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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兩位領導者 第一章 安莉慌張忙亂的每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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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天使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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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在天亮前就開始準備飯菜,安莉•艾默特起得很早。這是因為她不像過世的母親那樣熟練,做起飯來需要費更多工夫,而且準備的份量又大。

安莉、妮姆,以及向安莉竭誠盡忠的十九名哥布林,這樣就有二十一人。除此之外,還要再追加兩人,準備共計二十三人份的飯菜已經不能叫做忙碌,根本像在打仗。面對大量食材讓她大吃一驚,沒想到一次竟然要吃掉這麼多東西。

「畢竟將近以前的六倍嘛。」

安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吐出,接著鼓起幹勁,捲起袖子。

她默默地切菜,然後換一把菜刀切肉。腦中早已安排好了處理食材的順序。

安莉雖然不太擅長做菜,卻能在短時間內處理得這麼得心應手,可見一個人迫於環境所逼時,的確會發揮驚人的力量。

聽到安莉準備飯菜的聲音,妹妹也揉著惺忪的睡眼起床並走了過來。

「姊姊,早安──我也來幫忙。」

「早安,妮姆。這邊我來就好了,麻煩你幫忙做我昨天拜託你的工作。」

妹妹一瞬間露出不滿的表情,但終究沒有一句怨言。「……好──」她只是有點無精打采地回答,並乖乖聽姊姊的話。

安莉的手停了下來。

她感到一陣心痛。

十歲的妹妹原本是個活潑又任性的女孩。然而自從發生那起事件後,天真爛漫的妮姆變得很聽姊姊的話,不耍脾氣,完全不吵不鬧。她變得如此「乖巧」,反而讓安莉難過。

爸媽慈祥的笑容不時浮現在腦海中。即使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內心留下的創傷仍未完全癒合。

如果爸媽是因為患病等原因過世,還能先做好心理準備;又或是遭逢恨不得人的意外事故或天災,或許不會這樣一直糾結在心。然而爸媽的死並不是因為這些原因,而是基於令人憎恨不已的事件。

她用力閉上眼睛。身邊有人時,她會努力避免示弱,然而,當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寂寞就會使心裡的舊傷復發。

「──啊。」

爸媽溫柔的容顏浮現在眼瞼內側。即使睜開眼睛,兩人的身影仍然沒有消失。溫暖的記憶接二連三地湧上心頭。

她任由心中激烈翻騰的黑暗情感──對弒親仇人的憎恨──驅使,高舉大把菜刀揮下。重重砍下的切肉菜刀,漂亮地將肉一刀兩斷。

安莉用力過重,連「砧板」上也留下了刀痕,這讓她皺起眉頭。

(要是讓刀刃缺口,修理起來很麻煩的……對不起,媽媽。)

她為了粗魯對待菜刀一事,向母親迫不得已留下的菜刀道歉,同時替開了大洞的內心蓋上蓋子。

就在安莉用手指摸過刀刃,檢查菜刀有沒有缺口時,她旁邊的──玄關的門開啟。

走進來的是個體型不同於人類,個頭更小的──以哥布林之稱聞名的亞人。

「早安,大姊。今天換我輪班……怎麼了嗎?」

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的哥布林,一臉擔心地看向安莉的手邊。

雖然安莉只是一介村姑,但哥布林總是懂得分寸,表現謙恭的態度。因為她是哥布林的召喚者。

在發生那起事件後,村民們正討論著是否需要大家值班看守時,安莉忽然靈機一動,使用道具召喚出哥布林們。突然出現的一群魔物令村民們大驚失色,不過當安莉解釋,這些人是透過拯救村莊的安茲•烏爾•恭大人贈送的道具召喚出來的之後,村民們似乎都稍稍放下心來。不用說,這是因為每個村民都對安茲•烏爾•恭相當感謝與信賴。而之後,哥布林們的工作表現也足以化解村民們的疑心。

「早安,海砂利。我切肉時有點太用力……」

召喚出的其中一個哥布林海砂利顰眉蹙額,露出擔心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冬眠受到打擾的食人熊臉孔──看著安莉。

「那可不行呢。請小心一點。畢竟這座村莊沒有鐵匠。連我們的裝備也不能修理呢。」

「這樣啊……」

海砂利努力發出開朗的聲音說:「哎,總會有辦法的啦。」然後就開始幫忙準備飯菜。他從帶來的瓮里取出燒剩的,正在冒煙的木材,駕輕就熟地替爐灶生火。他俐落地讓小朵火花轉變成旺盛爐火的舉止,感覺神乎其技。

(可是他們卻不會做菜……為什麼呢?)

他們哥布林就連最簡單的料理都不會做。本來以為這是因為他們敢吃生肉生菜,但他們似乎又比較喜歡烹調過的料理──不過生的也照吃就是。

(是不是被召喚出來的人都不會做菜呢。)

自己只不過是個村姑,不可能知道那麼多。安莉如此下了結論,開始專心處理自己的工作。所幸菜刀並沒有缺口。

不久,飯菜都做好了。

餐桌上的菜色比以前母親下廚時更豐盛。

首先,餐桌上有肉。的確,以前游擊兵(Ranger)偶爾也會分肉給大家,但沒有現在這麼多。肉的份量會增加,起因於村莊的活動範圍變廣了。

周圍的都武大森林賜予卡恩村村民森林的恩惠──柴薪,蔬菜水果等糧食,動物的肉與毛皮,同時也提供了各類藥草。

雖然大森林就像一座寶山,但森林裡有魔物,一不小心還有將其引來村莊的危險,因此村民以往無法輕易進入森林。頂多只有獵人等對自己的本領有信心且經驗豐富的專家,能在遠離森林賢王地盤的區域盜取寶藏罷了。然而,如今因為有了哥布林們,再加上森林賢王不在森林,使得狀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村民們現在可以讓哥布林從村莊附近入侵森林,採集寶藏。強悍的哥布林們十分能幹,因此能獵到以往難以取得的獸肉,並讓餐桌上擺滿新鮮蔬果,伙食水準大幅提升。

而且,由於哥布林們是安莉的忠實部下,因此他們總是將抓到的獵物優先送到安莉家。

不只如此,新加入村莊的游擊兵,也對改善伙食水準有所貢獻。

原本在耶•蘭提爾當冒險者的一名女性搬進他們村莊,跟隨本來就住在村裡的游擊兵鍛鍊作為獵人的技術。這名女性冒險者原本是個戰士,因此很擅長使弓,也能射倒大型獵物。就這樣,村莊獲得肉類的頻率更高了。

良好飲食生活帶來的變化,當然也會顯現在身體上。

安莉把手臂用力一彎,肌肉隆起。

而且相當結實。

(嗯──總覺得好像越來越有肌肉了……)

雖然哥布林們都稱讚她「大姊越來越壯了呢。」「再練出更多肌肉吧。」「腹肌一塊塊喔。」「目標是六塊肌!」「線條分明!」──應該是稱讚吧──但身為女性,心情有點……不,應該說相當複雜。

(雖然還不至於變成各位哥布林期待的健美身材……但我可不想變成肌肉女啊……)

安莉把哥布林們希望的安莉最終形態趕出腦海,開始在桌上把料理盛盤。這又是一件麻煩的工程。

雖然大家並不會因為份量多一點或少一點就吵起來,但湯里有沒有肉可是個大問題。她一邊確認每個人的碗裡都有一樣多的料,一邊慢慢盛湯。

等到她額頭開始滴下汗水時,早餐總算是準備完畢了。

「那麼,得去叫大家(哥布林們)跟恩弗吃飯了呢。」

「是啊──」

「那我去叫!」

往身後一看,妹妹──妮姆兩眼發亮地站在那裡。

「拜託你的事做好了嗎?」看到妹妹點頭,安莉也點點頭。「這樣啊。那就麻煩你去叫恩弗──」

「──不!我負責去叫哥布林他們喔!」

妹妹突然大聲打斷自己,不過安莉並不反對她的提議。海砂利輕輕對妮姆點點頭,應該是在謝謝她特地跑一趟吧。

「就拜託你嘍。那我去叫恩弗好了。」

「這樣最好!好!大姊,我也跟您一起去。」

雖然這樣就沒人看家了,但不會有什麼問題。從沒聽說村裡有人遭過小偷。

妹妹先走出家門,安莉隨後也帶著海砂利走到外頭。

帶著草原清香的微風,在晨光中吹向

安莉。她深吸一口氣,讓新鮮空氣填滿肺部,海砂利也同樣跟著深呼吸。安莉不禁微笑,海砂利察覺後,也歪扭著臉露出猙獰表情。如果是以前的安莉,或許會覺得這副嘴臉很可怕,然而如今她已經習慣與哥布林共同生活,所以非常清楚他是在笑。

在風和日麗的天氣里,安莉走到隔壁人家。

由於最近發生的悲劇,使得幾戶人家變成無人居住的空屋。而原本在耶•蘭提爾當藥師的巴雷亞雷一家,現在就住在其中一戶空屋裡。

住在這裡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經驗老到的年老女藥師莉吉•巴雷亞雷。另一個則是她的孫子恩弗雷亞•巴雷亞雷,他與安莉感情很好。這兩人都關在家裡煎藥草或調配藥劑。

他們從不跟其他村民一起做些什麼。一般來說這種行為相當不可取,容易遭到排擠──運氣不好甚至可能被斷絕往來──但他們例外。

這是因為在小村莊裡,藥師的工作──調配藥劑以備治療病患或傷患──是不可或缺的重責大任。村民甚至懇求兩人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專心做藥就好。

尤其像卡恩村這種沒有會使用治療魔法的神官之處,藥師就更加重要了。

順帶一提,如果是再大一點的村莊,常常會由神官兼任藥師的職務。

使用治療魔法時,神官會收取相應的報酬。更正確來說,是非收不可。但如果村民沒有能力支付酬勞,則經常會以勞動代替。而無法付出勞動力的人,神官會以藥草等藥材為他們配藥。因為以藥草做成的藥,價格比魔法治療便宜。

村裡的哥布林當中也有祭司,如果只是一點小傷口,一瞬間就能治好,但村民一致認為除非傷勢真的很嚴重,否則應該極力保存魔法力量,以防萬一。而且哥布林祭司能使用的咒文種類屈指可數,也沒有能夠治療疾病或中毒的咒文。

所以大家都很感謝巴雷亞雷家的兩人能關在家裡埋頭製藥。

雖然他們的工作如此重要,這個村莊裡卻很少有人會接近他們。

只要一靠近他們家就會知道原因。

安莉皺起了鼻子。海砂利也露出相同的表情──不過看起來更邪惡些。

這是因為他們家周圍飄蕩著刺激鼻腔的惡臭。這股若有似無的刺激性臭味,隱約給人一種對身體有害的不祥預感。雖然有些藥草在搗爛後會散發出刺鼻的惡臭,但那畢竟是青草的腥味,而不是這麼危險的臭氣。

安莉一邊用嘴呼吸,一邊敲了敲入口的門。

她敲了幾次,心想是不是沒人在家時,門的另一邊傳來某人移動的感覺與聲響。慢了一拍後聽見開鎖的聲音,門打開了。

(──嗚!)

雖然她自認應該沒叫出聲來,也沒寫在臉上,但一股難以忍受的空氣從屋內流出。

好痛。

眼睛、嘴巴跟鼻子都被強烈的刺激性臭味刺得發疼。這股惡臭讓人明白,房屋周遭的氣味不過是殘香罷了。

「早安,安莉!」

恩弗雷亞的長瀏海之間露出的眼睛雖然睜得老大,卻布滿了血絲。大概昨天又通宵進行鍊金術了。

雖然因為空氣中瀰漫著刺激性臭味,讓安莉不想開口,但不回話太沒禮貌了。

「早……早啊,恩弗。」

才短短一瞬間,安莉就感覺喉嚨乾痛不已。

「早安,大哥。」

「呃,海……海砂利也早啊……已經早上了啊。我太專心了都沒發現,像這樣看到太陽才會覺得時間過得真快……我一直在做實驗,好睏喔。」

恩弗雷亞打了個呵欠。

「你工作還真專心──」

早餐做好了,跟婆婆一起來吃吧。安莉本來想接著這麼說,但恩弗雷亞打斷了她。不,他並非有意打斷安莉的話,只是因為太興奮了,沒想到那麼多。

「我跟你說,這真是太驚人了,安莉。」

恩弗雷亞突然逼近。他穿在身上的工作服也沾滿了刺激性臭味,安莉雖然想拉開距離,但身為朋友,她硬是忍了下來。

「怎……怎麼了,恩弗雷亞?」

「你聽我說!我們終於成功以新的製程做出藥水(Potion)了。這可是劃時代的創舉喔!我們混合了恭大人給我們的溶液與藥草,結果做出的藥水呈現紫色。」

安莉只能回答「喔」。

她完全聽不懂哪裡驚人。紫色的藥水,是不是就像放了紫色高麗菜的水一樣呢。

「而且真的可以治療傷口!癒合速度甚至與只能用鍊金術道具製作的藥水匹敵!」

恩弗雷亞捲起袖子,露出沒有傷口的細瘦手臂。「搞不好比我還細。」安莉正在這麼想的期間,恩弗雷亞仍然講個不停。

「然後啊!」

「好好好,就先講到這裡為止吧。」海砂利迅速走上前去。「看來大哥因為睡眠不足而有點亢奮呢。就是所謂的『很high!』啦。大姊,這裡就交給我,您先回去吧。」

「可以嗎。」

「不要緊。等我往他臉上潑點水,讓他冷靜下來後再帶他過去。您太晚回去,其他人會擔心的。那老婆婆呢?」

「奶奶還在專心做研究……我想她應該不會想吃早餐。不好意思,你都特地煮了。」

「啊,沒關係。我也在想莉吉婆婆有可能不會吃。」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她並不覺得訝異。

「那麼,請大姊先回去吧。」

人家都這樣說了,安莉只能照做。

「嗯。那就拜託你嘍。」

目送安莉的背影離去之餘,海砂利冷眼看向恩弗雷亞。

「您在做什麼啊。您也知道的吧,女人只有在對一個男人感興趣時,才會認真聽他談興趣啦。聽不喜歡的男人談興趣,女人只會覺得無聊喔。」

「……抱歉。因為有了驚人的發展,所以……真的很驚人喔!是劃時代的突破喔!」

恩弗雷亞還沒學乖,又講了起來,海砂利伸出手打斷他。

「唉。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大哥。您不是很愛大姊嗎。」

恩弗雷亞不禁「嗯」地屏息,然後點了一下頭,態度很堅定。

「那您就得把大姊放在第一位啊。要把她看得比藥更重要。」

「……知道了,我儘量。」

「不能儘量啦,是一定要做到。您一定要讓大姊愛上您,我們也會全面做您後援的。不只有我們,連大姊的妹妹也答應會幫助您。希望大哥也能下定決心,拿出幹勁來。」

「嗯……」

「若是一味等對方向自己告白,大多都會被別人橫刀奪愛,然後就玩完了喔!鼓起勇氣說出口是很重要的。」

恩弗雷亞的胸口受到彷佛利刃穿心的強烈衝擊。

「哎,話雖如此,我覺得恩弗大哥也很努力了啦。以前您在大姊面前,可是連句話都說不出口呢。現在都可以正常講話了。」

「因為那時候很少有機會見到安莉嘛。只有來這個村莊拿藥草時,才能碰到她……比起以前,搬來這個村莊之後,見到面的時間長得多了。」

「對,就是這股氣魄。再來就是全力進攻了。首先,您得展現您的力量。我聽村民說,女人好像還是喜歡有力量的男人喔。雖然這麼說的人已經四十九歲了。」

「我對力氣沒自信耶。是不是該多幫忙下田比較好。」

「不,恩弗大哥可以靠這個。」海砂利敲敲自己的腦袋。

「要靠這裡決勝負。再來就是魔法,聽好嘍!只要我們覺得『現在是表現的時候』,我或是其他人就會使勁擺出這種姿勢。到時就請您展現能迷死大姊的態度或發言。」

海砂利擺出展現肱二頭肌的姿勢,大塊肌肉隨之隆起。

「就是這個啦,這個。然後如果我們覺得應該進一步表現,就會擺這個姿勢。」

接著,海砂利擺出展現胸肌的姿勢。雖然個頭矮小,卻有著戰士該有的厚實身軀。

為什麼要擺姿勢啊。心中雖然閃過這個疑問,但他們的確是一片好意,因此恩弗雷亞無法強硬表示疑問。只是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問個清楚。

「那個,你們為什麼願意幫我呢?我知道你們是安莉的忠誠部下,但我有點搞不清楚你們為什麼要幫我。」

「連這麼簡單的事也要問啊。」海砂利一副拿他沒轍的語氣,然後好

像講給小孩子聽似的,用緩慢而清楚的語氣說:「我們希望大姊能獲得幸福。從這觀點來看,大哥算是及格了。所以得請兩位趕快結婚才行。」

「有必要這麼急嗎!應該是慢慢拉近兩人的距離吧。」

「……那樣就太慢了啦。人類從懷孕到生小孩,不是要花很多時間嗎。」

話題一口氣跳到懷孕這種就某種意義上是男女關係的最終形態,讓恩弗雷亞直翻白眼,臉也變得有點紅。

「這個嘛。大概不到九個月吧。」

「這樣的話,生十隻……不對,生十個人要花太多時間了。」

「十個人!有點太多了吧!」

農村家庭的平均子女人數是五人左右。如果是很難長大成人的惡劣環境,這個數字會再增加一點;若是在都市,因為生病時可以請神官治療,也有避孕藥等藥物,因此數字會稍微減少一點。

叫一名女性生十個小孩,不是有點,根本是太多了。

「您在說什麼啊,以哥布林來說很普通啊。」

「我們又不是哥布林!」

「好吧,雖然種族上有差異,總之我們希望大姊可以多生幾個,過著幸福的人生啦。」

「……雖然我不會說『小孩多並不一定幸福』……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會嗎。」

看到海砂利偏著頭,恩弗雷亞什麼都不想說了。畢竟就整體來看,他們的行動對恩弗雷亞很有好處。

「那麼,大哥,我們走吧。總之希望您能趕緊找機會踏出一步。雖然一旦確保了跟家人沒兩樣的地位,就很難有進一步的發展……但還有最後一招,就是順水推舟。」

「……你們的知識都是從哪兒來的啊?」恩弗雷亞搖搖頭。「欸,奶奶,我要去安莉家吃飯,你去不去?」

恩弗雷亞對著屋子裡問了一下,得到拒絕的回應。

大概是一直在反覆實驗吧。她說不想浪費時間吃飯。

恩弗雷亞很能體會她的心情。

放在家裡的各色鍊金術道具與器具都是高等器材,甚至有大多數器材的使用方式是他們無法理解的。這些全是侍奉大魔法吟唱者(Magic Caster)安茲•烏爾•恭的女僕搬來的,說是要兩人用這些器材開發新的藥水或鍊金術道具。甚至還送來傳說中能治百病的藥草。

雖然他們詢問對方溶液等材料以及未知器具的使用方式,但對方堅持「你們自己思考」,令他們無所適從。

所以兩人才會不眠不休地重複進行各種實驗。雖然步調緩慢,但的確有所進展。即使有時候會大幅後退──

恩弗雷亞自不用說,在莉吉的人生當中,這兩個月應該也是最充實的一段時光吧。

而努力的結果,就是桌上的紫色藥水──擺在莉吉面前的物品,也是讓恩弗雷亞興奮到忘我的成果。

「那我去吃飯嘍。」說完,恩弗雷亞就關上門,轉向海砂利。

「走吧。」

雖說所有人到齊,可以開飯了,但安莉的家沒大到能一次塞進這麼多人。因此天氣好的時候,他們總會在屋外吃飯。

因為是在屋外,所以就算有點吵也還能忍耐。要是在屋裡,安莉早就爆發了。話雖如此,目前這狀況還是有點太吵了。

「也就是說!安莉大姊是我老婆!」

「喂,你這混帳!我們不是說好不能追安莉大姊,你忘了協定嗎!」

「就是啊!你想偷跑,那我也要!」

「你說什麼!是我先啦!」

幾個哥布林踹開椅子站起來,還有幾個哥布林跳上了桌子。

安莉硬是壓下怒氣,溫柔地對他們說:

「大家請冷靜下來。」

然而,哥布林們眼中的火焰並未平息。

「你這是無謂的掙扎,兄弟。勝負早就分曉啦。看,這塊光輝燦爛的肉!」

其中一個名叫食寢的哥布林舉起的湯匙當中,穩穩躺著一塊乍看之下還以為是豆子的雞丁。雖然安莉儘可能地平均分配了,但那么小一塊,沒看到或是看錯也怪不了她。

「我剛才已經吃了肉。但湯底還有這麼一塊肉。你們的盤子裡有嗎?沒有吧!換句話說這就是愛!」

「胡說八道!那只是因為大姊把肉看成蔬菜丁了!」

「或者是你的妄想吧!剛才吃的肉搞不好只是馬鈴薯什麼的,而給你的肉只有那可悲的一小塊。醒醒吧,人家是在嫌你噁心呢。說到底,吾神是這樣告訴我的:『汝要讓安莉幸福。』」

「你的神根本是惡神吧,扣那!」

有一半的哥布林都站起來,剩下的坐在椅子上起鬨,煽動站立組的戰意。順帶一提,妮姆也是煽動組之一。只有幾個例外沒加入戰局,仍面對著餐桌,恩弗雷亞就是最好的代表。

「……紅寶石粉末……魔力羽毛……白蠟樹制研磨棒……研磨缽……研……研磨?」

他一邊把湯送到嘴邊,一邊兩眼無神地念念有詞,所以湯才剛送進嘴裡,又流回盤裡。雖然眼睛被頭髮遮住看不見,但他的視線恐怕正在現實與幻夢之間來回。

「恩弗,你還好嗎。」

哥布林們吵成一團,若是放著不管恐怕會愈演愈烈,但恩弗雷亞的狀況十分異常,也一樣不能置之不理。他大概很久沒睡了,自從坐在椅子上後,注意力就越來越渙散,開始吃飯之後更是變得跟不死者沒兩樣,生氣與知性都消失無蹤。

「嗯……沒事……的。安莉……湯……」

「欸,恩弗。振作一點啦。」

「真要說起來,你這傢伙上次不是還說什麼『我只愛妮姆小姐!』嗎。」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後來知道了。因為妮姆小姐十歲,個頭也跟我們差不多,所以我原本以為她正值青春年華。但據說人類……要到大約十五歲才算成年人啊!」

「咦!你是說真的嗎……所以安莉大姊不是巨型人類之類的嘍。」

哥布林吵鬧不休,而且話題跳得好遠。巨型人類是什麼啊!她還來不及問,起鬨膩了的那一群,開始為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吵得不可開交。

「啊!你偷了我的麵包!」

「我的狼在餓肚子嘛!別小氣巴拉的!」

「各位!」

安莉拉開嗓門大叫,但是被喧譁聲蓋過了。湯匙與盤子在空中飛舞,怒吼與大罵像狂風吹襲。雖說被扔來扔去的都是些空碗盤,並沒有浪費食物,但還是難以原諒。

安莉終於下定決心,倒豎柳眉,深吸一口氣。

「狼是吃肉的吧!別以為你等級比我高,肉搏戰的本領我就會輸你!」

「有意思!我就讓你想起來你昨晚吃了什麼!」

安莉猛然站起來的瞬間,他們就像一陣風似地回到原本的座位上,乖乖開始用餐。

「鬧夠了吧,請安靜下來──!」

安莉的大嗓門,在靜悄悄的餐桌上迴蕩。

「啊……」

安莉愣愣地環顧周圍。所有人都一副「我們正在乖乖吃早餐,怎麼了嗎?」「您這樣突然大叫,有點吵喔」的表情望向安莉。經過短暫的寂靜後,安莉漲紅了臉,乖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噗,哈哈哈!」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妮姆。接著安莉也捧腹大笑,哥布林們也一齊笑得前仰後翻。

時機配合得實在太好了,一定是事先經過綿密的討論,說不定還練習過。把那麼真摯的努力浪費在這種無聊的惡作劇上,實在是太好笑了。

「啊──笑死我了。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整我嗎?」

安莉擦掉眼角因笑得過頭而泛出的眼淚,假裝有點生氣地問道。

「當然嘍,安莉大姊。我們才不會為了這種事吵架呢。」

「是啊,大姊。」

「就是啊,就是啊。」

哥布林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跟平常一樣嘻皮笑臉,將安莉的追問矇混了過去。但安莉只針對海砂利一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結果海砂利有點尷尬地別開視線,小聲咕噥著找藉口。

「哎,怎麼說才好……因為安莉大姊今天早上看起來情緒有點低落。」

身旁的哥布林們也有點難為情地垂下目光,或是望向別的方向。

「各位──」

「哎,因為我們是安莉大姊的親衛隊嘛。」

「對啊。」

「沒錯,親衛隊!」

「我們還想好了親衛隊的登場姿勢喔!」

「對對,首先請大姊及妮姆小姐站中間。」

「咦!我也要嗎?」

「當然嘍。兩位就像這樣威風凜凜地舉起雙臂……像這樣!」

就算用最大級的善意解釋,這個姿勢也只像是肚皮朝天的青蛙。

「呃,不,我就不用了,而且我不太懂什麼叫親衛隊……對不對,恩弗。」

安莉轉向坐在身旁的青梅竹馬求助,但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她懷著某種預感緩緩往下看,只見恩弗雷亞趴在桌上,整張臉泡在湯里。

「恩弗!」

安莉臉色慘白地抱起癱軟無力的恩弗雷亞大叫。扣那馬上跑過來,用手指掰開恩弗雷亞閉起的眼皮。

「……只是睡著了而已,讓他睡到中午應該就沒事了。」

「恩弗……真拿你沒辦法。」

安莉背起恩弗雷亞的身體,決定先讓他在家裡臥房睡一下,邁開腳步。「奇怪,一般來說應該反過來吧。」「妮姆小姐,別說了。」「恩弗雷亞大哥……」她背後傳來這些聲音。

等到麥子收割結束,稅吏就會來村里徵稅。

安莉在考慮到時候該怎麼解釋哥布林們的存在。

該說他們只是召喚出來的魔物,或是自己的屬下,還是……

安莉心想,他們總是為安莉著想。

他們不只保護安莉的性命安全,還會關心安莉的心情。為了這些哥布林,自己能做些什麼呢?

為了吵鬧不休但十分可靠的新家人,自己究竟能──

安莉用乾淨的手背擦掉從脖子滑落的汗水,將拔下的雜草收集起來。她拔了一大堆,壓爛的雜草散發著青翠的芬芳。

汗水浸濕的衣服黏在因長時間下田而疲憊不堪的身體上,感覺很不舒服。

安莉為了轉換心情,挺直了背脊。

一望無際的田園映入視野。

種植的麥子前端越來越飽滿。接下來即將進入收穫季節,不久後麥子就會染成金色。放眼望去一片金黃的田園雖然讓人嘆為觀止,但在那之前必須先確實做好麻煩的拔雜草工作,不然金黃色就會變得稀稀疏疏。

所以現在就是在為此辛苦努力。

挺直背脊使得緊繃的部分得到鬆緩,僵硬的身體變得柔軟多了。清風吹拂下田工作而發燙的身體,舒暢宜人。

習習清風也為安莉帶來了其他訊息。是村莊裡的喧鬧聲。

敲擊某種物體的聲響,以及同心協力的呼喊等等,都是些以前沒聽過的聲音。

目前村莊正加緊腳步進行著各項計畫。

其中最受到重視的,就是建造圍繞村莊的圍牆,以及搭蓋瞭望台。不用說,這都是為了讓村莊進一步化為要塞。

卡恩村位於都武大森林附近。森林是魔物的住處,是魔境。若想在森林附近居住,沒有堅固的圍牆就無法安心生活。

然而,這個村莊的住家散居於平地,中央有個廣場,並沒有像樣的圍牆,因此誰都能輕易踏進村莊。至今為止並沒有問題。因為村莊離森林雖近,但魔物從未靠近村莊。

這是因為人稱森林賢王的強大魔獸地盤擴大,沒有魔物會通過這裡,就像受到銅牆鐵壁防守般安全。

結果是人類改變了這個狀況。

村莊遭受帝國騎士們襲擊,親朋好友遭到殺害,再也沒有人贊成維持現狀。

因此當哥布林指揮官壽限無指出,村莊若是再度遭受襲擊,單靠哥布林的人數不足以抵禦外敵,而提議將村莊化為要塞時,計畫立刻獲得眾人一致同意。因為大家都無法忘記至今仍夜夜折磨他們的夢魘。

首先,他們拆掉無人居住的空屋,將廢棄材料用來建造圍牆。當然這樣還是不夠,還需要到大森林裡砍伐樹木。若是進入森林深處有可能誤觸森林賢王的地盤,所以他們沿著森林外圍走到遠處砍樹。

隨身護衛的當然是哥布林們。

透過這些作業,村民對哥布林的戒心可以說完全解除了。另一個原因,是同為人類的騎士到處殘殺村民。即使種族相同,一樣會互相殘殺。相對的,哥布林雖然是與人類相異的種族,卻願意當安莉的部下為村莊賣力。村民因此理解不能用種族差異來判斷能否信任。

最重要的是,他們力大如牛。哥布林們做為戰士負責警備任務,若是受傷時,哥布林祭司扣那也會為大家療傷。

哥布林們這樣盡心盡力,村民很難排斥他們。

就這樣,不過幾天的時間,哥布林們已經在村莊裡扎了根,成了村莊不可或缺的存在。看看哥布林的住處就知道了。他們雖然是不同種族,現在卻特地在村莊裡蓋起一棟──離安莉家很近的──大房子當作生活據點。

全村與哥布林齊心協力,一起努力進行村莊的防衛計畫,無奈人手實在太少。因此起初他們只能搭蓋起簡易的圍柵。

就在這段時期,對村莊而言有防波堤功效的森林賢王,跟隨身穿黑鎧的英勇戰士離開森林,放棄了地盤。雖然辛苦了半天才完成圍柵,村民卻不得不開始悲嘆,這點程度的防護實在無法令人放心。

然而──村莊如今卻有高大的圍牆守護。

一名絕世美女自稱是村莊救世主安茲•烏爾•恭的女僕,並帶來幾隻岩石哥雷姆(Stone Golem),這讓事情有了轉機。

哥雷姆是永不疲勞的存在,會聽從命令默默工作。而且力量絕非人類所能比擬。雖然動作有點笨拙而無法交付精密工作,但他們的參與大幅縮短了工程時間,快得令人難以置信。多虧有哥雷姆不眠不休的工作,圍牆建築才能以最快步調迅速進行。

砍伐大量木材,挖掘打穩地基所需的大洞等光靠村民或哥布林無法完成的龐大工程,哥雷姆都以飛快的速度一一完成,本來預測需要好幾年時間才能完成的圍牆,短短几天就建造起來了。而且比原本預定的規模更高,更廣闊,甚至更堅固。

不只是圍牆,瞭望台的建築工程也進行得相當輕鬆。就這樣,他們在村莊東西兩側蓋起了瞭望台。

「安莉大姊,這邊也弄好嘍。」

幫忙一起拔草的哥布林──派波對安莉說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啊,謝謝。」

「不,不用道謝,這怎麼好意思。」

派波害臊地揮動被泥土與青草汁液弄髒的手,但安莉卻對哥布林感激不盡,感覺再怎麼道謝都嫌不夠。

失去父母親的安莉,連維持自己家裡的田地都有困難。本來村民應該會伸出援手,但目前村莊的勞動力減少了,每戶人家都自顧不暇。不過,因為有了哥布林的幫助,這個問題獲得了解決。而且得到幫助的還不只是安莉一個人。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安莉轉頭一看,一名微胖的女性站在那裡。身旁還有一個哥布林。

「安莉,真是太謝謝你了,有哥布林幫忙,我田裡的工作已經做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大家都是主動說要幫忙的,不用謝我,直接謝謝他們就好。」

「嗯,我已經跟哥布林道過謝了,但他說他們是大姊的部下,希望我直接跟你道謝。」

安莉露出苦笑,掩飾對大姊這個字眼的緊繃情緒。

哥布林們主動提出要幫忙因受到襲擊而失去勞動力的家庭。眼前的婦女也是其中之一。

哥布林付出這麼多,村民怎麼可能厭惡他們?在卡恩村,哥布林說不定比人類更能成為親密的鄰居。現在大家對哥布林的觀感已經好到理所當然地出現了這類話題。

「對了,其他哥布林在哪裡?我想請大家吃頓飯當作謝禮。」

「有的在當護衛,有的則是去幫搬來村莊的人的忙。我會替你轉告他們的。」

「這樣啊。那麼安莉,就麻煩你代為轉達嘍。到時候我會燒一桌拿手好菜的。那現在我就先請這位哥布林吃飯吧。」

「這樣啊,既然機會難得,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大姊,不好意思,我去莫爾加女士家叨擾一下。」

安莉點點頭,女性就與身旁的哥布林一起往村莊走去。

「希望搬來村莊的人也都能明白你們不是壞人。」

「是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的表情都很不妙呢。我們在他們心目中好像被當成敵人了。」

「因為如果不是我們村莊這種開拓村的話,一般都會把亞人當成敵人……」

「所以我們才會派出很多人手去幫他們的忙。不過心結還是有點難解呢。」

「不……不過,我覺得大家已經漸漸接受了喔。上次我還看到他們很正常地打招呼。」

「哎,因為他們也跟這個村莊的各位一樣,遭受過襲擊,有著家人慘遭殺害的記憶嘛。不,他們背負的記憶恐怕更沉重喔。」

卡恩村遭逢的命運雖然殘酷,但至少還有大約一半的村民存活下來。然而有的村莊幾乎是被騎士們滅村了。

卡恩村招募移居者時,搬來的都是這種村莊的倖存者。

沉默造訪兩人之間。

安莉再次挺直背脊,仰望天空。雖然午鍾還沒敲響,但時間也差不多了,田裡工作也正好告一段落。

「那就去吃午餐吧。」

派波那張好像壓扁了的臉上,明顯浮現出快活的笑容。

「太棒了!安莉大姊做的飯很好吃的。」

「沒那麼好啦。」

安莉害臊地笑起來。

「沒有沒有,我說真的。幫安莉大姊下田工作,在我們當中可是競爭率最高的差事喔。因為可以吃到美食。」

「啊哈哈,要不然我也幫大家做午餐如何,跟早餐一樣。」

三人份或是二十人份以上做起來都一樣……當然沒這種事。光是切菜就是一大工程。而且一兩個鍋子根本不夠,非常費事。但想到哥布林對自己的恩情,這點程度實在不算什麼。

「不不,那怎麼可以。大姊的午餐是在競爭中勝出的人才能得到的優惠喔。」

看到個頭矮小的亞人咧嘴一笑,安莉露出了有點傷腦筋的笑容。安莉知道哥布林們都是用猜拳決定由誰來幫她的忙,但她並沒自信能做出讓他們這麼讚賞的料理。

「那麼,我們回去吃飯吧。」

「太好了……」

話說到一半,派波突然閉起嘴巴,目光銳利地注視遠方。眼見派波從原本逗趣的矮小亞人,一下變成了身經百戰的戰士,安莉倒抽一口氣,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那裡有個騎著黑狼的哥布林。他們在草原上以滑行般的速度往村莊前進。

「是久命。」

安莉召喚的哥布林軍團由十九人組成,包括十二名八級哥布林,兩名十級哥布林弓兵,一名十級哥布林魔法師,一名十級哥布林祭司,兩名十級哥布林騎兵,以及一名十二級哥布林指揮官。

今天早上的海砂利以及幫忙下田的派波是八級哥布林;以毛皮皮甲與槍武裝自己,騎著黑狼往他們這邊過來的久命,是十級哥布林騎兵。

哥布林騎兵的工作是在草原上奔馳戒備,以期趁早發現危險。他定時回到村莊報告狀況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光景了。

「……是啊。」

然而,派波的口氣很沉重。聽他的語氣,好像覺得有什麼問題。

「怎麼了嗎?」

「……只是覺得他回來得有點早。那傢伙今天應該是去大森林那邊巡邏……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了派波的解釋,安莉胸中湧起一股不安。她擔心又有一場血腥慘劇將再度發生。

在兩人默不作聲的期間,久命騎乘的巨狼跑到安莉與派波面前。狼粗重的呼吸,說明他們是火速趕回來的。

「怎麼了?」

對於派波的詢問,久命先向安莉輕輕行了一禮,騎在狼背上回答:

「大森林那邊好像發生了某些狀況。」

「……什麼狀況?」

「不太清楚。不過似乎不像之前那樣是一大群生物北上。」

「是騎士嗎?」

聽著兩人說話的安莉忍不住插嘴。她知道自己幫不上任何忙,但還是忍不住詢問。因為她尚未忘懷村莊遇襲的那種恐懼。

他們所提到的「之前有一大群生物北上」指的是他們前陣子發現超過數千名生物的腳印似乎正在往北移動的事件。那些腳印大小雖然跟人類一樣,但由於都是光腳,因此研判不是人類。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我想應該不是。比較像是森林深處發生了狀況。」

「這樣啊。」

聽到他的回答,安莉不禁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總之,我先去報告指揮官。」

「好,辛苦啦。」

「辛苦了。」

兩人揮了揮手後,久命讓狼向前奔跑。兩人以目光追著他們的背影,只見他們鑽進了村莊緩緩開啟的大門裡。

「那麼,我們回去吧。」

「好。」

安莉與派波在井邊洗好手回到家裡後,聽見一名少女的聲音。

「姊姊,歡迎回來。」

石頭與石頭相互摩擦的聲音伴隨著招呼聲傳來。往聲音的方向一看,妮姆正在屋子後頭轉動石磨。

石磨散發出嗆鼻的強烈臭味。那臭味跟安莉手上剛才散發的味道很像,只是加重一倍,即使站在稍遠處都能聞得到強烈的臭味。

妮姆大概已經聞習慣了,並沒有任何問題,但安莉卻被強烈臭味薰得眼角泛淚。而站在身後的派波並沒露出特別的表情。不知道是種族特性,還是認為在主人的妹妹面前露出厭惡的表情是件失禮的事。

「我回來了。如何,都磨好了嗎?」

「嗯,磨好了。你看。」妮姆滿意地微笑,用視線指向一處。在安莉出門前還堆得高高的藥草,現在只剩下一點點。「很厲害吧!幾乎都磨完了喔。」

妮姆受到安莉拜託,正在把藥草磨成泥裝進瓮里。有些種類的藥草必須曬乾保存,有的則必須磨碎保存。

「哇啊,你好努力喔,妮姆!」

安莉大大地稱讚妹妹,使她露出有點得意的靦腆笑容。不知道是不知不覺間受到恩弗雷亞的薰陶,還是想儘量幫上姊姊的忙的心意使然,妮姆處理藥草總是細心又俐落。

藥草是卡恩村很重要的收入來源。可說是勞動力不多的開拓村唯一的特產。

販賣藥草是賺取貨幣的珍貴手段,因此,村民們知道好幾處各種藥草叢生的群落。

安莉陷入沉思。這種藥草在村莊能採到的藥草當中,報酬率是最高的。但這藥草只有在即將開花前的短暫時期才具有藥效,因此只能當成臨時收入。雖然已將目前所知的群落都採集完畢,不過如果再往森林更深處探索,或許能在某處找到尚未有人採集的藥草。

但大森林總是有魔物四處徘徊,不是安莉能當郊遊一樣前往的地點。不過現在有哥布林在,還有採藥經驗豐富的恩弗雷亞在。只要請求他們協助,應該可以賺到一筆不小的收入。

猶豫了一會兒後,安莉向派波提出了請求。

「我想去新的地點採藥草,可以請你陪我去嗎?」

照常理來想,安莉並不需要親自前往危險的大森林,只要派本領高強的哥布林去即可。然而,安莉召喚的哥布林們有個奇特的弱點。

那就是他們很不擅長找藥草,或是肢解打到的獵物。

這與做菜時類似,即使把藥草拿給哥布林們看,他們也無法找出就長在眼前的同一種藥草。雖然讓人不明就裡,總之他們就是缺乏這種能力,而且學也學不會。就像是被某人刪除了這項能力一樣。

因此如果要找藥草,就必須要有人跟哥布林同行。

「是無所謂,可是……如果安莉大姊也要一起去,恐怕有點困難喔。」

「咦,是這樣嗎?」

「是啊,剛才久命不是說森林深處好像發生了什麼狀況嗎。如果是這樣,森林裡會變得不太平靜。」

看到安莉一臉不解,派波進一步詳細地說明。

「戒心比較強的傢伙,有時候會換地盤。這樣一來,周圍的地盤也會暫時亂成一團,引起很多混亂。說得明白點,就是現在更容易遇上魔物,危險度比平常高。搞不好還會有些魔物跑到森林外頭來。就算安莉大姊再怎麼渾身是膽,也犯不著故意涉險嘛。」

「是這樣啊……」雖然安莉對於渾身是膽這點抱持疑問,但她覺得應該是平常那種客套話,也就沒特別理會。「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大型移

動,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真的不知道。雖然很想派人進去大森林仔細調查……可是如果我們去了森林,村莊的守備就會變得薄弱……有了!雇用冒險者怎麼樣?」

「有點難喔。」安莉蹙眉。「恩弗告訴我,冒險者的委託費很貴的。雖然耶•蘭提爾的領主好像會負擔一部分的費用,但我們這種小村莊,就連自己這一份都付不太出來。」

「原來如此……」

「如果能採到很多藥草拿去賣,說不定還有點希望……不然就只能賣掉恭大人送我的道具了……」

安茲•烏爾•恭送了安莉兩支號角。一支在使用後消失了,另一支還藏在安莉家裡。

「還是不要這樣做比較好喔,大姊。如果要賣,還不如用掉比較好。」

「我當然不會賣掉。」

安莉不想成為把人家好意贈送的道具賣掉的差勁小人。就算陷入非賣不可的困境,她也不想那麼做。而且恭大人直到現在都還在關心村莊的狀況,特地派女僕率哥雷姆過來幫忙,安莉絕不想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不過這下就傷腦筋了。那種藥草只能在這個時期採到。所以雖然有點危險,但如果可以,我還是……」

安莉對一臉擔心的妮姆笑了笑。她不想讓剩下的唯一一個親人傷心,但也不想錯過賺取現金的難得機會。的確,如果從優先順序來考量,自己的選擇或許是錯的。但她也想回報為了村莊賣命──將自己視為主人的哥布林的恩情。

(我得多賺一點錢,打聽看看能不能替哥布林們買些裝備。全身鎧(Full Plate Mail)之類的防禦力好像很高呢。那個身穿黑鎧的人……對了,那位人士叫什麼名字來著。)

安莉完全不懂武器或防具的行情,但她猜想應該很昂貴,才會下定決心不要錯失機會。這時派波伸出了手,要安莉等一下。

「……嗯──好吧,畢竟我剛才說的都是個人意見,還是先跟指揮官談談好了。請安莉大姊也別太快決定,我可不希望指揮官罵我亂講話。而且,我想恩弗雷亞大哥應該也會想要各種藥草吧。」

就在安莉開始煩惱該怎麼做時,一陣可愛的咕嚕聲響起。一看,妮姆一副不滿的樣子盯著安莉。

「姊姊,我肚子餓了。我們吃飯吧!」

「也是,對不起喔。那麼,收拾好之後去洗洗手。我去做飯。」

「好──」

妮姆元氣十足地回答後,把石磨分成兩個,用刮刀靈巧地將累積在中間的綠色糊狀物刮進小瓮里。安莉一邊想著要煮些什麼,一邊往家門口走去。

2

安莉站在都武大森林前方。當然,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對安莉竭誠盡忠的哥布林軍團也全員到齊,站在她身邊。

哥布林們的武裝是煉甲衫(Chain Shirt)與圓盾(Round Shield),腰上垂掛著厚刃的大砍刀。煉甲衫底下是褐色的短袖短褲。此外還穿上堅韌毛皮做成的鞋子。腰間掛著用來裝小東西的隨身包。可說是全套武裝無一缺漏。

全副武裝的哥布林們,正在對攜帶物品做最後檢查,確認水袋的水量以及厚刃大砍刀的鋒利程度。

所有人裝備都很齊全,但背的行囊很少,因為他們打算短時間結束工作,不考慮長期在大森林內進行探索。

並不是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要當安莉的護衛,跟著她在大森林內探索。他們的主要目的是詳細調查騎兵帶回的情報,以及發現大森林內的異常狀況。不過因為他們只需要守住村莊,所以只計劃在村莊周遭進行廣而淺的探索。

只有三個哥布林會跟著安莉去採藥草。

另外還有一人,就是恩弗雷亞。他也做好了萬全準備,穿著適合在森林等地採集藥草的服裝。只要有恩弗雷亞在,採藥過程想必會很順利。

大概是感覺到安莉的視線,他偏了偏頭,像是在說「什麼事?」安莉揮揮手說「沒什麼事」,但他好像還是有點在意,伴著身旁的大塊頭哥布林一起走到安莉身邊。

這個哥布林肌肉結實而且體格高大,令人難以想像他是哥布林。他用只重視實用性的樸實胸甲(Breast Plate)裹住強壯身軀,背上扛著用慣的巨劍。

他是壽限無,是哥布林的頭子。名字是安莉依出現在故事中的哥布林勇者「壽限無•裘蓋姆」取的。順便一提,這個故事當中,與哥布林勇者並肩奮戰的騎士們都有個特別的名字,這些名字也就成了其他哥布林的名字。

「看你好像不是在擔心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真的沒事!只是正好看你一眼而已。」

「那就好,不過進入森林後,即使是一點小事都有可能致命。所以就算只是一點小問題也要說出來喔。」

「就是啊,安莉大姊。剛才已經說過,我們要去巡視森林周圍的情形,所以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是無法立刻趕來幫你們的……真的不要緊嗎?」

壽限無那粗獷的臉龐憂心地扭曲,湊過來端詳安莉的臉。安莉對他微笑。

「不要緊。我們不會走太裡面,他們也會保護我們的。」

「那就好……」壽限無望向安莉看著的三個哥布林,依序瞪了每個人一眼,然後扯開嗓門:「喂,小子們,你們都清楚吧。不准讓大姊受到一點小傷,知道嗎!」

「是!」

三個哥布林──五劫,海砂利與雲來──同時中氣十足地回話。

「也請恩弗大哥多照顧安莉大姊嘍!」

安莉忽然發現海砂利擺出了正面雙臂肱二頭肌的姿勢。

「在這時候表現啊……咳嗯!當然嘍!我一定會保護安莉的!」

恩弗雷亞充滿自信地笑了,安莉彷佛看見他的亮白牙齒閃閃發光。這種態度與平常的他落差太大,感覺有點噁心。不過安莉猜想,大概是因為要去森林,他的情緒才有點亢奮吧。

像個小孩子一樣。安莉不由得微笑,覺得自己好像是他的姊姊。

「謝謝你,恩弗。請你多幫忙嘍。」

(奇怪,這次換成側面胸大肌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咦,還要喔……呃,我準備了很多自製的鍊金術道具喔!包在我身上!」

看到第二次的「閃閃發光」,令人微笑的感覺筆直下降了一半。

「呃,嗯……拜託你嘍。」

「啊──萬事拜託了……不過啊,說真的,您其實沒必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壽限無轉向安莉,再次板起了臉。安莉見他又想提起在村莊裡講過好幾遍的事,心裡覺得有點厭煩,但畢竟他是擔心自己才會這樣說,不能擺出惡劣的態度。

「可是藥草還是得采啊,不然就賺不到錢了……」

「賣動物毛皮之類的不行嗎,如果是那些,我們還有辦法弄到手。」

「那是不錯,但還是藥草最值錢。」

動物毛皮與藥草的價格截然不同,可以說有著雲泥之別。如果是珍稀動物的毛皮,的確可以賣到好價錢,但這種事可遇不可求。

「可以請恩弗大哥采來……」

「巴雷亞雷家跟我們家的家計是分開的。我們必須互相幫忙,平分利益。不可以老是依賴人家。」

在村里生活,有事就是要互相幫忙──所以一旦被村人斷絕往來,接下來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但若因為這樣就事事依賴別人,也表示這一家無法獨立自主,村民的包容力可沒那麼大。自給自足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兩人將視線從在後面說著:「海砂利,這種時候還是識相點,別擺姿勢了啦……」的恩弗雷亞身上移開。

「您說得有道理……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只要您跟大哥在一起,錢不就能共用了嗎……不過……阻止不了您對吧……」

壽限無越講越沒力。他應該也明白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止安莉去大森林吧。

雖然安莉也不想讓真心為自己擔心的壽限無煩惱,但她心意已決。

明知道有危險還要闖進森林,是因為她聽到海砂利說「無法維修裝備」的緣故。

磨菜刀也就算了,修理鐵製武器防具只有專業鐵匠才辦得到。換句話說,他們哥布林懷抱著一個潛在危機。裝備品質變差,就離死亡更近一步。備用武器是不可或缺的。

他們賭命保護自己,將自己當成主人一樣崇敬

,那麼自己這個受到保護的人又能做些什麼呢?安莉的結論是:自己不該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坐享他們的犧牲奉獻,而是應該盡力支援,讓他們能夠隨時全力以赴。

哥布林們是安莉的護衛,但同時也是卡恩村的守護者。只要搬出這個理論,或許也可以向所有村民徵收購買武器所需的費用。然而,安莉捨棄了心裡浮現的這個主意。

安莉很想由自己向哥布林報恩。這次的探索之行,也就是她的誠意與矜持的表現。

「本來應該要等確認安全無虞之後,再讓安莉大姊前往的……」

在後面插嘴的,是哥布林魔法師──玳諾。

這是個戴著人形生物頭骨的哥布林魔法吟唱者。

手上拿著雖然簡陋,但比自己身高還高的彎曲木杖。全身上下裝飾著像是某種部落會穿戴的奇妙飾品,胸口部分微微鼓起。仔細一瞧,臉龐似乎比男性柔和一點。就連看習慣哥布林外貌的安莉,都只能看出這點差異,一般人一定無法分辨。

「不過,應該無法確認森林裡是不是安全了吧。」

「嗯,是啊。很可惜,誰都無法確認。頂多只能判斷森林是否平靜下來了,而且那也要花很多時間,如果還要調查新的地盤分布等資訊,就會花更多時間。」

這麼一來,想要的藥草採收時期就過了。聽到玳諾這樣說,安莉眼中隱藏著堅定意志,果決地說:

「不要緊,我不會走到那麼裡面。」

看到好幾次問答都無法改變安莉的想法,壽限無死了這條心,看向當保鑣與安莉同行的三個哥布林。說的話還是跟剛才一樣。

「我們無法保護安莉大姊。所以你們要代表我們大伙兒保護安莉大姊的性命喔。順便也要保護恩弗大哥。」

「是!」

「其實大家本來應該一起行動最安全。分散戰力太愚蠢了。」

玳諾嘟囔著。

「那樣就不能第一時間處理問題了,對吧。」

「對。我們必須趕走接近村莊的魔物,或是想建立地盤的一些傢伙,不然之後會很麻煩。它們一旦築了巢就不會離開,就算暫時離開,之後大多也會再回來。」

伴隨著大森林勢力分布的變化,大森林──尤其是村莊附近必須搜索一番。

這次是第一次搜索。因為是第一次,危險性也就最高。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只能派出三個哥布林保護安莉。

「好,那麼,大伙兒走吧!趕緊結束搜索,再與大姊會合!」

壽限無大聲吆喝,哥布林兵團便發出威猛的同意吶喊。

大森林內部。

往內部前進一百五十公尺後,溫度降低了幾度。這純粹是因為太陽光照射不到的關係。話雖如此,倒也不至於一片漆黑,即使是安莉也能順利看見周圍的狀況。安莉等五人穿越沁涼的空氣,往森林裡走。

大森林目前仍保持著寂靜。除了樹梢搖晃的微弱聲響,以及不時迴蕩的鳥獸鳴叫之外,幾乎安靜無聲。只有安莉等人的腳步聲迴蕩著。以壽限無為主組成的另一支小隊不知道走到哪裡了,完全沒聽到聲音。

一行人組成類似三角形的隊形,在森林中前進。安莉與恩弗雷亞走在中間。

在森林裡很難維持擴散式的隊形,因此正常來說都會採取直線隊形,但哥布林為了保護兩人,才勉強維持這個隊形。雖然因此拖慢了前進速度,不過他們認為這是不得已的。

往大森林深處北上之後,恩弗雷亞開始四處張望。

他是在尋找沉眠於密林里的寶藏──藥草。

關於藥草方面,安莉也不是外行人。單純的口服與外用藥,或是一般能做為藥水材料的藥草,以她這個年紀的女孩來說,安莉算得上是知識豐富。但還是完全比不上恩弗雷亞。不只是醫療用藥草,他對可以當成鍊金術原料的植物也知之甚詳。

「找到什麼稀奇藥草了嗎?」

安莉一問,周圍的哥布林們就好像等著這句話似的,一齊擺出了姿勢。

(又是雙臂肱二頭肌……現在很流行嗎?)

安莉偏偏頭,沒注意到恩弗雷亞露出有點厭煩的表情。

「我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叫他們別再打這種暗號呢……缺乏勇氣真是太糟糕了。呃,那邊不是有帶點茶色的苔蘚嗎?」

恩弗雷亞指著的地方,的確長著苔蘚。

「那個叫做貝貝亞莫克蘚。加一點到治療藥水裡,可以增強一點藥效喔。」

「喔,是這樣啊。如果是我,一定會以為是普通苔蘚就錯過了。不過就算你告訴我,如果是我來找,大概還是找不到。真不愧是恩弗。」

「哎呀──恩弗大哥真是太厲害了。那個很值錢嗎?」

「還算值錢──啊,等等。不用去采沒關係。我跟安莉要找的藥草更值錢。如果沒採到很多,回來時再采這個就好了。」

「原來如此,了解。不過話說回來,對恩弗大哥來說,這座森林就像一座寶山,想靠它發財也不是問題呢。哎呀──只要跟恩弗大哥在一起,生活就有保障嘍。」

「沒有啦──」

周圍的哥布林們改變了姿勢。

「咦──嗯,或許吧。我還算有點自信,可以讓願意嫁給我的人不愁吃穿。」

「嗯。恩弗應該辦得到喔。」

寧靜的森林,流過一陣尷尬的空氣。

「那個,大姊,您的感想就只有這樣嗎?」

「咦,海砂利,什麼意思?」

「咦?沒有啦,那個,我沒別的意思……啊……對了,我忘了問一個問題。請問一下,兩位在找什麼樣的藥草?」

「我沒跟海砂利你說嗎。我們在找的藥草叫做安凱西,妮姆已經磨完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了解啦。說是這樣說,我們也分辨不出來就是了。那麼,繼續往前走吧。」

一步一步往深處前進,濃郁的森林芬芳就鑽進鼻腔。

當一行人置身於杳無人煙,感覺得到人類的脆弱與渺小的世界時,恩弗雷亞開口道:

「在這附近稍微找一下吧。這裡樹蔭多,空氣有些潮濕……也許附近有池塘之類的,那種藥草都會自然生長於這種地方。而且也沒有被魔物破壞過的痕跡,我覺得可以找找看。」

「了解,恩弗大哥。」

既然是身為藥師且經驗豐富的恩弗雷亞,應該不會說錯。哥布林們與安莉都表示同意。

一行人放下背著的各種物品,減輕身上負擔。

「啊──大姊,你要不要去幫一下大哥?」

「啊,說得也是。恩弗背那麼多東西,一個人處理應該很辛苦。」

她走到正把行囊放下的恩弗雷亞身邊,手腳俐落地幫忙。

「謝謝你喔,安莉。」

「別在意,恩弗。不過話說回來,專家的隨身物品就是不一樣呢。原來需要這麼多種工具啊。」

安莉的眼角餘光掃到哥布林們滿意點頭的模樣。她不懂他們在滿意什麼,總之決定視而不見。

「那麼,開始找藥草吧!」

以若干壓低音量的「喔──」呼喊聲做起頭,哥布林開始戒備四周情形,而安莉與恩弗雷亞則開始採集藥草。

安莉本來做好了不會那麼簡單就找到的心理準備,但幸運的是,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安凱西。她一眼就看到藥草叢生於樹林隙縫間。

「在那邊。想不到一找就找到了群落,幸好有找恩弗陪我一起來。」

「沒有啦,不是我的功勞。只是運氣好才能找到沒被破壞的群落。要是有魔物踐踏過,那可是慘不忍睹呢。」

大量生長的藥草雖然還不到金山銀山的地步,但至少也像是堆積如山的錢幣。安莉拚命壓抑心中燃起的欲望。他們現在待的地方很危險,不能利慾薰心,必須趕快把藥草采完。

不過──安莉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從根部摘取藥草。

安凱西的藥效成分累積在根部附近。但不能連根拔起。因為這種藥草生命力很強,只要根還在就會再長出來。若因一時偷懶而拔光好不容易發現的新群落,那就太浪費了。

每次摘起藥草時傳出的刺鼻臭味,只要習慣了也就不會影響作業。比起恩弗雷亞家的惡臭,這裡簡直是天堂。

她一株一株小心摘起,並注意著不要壓爛藥草,放進夾在腋下的袋

子裡。如果能讓哥布林們幫忙的話會更快,但哥布林們正在提高警覺注意四周。安莉也沒笨到會叫負責警衛的他們幫忙摘藥草。

身旁摘取藥草的恩弗雷亞動作很靈巧,拔得很快。而且摘得非常漂亮,不會減損藥效。只有專業人士才能有這麼精湛的技術。

安莉一語不發地望著他專心採藥的側臉。熟悉的臉龐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他長大了呢。)

「……怎麼了?」

大概是注意到安莉停下動作,覺得怪怪的吧,恩弗雷亞突然抬起頭來。

雖然沒有怎樣,但安莉害臊起來,她低下臉。

「沒有,只是覺得恩弗很厲害。」

「……會嗎,我覺得還好耶。畢竟我也算是個藥師嘛,這點技術很普通吧。」

「…………是嗎。」

「我覺得啦。」

對話到此中斷,時間緩緩流逝,而袋子裡的藥草逐漸增加。就在袋裡裝滿了一半以上時,突如其來地,哥布林壓低了身體,在兩人身邊坐下。

安莉嚇了一跳,海砂利比了個手勢要她安靜。安莉明白到發生了某種異常狀況,這才停下手邊工作,側耳傾聽。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撥開草叢前進的聲音。

「這是……」

「有什么正在往我們這邊過來。與其說是以我們為目標……我覺得正好往這個方向前進的可能性比較大,總之我們先到旁邊去吧。」

「……那應該不需要用能發出大聲音的道具聲東擊西嘍。」

「大哥說得對。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感覺好像會弄巧成拙。好,我們走吧。」

五人離開聲音傳來的方向,移到附近一處樹蔭下。他們沒有走遠,是擔心會發出踩踏草地的聲音。如果對方只是正好往這個方向前進,就沒必要冒險讓對方發現自己。

這棵樹不算太大,無法遮住整個身體,但他們仍趴在樹下,儘量讓自己不顯眼。

五人維持匍匐姿勢屏氣凝息等待,祈禱發出聲音者能夠往其他方向前進。然而很遺憾,他們的心愿沒能實現,發出聲音者進入了一行人的視野。

「……咦﹖」

安莉口中漏出小聲的驚呼。

那是個遍體鱗傷的小哥布林。

他全身上下滿是小傷口,流著鮮血。呼吸紊亂不堪,滿身大汗,全身都是血。

哥布林本身體格比一般人類小,但這個哥布林更是特別矮小。安莉與哥布林一同生活而鍛鍊出的洞察力,告訴她這是個「小孩」。

哥布林小孩害怕地回頭往後方──自己跑來的方向看。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見更遠的後方傳來撥開草叢的聲音。從狀況看來,像是一個人在追另一個人。

哥布林拚命擺動痙攣的雙腳,躲到與安莉他們躲藏的不同的樹蔭下。

「怎──」

「──請勿出聲。」

五劫打斷安莉的話,視線完全沒動。保持警戒的目光筆直看向哥布林小孩出現的方向。

幾十秒後,追殺者突然地現身了。

那是一隻有如巨大黑狼的魔獸。可以肯定那不是狼而是魔獸,是因為它身上纏繞著鎖鏈。那鎖鏈像是一條要絞殺獵物的蛇,但完全不妨礙魔獸的動作,甚至有如幻影一般。不只如此,它的頭上還長出兩支犄角,向前突出。

恩弗雷亞喃喃說出魔獸的名字。

「犬魔(Barghest)……」

雖然不是在回答他,不過犬魔像條狗似地抽了抽鼻子,然後──臉孔扭曲。那是一般野獸絕不可能露出的邪惡獰笑。緩慢移動的視線,對準剛才逃過來的哥布林小孩藏身的樹木。

如果犬魔擁有一如外觀的──野獸般的嗅覺,不可能聞不出那麼濃的血腥味。

就狀況來看,哥布林能勉強逃到這裡,並非他有力量能對抗犬魔。不是犬魔嗜虐成性,要不就是它正在玩一場狩獵遊戲(Sport Hunting)吧。

突然間,犬魔停下動作。它狐疑地皺起眉頭,瞪著藥草密集生長的地方。

(啊──)

安莉縮回了頭。其他人也跟著把頭縮回去。

安莉躲在樹後張開自己的手掌心,肌膚上飛濺著點點綠汁。身旁的恩弗雷亞也做出了相同動作。

(摘藥草時沾到的汁……)

沒錯,就是妮姆磨爛藥草時發出強烈臭味的那種汁液。當事人因為鼻子都麻痹了,聞不出來,但他們手上應該飄散著那種強烈臭味。劇烈的心跳聲吵得要命。

「開始移動了……它好像要離開我們這邊,不知道是不是沒注意到臭味。」

雲來把耳朵貼在樹上觀察情形,頭上冒出了問號。

「……也許是無法確定臭味的來源吧。」

「什麼意思,大哥?我覺得魔獸的鼻子應該很靈才對……」

「所以嘍。」恩弗雷亞小聲說出自己的看法。

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它嗅覺太靈敏,反而難以找出飄散在這一帶的刺激性臭味來源。安莉他們手上與袋子發出的臭味,跟採集地點飄散的臭味混在一起了。更幸運的是,連他們本來應有的體味也被臭味覆蓋了。

而且犬魔也有可能把壓爛藥草一事當成是哥布林小孩想出的窮途末路之策。

雖然很感謝這股強烈的臭味,不過如果他們剛才慌忙逃走,可以想見遠處傳來的臭味,肯定會刺激起犬魔的興趣。

「那麼,只要讓那個小鬼做犧牲品,問題就解決了呢。既然我們不知道那傢伙有多強,隨便出手風險太高了。」

聽到這番冷血的話,安莉忍不住望向五劫的側臉。

然而,他說得非常有道理。他們是以安莉的生命安全為第一優先。既然如此,能避免與那隻魔獸戰鬥當然最好。為此就算要犧牲同族也無所謂。

他的發言內容,從他的信念來考量,是完全正確的。

可是,安莉卻不願意這樣。縱然種族不同,但見死不救豈不是違反人性嗎!

也許這只是一個沒被哥布林襲擊過,缺乏危機意識的愚笨村姑的錯誤想法。

安莉環顧所有人。哥布林們應該都明白安莉的想法,但都閉口不語。安莉繼而注視著恩弗雷亞。

「恩弗……」

「唉……還是救他吧,說不定他能告訴我們一些情報。如果不問出那個哥布林為什麼會逃到這裡,將來說不定會危害到村莊。」

哥布林們蹙起眉頭。

「有可能打不贏喔。」

「的確。可是犬魔也是有強有弱的,聽說犬魔首領(Barghest Leader)非常強悍。不過從身體的鎖鏈與犄角的大小來看,那一隻應該不是那麼強悍的類型。如果只是普通犬魔,一定打得贏。」

「請等一下。安莉大姊也在耶!應該儘量避免涉險吧。」

安莉吞下一口口水。這樣講只是自我滿足。講出這種話,不只是自己,也會害別人陷入險境,愚蠢到極點。但她還是說了出口:

「……我覺得看到可以幫助的人卻見死不救,就跟協助加害者沒兩樣。我不想變得像那些欺凌弱者的人一樣。拜託!」

望著安莉嚴肅的表情,「唉。」海砂利死心地嘆了口氣時,傳來野獸奇怪的吼叫。那吼叫能清楚聽出嘲笑的意味。接著傳來哥布林小孩的慘叫。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或討論了。

「沒辦法了。我們上!」

哥布林們先一步衝出去。恩弗雷亞慢了一步,也隨後跟上。

看著為了實現自己的心愿而英勇迎戰的戰士們背影,安莉內心產生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自己只能躲在後面看著。

所以她想自己至少也該看著大家,不准自己眨一下眼睛,嚴肅地凝視戰場。

衝出去的四個人,立刻看見壓倒了哥布林小孩的犬魔。哥布林小孩雖然又被弄傷,但還沒死,大概是因為犬魔喜愛玩弄獵物的性情使然吧。

犬魔停住動作,看看衝出來的一群人,又看看哥布林小孩。它應該是以為自己被引誘,落入圈套了。

「喂喂,小狗狗啊。」雲來握著拳頭,豎起拇指指著自己。「想玩的話,我可以奉陪喔!放馬過來吧。」

咕嚕嚕嚕。犬魔發出明顯充滿敵意的低吼。

站在前頭的海砂利以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迅速拔出掛在腰際的大砍刀。其他哥布林們也跟著拔出刀子。

「別客氣,我來教你把戲。不過只有『趴下』就是。」

「嘎啊!」

對於哥布林的挑釁,犬魔壓在地上的哥布林小孩發出了哀叫。

犬魔雖然沒有說話,但行動表示了一切:誰敢動,我就殺了這個小孩。然而──

「好!幹掉他!」

三個哥布林無視於犬魔的要脅,發出怒吼向前沖。

出乎意料的行動,讓犬魔的眼神因困惑而搖擺不定。

犬魔當然無從得知,哥布林們本來就不是為了救哥布林小孩而現身的。他們不過是聽從安莉的心愿,對於哥布林小孩只有「救到就算撿到」程度的關心。

既然已經正面對峙,如果不殺死犬魔,就有可能會危害最重要的安莉本人,所以他們一定要宰了犬魔。因此如果犬魔願意折磨哥布林小孩,他們反而高興,因為這表示對手做了多餘的動作。

拔出的三把大砍刀發出的寒光,讓犬魔理解到哥布林小孩不能當成人質,再度停下了動作。它在猶豫該不該給壓倒在地的哥布林小孩致命一擊。

要奪去小孩的性命很簡單,咬一口就死了。但是這樣做,敵人的武器必定會砍裂自己。

生命危險讓犬魔做出了選擇。

犬魔無視哥布林小孩,撲向哥布林們展開迎擊。

犬魔的體重比哥布林重。它想壓倒對手咬斷喉嚨,結束他們的性命。

然而,它的企圖馬上落空了。

遭到襲擊的哥布林身輕如燕地成功閃躲,同時左右兩邊的哥布林用大砍刀砍向犬魔。

一擊被鎖鏈彈開了,但另一擊撕裂了犬魔的身體,血花四濺。

同時,一個打開的小瓶子往犬魔鼻尖飛來。

「嗷嗚!」

直衝眼睛鼻子的劇烈惡臭讓犬魔大聲慘叫。

它原地踉蹌的瞬間,身上產生了三道痛楚。

鮮血直流的感覺讓它明白到這樣下去不妙,在滲著眼淚,視野晃動的情況下,它向前衝刺。目標是對自己扔瓶子的──人類。

然而,犬魔只跑了幾步就被迫停下。腳底彷佛黏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看,地上有一片奇怪顏色的液體,像黏體(Slime)一樣擴散開來。那液體不會被土地吸收,十分詭異。

「那個用在這種地方時,黏性不足以壓抑魔獸的肌力!請一口氣追擊!」

配合著人類的呼喊,哥布林們發出吼叫撲了上來。不只如此,人類又使用強力的魔法。

「嘎嗷嗚──!」

犬魔擠出渾身力氣,把腳從地面剝開。腳底黏著黏膠與附著在黏膠上的泥土,減慢了它的速度,但還是可以繼續戰鬥。

看到哥布林們再度移動包圍自己,犬魔用比野獸優秀的頭腦,承認「這些哥布林的確是強敵」。

它強烈認識到,他們與一般哥布林有著決定性的差異──是足以殺死自己的敵人。

這隻犬魔的基本攻擊方式有三種。突擊,以自己的犄角刺穿對手;啃咬;壓倒後以前腳撕扯。就是這三種。不同於較強悍的犬魔,它還沒學會特殊能力。然而,其實它還有一招可稱為殺手鐧的攻擊手段。

這招是棄守為攻的攻擊,因此一旦沒有擊中,下場不堪設想,但目前狀況不允許它有所保留。再來就是看準時機有效使用了。

犬魔一邊發出毫無章法的咆哮,一邊牽制試著包圍自己的哥布林們。

「『鎧甲強化(Reinforce Armour)』。」

後方人類使出的魔法讓哥布林的鎧甲發出光輝。犬魔預料到那是某種強化魔法,焦急起來,站在前面的哥布林們則顯得從容不迫。

依靠經過強化的鎧甲,哥布林一齊往敵人踏出一步,這舉動堪稱魯莽。不過這不能說是下策,反而該說是為了避免因戰局延長而多受無謂傷害的,勇敢的一步。

沒錯──如果犬魔沒有等待著這一刻的話。

假使犬魔能像人類一樣大幅改變表情的話,現在應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鎖鏈演奏出像蛇一樣的「唰啦啦啦」聲。纏繞在犬魔身上的鎖鏈,突然像具有意志般自己動了起來。

粗條鎖鏈即將勢如破竹地甩動。

犬魔的特殊能力「鎖鏈大旋風」即使無法造成致命傷,至少應該也能給予哥布林嚴重傷害才是。

犬魔也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這是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大招。而且重新纏繞到身上需要花大約十秒鐘,在這之間無法當成鎧甲使用,是風險很高的一招。

面臨意料之外的攻擊,哥布林們的閃避慢了一拍。這是致命性的嚴重失誤。然而──

「趴下!」

──具有魄力的命令比鎖鏈更快劃破了空氣。

將一切賭在這一擊上的犬魔聽到另一個人類大聲喊叫,瞪大了雙眼。

本來應該完全來不及閃避的哥布林們,彷佛突然得到了活力般,身手俊敏地趴了下去。

犬魔在視線還有點模糊的情況下凝神細看。看向站在魔法吟唱者背後的指揮官。

大砍刀陷進了兩隻前腳與一隻後腳里。那股痛楚讓犬魔大聲慘叫。它勉強拉回鎖鏈,齜牙咧嘴地威嚇,但哥布林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

「大哥,不用再用魔法支援了。為了以防萬一,請您警戒周圍情形。」

犬魔明白勝負已經揭曉,拚了命想轉身逃走。

自己平常矯健的身體異樣地沉重。當然了,因為四隻腳當中有三隻已經報廢了。即使如此,它仍然拚命試圖逃跑,但哥布林們不會放過它。

黏糊血漿染紅了一大片草地,鐵鏽味完全覆蓋了青草味。

犬魔肚破腸流而死,還帶有體溫的內臟暴露在外,彷佛會冒出熱氣。手持滿是鮮血的大砍刀,哥布林們從犬魔身上別開視線,轉而看向哥布林小孩。

哥布林小孩因為傷勢嚴重,喪失了逃跑的氣力,但仍然堅強地撐起身子,靠著樹幹。

「你……你們是誰?是哪個部落的?」

聽到一半警戒一半畏怯的哥布林小孩這樣問,哥布林們互相交換眼神。

他們這樣互使眼色,是為了在同伴之間決定一條底線,討論擺出何種態度獲得的利益最大,以及可以泄漏多少情報。但安莉覺得比起這個,還有更緊急的事情必須先做。

「先別說這個,還是趕快替你療傷吧。該怎麼辦,恩弗?」

哥布林小孩的傷口似乎很深,還在不停流血。這樣下去一定會死。安莉沒有法子可以救這個小孩,但她的青梅竹馬或許會有辦法,而她的心愿馬上就實現了。

「一般藥草頂多只能止血,不能補充流失的血液,所以還是無法脫離險境,不過……」恩弗雷亞開始翻起包包。「我有用新的製造方法做成的治療藥水。本來應該要交給恭大人的……讓我看一下你的傷口,好嗎?」

恩弗雷亞很快走上前,從包包中拿出藥水。

「那……那個顏色看起來很危險的液體是什麼啊。不是毒藥嗎?」

哥布林小孩看到恩弗雷亞拿出的紫色藥水,雖然畏怯,但仍表露敵意。就安莉來看──也許恩弗雷亞也這麼認為──他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因為那顏色一副就是有毒的樣子,也難怪他會產生戒心。只是對哥布林們來說,小孩的發言似乎讓他們非常不愉快,他們把臉向小孩逼近。

「──喂,小子。決定要救你的是安莉大姊還有恩弗大哥。對救命恩人講話小心點……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喔。」

哥布林小孩的目光,移向從刀鞘抽出的大砍刀。就算是小孩,也知道眼前的哥布林們現在很不爽。他明顯地開始縮成一團。

安莉覺得沒必要嚇唬一個小孩子,但她知道哥布林有哥布林的規矩。拿人類的常識從旁插嘴,從各種意義來說都不太好。

「非……非常對不起。」

「啊,不會,沒關係。嗯,別放在心上。」

恩弗雷亞一邊回答,一邊把藥水灑在小孩的身上。傷口轉眼間便癒合了。

「唔喔!這什麼啊!顏色那麼噁心,卻好有效喔!」這時他似乎注意到周圍哥布林們的視線,身子抖了一下。「啊,不是。真的,很……很謝謝您。」

「嗯,心懷感激是很重要的喔,小子。」

「好。這樣就

可以跟恭大人報告實驗成功了,對吧。」

恩弗雷亞故意向大家徵求同意,安莉與哥布林們都心領神會,點點頭。

恩弗雷亞製作的藥水,是安茲•烏爾•恭這位空前絕後的魔法吟唱者兼村莊救世主給了他材料,才研究出來的。雖然沒有支付研究費,但材料等等全由安茲提供。使用這些材料做出的成品,所有權屬於誰不言自明。

恩弗雷亞擅自用掉了藥水是個大問題,但他可以找藉口說是用在臨床實驗上。

(我想只要之後老實說出理由,恭大人應該會原諒他吧……但也許藥師有藥師的規定也說不定。)

「你……你拿我做實驗嗎!」

哥布林小孩搞不清楚狀況的驚愕聲音,讓安莉與恩弗雷亞露出苦笑。不知道內情的人聽到這番話,的確會產生這種誤解。

兩人聽了只是露出苦笑,但也有些人無法容忍。哥布林們似乎相當火大,咂了咂嘴,同時還聽見有人低聲咒罵「死小鬼」。

安莉用手勢安撫大家。人家不知道內情,當然會產生這種反應,況且對方只是個小孩,很難想到那麼多。

「既然大姊這麼說了……總之我們換個地方吧。若是聞到血腥味,搞不好會有別的東西跑來這裡。」

「雖然這次打贏了,不過……安莉大姊,下次請不要再這樣了喔。因為保護大姊才是我們的使命啊。」

「就是啊。不過安莉剛才突然大叫時,我有點嚇到呢。」

「……不過就是大姊叫那一聲救了我們,所以我不能說什麼──小鬼,別想跑。我們多得是問題要問你。乖乖跟我們走,否則別怪我砍斷你的腳。」

「雲來──」

「──大姊,這是為了村莊好……小鬼,跟我們來。」

哥布林小孩慢吞吞地邁出腳步。傷口都治好了,照理來說應該不會影響行動,但反抗心拖慢了他的動作。

五劫握著沾滿血污的大砍刀,朝地上啐了一口。

安莉望向恩弗雷亞求助。但他默默地搖頭。安莉接著望向哥布林們,哥布林回望著她的眼中帶有冷硬的色彩,以沉默態度支持同伴的行動。

「……大姊,別擔心,我們不會殺了他的。只是要問問他發生了什麼事。真要說起來,您覺得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他能活得了嗎?」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在問安莉,倒比較像是針對哥布林小孩發問。他似乎也明白了,眼中反抗的情緒消失無蹤。

「我知道了……我不會逃跑的……」

「很好。那我們趕快移動吧。小鬼,你能保證犬魔之類的魔物只有那一隻嗎?」

「……不能。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幾隻食人魔。不過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追我。還有,我不是小鬼。我是紀克部落族長阿爾的四子阿格。」

「阿格是吧。」

「我覺得叫小鬼就可以了……」

「有話之後再講吧。再說也沒必要吵架嘛。他希望我們叫他阿格,我們就這樣叫,這樣比較容易建立起信賴關係,不是嗎?」

「恩弗大哥真是成熟呢。那麼把行囊撿一撿,我們就移動吧。」

一行人依照海砂利所說,提防著周圍默默前進。氣氛因此顯而易見地十分沉重。

安莉很想講講話改變氣氛,但森林不是屬於人類的世界,而且在可能有追兵的狀況下,她無法做出那種輕率的行動。

走出黑暗盤據的陰鬱森林,讓全身沐浴在陽光下,支配身體的緊張感就像融化一樣散去,柔軟與餘裕回到身上。在這一瞬間就能夠切身體會到,這裡才是人類的世界。

走在身旁的恩弗雷亞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他「呼哇──」地呼吸,又像嘆氣又像打呵欠。

哥布林們身上那種扎人的緊張感也消失了。但只有阿格表情依然僵硬。陽光與寬廣的空間似乎讓他顯得有點困惑。大概是因為他是在森林裡較隱蔽的地方長大的吧。

「呃,村莊就在那裡。」

阿格定睛看向指著的方向,表情扭曲。

「那道圍牆是什麼?總覺得……跟毀滅殿堂有點像。」

「毀滅殿堂?」

「對。是新出現在大森林裡的可怕地方,一旦靠近就無法活著回來。聽說那裡有不死者之類的魔物。」

「說無法活著回來,你倒是知道挺多的嘛。」

「……因為毀滅殿堂規模還小的時候,我們部落的勇者曾經目睹骷髏怪物在蓋房子。」

「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不,大哥,不好意思,我們沒聽說過。因為進入大森林太深的地帶,有可能會遇到連我們老大都打不贏的傢伙,所以我們不太往裡頭走的。」

「……欸,你們三個究竟是哪個部落的啊?你們明明比我所知道的任何哥布林都要強,為什麼……」

阿格偷瞄了安莉一眼。然後以小到不行的聲音低喃:「我想應該是人類種族吧……」

「為什麼你們要聽人類的命令?」

「這很奇怪嗎?為強者效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她很強嗎?不,我也聽說過人類種族中有強者也有弱者,可是……你是女人對吧,然後這邊這個頭髮遮住臉的是男人?」

安莉睜大了雙眼。自己看起來若不像女人,那像什麼?不,他看不出恩弗雷亞是男的,是否表示哥布林不太擅長分辨性別?

站在身旁的恩弗雷亞悄聲給了她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安莉,我想那孩子大概沒看過人類,頂多只知道從哥布林同伴那裡聽說的知識吧。再說……從哥布林的角度來看,要分辨我們人類的性別應該很難吧。」

「衣服……不一樣啊……」

「他就是沒有那些知識嘛。我想哥布林應該男女都穿一樣的衣服吧……雖然也有一些哥布林會發展文化,建立國度,但我想他們應該不是那樣吧。」

原來如此。安莉恍然大悟,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回答阿格的問題。

「對,我是女的。」

「那你是魔法吟唱者嗎?」

「不是,為什麼這樣問?」

阿格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魔法吟唱者是我,我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

「……你們是夫妻嗎?所以才會這樣嗎?」

「咦?」兩人同時發出走音的怪叫。

「不,只是我好像聽說過,有些種族的妻子可以行使丈夫的權力……不是嗎?」

「不……不是。我們不是!」

安莉強烈否定後,眼角餘光瞄到走在周圍的哥布林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大家都沒說什麼,只是聳聳肩。

「那……為什麼?為什么女人會最了不起?」

「你就是因為連這種事都不懂,才會被我們叫做小鬼。大姊的厲害之處是肉眼看不出來的。」

安莉很想否定,但阿格兩隻眼睛睜得跟盤子一樣大,認真地盯著她看,安莉被他的氣勢壓倒,想不到該如何解釋。安莉正覺得困擾時,海砂利反問他:

「那麼,接下來換我們提問了吧,你為什麼會被那種魔物追殺?發生什麼事了?」

「這──」

「──欸,這件事還是到村莊裡安全的地方講吧。」

對於安莉理所當然的提議,回答的人是──

「說得對哩。我覺得那樣比較好哩。」

──原本不在這裡的一個女人。

所有人無不驚愕地叫出聲來,視線全都看向發出聲音的人。

那裡站著一個艷麗奪目的絕世美女。這名女性綁著辮子,有著褐色的肌膚。身上穿著她所謂的女僕裝。背上背著類似武器的奇怪物體。

這個極為可疑的人物,同時也是大家的熟人。

露普絲雷其娜•貝塔。

她是村莊的救世主安茲•烏爾•恭的女僕,也是她把鍊金術道具搬到巴雷亞雷家,又帶岩石哥雷姆過來下令幫忙的。因為她給人的感覺與講話方式都很活潑開朗,因此已經跟村民打成了一片。

只是,她有時候會像剛才那樣突然出現,給人一種摸不清底細的感覺。村民認為她既然是那個大魔法吟唱者的女僕,當然也會使用某些魔法,安莉也是這麼認為的。但她這樣突然出現,還是會

嚇得安莉的心臟差點從嘴裡蹦出來。

「露普小姐,您……您究竟是從哪裡……」

「小安,你好討厭喔──我從剛才就一直站在你們後面啊。哎唷唷,該不會是沒注意到我吧,我還是以為是我存在感太薄弱,所以被忽略了呢──」

「咦?咦?」

講話內容雖然半開玩笑,語氣卻十分認真。困惑的安莉環視大家,想尋求幫助。

「那個──露普大姊,別開玩笑了好嗎!」

「嗚哇──竟然當我在開玩笑耶。拜託想起來吧……哎唷──開玩笑啦──開玩笑。」

一陣寂靜流過,某人疲憊不堪地嘆了口氣。

「哎,別管那些了啦。話說這個哥布林小孩是誰啊?──該……該不會是!」

安莉感覺到露普絲雷其娜的視線在自己與哥布林之間來回,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噗呼──恩弗小弟!你被戴綠帽了嗎?噗噗噗。」

大家直翻白眼時,露普絲雷其娜還在笑個不停。

「這真是太不幸了。純情少年的心愿被踐踏了呢!超好笑的!噗哈──!…………開玩笑的啦,這小朋友到底是哪來的。」

阿格嚇得身子一震。就好像看到了某種異於常人的存在。

不過,安莉能體會他的心情。露普絲雷其娜這個人雖然表情開朗又豐富,但變化得太過激烈,就像個躁鬱症患者。笑容一下子轉為嚴肅表情的落差,令人有種莫名的恐懼。

「我不會把你抓來吃掉啦,放心。偷偷告訴姊姊好不好。」

「露普大姊。我們剛才說這件事等會兒再講,您不是也贊成嗎?」

「哎唷餵──我好像有這樣隨便回答哩。」

「…………」

「……啊!我有藥水想拜託貝塔小姐拿給恭大人。這是新開發的藥水,效果也經實驗證明過了。」

「喔,恩弗小弟終於開發完成啦!」

「是的。很遺憾還沒做出完全紅色的,但我想已經邁入前一個階段了。」

「──那真是太好了。安茲大人也會很高興的。」

她整個人的氛圍連同講話方式變得判若兩人,不再是剛才那個輕佻活潑的女性。但這種表情也只維持了一瞬間。下個瞬間,她已經變回了平常的模樣。

「好期待哩──哎呀──今天真是來對了──還有不用叫我貝塔,叫露普絲雷其娜就可以啦。超級特別待遇喔。」

心情極佳的露普絲雷其娜加入一行人之中,一起穿過村莊大門。

看到陌生的哥布林小孩,村民們也沒說什麼。或許可以說他們缺乏緊張感,也可以說他們非常信任安莉等人。也許是把小孩當成向來保護村莊的哥布林的親戚了吧。

一行人穿越村莊,直接經過安莉家。目的地是哥布林們的住處。

「不好意思。我想再去找一個人來聽這孩子講的話。我想找布莉塔小姐來。」

「說得也是,也許大哥說得對。畢竟那個人是見習游擊兵,也會進入森林。應該要跟她共享這些情報……您覺得呢,大姊?」

「咦,我嗎?」安莉沒想到這時候會被問,趕緊考慮了一下,覺得沒有理由反對,於是點點頭。「嗯,與其說沒關係,不如說我也希望她能來聽。拜託你了,恩弗。」

留下一句「了解」,恩弗雷亞就跑到別處去了。

「在這裡等他也沒關係,不過……還是先過去準備點飲料吧。」

「好主意。我正口渴哩──」

「……露普大姊是女僕,對吧。是不是知道一些好喝飲料的做法?」

「我是安茲大人與無上至尊的女僕。要我為了其他人──我不想做事啦──我只想每天閒閒沒事做。才不想工作哩。」

「這樣啊……那真是可惜。」

雲來與露普絲雷其娜的對話非常普通,沒有什麼異狀,但安莉卻覺得背脊發涼。

正當她想加入話題時,一行人抵達了哥布林的住處。

這是一棟巨大的房屋,有一片可以放狼到處跑的寬廣庭院,可供將近二十人居住的空間,還有訓練場與準備武器的空間等等。

打開家門,在哥布林們的帶領下,安莉,阿格與露普絲雷其娜魚貫走進屋裡。

「嗚欸──家裡原來長這樣啊──」

「奇怪,露普小姐沒進來過嗎?」

「沒有啊──又沒人找我,我怎麼好意思擅自進來嘛。啊,這是禮貌問題,不是真的進不來喔!有那種奇怪傳說的只有太平公主啦。」

「太平公主?」

「對啊,小安。那是一個遺憾美少女的外號啦。好吧,其實那位大人也不是真的進不去啦。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好啦,這件事就講到這裡。那邊那位哥布林先生好像有話想說喔。」

「啊,是。呃,飲料……啊──要喝藥草水還是果汁水?一個是黑黑草茶,一個是加了休艾里的水。」

雲來一問,看到阿格與露普絲雷其娜的頭上都浮現問號,安莉解釋道:

「休艾里是柑橘類水果,切片放進水裡,喝起來很清爽。黑黑草茶是帶有苦味的茶。」

「那我要休艾里。」

「我也喝那個好哩。」

「了解。那大姊呢?」

「那我也要休艾里。還有……我可以去洗個手嗎?雖然鼻子已經習慣了,可是……」

「啊,沒問題。喂,小鬼──阿格,你也一起來。你得把自己弄乾淨一點。還有兄弟,抱歉,可以麻煩你去把髒掉的武器整理一下嗎。」

「不要緊嗎?」

「不要緊吧。對方無能為力,對我們而言則很簡單。」

「既然如此……好吧。」

海砂利拿著三人份的武器走出屋子。

「阿格,快點過來啊。」

「為什麼要洗啊?很乾淨啊。」

以安莉的眼光來看,阿格的手髒到不行。絕對稱不上乾淨。

「誰管你怎麼想啊。這個家的主人叫你過來洗手,洗就對了。還是說怎麼著,你有了不起到可以反對這個家裡的人說的話嗎?」

阿格擺出一張臭臉小快步走過來,站到安莉身邊。

安莉從瓮里舀起水倒進桶子裡。倒了四人份的水後,她把手泡進意外冰涼的水裡,使勁搓洗。也不忘去除指甲縫裡的綠色污漬。等確定都洗乾淨了,再把手從水裡拿出來,舉到鼻子前面聞一聞──不臭了。

她滿意地看看身邊,只見雲來與五劫也用相同方式洗手,水都被犬魔的血染紅了。

接著安莉看看阿格後,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就連小孩子都不會像他那樣敷衍了事。他只是把手伸進水裡,發出啪噠啪噠的水聲動一動就結束了。完全沒有搓揉手背或掌心。

洗掉了自己手上的綠汁臭味後,才發現阿格身上還散發著壓爛的青草臭味。哥布林生活在嗅覺敏銳的魔獸棲息的森林裡,也許身上帶著這種臭味具有保命的效果,因此沒有沖澡的習慣也說不定。

話雖如此──

「要像這樣洗。」

安莉教阿格怎麼洗手,他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但或許是想起了自己的立場,以及剛才哥布林說的話,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照她教的洗了手。

「嗯,做得很好。」

「喂,洗好就用這個擦擦身體。得把血跡什麼的擦掉才行。」

阿格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用人家給他的濕毛巾擦了身體。

「髒水拿去外面潑掉就行了嗎?」

「喔,對,不過大姊先回去坐著吧。剩下的我們來就好。」

安莉不再推辭,走到桌旁。有很多哥布林住在這裡,因此椅子很多。安莉隨便選了個座位,坐下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已經累壞了。手臂與腿都十分僵硬,頭也很重。

採藥草很累,但最主要是與犬魔的那一場戰鬥,讓她一下子累垮了。

(我只是在旁邊看而已就這樣……恩弗與哥布林們都在戰鬥,之後卻還能正常走動……我絕對當不了戰士……而且恩弗也好厲害……)

她早就知道青梅竹馬會使用魔法,但從沒想過會那麼厲害。

(他好厲害喔……)

看到青梅竹馬像是個陌生人,她心中涌升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像是驚奇,但跟

那又完全不一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輕輕的「咚」一聲讓安莉回過神來,一隻陶杯放在她眼前。裡面滿滿的透明液體散發柑橘類的香氣。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清爽的酸甜滋味滲透到全身,令她有種恢復了豐沛生命力的感覺。阿格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她旁邊,一口氣把整杯飲料喝乾了,又討了一杯。

露普絲雷其娜一口也不喝。

(對了,露普絲雷其娜小姐好像從來不吃不喝呢。)

「──嗯?幹嘛一直盯著我瞧?難不成是愛上我了?哎呀──傷腦筋哩──沒想到小安竟然是女同志,真是嚇了我一跳。這件事得告訴大家才行。」

「什麼!不是的!我才不是那樣!」

「哇哈哈哈哈。開玩笑的啦。小安喜歡男人對吧。」

安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嘴抿成一直線。

「是說他們好慢喔……嗯──好像來了喔。」

安莉忍不住看看門外,但外頭似乎沒人。

「真的嗎?完全沒聽到聲音耶。」阿格把手放在耳朵後面,張開手掌心。「欸,人類是聽力優秀的種族嗎?」

「咦,呃,我也聽不見喔。可是露普絲雷其娜小姐不會……偶爾是會撒這種謊沒錯……當作是開玩笑。」

什麼嘛,原來是亂講的。阿格正用懷疑的眼光看向露普絲雷其娜時,忽然睜大了眼睛。

「不,我聽見了。真的來了。你好厲害喔。」

「嗯?啊──沒有啦──比起那邊那位安莉大姊,我根本不算什麼哩。」

阿格當真了,對安莉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並沒有。你沒看到露普絲雷其娜小姐一臉可疑的笑容嗎?安莉還在思索該如何解開阿格的誤會時,有人敲門了。

走進來的是恩弗雷亞與身穿皮甲的女性。

這個名叫布莉塔的前冒險者,是在恩弗雷亞之後搬進村莊的。聽說她本來在耶•蘭提爾當冒險者,因為出了一些事而選擇引退。但總得找份工作餬口,所以看到這個村莊在招募居民,就搬過來了。

她正在村里接受游擊兵的訓練,聽說很有天分。雖然實力不如壽限無,但在這村莊裡仍然擁有頂級水準的實力,現在擔任義警隊──雖然還不到那個規模──的領隊。

她會被找來一起聽,就是因為她是義警隊領隊,而且會做為見習游擊兵進入森林。

「啊──真的是新的哥布林耶……沒有啦,嗯,只是忍不住用冒險者的觀點……不應該把他當敵人對吧。」

布莉塔苦笑著。她的心情的確不難體會。據她所說,哥布林是人類之敵,一看到就要殺,這才是正確的做法。但這個村莊不一樣。真要說的話,村民甚至覺得人類才是敵人。

「那麼,既然大家都到齊了,就來聽阿格怎麼說吧。好了,阿格。告訴我們你怎麼會渾身是傷地逃到這裡來。」

「簡單來說,我是遭到襲擊,所以才逃過來的。」

「太過簡單了啦……你是被哪種魔物襲擊?」

「東方巨人的手下。」

「東方巨人?那是誰啊。」

「……你們都怎麼稱呼他?」

「不,不是稱呼的問題,是根本沒聽過這個人……布莉塔小姐,你有聽說過什麼嗎?」

他們當中知識最淵博的是恩弗雷亞,但關於森林的知識還是布莉塔略勝一籌。然而就連她也只是搖頭。

「抱歉。我也沒聽說過東方巨人的存在。還有,我想拉奇蒙師父應該也不知道。我們不會進入森林內地行動,所以沒有森林住民知道得多。」

「那好,阿格,你從最基本的地方開始解釋。」

「什麼才是基本啊……」

安莉很明白阿格的困惑。這種時候應該具體地一一詢問,被問的人也比較好回答。

「那麼,你從住在森林裡的強大魔物開始講起,好嗎?」

「對我來說犬魔或食人魔都很強……不過如果是說能與東方巨人匹敵的強者的話,森林裡原本有號稱三大強者的傢伙。首先是本來棲息於這附近的南方大魔獸。聽說誰敢踏進它的地盤,都別想活著離開。只是最近沒看到它的蹤影,據說即使踏進它的地盤,也沒看到它出現,不知道它是怎麼了。再來是東方巨人。他在穿過枯木森林的地方建立起一大勢力。然後最後是西方魔蛇。據說是一條會使魔法的恐怖蛇怪。」

「奇怪,北方呢?」

「北方好像有座湖,但聽說那裡種族混雜,好像沒有由誰統治……至少我沒聽說。但據說有個沼地的雙胞胎魔女。然後,正好從南方大魔獸失去蹤跡的時候起,森林就變了個樣。我搞不太清楚,總之好像有個超恐怖的傢伙出現,讓森林的勢力分布圖改變了,或者說是被趕出森林了……」

「那就是毀滅殿堂?」

「沒錯。而據說毀滅殿堂的主人,是能役使不死者,潛藏於黑暗中的小影子。這是倖存者說的。」

所有人──除了露普絲雷其娜之外──都不安地面面相覷。

首先是南方大魔獸。從它原本是在這附近建立地盤來想,應該就是與恩弗雷亞一起來過此地的冒險者們──其中那位身穿漆黑鎧甲之人抓到的魔獸吧。的確光看那魔獸的外貌就知道力量非凡,正符合大魔獸這個稱呼,不可能有更適合的綽號了。

「大魔獸……就是森林賢王倉助吧。」

「你是說那個……!啊,沒錯,那的確能稱為大魔獸……」

聽到恩弗雷亞這樣說,來到村莊之後應該沒機會看到倉助的布莉塔大聲說道。

據說她在耶•蘭提爾遠遠看到過。

能與那種魔獸匹敵的存在竟然還有兩個。沒人聽了不感到震驚與恐懼。

「那你怎麼會搞得要逃命?」

「以往這三隻魔物是互相牽制的關係。的確,南方大魔獸從來不會踏出自己的地盤。但沒人能保證真的是這樣。當東方與西方產生衝突,其中一方獲得勝利時,南方也有可能突然來個漁翁得利,所以三個勢力從來沒產生過衝突。」

「可以理解。不過,如果東方與西方聯手對付南方……不,南方不會離開地盤。所以其他兩個勢力也不想特地聯手打倒它,是吧。反正沒必要隨便去惹它……」

「關於這方面,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但以往他們各自擁有地盤,也建立了王國。然而,毀滅的──主人大幅打亂了勢力分布圖,兩個大王決定與毀滅之王開戰。因此兩個大王就開始召集可以當炮灰的士兵。」

阿格不屑地說。

「他們威脅我們加入他們的軍隊。說是加入,其實他們根本不把哥布林的性命放在眼裡,只是當成消耗品罷了。更糟的還會被當成緊急存糧。所以我們選擇逃跑,可是──」

「沒逃成功,對吧。」

「對。我們被犬魔與食人魔襲擊了。不得已,大家只好分散開來逃跑。我跟另外幾個人一起逃到這裡。因為我們想只要進入南方大魔獸的地盤,他們或許會不敢闖進來……」

阿格提到還有另外幾人,但除了阿格之外,似乎沒有人逃到這裡來。

安莉露出沉痛的表情時,五劫開口說:

「……我們有另一支小隊到森林裡調查,如果有人存活下來,而且沒有抵抗,應該會被帶來這裡。」

「我想也是,狼會聞到他們的味道。那麼……問題在於除了那隻犬魔之外,還有什麼魔物,以及還有沒有其他魔物跑到這附近來。搞不好追兵會一路追到這個村莊。喂,阿格。其他還有哪些魔物?」

「大概有犬魔、食人魔、波尬跟鬼熊吧。再來就是狼之類的……」

「都是些一般常見的魔物呢。比起這些,我比較想知道東方巨人與西方魔蛇的詳細外貌或能力等等,你知道些什麼嗎?」

阿格用力搖頭。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東方巨人拿著一把巨大的劍,西方魔蛇則是頭部長得像你們一樣,會使用魔法。」

所有人都看向恩弗雷亞,他搖搖頭,表示這樣情報實在太少。

「問題在於該怎麼做,對吧。假如出現能跟南方大魔獸匹敵的怪物,老實說,我們根本束手無策。義警隊能做的頂多是帶著女人小孩逃命吧。」

「說得是。究竟是加強警備就沒問題了,還是應該想想別的法子呢?要是騷動能局限於森林裡就好了。」

所有人陷

入沉思。

對於居住在森林外的他們來說,問題能在森林裡解決最好。但這樣就會完全無法進入森林了,不過最糟的情況下,也挑剔不了那麼多了。

「……不過對方既然能輕易打敗住在森林裡的部落,表示他們應該召集了相當強大的戰力嘍。」

「不對!……我們的部落本來更強。但是很久以前,大家講到要尋找新的住處,於是我們部落就派出成年哥布林部隊到食人魔那裡。要不是因為那樣,我們也能稍微抵抗一下!」

「結果那些成年哥布林都沒回來,是吧。」

聽到布莉塔這樣說,恩弗雷亞偏著頭,好像在思忖著什麼。

「那個,雖然跟這件事無關,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問一下,哥布林一般都是像你這樣講話的嗎?」

「什麼意思?」

「啊,這樣講有點難懂吧。以前我見過一群哥布林,那時候他們說得難聽點,講話方式聽起來有點笨。可是來到這個村莊之後,壽限無他們講起話都來很正常,你講起話來也很普通──很流暢。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偶然碰到的那些哥布林,正好是蠻族型的哥布林。」

「不,是我的頭腦特別好。一般哥布林講話都是以單字為主……我在部落講話時,有時別人聽不懂,讓我好傷腦筋。我甚至還認真煩惱過自己是不是被人從其他部落帶來的。欸,我想確認一下,我會不會其實是這附近的部落出身的啊,你們有聽說過我的事嗎?」

「不,沒聽說過……不過你……該不會……大姊,大哥,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恩弗雷亞與安莉跟著海砂利到房間角落。

「那個叫阿格的小鬼,會不會其實不是哥布林,而是巨型哥布林啊。」

巨型哥布林屬於亞種哥布林,各種能力都比哥布林優異。哥布林即使成年,身體也只有人類的小孩大小,但巨型哥布林可以長到跟成年人類一樣大。

不只是肉體方面,智能方面也跟人類相等。因為他們可以跟哥布林交配,因此常常跟哥布林部落一起生活。但他們的繁殖能力沒有哥布林強,因此在部落當中的身分地位常常僅止於親衛隊或隊長等立場。

「可是如果爸爸或媽媽是巨型哥布林,他自己應該也會知道吧。」

「雙親是哥布林,只有他是巨型哥布林嗎?」

「咦?該不會是故事裡可以看到的那種愛恨交織的情節吧?」

「……安莉,我第一次看到你這種表情呢……很遺憾,我想不是。如同人類會偷偷交換嬰兒,哥布林他們應該也有同樣的狀況吧。」

「有這種可能喔。哎,不過也無所謂就是了。」

三人再度回到桌旁,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露普絲雷其娜說話了。

「所以你們有結論了嗎?有需要的話,也可以求安茲大人幫忙喔。請求大人幫你們解決問題。」

那真是求之不得。

如果是拯救了這個村莊的英雄,就算對上大魔獸級的魔物,應該也贏得了吧。可是──

「這樣太依賴別人了。」

安莉低聲一說,哥布林也表示同意。只有沒見過安茲的布莉塔與阿格頭上浮現問號。恩弗雷亞的表情,不知為何有點複雜。

「這是我們的村莊,我們應該儘自己的力量去保護。也許我一個無力戰鬥,也不會率先流血奮戰的女人,不該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講這種話,但我還是……」

「不,我贊成大姊的意見。這個村莊是屬於大姊的──」海砂利「嗯?」了一聲,偏偏頭改口說:「大姊與我們的……也不對。」

「你是想說屬於在這村莊裡生活的每一個人,對吧。」

「對對,恩弗大哥。您就是有智慧!哎,總之就是這樣,我想除非迫不得已,否則還是別藉助魔法吟唱者先生的力量吧。」

「可是這樣的話,搞不好大家都會死翹翹喔──被刀砍中可是很痛的哩──」

「哼!露普絲雷其娜小姐,我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我們會充當肉盾,至少為大家爭取逃走的時間。」

露普絲雷其娜好像覺得很掃興。

「是喔。那你們加油吧。」

「還有整個村莊既然要共同採取行動,最好先跟耶•蘭提爾的冒險者工會聯絡一下──或者該說是報告一聲吧。工會接受委託後會先派人過來調查,若是等到情況緊急才提出委託的話,會產生很多麻煩的。」

恩弗雷亞提議後,布莉塔接著說:

「說得對。因為工會不願意讓冒險者遇到意料之外的魔物而喪命。雖然工作者那些神經病都嗤之以鼻,說是工會太寵冒險者了,但那不過是貪得無厭的傢伙愛找碴罷了。以組織的立場來看,保護自己的成員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布莉塔小姐,我無意說冒險者的壞話,只是情況緊急時提出委託,委託費會三級跳或是遭到拒絕,又是為什麼呢?」

「冒險者也不想死啊。而工會也不想讓自己的冒險者送命。所以如果是緊急委託,就算最後發現其實不需要太強的冒險者,他們還是會提高報酬金額,讓更高階的冒險者來接委託,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前冒險者布莉塔的一番話,即使是安莉這種跟冒險者毫無瓜葛的村姑,聽了也很容易接受。的確,站在走投無路必須尋求協助的人的立場來想,情感上一定難以接受。但反過來從冒險者的角度看,的確可以理解。

「不過就算讓工會調查過,還是常會有人死於非命就是了……」

布莉塔咬緊下唇。

「一想起被那個吸血鬼襲擊時的情形,我到現在都還會發抖……一開始還得藉助藥物才能入睡……」

「吸血鬼?怎麼回事?」

對於阿格毫不客氣的疑問,布莉塔露出苦笑。

「這是秘密。應該說拜託不要讓我想起來。我會尿褲子的。」

「我都說了耶……」

「你是因為要答謝我們救你一命好不好……」

「目前的行動方針就是向工會報告,看情況,希望能提出委託,對吧?我想委託費應該貴得嚇人,不過還是需要請工會估一下價。還有,這件事也得告訴壽限無與村長。這樣可以吧,安莉?」

「義警隊那邊就由我去說。老實說,我想他們應該會照這裡的決定做。」

聽了恩弗雷亞與布莉塔所言,安莉點點頭。

「那麼,我想在村莊裡晃一下再回去。確定不請求安茲大人幫助嗎?」

「是。我們想儘量靠自己。如果可以,請您轉達恭大人。」

「了解哩。」

安莉與恩弗雷亞站起來,一齊展開行動,但目送著兩人離去的阿格仍然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

「那個女人為什麼了不起?」

「嗄?」

阿格聽到成年哥布林發出兇惡的聲音,嚇得發抖。

這個成年哥布林似乎比自己部落里的任何人都要強。這種人對自己露出敵意,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但他還是無法壓抑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

「在這卡恩部落里,都是女人比較了不起嗎?」

就阿格看來,安莉這個女人並不怎麼強。手臂與雙腿好像都有點肌肉,但還嫌太少。雖然不用像食人魔那樣滿身肌肉,但身為首領應該再強壯一點。

如果是魔法吟唱者的話還能理解。在哥布林部落當中,女人若能當上族長,也都是因為會使用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可是那個女人好像也不是魔法吟唱者。

說實在的,阿格不明白安莉為什麼能當他們的老大。

「不是那樣啦。」

「……之後才來的那個女獵人比她強吧。」

「算是吧。布莉塔小姐還算有點本事。但還是我們比較強就是了。」

阿格心中更加佩服起站在自己面前的成年哥布林。他個頭明明比那女人矮,卻講得斬釘截鐵,想必是很有自信──而且是有憑有據的。

「還有突然出現在我們背後的那個女人,也沒有那麼厲害嗎?雖然她突然出現,把我嚇了一跳就是。」

成年哥布林突然不再說話,盯著阿格看。

阿格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力,戰戰兢兢地問道:

「怎……怎麼了。那個女人有什麼問題嗎?」

「突然出現的那個女人……那位小姐叫做露普絲雷其娜,她……很危

險。我想你暫時會待在村莊裡,但絕對不可以靠近她,或是跟她說話。我這樣說是為你好。」

「呃,好,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我也得先告訴你。不用我多講,你如果敢對這個村莊裡的人怎麼樣……我就明說了,我不會只是懲罰你。要你的命還算便宜你了。」

「我……我知道。就是要我接受落敗部落應該受到的待遇嘛!我跟你保證,絕不會傷害卡恩部落的人。」

「那就好……不過,千萬不可以接近那個叫露普絲雷其娜的人喔。」

阿格知道連這麼厲害的成年哥布林,都對那女人懷抱著畏懼的戒心,於是將他的忠告銘記於心。然後他想起一開始的疑問還沒得到解答,再度問道:

「那個安莉小姐為什麼很了不起?」

就算是阿格也有學習能力。不,他可是部落中最聰明的人,跟其他人講話還常常話不投機,這點小事當然馬上就學會了。

「唉……安莉大姊……其實強得很呢。」

「咦?」

「你太弱了所以感覺不出來啦。安莉大姊要是認真起來,一隻手就能捏死犬魔,還會把擠出來的鮮血倒在杯子裡喝喔。」

「真的嗎!」

「真的,真的。對啦,真的。」

阿格想起安莉的模樣。冷靜想想,她的確發出過震動丹田,充滿魄力的命令。難道那是她真實面貌的一鱗半爪嗎?

「大姊只是假裝很弱。你再亂問,小心她發火,一隻手把你捏死喔。那個打掃起來很辛苦的。血會噴得到處都是。」

「是……是這樣喔……她……她為什麼要假裝很弱?強悍不是才能省麻煩嗎?」

「因為很多笨蛋愛找強者挑戰啊。你不知道,麻煩事多著咧。」

他以為只要強悍就無所不能,原來不是這樣。

阿格陷入思考的迷宮。甚至沒注意到眼前的成年哥布林露出「開個小玩笑啦」的表情。

半夜,安莉無意間醒了過來。她只轉動眼睛,觀察周圍有無任何異狀。眼前擴展開來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界。只有百葉窗隙縫灑進來的月光是唯一光源。在這薄弱光源的照亮下,看不到任何異狀。

她側耳傾聽。

馬匹嘶鳴,身穿鎧甲的騎士到處奔跑的聲音,人群的慘叫。這類聲音她完全沒有聽見。是個一如平常的夜晚。

她輕吐一口氣,閉起眼睛。可能是因為剛才睡得很沉,一時無法再次入睡。

今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她後來去把整件事情告訴村長,壽限無回來後,安莉也跟他解釋了一遍。

(不會有事吧……)

壽限無他們為了確認新情報,而在晚上出發,再次搜索森林。在黑夜裡進入森林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哥布林跟人類不同,就算是晚上,只要有少許光源就能行動自如。但魔獸等魔物很多都是夜行性,太陽下山後才會活動。

危險性比白天高多了。

若不是要儘快確認有沒有其他魔物在追阿格,就算是壽限無他們也不會急著出發。

哥布林他們的確很強,但那是跟安莉等人相比。森林中還有比他們更強的魔物,那隻大魔獸就是個好例子。

喪失的恐懼感讓安莉不禁轉動了一下身體,可能是因為這樣,妹妹發出「嗯……嗯」的低喃,往她身上靠。

她微微睜開眼睛,偷看妹妹的樣子。

看來並沒有把她吵醒。聽得見細小的呼吸聲。

(呵呵……)

就在她忍不住小聲笑出來時,安莉聽見輕輕敲門的咚咚聲。那絕不是風的惡作劇或聽錯了。

安莉皺起眉頭。這麼晚了,會是什麼事呢?但正因為是這種時間,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安莉靈巧地撥開蓋在自己與妮姆──兩人身上的薄毯,慢慢從床上起身。她小心移動,以免吵醒妹妹。

床板發出的嘰嘰聲,好像隨時會吵醒妮姆,使她的心跳略為加速。

妮姆自從那場慘劇以來,總要跟安莉一起睡。因為那件事對她心靈造成的創傷太大了。

安莉也無意責備她。因為安莉也得跟妹妹一起睡才能放心。

只是做姊姊的知道,即使兩個人依偎著入眠,妹妹有時還是會被惡夢驚醒。所以當妮姆睡得香甜時,安莉很想讓她好好睡覺。

她為了不發出聲音而放慢腳步走向玄關的期間,敲門聲始終沒有停止。

她戰戰兢兢地從門上小窗看向外面,只見壽限無的身影浮現在月光下。安莉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安莉為了不吵醒妹妹,小聲對外面說:

「壽限無,你沒事啊。」

「嗯,安莉大姊,總算是平安回來了。抱歉把您吵醒,我想這事還是早點告訴您比較好。」

安莉把門打開一條縫,從門縫溜了出去。因為她怕月光照進室內,把妹妹吵醒。大概是明白了她這樣做的意思,壽限無悄聲說:

「希望您能立刻跟我去一個地方。」

「現在嗎?」安莉微微一笑。「當然可以嘍。」

「真不好意思。」

「請別道歉。」安莉說完,就跟著壽限無走出去。雖然她也想過或許該叫醒妹妹,但還是決定讓她繼續睡。

「途中我邊跟您簡單說明。」

壽限無平常講話會再輕鬆一點,不過在談公事──壽限無如此判斷時,語氣會變嚴謹。

安莉雖然覺得跟一個村姑講話可以再輕鬆點,但壽限無從來不肯改,安莉也就放棄了。

「首先,我們找到了幾個阿格部落的人。」

「這樣啊!太好了!」

「……只是他們精神極度衰弱,我想需要休息幾天。這件事已經請恩弗大哥幫忙了。」大概是注意到安莉不解的表情,他補充說明:「我們發現阿格部落的倖存者時,他們正被東方巨人的幾個食人魔部下囚禁,當成了食物。肉體上的傷已經讓扣那用治療魔法治好了,但精神上還是留下了創傷。因為恩弗大哥手邊有含鎮靜效果的藥,於是我們就決定用那些藥進行治療。然後接下來就是重點了,只有一件麻煩事。」

壽限無一邊觀察安莉的神情,一邊接著說:

「救出他們時,我們逮住了五隻食人魔。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想問出新的情報……食人魔出於種族習性,會跟哥布林共同生活──由食人魔負責戰鬥,哥布林們則負責提供食物,建立共存共榮的關係。因此,這些食人魔也說願意為我們的部落戰鬥。我問過阿格,他說這種事並不稀奇……您覺得該怎麼辦呢?」

「呃,那些食人魔可以信賴嗎?」

「阿格是說可以信賴。食人魔好像具有奇妙的習性,除了自己的部落之外,只會為哥布林部落而戰,所以他們背叛東方巨人,是因為他不是哥布林部落的人。」

「嗯──會吃人的食人魔有點可怕耶……」

「他們已經把這個村莊裡的人當成部落的一分子,因此只要給他們充足的食物,好像就不會出問題。食物方面也不難解決,幸好他們是雜食性。」

老實說,對一個村姑而言,這是艱難的決定。

「要殺了他們嗎?」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

「說真的,為了斷絕後顧之憂,我覺得殺了他們也無妨。我們也不想惹麻煩上身。這些傢伙能毫不在意地背叛別人,一旦我們居於劣勢,搞不好又會倒戈。雖然阿格說不會,但隨便聽信一個小孩子的話也有點……」

「壽限無,你覺得呢?」

「戰力自然是越多越好。今後不知道會有什麼魔物被趕出森林,跑來這裡。擋箭牌是多多益善。」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他們不會吃人嗎?」

「……安莉大姊。雖然大家都說食人魔是吃人妖怪,其實他們只不過是肉食魔物罷了。因為抓人類比抓野生動物簡單,所以才會襲擊人類。」

對於食人魔來說,抓人類大概比追兔子簡單多了。為了獲得糧食而拿容易獵捕的生物當獵物,說起來也算是大自然的道理。

「哎,所以只要給他們吃的,他們就不會襲擊村裡的人類。因為他們襲擊人類只是為了果腹。我們比食人魔擅長打獵,所以可以保證幾乎不會讓他們餓肚子。當然,短期間內還是要派人監視,觀察情形。我們絕對不會讓他們襲擊這個村莊裡的人,讓大家受傷的。」

「……這樣的話,還是信賴他們,讓他們成為部下比較好呢。這也是為了今後著想。」

「很高興您能理解。不過,雖然您可能會覺得跟剛才的話矛盾,但接下來這件事如果處理失敗,我們會解決掉他們。其實,我們想讓食人魔明白大姊才是老大。」

「咦?」

安莉不禁發出了像假聲的怪叫。她覺得話題一下子扯得太遠了。為什麼自己一個村姑,必須成為食人魔等魔物集團的主人呢?讓壽限無當老大不就好了嗎?

「這是為了將來著想。我們認為食人魔把大姊當成普通的人類,會有不良影響。我們會聽大姊的命令,但食人魔必須經由我們哥布林才會聽命,這在某些場合下會相當危險。我這個前線指揮官隨時有可能發生意外,因此我覺得後方的安全地帶也需要一個能命令食人魔的人。」

安莉用村姑的思維拚命考量。

「簡單而言,就是需要兩個能下命令的人嗎?」

壽限無點點頭。

「那恩弗也可以……」

「根據時機與場合,恩弗大哥有時候也得上前線的。」

「原來如此……」

安莉恍然大悟,於是她答應了。待在安全地帶的自己也應該幫上大家的忙。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希望。只是──

「我有能力支配那些食人魔嗎?」

「現在正要試試。大姊,可以請您演一場戲嗎?」

房屋的正門與後門都能通往屋外,哥布林們帶著她來到後門。門扉大大敞開,五隻食人魔在那裡叩拜著。隨風飄來的強烈惡臭就是從他們身上傳來的。

周圍可以看到哥布林軍團的身影,一個人都沒少,看起來也沒受傷。

門扉旁邊的瞭望台上,平常都會有村民或哥布林站崗,但今天似乎沒人。大概是哥布林們請大家暫時迴避了吧。

除此之外,恩弗雷亞也在,阿格也站在較遠處。

「嗨,安莉。該說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嗎?」

「是呀,恩弗。月色很美。」

「對啊。看起來好大。」

「抱歉打擾兩位講話。不好意思,我們馬上開始吧。」壽限無小聲告知安莉後,扯開嗓門喊道:「喂,你們幾個!我們的大姊來了!你們的生殺大權可是握在大姊的手裡,知道嗎!」

對這句話做出反應,五隻體型魁梧的食人魔一齊抬起頭來,視線朝向安莉。雖然無形的壓力直逼而來,但安莉硬是忍住後退的衝動。只要自己後退一步,計劃即告失敗。哥布林們也會立刻殺光他們,以斬斷禍根。

實際上,她也看到周圍的哥布林軍團都握緊了武器。恩弗雷亞則不動聲色地拿出藥瓶。

緊張的時間緩緩流逝。

她正面承受食人魔的視線,回瞪他們。視線不能游移,也不能別開目光。

安莉將食人魔與當時騎士的影像在心中重疊。

她用力握緊拳頭,回想起毆打騎士戴著頭盔的臉時的心情。

(別小看我。大家都在保護村莊。我也要保護村莊!)

經過一段緊張的時間──也許只有一瞬間,但對安莉來說十分漫長的時間──食人魔們的目光動搖了。

他們偷看同伴的表情,又偷看壽限無的臉色。

「就說了吧,我們的老大,大姊是最強的。」

「還不低頭!」

配合壽限無所說的話,安莉中氣十足地喊道。

充滿氣魄的大吼讓安莉自己都嚇了一跳,眼角餘光瞄到阿格身子一顫,但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對安莉而言,所有食人魔都低下了頭才是重點。

食人魔似乎暫且承認了安莉比自己了不起。

「喂,有什麼話想對我們哥布林以及卡恩村族長的大姊說,就趕快說。」

食人魔們低垂著頭,異口同聲地啞著嗓子說:

「可怕的小人的主人。我們道歉。」

「我們襲擊了你部落的人。原諒我們。」

食人魔所說的「你的部落」指的是阿格的部落。雖然實際上阿格的部落與安莉無關,但為了讓事情單純點,他們把阿格等人也算進了卡恩部落當中。如果不這樣做,頭腦簡單的食人魔思路就會打結。

「我們會為你效力。」

「可以!你們就為了我的部落賣命吧!」

她用上殘餘的氣力下令。才不過講了兩三句話,就把她累死了。簡直跟在森林裡散步時一樣累。

就在她覺得已經維持不住老大的態度時,壽限無適時伸出了援手。

「太好了!安莉大姊說要饒過你們的性命!」

食人魔們的身體明顯地放鬆下來。他們本來可能會丟掉小命,會有這種反應很自然。

一隻食人魔直勾勾地看著安莉,開口道:

「族長,我們,該做些什麼?」

根本想都不用想。不知道的事情交給別人處理就好。

「壽限無。麻煩你照顧他們。他們任由你差遣。」

「了解,大姊。」指揮官低頭行禮後,轉向食人魔那邊。「好,首先我們到村莊外頭替你們搭帳篷。你們就住那裡。喂,你們幾個,幫忙他們搭帳篷。」

壽限無對哥布林們下令後,食人魔與哥布林們聚在一起,往外走去。

「在村莊外頭搭帳篷,有可能發生一些麻煩事,因此之後,我希望能在村莊裡替他們做個居住區。不過也要等教會他們不襲擊村民後才行。」

「我也得四處拜託村民,請大家接納他們。」

「嗯──我想只要安莉開口,應該不會有問題。還有關於明天的事──」

按照預定,安莉與恩弗雷亞會讓幾個哥布林陪同護衛,出發前往耶•蘭提爾。

「抱歉。我得替阿格部落的倖存者治療,所以不能去了。」

畢竟他們可是得跟吃過自己同伴的食人魔在同一個村莊生活。除了治療傷口,心理治療也不可或缺,但按照莉吉的個性,擺明了只會讓對方更沮喪,造成反效果。結果除了恩弗雷亞,沒人適合做這件工作。

「咦?這樣我會有點不安耶……」

安莉沒去過耶•蘭提爾這種大城市,想到自己要去做的事,覺得負擔有點沉重。

「那麼,請村長跟你一起去如何?」

「我想有點困難……」

村長也得維持村莊的體制,做整修,還要隨時注意幫助新搬進來的居民等等,恐怕無法出遠門。

「……那村長的太太呢?」

「……嗯──老實說,現在村莊人手不足呢。雖然以前就缺乏人力,但現在更嚴重。」

卡恩村一直是靠少許人力勉強撐過來的。因此在人數減少的情況下,村莊的機能嚴重下降。所以他們才會力排眾議,招募移居者。

「到了耶•蘭提爾之後,還得去神殿確認有沒有人願意搬來村莊耶……這已經不是村姑的職責了啦……」

「請加油,族長。」

被壽限無這樣說,安莉鼓起了臉頰。她很想說「你沒資格這樣說」。因為哥布林們為安莉效力,也是安莉四處奔波的原因之一。

「其實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去……」恩弗雷亞非常遺憾地嘟噥,然後他似乎想擺脫陰暗的氣氛,故作開朗地接著說:「對啊。不要緊,我會負責照顧妮姆的。別擔心,儘管努力辦事吧。」

「……這世上應該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吧。突然被人捧上天,必須裝出一副了不起的高姿態,還得去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又得處理好幾項從沒做過的工作。」

「別那麼悲觀嘛,安莉。找遍全世界的話,應該至少還可以再找到一個人吧。」

看到安莉疲累地垂下肩膀,恩弗雷亞與壽限無輕聲笑了起來。最後,一個人站在遠處眺望他們的阿格,用沒人聽得見的微小音量低喃:

「原來她真的是靠力量支配那個哥布林啊……卡恩村的族長,安莉大姊……」

3

要塞都市耶•蘭提爾正如其名,被三重城牆團團圍繞。設置在城牆上的大門,以外圍部分的最為堅固雄偉,充滿當頭壓下的粗實厚重感。

號稱即使帝國進犯也能頂回去的大門散發的壓迫感,看得旅人張口結舌。這模樣只要是走在街上的人至少都會看過一次。而他們過去應該也有

過一樣的反應。

這座大門旁邊設置了檢查站,裡面有幾個士兵避開陽光,正在放鬆休息。

這裡是可能成為前線要地的都市,士兵這種態度似乎有點鬆散,不過檢查站士兵的職責是盤查旅人。他們的工作是防止走私非法物品或是揪出外國間諜,因此沒人進入都市就等於沒事可做。

因為這樣,目前閒閒沒事做的這些一般士兵──雖然不至於玩牌打發時間,但也毫不遮掩口中漏出的呵欠。

當然,他們現在雖閒,但忙起來也是很忙的。尤其是清晨剛開門的時候,可是忙到筆墨難以形容。

當太陽逐漸升上天空最高的位置時,道路上開始出現旅人的零星人影。在魔物出沒的這個世界裡,人們總是集體踏上旅程的。

「一來就是一大串。好啦,要開始忙嘍。」士兵一邊這樣想,一邊漫不經心地從只有木框的窗戶眺望外頭,忽然看到除了那一群人之外,有一輛運貨馬車行駛在道路上。

車夫座上坐著一名女性。沒有車篷的車廂上看不到任何人影。她是一個人獨自旅行。

女性看起來並沒有裝備武器或防具。由此推測出的答案是──

也許是某地的村姑。

──士兵這樣想,又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假設。

附近村莊的人來都市並不罕見。但很少有女人一個人前來。就算在耶•蘭提爾近郊,也無法保證絕對沒有盜賊或魔物。的確多虧了傳說級冒險者「漆黑」的幫助,危險的魔物與盜賊幾乎都消失了蹤影。但仍然不能說掃蕩一空,也有野狼之類的普通野獸四處出沒。

這不只是耶•蘭提爾附近地帶的常識,在其他都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實。這樣還會有人讓一個年輕女孩獨自旅行嗎?

也有可能是遭到盜賊襲擊後撿回一命逃過來的,但她看起來毫無緊張感。好像知道自己的旅途很安全,給人一種老神在在的感覺。

那個女孩究竟是什麼人?

士兵抱著這種疑問,移動視線盯著馬匹看,然後再度陷入混亂。

那馬匹相當強壯,不是區區村姑能擁有的。其體格與毛色讓人聯想到戰馬。

戰馬非常昂貴。而且就算能湊到這筆費用,一般人也不容易買到。除了飛龍或獅鷲等魔物系騎獸之外,戰馬算是最頂級的坐騎了。

一般人如果能買到這種戰馬,肯定是有著某些門路,但一個村姑不可能有那種管道。

也有可能是從原主人手中搶來的,但是搶走這麼高價的東西,必定會受到報復。就連盜賊都不太敢對騎乘戰馬的人出手。

換句話說,就結論而言,她不太可能只是個村姑。這樣想來,這個村姑打扮的女子會是什麼人?

這時能做為線索的,就是她是獨自旅行這一點。換句話說她對自己的本領有自信,而且不會受村姑打扮──裝備品所左右。也就是說,她屬於魔法吟唱者那種裝備與戰鬥力關係不大的人。

這是個可以接受的答案。因為魔法吟唱者很多都是冒險者之流,他們有門路也有財力,比一般人更容易弄到戰馬。

「那是魔法吟唱者之類的嗎?」

來到身邊的同袍,說出了同樣的推理。

「或許喔。」

士兵微微皺起眉頭回答。

魔法吟唱者是很難盤查的對象。

首先,他們的武器是深藏不露的魔法,無法用肉眼看見。換句話說士兵無法確認對方擁有多少武器。

第二,他們有可能以魔法攜帶某些危險物品進入都市,但士兵很難發現。

第三,他們常常攜帶一些專門物品,需要辦理非常麻煩的手續。主要有這幾個原因。

說實在的,檢查站最討厭遇到的就是魔法吟唱者。所以他們向魔法師工會借用人手──可以想見支付了相應的費用──請求對方協助,但是……

「要叫那傢伙來嗎?實在很不想耶。」

「沒辦法啊。放行後要是出了問題就麻煩了。」

「要是魔法吟唱者能穿得一目了然就好了。」

「拿根詭異的木杖,全身包著詭異的長袍?」

「說得對。這樣一看就知道是魔法吟唱者了。要不然就是強制所有人加入魔法師工會,必須像冒險者一樣配戴著工會人員的標誌之類的。」

兩人相視而笑。原本坐著的士兵站了起來,準備迎接即將接近的,像是魔法吟唱者的少女。

在士兵們的注視下,馬車來到門前,停了下來。

少女從車夫座上下來。她額頭上滲出少許汗珠,一眼就能看出是一路頂著大太陽來的。大概是為了防曬,她穿著長袖長褲。衣服做工都算不上精緻。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村姑。

然而她也許表里不一,說不定藏了些什麼。自從從事這份職業以來,士兵們才知道什麼叫做人不可貌相。

士兵小心謹慎地接近少女。

「首先想問你幾件事情,可以請你來檢查站一下嗎?」

士兵以柔和的表情,語帶親切地說。意思是說:我對你沒有戒心,請儘管鬆懈大意吧。

「好的。沒問題。」

士兵帶著少女前往檢查站。

為了防備「迷惑(Charm)」等精神控制系魔法,另外有一名士兵在幾公尺外跟著兩人。其他士兵也不露聲色地偷看,注意少女有無任何可疑舉動。

大概是察覺到了這股緊張感,少女偏了好幾次頭。

「……怎麼了嗎?」

「咦?啊,不,沒什麼。」

連一點氣氛變化都能察覺到,果然不是泛泛之輩嗎。士兵邊想邊帶著少女進入檢查站。

「那麼可以請你坐在那邊嗎?」

「好的。」

少女趕緊坐到放在房裡的一把椅子上。

「首先請說出你的姓名,以及來自哪裡。」

「好的。我叫安莉•艾默特,是從都武大森林附近的卡恩村來的。」

士兵們互使眼色,一個人走到房外。他是去確認地籍冊上有無記載這個地名。

王國為了管理戶口,有在登記地籍冊。話雖如此,其實登記內容很粗略,出生或死亡的資訊更新得很慢,也常常有所缺漏。甚至有人計算過錯誤資料可能多達上萬件,因此不能太過相信地籍冊的資訊,但可以當作某種程度的參考。

地籍冊資訊明明不夠正確,份量卻相當大。因此查起資料得花不少時間。士兵很清楚這一點,想先解決其他事項,於是開口說道:

「那麼可以請你出示代替通行費的許可證嗎?」

一般來說,進入城市需要支付通行費──又被稱為步行稅──但如果連領民都得支付通行費,會造成物流窒礙難行,因此國家對各村莊發行了通行許可證,帶著這個進入城市即可免除通行費。當然,這個制度也會因統治每個領土的貴族而有所不同。

「呃,在這裡……」

安莉開始翻找包包,但士兵阻止了她。

「不,由我來檢查吧。可以把包包直接交給我嗎?」

安莉乖乖交出包包,士兵接了過來,慎重地檢查裡面的物品,找到了羊皮紙。

他在桌上攤開羊皮紙,從上到下看過一遍。王國市民的識字率很低,但檢查站的士兵當然會讀寫。不,應該說是因為會讀寫,所以才會被分配到這裡。

「原來如此。看來沒有問題。這是發給卡恩村的通行許可證。確認無誤。」士兵卷好羊皮紙,重新放回包包里。「那麼接下來,請說出你來耶•蘭提爾的理由。」

「好的。首先第一件事,是要賣掉我采的藥草。」

士兵看向窗外──運貨馬車,只見其他人正在檢查藥瓮。

「可以告訴我藥草的名稱,以及總共有幾瓮嗎?」

「好的。四瓮紐庫里,四瓮阿金納,還有六甕安凱西。」

「六甕安凱西?」

「是的,沒錯。」

安莉得意地露出微笑。士兵也能明白她的心情。

在檢查站值勤,自然會擁有某種程度的藥草知識。

安凱西是只在目前這段非常短暫的時期才能採到的藥草,經常用在製造治療系藥水上。因為需求量大,所以價格不低。有六瓮之多的話,雖然也要看每一瓮的容量,但應該可以賣到一筆大錢。

「那麼,你打算把它拿到哪裡賣?」

「以前都是賣給巴雷亞雷家的。」

「巴雷亞雷?你是說那個莉吉•巴雷亞雷藥師嗎?」

雖然現在好像離開了,但直到不久之前,她都還是耶•蘭提爾的藥師業界泰斗,名聞遐邇。這個女孩跟巴雷亞雷家保持生意關係,看來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物。

既然如此,士兵認為沒必要再繼續追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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