍擺滿了無數不祥可怖的雕像。

如果要取個橫批,大概就是「審判之門」吧。

吉克尼夫眺望著大門,不禁產生這些想像。

沉默支配著寬敞室內,寂靜彷佛化為聲音傳進耳里。

沒錯,自從被帶到這裡來,沒有人敢說一句話。只有偶爾有人挪動身體,發出鎧甲摩擦的金屬聲。

他們可不是遵守禮儀而保持肅靜,是因為來到這裡的一路上,整片超乎想像的美景,勾走了所有人的魂。

面對宛如神話世界的光景,又怎能要求他們不受震懾?

實際上,就連吉克尼夫在行走時,都無法壓抑四處張望的衝動。因為眼前鋪展開來的世界實在太華美了。

吉克尼夫轉頭向後──看看一路跟來的屬下們。

巴傑德、精挑細選的十名近衛兵、夫路達與他的門徒、秘書官羅內,還有隸屬騎士團的神官們。蕾娜絲與其餘近衛留在馬車旁守衛。

跟在後頭的所有人──夫路達除外──全都顯得臉上無光。

這是走過一條窮盡帝國藝術文化精粹也無法打造出來的通道後,讓眾人強烈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所導致的結果。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只是虛有墳墓之名,實際上卻是諸神居住的美麗世界。統治此地的魔法吟唱者,安茲•烏爾•恭這號人物給他們的印象太過巨大,已經變得難以形容。

吉克尼夫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人類遇到優越的人事物,會出於本能想低頭臣服。目睹如此華美極致的建築物與日常用品,如果有人能不五體投地,此人一定是心如木石,不具備一點感性。

(……真是讓人煩惱。)

在門扉後方等候的安茲•烏爾•恭是凌駕於夫路達之上的強大魔法吟唱者,恐怕是史無前例的唯一存在。他的城堡之華美超越了人類想像,僕從們也都擁有強大力量。要形容的話,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這樣強大的存在,怎麼會一直蟄居到現在才現身?吉克尼夫不能明白,不過再過不久謎底就會揭曉。

藉由在這廳堂里進行的會談,應該能略為揣測出對方的目的。

(都顯示了這麼大的力量,不可能真的只是要我謝罪就結束了。)

他本來想看穿並刺激安茲•烏爾•恭的欲望,讓狀況變得對帝國有利。前來謝罪不過是藉口罷了。

然而──

(──擁有如此力量的人,要怎麼刺激他的欲望?用上我擁有的任何財寶,都不可能辦得到。)

如同一克拉的小顆寶石刺激不了吉克尼夫的欲望,吉克尼夫拿得出來的財寶,可能也很難勾起安茲•烏爾•恭的物慾。

首先金錢是絕對沒用的。

提供軍事力量或魔法技術──這些他們都遠不及對方,安茲•烏爾•恭不可能想要。

論異性──他想到由莉等女僕──恐怕也沒用。

坐擁如此奢華居處的人物,也不可能會需要地位或權力。

那麼他到底會想要什麼?

吉克尼夫完全想像不到。人類所能描繪出的欲望,或許根本不能打動安茲•烏爾•恭的心。

「……也許很難呢。」

吉克尼夫在腦中思考無數能對付安茲•烏爾•恭這號人物的手段。

結論是一籌莫展。

得到的答案是:最聰明的辦法就是不要弄到與他為敵。

(我方的勝利,就是在不讓帝國受傷害的情況下活著回去吧。)

隱含著這種想法的聲音,比吉克尼夫預期得還大聲,但沒人做出反應,因為大家都深受周圍世界所吸引。

「這扇門後方就是王座之廳,安茲大人在那裡等候著各位。」

由莉對吉克尼夫一行人一鞠躬,好像在說自己的職責到此結束。

彷佛等著她這句話,厚重的門扉在無人推動的狀態下,自動慢慢開啟。

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入吉克尼夫耳里,而且不是一兩個人,恐怕少說也有十幾個人,也就是來到此處之人的一半以上。這代表了他們沒有做好覺悟而產生的動搖,也顯示出他們想逃命的心情。換句話說,很多人都希望這扇門不要打開。

正因為如此,他應該感謝門扉自動打開。如果要等他們做好覺悟才開,那恐怕永遠都不會打開了。

闖入視野的是一間寬敞,天花板高聳的廳堂。牆壁以白色為基調,再加上以金色為主的精細裝飾。

吊在天花板上的幾盞豪華水晶吊燈以七色寶石製作而成,散放出夢幻般的光輝。牆上掛著好幾面巨大旗幟,從天花板垂到地板上。

這間廳堂正適合「王座之廳」這個名稱,沒有更好的形容詞了。

而從廳堂內撲向眾人的氣息,讓吉克尼夫一行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中央鋪著深紅地毯,左右兩邊成排站著力量強到難以形容的一群存在。

惡魔、龍、奇妙的人形生物、鎧甲騎士、雙足步行的昆蟲、元素精靈。他們有著形形色色的大小與外觀,只是其中隱藏的力量卻是超乎常理。這種存在於左右兩邊一字排開,讓人數都不想數。

這些人沉默無言地注視著吉克尼夫等人。一般認為身分地位高到某種程度的人眼神具有力量,但吉克尼夫還是第一次彷佛感受到物理性的壓力。

吉克尼夫背後傳來沙啞的哀叫,以及微微顫抖的金屬聲。

那是部下們感到恐懼的證據。

然而,吉克尼夫可以老實說。

他無意斥責自己的部下表現出害怕反應,反而還想稱讚他們能克制自己,而沒有一個人逃走。

面對這樣的存在──使人類產生潛在恐懼的高階存在,他們沒有逃走,實在值得嘉許。

吉克尼夫將自己對安茲•烏爾•恭的警戒評估提高了十幾級。至今他一直保持警戒,也提高過評估等級,但現在他知道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他判斷安茲•烏爾•恭已不再只是可能危害帝國命脈,而是會威脅到物種──不只人類,亞人類種族也一樣──存續的危險存在。

吉克尼夫的視線移動到地毯前方。

遙遠的那一頭有一段台階,周圍有看似左右親信的一群人並排站著。銀髮美少女、像是昆蟲直立的蒼白怪物、既像青蛙又像人的西裝男子,還有兩名黑暗精靈──看到她們,吉克尼夫稍稍放了心。如果瞬殺近衛隊的兩人只是一般兵卒的話,他一定無法繼續保持鎮定。

眼睛往台階上一看,那裡有一位生了羽翼的美女,在她後面──

「那就是……」

坐在水晶王座上,手持怪異法杖,恐怖的死亡化身。

暴露出骷髏頭顱的怪物。

宛如黑暗集中於一個點,凝結成形的存在。

──那就是,那就是安茲•烏爾•恭。

他頭上戴著華貴王冠,身穿豪華的漆黑長袍,手指上好幾枚戒指光亮耀眼。離了這麼遠的距離,吉克尼夫仍然明白到,帝國的任何工匠都做不出那一身奢華精巧的裝飾品。

安茲•烏爾•恭空虛的骷髏眼窩當中,點亮著紅似鮮血的火光。吉克尼夫能夠感覺得到,那血紅色的燈火正舔舐般地環顧著一行人。

他絲毫不因為對方不是人類而感到驚訝,反而很高興對方不是人類。

因為對方是怪物而非人類,才能讓他接受此人是異乎尋常的超人存在。

「呼。」

吉克尼夫輕吐一口氣。

那是代表覺悟的嘆息。

從門扉敞開到現在,並沒經過多少時間,不至於因為站著不講話而引人起疑。但也不能一直站在門口不動,所以──他邁開腳步。

「走了。」

他用只有身後的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如果有人看到,一定會很驚訝吉克尼夫嘴巴沒動,卻能正常說話吧。這不是魔法,純粹是他的特技,而且在這種場合非常有用。

只是,似乎沒有人對吉克尼夫所言做出反應並開始移動。

要走到安茲•烏爾•恭面前,就等於要

通過左右排開的異形面前。他們雖然知道應該不會遭到攻擊,但是要從那些怪物面前走過,仍然需要勇氣。

不會遭到攻擊絕非樂觀的判斷。

誰都知道像這次這樣使用王座之廳作為會面場所,大多具有儀式的意義,併兼具顯示國威的目的。

換句話說選擇這個地方,本身就具有展現納薩力克力量的意圖,證明了對方不會在這裡大開殺戒。如果對方想殺了他們,早就把他們帶去屠宰場了。

部下們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但還是不敢踏出腳步。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本能拒絕靠近那些怪物吧。

走過異形生物的面前,前方就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左右親信們。這些人隱藏的力量,已經達到無可計量的領域。

然後是坐在王座上的──安茲•烏爾•恭。

吉克尼夫總算是打從心底明白了。

那大概就是被稱為「神」的存在。

已經裝備了精神防禦道具,仍然能感受到超乎尋常的壓力。一個不小心,恐怕連這個人稱鮮血皇帝的男人都要屈膝下跪。

然而正因為如此,他不去不行。

如同吉克尼夫觀察過安茲•烏爾•恭,對方也在觀察吉克尼夫。一旦自己的名聲在這裡一落千丈,帝國今後將會面臨何種命運?吉克尼夫至少得讓對方認同自己的價值,以延續帝國的命脈。

吉克尼夫嘲笑自己。

什麼唇槍舌戰。

(這就叫做後悔莫及。做什麼都已經沒意義了,只能儘量將受害壓抑到最小限度。)

「──走了!」

吉克尼夫加重語氣說。這話是對部下說的,但更大的用意是激勵自己的身心。他感覺到部下都跟了上來。

地毯十分柔軟,以吉克尼夫目前的心情來說,實在太輕柔了。

無視於撲向自己的無數陰氣,吉克尼夫只緊盯前方──只注視著安茲•烏爾•恭往前走。他有種直覺,一旦目光離開那個目標,自己的腳步將會停下來。

吉克尼夫並非優秀的戰士。當近衛隊都感到恐懼時,他之所以能帶頭前進,是因為一輩子當皇帝培養出的精神力。

不久,他來到了台階下,左右親信們的面前。

「安茲大人,巴哈斯帝國皇帝,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希望能謁見您。」

台階上隨侍於王座旁,生了羽翼的美女發出的聲音也十分婉轉動聽,正適合她的花容月貌。吉克尼夫不禁這樣想。

聽到她的聲音,彷佛諸神以死為主題創造出的人物開口了。

「歡迎你來,巴哈斯帝國皇帝。我就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之主,安茲•烏爾•恭。」

那聲音比原本想像的還要正常──接近人類,吉克尼夫稍微安心了點。

這樣的話,或許可以聽出話中的感情。

「我由衷感謝你的歡迎,安茲•烏爾•恭閣下。」

由於對方生了一張骷髏臉,完全看不出一點表情。吉克尼夫陷入沉思,思考該如何開啟話題,才符合目前的場合。

斬斷這段空白時間的,既非吉克尼夫也非安茲。

「安茲大人,竊以為人類這種下等種族想與安茲大人對等談話,實屬大不敬。」男人繼續說:「『叩拜』。」

吉克尼夫的背後傳來好幾陣金屬鏗鏘聲。不用確認他也想像得出來,臣子們一定都照著男人的命令叩拜了吧。他聽見有人似乎拚命想維持站姿,發出呻吟。

很可能是強力精神攻擊造成的強制效果。

吉克尼夫要不是有隨時配戴著的首飾,早就匍匐在地了。

無數視線集中在唯一一個沒有叩拜的吉克尼夫身上。那就像在觀察實驗動物一樣,目光冰冷至極。

「──好了,迪米烏哥斯。」

「是!」名叫迪米烏哥斯,有點像青蛙的怪物對主人恭敬行禮。「『平身』。」

看不見的沉重壓力消失,背後傳來鬆口氣的嘆息。

「……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閣下,你遠道而來,我的部下卻冒犯了你。沒能管好部下是我領導無方,請你原諒。如果你希望,我願意低頭致歉。」

在座的怪物們之間產生了一陣動搖。

複數情感在吉克尼夫心中同時颳起風暴。

警戒出自得知安茲•烏爾•恭不是只以暴力行動的存在。

安心出自得知安茲•烏爾•恭不是只以暴力行動的存在。

而最大的情感是恐懼,因為他知道安茲•烏爾•恭緊緊抓住了這裡所有怪物的心。

同時,吉克尼夫也有了一種不祥預感,覺得事情似乎都照安茲的計畫進行。好像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給了他一種不協調感。

「無須道歉,恭閣下。部下誤解主人的意向而擅自行動,是常有的事。帝國的人似乎也做出了一樣的事來,真教我難堪。」

從壓制力獲得解放的一名近衛兵,趕緊將拿著的瓮放在吉克尼夫身旁。本來吉克尼夫應該立即做出下一個動作,但他有點猶豫。

(恭的部下的行動,會不會是讓我採取這個行動的布局?如果是這樣,我不應該順著對方的意……也由不得我吧。這就跟用真劍對打一樣,硬是反抗趨勢反而會身受重傷……這下不妙。)

「擅自派人入侵閣下的墳墓──我不知道稱墳墓恰不恰當,總之這是派人入侵此地的愚蠢貴族的首級,請笑納。」

瓮里裝的是弗梅爾伯爵的首級,也就是吉克尼夫間接誘導,讓他將工作者送進此地的那個貴族。

白養這可有可無的貴族,就是為了用在這一時。

死無對證。他不知道安茲•烏爾•恭獲得了多少情報,總之壞事儘量掩蓋才是聰明之舉。

會派遣使者去找吉克尼夫,也可能是因為工作者踏進自己的城堡,為了讓主子負起責任,才會那樣恫嚇他們。所以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裝傻裝到底,死不承認。

站在安茲身旁的美女下巴輕輕一揚,迪米烏哥斯就捧著瓮走上台階。

然後他跪在安茲跟前,從瓮中取出貴族被砍下的頭顱。

安茲拿起那顆頭顱。

「我就收下了──怎麼處理呢?廢棄太可惜了。」

(……嗯?喔,大概是諷刺吧。原來如此,那傢伙很確定弗梅爾只是被操縱了……問題在於他的情報來源……)

突然間,拿在白骨手掌里的伯爵頭顱動了起來。

起初他以為是安茲在動,但很快他就知道並非如此。頭顱被濃稠液體覆蓋,從安茲手中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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