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第一章 唇槍舌戰(2/2)
起初他以為是安茲在動,但很快他就知道並非如此。頭顱被濃稠液體覆蓋,從安茲手中滾落。
吉克尼夫目不轉睛地盯著令人驚駭的現象──只見濃稠的黑色液體,一口氣從地板噴了出來。
黑色液體流掉之後,一件巨大黑鎧站在那裡。
是死亡騎士。
吉克尼夫背後一齊發出喘氣似的呼吸。
「怎麼……可能……」
之前說的「創造」,原來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吉克尼夫以意志力阻止自己咬住下唇,他不能做出那樣難看的動作。
「去吧,入列站好。」
隨著彷佛自地底傳來的沉重話語,死亡騎士走下台階,消失在吉克尼夫的視野角落。
(安茲•烏爾•恭究竟還能創造出多少只死亡騎士?該不會只要有人類死屍,就能無限創造吧?不,再怎麼說也沒那麼誇張──他創造不出比死亡騎士更強的不死者嗎?難不成……他創造得出來……)
「那麼,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閣下。」
平靜的語氣讓吉克尼夫回過神來,對安茲露出爽朗的笑容。
「喔,恭閣下,叫我吉克尼夫就可以了,畢竟我的名字很長。」
「是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吉克尼夫閣下。首先容我為了在你面前獻醜道歉。再來是剛才我的部下,對你以及你的各位屬下有所冒犯,因此你底下的貴族給
納薩力克造成的麻煩就此一筆勾銷。這事就到此為止,有勞閣下特地跑一趟,現在閣下可以回去了。」
「──嗄?」吉克尼夫沒聽懂他在說什麼。「抱……抱歉,我沒聽清楚,可以請你再說一遍嗎?」
「我說你不用謝罪,可以回去了。我們接下來也有些事要忙。」
安茲開玩笑似的聳聳肩。
吉克尼夫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難道不是想要自己賠罪,並且達成某種目的,才會把自己叫來嗎?現在卻這麼簡單就原諒自己,太奇怪了。
前後行動完全不一致。
(──等等!那傢伙剛才說什麼?)
「抱歉,你說你接下來有事要忙,是什麼意思?」
「多虧了閣下,讓我知道低調過日子一樣會被牽扯進麻煩事。既然如此,我打算前往地表,把麻煩事解決乾淨。」
「這……這話的意思是……」
「首先我要那些暗算我們的人為他們的愚蠢付出代價,再來是煩人的傢伙。我會逐步斬除麻煩根源,直到取回我深愛的寂靜。」
簡直是瘋子在胡說。
不──不對,他不是瘋子。只要想想安茲•烏爾•恭的能力、兵力與財力,就知道這並非戲言。只不過是吉克尼夫的常識太狹小,無法面對事實罷了。
安茲•烏爾•恭是能辦到這一切的存在。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自吉克尼夫腳底升起。
因為將自己關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這個僻靜之地的怪物,有意打開大門,在地表專橫跋扈。
(難道把我叫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所以整件事其實是宣戰布告嗎!什麼才是最好的辦法?安茲•烏爾•恭等於是在說自己將來會與帝國為敵,我應該現在就先俯首稱臣才對嗎?)
老實說,他覺得這樣做似乎比較聰明。
但是──他不認為一個國家受到怪物統治,人民能獲得幸福。搞不好所有帝國子民都會被變成死亡騎士,那豈不是比死更痛苦?
這是吉克尼夫人生當中最拚命動腦的一刻。其實他很想把這個問題帶回國內,與數十名智者一同討論,決定方針,但那樣就太遲了。
吉克尼夫臉上帶著清澈的笑容,說道:
「我有個提議,我們結盟如何?」
「應該是臣服才對吧──嗚嘰!」
先是聽見銀鈴般的婉轉嗓音,然後傳來一陣擠扁的聲音。銀髮少女表情微微歪扭,站在她身旁的亞烏菈一副受不了她的樣子。
以吉克尼夫的動態視力看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大概是黑暗精靈踹了銀髮少女一腳。
「……我說你啊……」
「──不許吵鬧,肅靜。」
安茲拿出魔王應有的態度,威風凜凜地一揮手。
感覺就像一生之中長久統治眾人,而自然具備了這種舉止。
吉克尼夫的戒心突破了極限。
(應該是因為作為統治者治理此地,活了悠久的時光,才能有這種舉止吧。想不到竟如此威儀不凡……)
兩名少女齊聲向主人懺悔自己的愚昧。
亞烏菈身上絲毫看不到來皇城時的傲慢態度。先是剛才那一幕,現在吉克尼夫又一次目睹安茲•烏爾•恭完全掌握部下的場面,他下定了決心,接著說下去。
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
他舔濕乾燥的嘴唇。
吉克尼夫從至今的短暫時間內想出的無數計畫中,準備好他認為最理想的一個。
「在此地建立閣下的國家,由閣下登基統治。我認為這是件很棒的事,也認為這地位正適合恭閣下。而我們帝國希望能對閣下提供最大後援,幫助閣下建國,你覺得呢?」
安茲無皮無肉的臉文風不動。不過,吉克尼夫覺得那雙眼睛裡蘊藏的紅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吉克尼夫閣下,我不認為這樣做對閣下有好處啊。」
這個問題十分合理,因此吉克尼夫早就料到了。他裝出一副真心誠意的態度回答:
「為了將來著想,我希望閣下統治的國家與我的帝國之間能結成友好同盟。」
「原來如此,那就麻煩你了。」
安茲答應得乾脆,讓吉克尼夫愣了一下,好像撲了個空似的。他沒想到事情會談得這麼順利。
首先──
(為什麼不要求我們臣服?絕對強者──站在壓倒性有利立場的人,為什麼會接受我的提議?)
當安茲要求自己臣服時,吉克尼夫早已想好無數種手段應對,然而安茲的回答卻不在吉克尼夫的預測範圍內。
他的目的是什麼?
吉克尼夫無法揣測安茲的思維。
與強者交戰時,弱者的戰鬥方式就是思考如何讓對方栽跟斗,也可以說是利用強者的驕矜自滿應戰。然而,如果強者是個不驕矜自滿的存在,這招就行不通了,弱者唯一的戰鬥方式就此失去意義。
安茲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絕不做出讓人感覺出強者驕傲的行動。
不對──
(該不會跟我想的一樣,這一切也都是照對方的計畫走?有可能,他回答得實在太快了。難道我做的選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吉克尼夫強烈認識到,安茲這個存在的可怕之處不只是其隱藏的力量,還有他的聰明睿智。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那……那麼如果你有什麼希望我們做的,可以現在就告訴我們嗎?」
「一時想不到呢,不過,我希望確立一個方法,能隨時與閣下取得聯絡,例如替我的使者安排個置身之處。」
如果到目前的一切都是照安茲的想法在走,他不可能什麼都沒想到。那麼,這段對話只是偶然了?
(不,這句話本身也有可能是幌子。大概是覺得回答得太快會被我看穿企圖吧,這個怪物還真有頭腦。不,正因為是怪物,所以才有著超乎常人的智慧嗎?)
「嗯,你說得是。我真笨,沒立刻想到這方面的問題,真不愧是恭閣下。」
「……嗯。」
討厭聽客套話嗎?
聽到安茲興致缺缺的回答,吉克尼夫悄悄將這點寫進心裡的記事本。
「那麼我就回去了,不過我會把秘書官留下來。這方面的問題,可以請你與他協商嗎?……羅內•梵米利恩!」
「──是!我將為帝國鞠躬盡瘁,使命必達!」
他看不到背後羅內的表情,不過從他的聲音當中,可以強烈感受到他的決心。實際上,在這裡進行的磋商很有可能決定帝國今後的命運。要不是吉克尼夫必須立即回到帝國,組成以對抗安茲•烏爾•恭為前提的團隊,他巴不得能自己留下來。
「回答得很好,感覺得到你對皇帝的赤膽忠心。那麼我方就派出迪米烏哥斯吧,雖然他剛才有些冒犯之舉,不過既然你已經不予計較,就交給他處理好了。」
視野角落看到青蛙臉怪物靜靜地行禮,吉克尼夫有種預感,知道自己將會失去一名優秀部下。因此吉克尼夫必須拚命壓抑自己,不讓注視安茲的視線中帶有憎惡之火。
(這麼快就出招了嗎!)
青蛙怪物(迪米烏哥斯)的話語具有強制效果,對方擺明了是要利用這個效果,讓羅內成為他們的傀儡,可能是想藉此問出帝國內部的詳細情報吧。
(這不是對同盟國應有的行為,而且還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好個奸險小人。迪米烏哥斯……指派看起來不怎麼聰明的怪物負責協商這種用腦的工作,是為了日後找藉口說是部下擅自進行諜報工作嗎?安茲•烏爾•恭真是讓我驚愕不斷!混帳傢伙!)
他在心中破口大罵的同時,卻也感到佩服。
剛才做出那種失敗,是為了讓自己(吉克尼夫)到時不能說不知道對方會犯那種錯吧。有任何不滿必須現在就說出來,一旦錯過這個機會,以後對方可能會說是自己默認的。
吉克尼夫正要開口,但安茲比他快了一點。
「迪米烏哥斯是我深深信賴的親信,兩方好好洽談,協商過程想必會很順利。」
「那真是太好了。」
吉克尼夫勉強裝笑。
他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麼善於見機行事。對方都已經事先講成這樣了,他也不便再說什麼。
然而聽到安茲接下來這句話,讓吉克尼夫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天真。
「那麼如今雙方立場有變,吉克尼夫閣下已經是我的盟友了,就這樣讓你回去未免不近人情。難得有這機會,不妨留宿一晚再走如何?我會用各種方式款待各位。」
(不只是羅內,你對所有人都想動手腳嗎!)
或者是想進行某些更可怕的手段也說不定。無論如何,他不認為安茲會沒有任何打算就留他們過夜。迪米烏哥斯歪扭著醜臉發笑,好像在說「屬下心裡有數」,讓吉克尼夫打從心底感到可恨。
「不,不,不,不用費心了,我得早點回去做各種準備才行。」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那麼不嫌棄的話,由我──不,由我差人送各位一程如何?」
想像到自己騎乘龍的樣子,吉克尼夫對安茲的提議起了少許好奇心。不過,他揮去了這個念頭。安茲不可能真的只是想送他們一程,他也想避免欠對方人情。
「感謝你的好意,但我們畢竟是坐馬車來的,就坐馬車回去吧。」
「不死魔物的無頭馬可以不眠不休……」
「……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樣啊。」
安茲顯得有點遺憾,不知道是演技還是真心話。吉克尼夫也無法判斷,不過演技的可能性比較高。
總之目前情勢尚未明瞭,他不想大肆宣傳,讓外人知道安茲這個不死者與帝國結盟了。
更何況要是騎著憎恨生命的不死馬妖回國,姑且不論自己帶來的騎士團神官,神殿勢力的神官們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
「這樣的話,迪米烏哥斯……你送客人到外面吧。」
「不……不用費心了……難得有這機會,可以麻煩各位女僕送我們嗎?我從沒見過那樣美麗的女士們。」
安茲偏了偏頭,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
──假惺惺。
吉克尼夫面露微笑,心裡卻在拚命壓抑憤恨。
安茲一定是知道自己對迪米烏哥斯有戒心,才會這樣故意酸自己。
他根本無意與自己建立友好關係。大概還有個目的,就是要讓自己明白誰才是老大。
(竟然如此邪惡……這可是全人類的危機啊……)
「喔,謝謝你的讚美,那麼你就跟在外面待命的女僕說一聲吧。今天是喜獲盟友的好日子,我還想把這一天制定為節日呢。」
(你是想說奴隸紀念日嗎!)
吉克尼夫完全不讓心中的吶喊溢於言表,對安茲露出微笑。
「說得沒錯,真的──說得沒錯。」
4
會談結束,安茲的個人房間裡有著守護者──雅兒貝德、迪米烏哥斯、亞烏菈、馬雷、科塞特斯、夏提雅──等人,還有塞巴斯的身影。
安茲要跪拜的部下們起身。
安茲將手肘立在桌上,雙手交疊,將半張臉藏在雙手後方。
不存在的胃陣陣絞痛。想著接下來就要遭受大家圍攻,安茲偷偷觀察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的臉色。
他們臉上看不出怒氣,好像也沒有傻眼的感覺。
但誰能證明那不是裝撲克臉?不,這樣一想之後仔細瞧瞧,會覺得兩人的臉色似乎因為生氣而僵硬。
(好想逃走,我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呢……不,已經太遲了,所謂覆水難收。做好覺悟吧,安茲•烏爾•恭!)
類似胃痛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些,但還是有點反胃想吐。
當聽到帝國皇帝按照預定來到納薩力克時,必須跟對方王見王的安茲委婉地問迪米烏哥斯:「接下來該怎麼做?」,然而他只是回答:「一切都照預定進行,請大人依原定計畫行動即可」。
(我就是不知道那個原定計畫啊!)
安茲不可能這樣說。
作為至高領導者君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安茲,必須擺出NPC(孩子們)想看到的態度。因此他只能勉強裝出堅毅的態度,以有如王者的笑容回答:「這樣啊」。
聽從迪米烏哥斯的提案,安茲在沒搞清楚狀況的情況下四處奔波。
然後與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的整場會談,他都只能將計就計,見招拆招。他可以斷定──自己並沒做出漂亮的交涉,絕對沒有。
安茲再度等著考試成績出爐,偷看兩人的臉色。
(簡直跟面試一樣。)
在他踏入社會時接受過好幾次面試,此時的心情就跟那時候一樣。
「說到皇帝已照我們的預定行動了。」
安茲講到這裡吸了口氣,正要接下去說時,有人從旁插嘴。
「安茲大人,請容妾身斗膽問個問題。為何要賜與人類的皇帝協助者的地位呀?小小帝國只要用武力迅速征服不就好了嗎?」
聽到夏提雅這樣問,本應沒有的心臟不禁跳了一下。
為了朝征服世界這個目標邁進,首先要對帝國施加壓力。為此,他們要故意容許帝國首腦陣容對納薩力克發動攻擊,然後以此作為要脅,與皇帝直接對話,並且於對話之際展現納薩力克壓倒性的戰力;這就是這次整件事情的流程。
安茲只知道這些,至於為什麼要向皇帝展現武力等細節部分,他一概沒搞懂。
所以,他不可能想得到如何回答夏提雅。
亞烏菈接著說:
「夏提雅說得沒錯,我們闖進了那些傢伙的首都,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啊!」
安茲偷看守護者們的神色,大家似乎都有一樣的疑問。
他們絲毫無意反對主人安茲的決定,也認為這是最正確的,但還是不免抱持疑問。
而且他們認為知道安茲為何做此選擇,明白他的心意,才能幫上安茲更多的忙。
懵懵懂懂地做事,也可能會做出違反安茲心意的行動。已經犯過錯的夏提雅與塞巴斯,對這方面尤其感到不安。兩人表情都極其認真,表現出不願聽漏安茲一言半字以及任何一點心意的態度。
安茲被所有人聚集的視線形成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但還是努力設法脫困。
(首先得決定是要肯定還是否定夏提雅與亞烏菈的意見。如果肯定,這就是支配帝國的一部分計畫。如果否定,就是現在不打算支配帝國……選哪一個才會跟迪米烏哥斯還有雅兒貝德意見相同?喔,糟糕,我拖太久了。)
安茲發出自己認為聽起來大膽無畏的輕微笑聲。
然後他大大吐出一口氣。
機率是二分之一。
就算弄錯了,只要設法修正回來就好。再說──
(夏提雅老是失敗,所以應該選擇反對!)
「──我認為那樣做是很愚蠢的,夏提雅。」
聽到安茲所言,所有守護者的眼睛都變得更加明亮起來,恐怕並非安茲眼睛的錯覺。他們大概是想聆聽偉大主人的發言,接住聰穎頭腦滴落的智慧水滴吧。
(只可惜都瞎了眼了!)
安茲把臉轉向迪米烏哥斯,萬分謹慎,不讓他感覺自己是在求助,語氣沉重地問道:
「──迪米烏哥斯。」
安茲這樣叫,是希望聰明的他能一聽就懂。
「是!請原諒這些無能之輩沒能理解安茲大人的想法。」
「呃,不,無能講得太重了。」
「失禮了,請大人恕罪!」
「……呃,嗯。」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你為什麼不肯說點別的呢?不妙,總不能再叫一次迪米烏哥斯……你為什麼不肯說出答案啊……)
「──雅兒貝德。」
「安茲大人的慈悲心腸讓我幾乎要感動落淚。不愧是我等統治者,至高的君王!」
「…………唔嗯。」
比起讚美,他比較想要答案。
然而,已經沒有人可以求助了。
安茲做好覺悟,說出自己認為的答案。
「我需要大義名分。」
「此等藉口,真有必要嗎?」
「當然。沒錯,靠武力支配很容易,但是那樣會樹敵太多。這次的對手不像蜥蜴人(Lizard Man)只具有原始文明,如果有人要我解釋這次的事情,我會這樣告訴他:『帝國派出工作者侵入我們平靜度日的住處,搶奪我們的財寶。我們憤怒地殺了這些工作者,並要求委託工作者的帝國謝罪,結果帝國表示願意讓我們建國,希望我們原諒他們。』之所以讓皇帝成為協助者,也是計畫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可是安茲大人,這樣解釋對方就會接受了嗎?」
「接不接受無所謂,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所謂的大義名分就是這麼一回事,況且安茲說的這些,應該都是真話。
「啊,該……該不會是因為這樣,所以才……?那個,呃,安茲大人會叫皇帝過來,就是因為……」
「嗯?什麼意思,馬雷?」
「是……是的。呃,我是在想,那個,會不會是因為在帝國進行交涉可能留下各種證據,所以才選在這裡交涉,以免談話外泄。」
「──哈哈哈,正是如此。反應真快,馬雷。」
馬雷害羞地笑了。
看著他可愛的笑容,安茲心裡大為佩服。的確,如果在帝國進行交涉,或許會留下很多證據。然而約在這裡,帝國的人來得不多,交涉也沒有留下白紙黑字。在調查事情真相時,這點應該會非常有利。
安茲對迪米烏哥斯安排對方前來此地的睿智感到驚嘆,同時環顧守護者們。
「再說建國就等於保護對象增加。化做廢墟的國度,會有害安茲•烏爾•恭的名聲。那麼,還有沒有其他人注意到什麼?」
他這樣說的意思,是有沒有人像馬雷一樣注意到什麼。
守護者們的眼睛都朝向迪米烏哥斯。他們應該是想,迪米烏哥斯是納薩力克最有智慧的人,又是守護者的整合者,應該會想到什麼吧。安茲也十分贊同他們的想法。
「──呵呵呵呵。」迪米烏哥斯發出笑聲。「……你們真的以為安茲大人的計畫不過如此嗎?」
「咕呼呼。」
「咦?」
「咦?」
「什麼意思呀?」
「什麼?」
「哦。」
「……咦?」
「你們大家應該稍微動動腦,安茲大人是我們的主人,又是諸位無上至尊的整合者,怎麼可能只想到這點程度呢?」
安茲覺得自己好像被猛揍了一拳,咕嘟一聲咽下根本沒有的口水時,守護者們都在點頭表示「有道理」。
(幹嘛給我增加難度啊!)
沒有人會察覺安茲內心的吶喊,或許算是幸運吧。
「就是啊,光是聽到簡單易懂的答案,就以為自己體察了大人的真實心意,未免太操之過急了。所以安茲大人才不願馬上告訴你們更深一層的答案喲。」
除了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之外,其他守護者都不明白安茲的真實心意,臉上浮現出些微的懊悔。他們大概是擔心這樣愚笨的腦袋,幫不上安茲的忙吧。
安茲由衷感謝自己變成了現在這副身軀,維持撲克臉實在太容易了。
「傷腦筋……安茲大人,您是否應該將您真正的目的告訴我的同伴們了?這也會影響到今後方針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安茲身上。視線中隱含著哀求,希望主人能教教愚笨的自己。
環顧眾人的臉後,安茲做了個……不,是重複了幾次呼吸。
然後安茲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背對所有守護者,隔著肩膀稱讚迪米烏哥斯。
「……不愧是迪米烏哥斯,以及守護者總管雅兒貝德,竟能看穿我的所有目的……」
「不敢,安茲大人的深謀遠慮絕非我所能及。我想我能夠理解的,也不過是其中一部分罷了。」
對於安茲的讚美,迪米烏哥斯滿懷敬意地行禮回答。
「我聽到女僕們提到智謀之王這個稱呼,認為再沒有比它更適合安茲大人的稱號了。想不到從您塑造了飛飛這個冒險者時起,就已經擬定了如此深遠的計謀,這一切都是為了避免統治空有廢墟的國度吧。」
安茲自傲地點頭,疑問卻在心中打轉。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飛飛?為什麼這時候要提到耶•蘭提爾的冒險者?)
「到底什麼意思呀?」
夏提雅的語氣中充滿了嫉妒,大概是不高興只有他們倆能與崇拜的主人踏入同一領域吧。看到迪米烏哥斯面露微笑,雅兒貝德面露勝利者的笑容,亞烏菈也不滿地嘟起臉頰。
「安茲大人,請大人也教教我們,我們一定會幫上大人更多忙的!」
「那……那個,我……我也想知道!請大人不吝賜教!」
「本來應該是無需勞煩大人說明,就得自己領悟……請饒恕我這愚昧的存在。」
「我也務必想請大人賜教。」
眾人的語氣都顯得相當急迫。
安茲背對他們,一隻手遮住了眼睛附近。因為他壓力太大,產生了頭暈的錯覺。
──侍奉大人,為大人效力,才是我等的喜悅。
好幾名守護者同時對安茲的背影說出意思相同的話語。
守護者們的苦苦哀求讓安茲很有罪惡感,再加上自己又答不上來,讓他心痛不已。強烈的情感應該會受到壓抑,但這份痛楚卻壓不下來。
是否應該坦率告訴大家,自己是個蠢蛋呢?
然而各種理由不允許安茲親口如此告訴大家。
他掃除迷惘,一回首,將證明公會長身分的法杖猛然指向迪米烏哥斯。
「迪米烏哥斯,准你將你理解的範圍解釋給其他人聽。」
「遵命。」
迪米烏哥斯點頭後,開始對同伴們做說明。
5
構造明明與來時沒有任何變化,卻覺得馬車跑起來震動得很大,或許是因為馬車內的氣氛凝重,或是因為乘車的成員改變了。
如果說來時只有一軍乘車,回程就包括了二軍。
一名門徒代替夫路達坐在車裡,羅內部下之中的秘書官代替了羅內。剩下兩人不變,就是馬車車主吉克尼夫與巴傑德。
夫路達之所以不在,是因為他要跟門徒們討論剛才看到的一切。因此才會叫實力僅次於夫路達──但仍然有著壓倒性差距──的高徒同乘。
此刻夫路達乘坐的馬車裡,想必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熱烈討論吧。
跟這輛馬車正好相反,吉克尼夫乘坐的馬車只是一片死寂。
只有凝重的氣氛始終支配著馬車。
之所以會陷入這種狀態,原因出在吉克尼夫身上。因為他的表情僵硬,彷佛有苦難言。
人稱鮮血皇帝,備受畏懼的吉克尼夫,臉上總是掛著冷笑,這是大家的共同認知。實際上,他自己也有刻意裝出這種表情,因為在眾人的眼裡,自己必須是個強勢的皇帝。帶領群眾的人必須威儀非凡,否則會讓跟隨者感到不安。
在這三個人當中,與吉克尼夫來往應該最久的巴傑德,恐怕都沒看過他這種表情。正因為如此,同乘馬車的三人才會一語不發,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吉克尼夫雖然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卻什麼也不想說。
大家都知道是為什麼。
不,如果有人以為還有別的原因,吉克尼夫可要劈開此人的腦袋,看看裡面的腦子,因為很少有機會能看到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的腦子。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老實說,說那是墳墓不太正確。
(那是──魔王的城堡。)
那一群可怖的人物,以及他們前方的存在。
──坐在王座上的「死亡」。
除此之外,感受到的不只是恐懼。
窮極奢侈,富麗堂皇的建築物以及各種日常用品,這些都引起人的敬畏之意。
面對隱藏了相差懸殊的軍事力與經濟力的存在,政治手腕高超的吉克尼夫很容易就能明白帝國今後將會迎接何種苦難歲月。
本國的領袖是強者,就能給予國民安心的感受。國力再怎麼強大,領袖是只小綿羊,國民就會不安。幸運的是,帝國無論身體還是頭腦都是獅子。然
而如今出現了身體與頭腦都是巨龍的國家,帝國國民將會產生何種觀感?
吉克尼夫低頭看看長時間緊握而發白的手。
(不,還沒完呢,還沒確定是我們輸。)
吉克尼夫笑了,是符合鮮血皇帝之名的笑容。
彷佛期盼這個諷刺冷笑許久似的,部下們的表情都變成了安心。看到他們的反應,吉克尼夫也稍微露出並非虛假的笑意。
「別這樣一直偷瞄我,會害我分心不是?」
「陛下!」
三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聽到他們的聲音,充滿對自己的皇帝終於回歸的喜悅,吉克尼夫再次體認到自己該做的事,用力點點頭。
「首先我們來比對一下,在場所有人在那地下產生的觀感有沒有任何差異。如果有人有不同意見,儘管提出來,就算大錯特錯也不用擔心受罰──好,那麼首先針對最重要的部分,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統治者,安茲•烏爾•恭思考一下吧。」
吉克尼夫頓了頓之後,才講出自己親眼目睹那個超級怪物後,產生的坦率感想。
「安茲•烏爾•恭能夠輕易創造出死亡騎士,是怪物中的怪物,若與此人為敵,帝國恐怕會毀於一旦。再說就算不與他為敵,他因為是不死者,也有可能殺害活人當好玩。有人有異議嗎?」
「沒有。」
「竊以為正如陛下所言。」
「嗯,我也這麼認為。如果要再補充一點,就是我不認為憑人類的力量,能戰勝那個怪物。應該說連要逼近到能與那傢伙交手的距離都有困難,就算用上帝國全軍也一樣。」
聽完了三人的贊同意見,吉克尼夫接著說:
「除此之外,他還是君臨地下大墳墓的絕對君王,我認為他擁有王者應有的魅力。」
「對啊,他真的很厲害,我看他比我們的皇帝還要有領袖魅力喔。」
「巴傑德閣下!」
「無妨,這是事實。整場會談中恐怕只有一句話是他的真情流露,但從那句話當中就足以感受到霸主應有的魄力了。」
「您是說『不許吵鬧,肅靜』對吧。」
聽到秘書官提問做確認,吉克尼夫輕輕點頭。
那種態度足以讓人體會到,安茲•烏爾•恭的確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君王。
「然後……最可怕的是那個怪物不只有力量,還有智慧。他的每個行動都有意義,可謂稀世的謀略奇才……你們別一副一頭霧水的樣子,想想看就知道了。自從我造訪地下以來,從頭到尾應該都是照著此人的計畫在走,不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放我們走。擁有那樣力量的怪物,竟然不用暴力,而是用計策喔!絕不會是個有勇無謀的對手。」
這種人才真正難纏。
「接著該來想想他的部下了,說吧。」
這次他想聽聽自己部下的看法,催促他們發言。
「我想聚集在恭前面的那些人,應該是他的親信吧。站在恭身旁的羽翼女子……那應該就是王妃吧?態度看起來也像是如此。」
身穿潔白禮服的絕世美女。
冷淡的笑容雖然絕非善意,但仍然具有撼動心靈的魅力。那樣一位佳麗,必定有很多男人無法抵抗想博得她嫣然一笑的欲望吧。
腰際的黑色羽翼,感覺不像是魔法道具或衣服裝飾,因為看起來實在太自然了。雖然有些種族具有翅膀,例如翼人;但那女子應該不是那些種族,吉克尼夫認為她很可能是人稱惡魔的異界居民。
「或許是呢,我認為她有可能是安茲•烏爾•恭的妻子。他有娶妻就表示,那個,怎麼說呢……只有臉部是骷髏嗎?還是說他戴著面具?」
「誰知道呢?」吉克尼夫雖然如此回答,但他覺得那張臉並非面具,而且也不是幻影。
「還有,能以聲音支配對手的迪米烏哥斯……會是吟遊詩人嗎?也許因為是青蛙,所以擅長唱歌。」
吟遊詩人能配合樂器演奏或歌聲發揮特殊效果,與能用言語支配對手的迪米烏哥斯有些相似。
除此之外,聽說羅蕾萊等精靈當中也有人擁有這類力量。但那個男的絕不可能是精靈之類的可愛存在。
「喔,原來如此,吟遊詩人啊,這個可能性很高。其他還有像是巨大昆蟲的人物……那個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也有可能是蟲系種族的人,不過……我對蟻人以外的蟲族知道不多,打算晚點再請教老師。」
世界很大,想必還有一些種族並不廣為人知,也可能產生突變。除此之外,也聽說魔物的王族是從普通種變化而成的,如同女王蟻與工蟻的差異;吉克尼夫認為也有這些可能性。
「這樣一來,就只剩銀髮少女與兩名黑暗精靈啦。先不論後者,前者是什麼人?看那個超豐滿的胸部──一定是愛妾!」
巴傑德所言讓馬車內充滿苦笑。
「不,一個普通愛妾不可能站在那裡吧。」
「我想一定是能與那黑暗精靈匹敵的強者。」
「喂喂喂喂,這你可能就估計錯嘍。」巴傑德語氣認真起來。「在那裡列隊的,應該是那個怪物的親信不會錯,但沒人規定所有親信都得很強。你想想嘛,如果因為我武藝過人,就在陛下身邊只準備一百個我這種親信,你不覺得帝國會因為政治無法運轉而崩潰嗎?講得明白點,就是她也有可能是以力量以外的理由選上的親信,比方說聰明的愛妾,對吧?例如負責那座墳墓型城堡的所有內部管理之類。」
有人回答「原來如此」。
吉克尼夫也覺得有道理。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安茲•烏爾•恭的強大力量上,只看到那個銀髮少女跟黑暗精靈站在一起,就自動認定她也是個強者。當然,她也有可能擁有與那黑暗精靈同等的恐怖力量,但還是得避免抱持錯誤的刻板觀念而吃到苦果。
「大概就這樣了吧。」吉克尼夫環顧眾人。「你們的看法都跟我一樣,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此人的親信都是不死者還好……但看起來似乎湊齊了各種怪物啊。」
「哎,與其說是怪物展示會,倒有種人才濟濟的感覺呢~」
巴傑德心直口快的講話方式,讓吉克尼夫不禁露出微笑。
「說得對,最好從獲得的情報針對他們做進一步調查。其他需要討論的……就是那座城堡的莊嚴程度吧。那樣宏偉的建築物,應該會留下一些傳說吧。」
「屬下才疏學淺,請陛下恕罪。等回到帝都,我立刻以神話相關文獻為主,詳細調查各方資料。」
吉克尼夫大方地接受高徒的道歉。
「嗯,麻煩你了。那麼,還有沒有注意到什麼部分?我實在不認為那樣莊嚴神聖的城堡,會是那個邪惡怪物建造的。有沒有看到什麼能成為線索的物品?是說那裡真的是基於此地歷史建造的墳墓嗎?」
沒有回答。
這證明了所有人都抱持著相同疑問。
也不能捨棄那座城堡是以傳送方式,從完全不同的地方──說不定是稱為魔界的另一個世界──移動到墳墓底下的可能性,應該說這樣還比較容易接受。
「沒有結論啊,情報果然還是太少了。我們必須從留在那裡的梵米利恩與那人預定派來帝國的屬下身上儘量獲得情報,明白吧?」
「當然了,我會儘量巧妙處理,不會讓對方產生敵意或引起疑心。」
「不能說儘量,對方的戰力遠在帝國之上。你得謹慎處理,不要讓虛偽的友好關係出現破綻。」
秘書官低頭致意,吉克尼夫這才覺得稍微放下肩膀的重擔。
「……對帶來的那些人真是過意不去。」
可能是因為如此,他提起了一直擠在馬車裡,沒踏出車外一步的那些人。
就是本來打算送給安茲•烏爾•恭,帶來的帝國千金小姐們。
不管在哪個世界,「美色」都能成為武器。也許應該由帝國情報局培育一群箇中好手,但考慮到如果對方使用魔法檢查就麻煩了,所以才刻意召集了純潔無垢的一群女子。
「哎,雖然是辜負了她們與親朋好友永別的決心,但她們心裡應該滿高興的吧。」
「很難說吧?若是能得到那個怪物的寵愛,那也很了不起喔。」
「要是跟那種怪物上
床還會開心,那女的簡直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巴傑德話中之意,是認為天底下沒有這種人,但他想得太天真了。如同自己的母親毒死了丈夫,吉克尼夫見識過無數女人的明爭暗鬥,可以滿懷自信地這樣說。
「女人比男人想像得更勇敢,也會為感情或利益而行動,一定也有女人能跟骷髏王上床而面不改色吧。就這層意義而言,也許逃過一劫的是我們呢。因為說不定有哪個女人能給安茲•烏爾•恭灌迷魂湯,要他殺了我。」
雖然其他人都在苦笑,不過吉克尼夫認為難保沒有這種可能性。
他知道自己倚仗強權斷然執行了多項改革,受到貴族們的多少怨恨。當然,自己也有不少同志,但真正能信賴的只有一部分親信,以及自己的老師夫路達──
無意間,一個疑問如羽毛般輕柔飄落。
就是關於老師夫路達。
夫路達是自己的恩師,又是帝國的重臣與王牌。他是帝國最偉大的英雄人物,就連吉克尼夫也對他抱持敬意。而吉克尼夫也知道只要剝掉他一層賢人的薄皮,內心則是翻騰著對接觸魔法奧秘的瘋狂渴望。正因為如此,才會留下疑問。
──剛才那樣很不像夫路達的作風。
安茲•烏爾•恭確定是凌駕於夫路達之上的大魔法吟唱者,因為他能那樣輕易創造出夫路達無法支配的死亡騎士。那麼夫路達為什麼沒說什麼,就跟吉克尼夫一起離開墳墓?
(照老爺子的個性,應該會向那個恐怖怪物尋求魔法知識才對。就算要他匍匐在地,趴在對方的腳邊也行……)
想像起來非常有真實感。
(然而,老爺子什麼都沒做,甚至問都沒問一句。感覺老爺子好像變了一個人……難不成……對方對他做了什麼?)
迪米烏哥斯一句話,就讓眾人都跪拜在地。然而,那會不會只是在用異常狀況引開己方注意,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對夫路達施加某些精神控制?
吉克尼夫很難想像安茲•烏爾•恭會想要夫路達做自己的部下。夫路達對帝國而言是王牌,然而在那種妖魔雲集的地方,夫路達的力量也微不足道。
但是腦中累積的知識應該有它的價值。除此之外──只要能控制夫路達,不但可以一口氣降低帝國的軍事力量,同時還能奪走帝國抵抗安茲•烏爾•恭的最後武器。
這樣等於是被戴上了奴隸的項圈。
(會是這樣嗎?老爺子什麼都沒說,還有其他原因嗎?……因為早就知道了?是因為他事前就知道安茲•烏爾•恭的力量?)
──霎時間,彷佛晴天霹靂。
他冒出一身冷汗。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臉色好像很糟?我叫神官──」
「──了。」
「咦?」
「我說免了。對……免了。」
吉克尼夫瞥了慌張的部下一眼,想再度沉入思考的漩渦,然而──
(難道我在害怕?我吉克尼夫會害怕?)
腦中亂成一團,無法整理思考。好像不敢繼續想下去,故意別開目光似的。
(不行!為了今後的情形,若是逃避,很可能會招致最糟的事態!冷靜,我得冷靜,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吉克尼夫承受著其他人訝異的眼光,冥思苦索。
(首先是老爺子,老爺子假如知道安茲•烏爾•恭的實力……不,是知道他的能力,那就可以理解老爺子為何會有那種反常的行為了。也許老爺子跟那個怪物私底下有所聯繫──不可能!)
部下們看到吉克尼夫表情瞬息萬變,都十分驚訝,但他現在沒心情理他們。
(對,不可能,吉克尼夫。看到那個死亡騎士,老爺子是由衷吃了一驚。也就是說他不知道安茲•烏爾•恭的底細──不見得。對,老……夫路達不知道的,是那人役使死亡騎士的能力,如果他早就知道安茲•烏爾•恭──是個神通廣大的魔法吟唱者呢?)
就像分散開來的拼圖一片一片拼起來,形成美麗的──不,是醜惡的繪畫。
(夫路達早就認識那個怪物了,那麼是多久以前就認識了?……打從一開始?沒錯,發現有人出入這座墳墓的人,以及提案派遣工作者的人,都是夫路達。)
各個點彷佛連成了一條線。
這樣一想,大半謎團都有了解答。
「你背叛我,原來是這樣啊。你背叛了我,出賣了帝國是吧。」
那是自地獄底層響起的怨恨之聲,抑或是孩童的哭泣聲?
部下們看到皇帝這樣,不敢提問,只是保持沉默觀察皇帝的臉色。吉克尼夫慢慢將目光轉向他們。
「夫路達•帕拉戴恩倒戈了,在這種情況下,帝國會受到多少損失?有可能將他調任閒職,就這樣讓他終老至死嗎?」
聽到無法置信的一番話,所有人都睜圓了雙眼。
「怎……怎麼可能,陛下,您玩笑開得太過火了。」
聽到門徒這樣說,吉克尼夫的體內深處噴出了怒火。他很想怒罵門徒自己不想聽到這種蠢話,但他強忍住了。之所以沒有爆發,是因為連他自己的頭腦深處,都有個幼小的吉克尼夫不願意相信這件事。
見識過貴族社會背後的各種權謀術數,長大成人──被迫如此的吉克尼夫深吸口氣吐出,同時驅散累積在臟腑深處的怒火。
「我再說一遍,夫路達•帕拉戴恩倒戈了。在這種情況下,帝國會受到多少損失?」
部下們面面相覷,交換了幾秒鐘的眼神後,由門徒作為代表開口。
「損失超乎想像,讓人不忍卒睹。過去光是暗示老師的存在,就足以威嚇其他國家,因此帝國向來不受外國的謀略影響。」
吉克尼夫看向秘書官,確認門徒說得對不對,他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若是調任閒職一事傳了出去,鄰近諸國肯定不會安分。」
「不是有帝國情報局嗎?噢,原來如此。哼,托夫路達的福,讓他們沒機會累積經驗是吧。」
「陛下明鑑。陛下,老師真的──」
「──可能性相當高。」吉克尼夫不等秘書官說完就如此斷言。「……不過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啊,首先得火速決定由誰來接夫路達的空缺,你們有適合的人選嗎?」
門徒被這樣一問,眼瞳中燃起欲望的火苗,吉克尼夫見狀,心中暗笑。
夫路達的空缺,帝國首席宮廷魔法師這個地位,應該具有讓人覬覦的魅力,因為這是有組織地將魔法吟唱者營運管理的,帝國最位高權重的席位。
這個位子以往被可稱為大英雄的人物占據,其他人只能看而摸不到。遇到這種對手,野心再強也沒用。過去只能死心放棄的席位,如今就擺在眼前。
(欲望是驅動人心的動力來源,我認可這份欲望。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有個問題還是得先問清楚。)
「新任的首席宮廷魔法師,有可能必須與那個怪物展開一場魔法戰喔。」
欲望之火瞬間就熄滅了,連一絲興趣都感覺不到。這個席位在門徒心中,似乎轉瞬間成了世界上最不想坐的位子。
要與安茲•烏爾•恭用魔法較勁,還不如從高達五百公尺的懸崖跳進巨浪翻騰的怒海,比較有存活的可能性。
不,說不定還不如死了比較痛快。
門徒的表情寫滿這種感情,眼眸散發老鼠被逼進死路時的光芒。
吉克尼夫打消了期待,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沒有勇氣與安茲•烏爾•恭交手。不,是自己不好,不該做這種期待。
「這!這……這樣的話,我知道幾個人能夠使用到第四位階的魔法,不妨從那幾人當中決定如何?我嘛,呃,也是會用啦,但也不是那麼熟練。」
「但我聽說你是所有門徒當中最優秀的。」
「怎!怎麼可能!有得是比我優秀的人,稍後我就列出候補名單!」
被叫去跟那種超級怪物交手,的確會想繳械投降,這他能體會。但他要的是即使如此也不失去戰鬥勇氣之人。
(……不行,把這傢伙當作例外或許才叫做天
真。或許我可以認定認識安茲•烏爾•恭的人,都會拿不出勇氣戰鬥。只能交給還沒與那個存在對峙過的人了,不認識那個存在的人,應該會跟這傢伙剛才一樣被欲望沖昏頭,拚命為我效力吧。)
雖然不是上策,但也只能如此了。
「……原來如此,那麼等你搜集了那些人的詳細資料,再舉行面試吧。再來我們應該一邊收集情報,一邊為了對抗那傢伙做準備。目前先向安茲•烏爾•恭提供協助,為了建立友好關係,就暫且像條狗般聽話吧。」
「遵命。」
「像條狗般」這句話並未引起抗議,親眼看過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人,不可能會有異議。
「那麼陛下,我們要當那個怪物的尾巴搖多久才行?搖到我們的孫子輩?還是曾孫輩?」
吉克尼夫環顧周圍,檢查有沒有間諜入侵,或是車門是否有縫隙。確定沒問題後,吉克尼夫說出自從與安茲•烏爾•恭會面以來,就一直思考著的戰略。
「我們的目的是──帝國、王國、教國、評議國、聖王國等國家的大聯盟。也就是成立對抗安茲•烏爾•恭的大聯盟。」
六隻睜圓的眼睛朝向吉克尼夫。
「為何要驚訝?光靠帝國贏不了那個怪物,既然如此,就只能將鄰近諸國拉入戰局,建立聯盟,將其擊潰了吧。」
「要……要與之一戰嗎?」
「要戰。」
吉克尼夫簡短回答。
「應該說除了戰鬥,我們沒有其他活路了。」
「既然這樣,為何要幫助那個怪物建國?」
「這正是組成大聯盟的第一步棋。」吉克尼夫環視所有人。「聽好嘍,這附近一帶──耶•蘭提爾近郊是帝國、王國、教國這三個國家的利益折衝之地。恭這個怪物一旦在此地建國,必然成為三國的潛在敵人。」
吉克尼夫呼出一口氣後,繼續說明: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此人是不死者,我不認為他會善待人類──活人。人民應該也不想讓不死者統治,必定會發生叛亂,於是那個怪物就會進行鎮壓。如此一來,轉讓領土的王國不情願也得採取行動,鄰近諸國中最強的斯連教國也一定會有動靜。」
「可……可是!陛下!帝國協助那個怪物建國,會讓其他國家認為我們與怪物是一夥的。鄰近諸國必定會因此對帝國提高警戒!大聯盟當中會沒有帝國的名字!就算能戰勝那個怪物,下一個就輪到帝國了。不,搞不好帝國會成為頭號目標。」
「哼。」吉克尼夫自嘲地笑了。
「要在背地裡行動,讓外國知道帝國在對恭的國家做諜報活動。我知道這很不容易,但也只能做了。」
「外國會相信我們嗎?如果是我,鐵定會覺得是陷阱耶。」
「這就要看安茲•烏爾•恭的實力了。要是能讓各國知道那是力量強大的存在,那就再好不過了……但還是需要設法製造出那種狀況,例如讓他在戰場上發揮力量等等。」
「帝國不一定要協助他建國,把這事含混帶過,不是也行嗎?」
吉克尼夫一副看到笨蛋的眼神,看向發言的秘書官。
「為了確保最低限度的安全,本來就該當蝙蝠兩面行動啊。如果恭不用代價就得到周邊國土,站到王國那一邊去怎麼辦?」
也就是說,吉克尼夫選擇了比最糟好一點點的狀況。
「基於以上理由,帝國將要一邊假扮怪物的同夥,一邊協助聯盟。換句話說,一旦穿幫,我們很可能頭一個被那個怪物擊潰。應該說,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先毀了這個國家以儆效尤。」
「啊……陛下的話的確會幹呢。」
「……就當你在稱讚我吧,所以我們不能成為大聯盟的發起人,必須讓其他國家自願組成聯盟。我們該做的是收集納薩力克的內部情報,同時也得收集能夠打倒他的存在的情報。」
「會有那種人嗎?」
門徒問歸問,語氣聽起來卻像是否定,他並不認為有人能打倒那種超乎尋常的存在。安茲•烏爾•恭的確讓人不禁覺得,就算是世界最強的龍族也不是對手。
相較之下,吉克尼夫的回答充滿自信。
「有。」
「真有那種人?」
「你們不是看到了?就在那王座之廳。」
光講這樣大家就明白了。
明白他指的是與安茲並列的怪物們,亞烏菈、馬雷、銀髮美少女、昆蟲以及迪米烏哥斯。
「……要讓他們倒戈嗎?」
「我不認為能做到那個地步,但就算白費工夫,辦法還是得想。我們要準備好金錢、地位與異性,儘可能吸引他們。」
「不會很困難嗎?」
「很難,這是一定的。安茲•烏爾•恭具有霸王風範。有那樣的主人,一定不會輕易背叛。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必須行動,這不是國與國之間的糾紛。」
吉克尼夫神情堅決地環視三人。
「接下來即將進入賭上人類存續的戰事,這是捍衛未來之戰,你們要全力以赴。」
6
「──就像這樣,我想那個皇帝很可能會這樣想,並且付諸實行。如果他再笨一點,也有可能做出預料之外的行動,但我認為機率很低。有點小聰明的人,思維模式反而比愚人更好解讀,真是幫了個大忙。」
迪米烏哥斯豎起一根手指這樣說。
「簡而言之,那個皇帝為了消滅我們──消滅安茲大人,打算建立聯盟嗎?」
「嗯~想不到那個人還蠻笨的呢。」
「呃,那個,是不是應該搶先把那個國家毀滅掉比較好?」
夏提雅一副拿那些人沒轍的語氣,亞烏菈與馬雷接在她後面說,語氣中都沒有怒氣,那態度就像是把掉在地上的石頭撿起來而已。
「這不是重點,問題是──」
塞巴斯一開口,眾人似乎就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對方竟然以為我們會做出背叛安茲大人的行為,對吧。」
「說得對,塞巴斯,看來那個皇帝不知何謂忠義。」
滿場發出嘲笑聲。
笑的是對方竟以為安茲──四十一位無上至尊所創造的他們,會背叛主人。
當然這不過是迪米烏哥斯的推論,但就算真假不明,似乎也夠讓守護者們不愉快了,眾人的眼裡都暗藏了冰冷刀光。
「我不是要學馬雷講話,但感覺超火大的,乾脆殺掉算了吧?」
看到亞烏菈第一次散發出陰狠的氛圍,夏提雅對她笑笑。
「轉化成吸血鬼最好,如果優秀的話,可以為納薩力克效力。」
科塞特斯沒說什麼,但巨大的下顎開始發出喀嚓喀嚓的警告聲。
「各位,現在是在安茲大人跟前喔。」
塞巴斯冷靜的語氣,瞬間減弱了夏提雅、亞烏菈與科塞特斯的憤怒。
「嘻嘻──嗯……就是啊,大家冷靜下來,回想一下迪米烏哥斯說過的話吧。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不享受一下小丑的滑稽戲,那多沒樂趣啊!我們該做的反應是欽佩──因為這全都只是照著安茲大人的計畫在走。您說是不是,安茲大人?」
(哦……安茲的計畫啊……我懂了,似乎有個跟我同名的人,訂立了某種特別的計畫呢。巴哈斯帝國的皇帝組成聯盟與納薩力克為敵,好像也是計畫的一部分……有聽沒懂,真想直接向那個叫安茲的人請教一下。)
……這樣逃避現實也沒用。
安茲很想統統講出來,然後問問他們到底是什麼計畫,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又誤會了些什麼。
但他絕不能這樣做。
安茲移動視線,看看雅兒貝德。
他看見的是一個甜美得像在滴蜜的女子,她雙眸如痴如醉,臉頰微微染上薔薇色。
因為她相信一切都在計畫之中,為主人的睿智深深著迷,才有這種反應。
那麼安茲已經不能做任何否定了,誰能在這種狀況下問:「你們在說什麼啊?」
對於雅兒貝德的詢問,安茲只能回答一句話:
「──正……是如此。」
他真想稱讚自己聲音沒發抖。
「喔喔!」守護者們都欽佩地叫出聲來。
「……嘻嘻嘻嘻。」雅兒貝德張開雙臂,腰際的羽翼也隨之張開。「安茲大人要以和平手段占領人類都市,用慈愛統治這附近地區。對於這地表的樂園,皇帝即將成立邪惡聯盟。那麼在不久的將來,安茲大人必會讓那樣的國家知道何謂良善,大義名分是屬於我們的!」
「真是令人期待呢,當那個愚人知道一切都在安茲大人的掌握之中時,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安茲大人總是能洞察機先,未卜先知。」
迪米烏哥斯說出滿懷敬意的一番話後,雅兒貝德也以尊敬的神情說道:
「安茲大人的睿智,實在不是我等所能企及。若不是有安茲大人創造出的英雄飛飛,想用和平手段統治國家將是痴人說夢,只能以恐怖與暴力統治耶•蘭提爾了。」
「……雖然或許能用黃金公主代替,但這樣就浪費一張底牌了。她的確跟分析塞巴斯查到的情報後得到的結果一樣──不,是個比分析結果更有趣的人類,非常有利用價值。」
「是啊,聽你這樣說,我也很想會會她呢。」
「那麼建國後派使者前往王國如何?畢竟還得實現約定呢。」
「……你們倆離題了吧?這樣豈非浪費了安茲大人的寶貴時間?」
兩人趕緊謝罪,安茲回答「無妨」。
實際上,因為可以從他們的閒聊中收集情報,或是趁這時候想藉口,因此安茲巴不得他們多聊一點。
「話說回來,安茲大人真是厲害呀。」
「嗯,就是啊,夏提雅。安茲大人竟能預先想出連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都大吃一驚的策略……」
「真……真不愧是安茲大人,好……好帥喔。那……那個,我好崇拜喔。」
「反顧己身如此缺乏智慧,真令我羞愧至極……」
「自己無法跟上安茲大人的思考,只能令我為自己感到丟臉。」
守護者們的讚美像刀刃一樣刺進安茲身上。
安茲有點懷疑大家是不是在耍他,但守護者們眼中蘊藏的敬意、尊敬與崇拜都是如假包換。所以安茲也無法說什麼,只能像平常一樣演戲。
「沒這種事,只是湊巧罷了,況且全都被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看穿了啊。」
「不敢,若不是安茲大人做了那樣的應對,我也無法看出那麼多來。」
「迪米烏哥斯說得沒錯,在未知的狀況下竟能有如此先見之明,真不愧是整合無上至尊的領袖,我身心都為大人深深著迷了。」
「不愧是安茲大人,竟然比納薩力克第一智者迪米烏哥斯還要優秀呀。」
「真的!安茲大人好厲害喔!」
「嗯!好厲害!」
「雖然我早已知道安茲大人擁有優越才幹,但想不到竟賢明至此……真可謂納薩力克之至寶。」
「說得沒錯,慈悲為懷,又英明睿智,我想世上沒有比安茲大人更可敬的主人了。」
「……嗯。」
「對了,有件事大家得決定一下。我自然十分贊成安茲大人以王自稱,但單單稱王,與隨處可見的那些蟲子就沒有區別了,我認為應該想個更適合安茲大人的稱呼。」
聽了迪米烏哥斯的提案,守護者們異口同聲表示贊成。
「您意下如何,安茲大人?」
「我沒有異議,由你們決定吧。」
他覺得安茲•烏爾•恭王也沒什麼不好,或者該說一加上「王」就讓他對自己爬上了什麼位置產生實際感受,精神還得好幾次硬是安定下來。
「那麼有沒有人有好點子呢?」
「那我先。」夏提雅舉手。「我認為還是應該讚揚安茲大人的美貌,稱他為美貌王之類的。」
守護者們都發出「喔」的感佩呼聲。
(安茲•烏爾•恭美貌王?)
「換我~!」接著輪到亞烏菈舉手。「我認為應該強調安茲大人的強大!強大之王,所以就叫強王!」
眾人熱烈地說「的確」。
(安茲•烏爾•恭強王?)
「那……那個,我也可以說嗎?呃,安茲大人很溫柔,我認為應該讓大家知道這一點。那……那個,所……所以,稱為慈愛王,呃,不知道怎麼樣?」
守護者們都在點頭。
(安茲•烏爾•恭慈愛王?)
「我個人嘛──」迪米烏哥斯大概是為了增添戲劇效果,停了一拍。「──愚意以為不妨讚揚安茲大人崇高的賢能,尊稱為賢王。」
守護者們點頭稱是。
(安茲•烏爾•恭賢王?……抱歉,只有這個拜託不要。)
「塞巴斯覺得呢?」
對於雅兒貝德的詢問,「我本來是認為簡單稱王就可以了。」塞巴斯回答。
「那麼換我了,因為是位居諸位無上至尊之頂點的偉人,我認為應該稱為至高王。」
守護者們都佩服地嘆息。
(安茲•烏爾•恭至高王?該怎麼說呢,每個都……好驚人喔。)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尚未提議的守護者身上。
「那麼科塞特斯覺得呢?在我提出了至高王之後,恐怕很難想出個更好的,但還是問一下,你有適合安茲大人的稱呼嗎?」
「……唔嗯,由於安茲大人今後將會統治群眾,因此,我認為可稱為領導群魔之王──魔導王。」
守護者們沒有立即做出反應。
但所有人的視線一齊朝向安茲,眼神表示出「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的沉默同意。只有雅兒貝德似乎顯得有點遺憾。
「也好,就採用科塞特斯的意見。」
安茲慢慢起身。
「當建國成功之時,我──就自稱為安茲•烏爾•恭魔導王吧!」
安茲承受著讚賞於一身,害臊地以手勢制止眾人尊敬的呼喊。事實上,他的確難為情到全身發癢。
「好!我想在王國與帝國交戰之際,就是展現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之偉大的時刻了。」
「正如安茲大人所言,他們必定會試著調查安茲大人的力量,殊不知這才是我方的目的。」
迪米烏哥斯心情極其愉快地接著說:
「在進行交涉之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賞他們一拳,讓他們明白雙方的差距。因為不明白對方的實力,愚人這種生物就會做出無聊的舉動。就這層意義來說,那個皇帝的確是個愚人,竟然不明白低頭舔安茲大人的鞋子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我之前就有想過,讓人類舔安茲大人的鞋子,豈不是便宜了他們?」
「的確,真不愧是雅兒貝德呀。不過如果要舔,我比較想舔安茲大人的貴體。」
兩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就當作沒聽見吧。
「……那麼所有人聽令,開始為提升納薩力克的名聲做準備吧!」
「是!」
謹依尊命的回應形成齊聲唱和,響徹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