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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兩位領導者 第一章 安莉慌張忙亂的每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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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士兵認為沒必要再繼續追查下去了。

實際上,他們的職責是阻止危險物品運進都市,追究都市內物品流向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

士兵「嗯」了一聲,點點頭,將視線從安莉臉上移開。

安莉說的話沒有什麼可疑之處。表情也不像在撒謊。

等檢查完行李,他的工作就算結束了。

就在這時,士兵剛好回來,只點了一個頭。

意思是說地籍冊上有登記安莉這名女性。

不過,這只能證明有一名叫做安莉的女性出生在卡恩村。既不能保證眼前這名女性就是安莉,也無法證實安莉這名女性度過什麼樣的人生。也許她離鄉背井,獲得了強大的魔法力量後回到故鄉;也有可能安莉已經客死他鄉,而某個罪犯冒用了她的名字。

因此,最後還必須作一項檢查。

「了解。那麼麻煩你去請那位大人過來。」

士兵點點頭,再度走出房間。

「接下來要進行身體檢查,可以嗎?」

「咦?」

安莉一臉狐疑。士兵慌忙補充說道:

「啊,並不是因為有什麼問題。抱歉,這也是規矩之一。不會做什麼特別的事,請放心。」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看到安莉接受了,士兵內心鬆了口氣。他可不想惹惱可能是魔法吟唱者的人物。

當離開房間的士兵回來時,他身後跟著另一名男子。

那是個標準的魔法吟唱者。

突出的鷹勾鼻,消瘦凹陷的臉頰面有土色,又因為身穿看了都嫌熱的黑色長袍,滿頭大汗。有如雞骨的手上緊緊握著歪扭的法杖。

士兵個人覺得,那麼熱的話大可以脫掉衣服,但魔法吟唱者似乎對這身打扮有著個人喜好,說什麼也不肯換一套裝扮。可能是因為這樣,魔法吟唱者走進房間後,室內溫度甚至好像上升了幾度。

「就是這個女孩嗎?」

魔法吟唱者平靜的聲音,總是讓士兵產生奇妙的感覺。

外貌看起來像是二十多近三十歲,但聲音非常沙啞,甚至無法從聲音判斷年齡。不知道只是外貌看起來比較年輕,還是聲音本來就很沙啞。

「呃……」

安莉好像嚇了一跳,看看出現的魔法吟唱者,又看看士兵。士兵覺得她會驚訝也是情有可原,暗自理解。因為士兵第一次聽到魔法吟唱者的聲音時,也嚇了一跳。

「這位是從魔法師工會請來的魔法吟唱者。我們會請他做個簡單檢查,請稍等一下。」士兵做個手勢要安莉繼續坐著,然後對魔法吟唱者稍微低頭。「那麼可以拜託您嗎?」

「當然。」

魔法吟唱者向前走出一步,轉為正面面向安莉,然後吟唱了魔法。

「『魔法探測(Detect Magic)』。」

接著魔法吟唱者眯起眼睛。看起來就像盯上獵物的野獸。面對就連看慣的士兵都會緊張的視線,安莉卻無動於衷。

士兵見狀,心想自己的推測果然沒錯。

承受到這麼強烈的視線還能無動於衷,不可能只是個村姑。至少也要與魔物等兇殘敵人對峙過,才能對這種視線泰然處之。士兵看到這一幕,確定自己的想像是正確的。

「你騙不過我的眼睛的。你夾帶了魔法道具。就在你的腰際。」

安莉第一次露出吃驚的樣子,看了看自己的腰部。

士兵稍微擺出了迎戰態勢。劍之類的武器他還能理解,但魔法道具就不在士兵的知識範圍內了。

「您是說這個嗎?」

安莉立刻從衣服底下,拿出了一支能藏在雙手掌心裡的粗陋小號角。如果是士兵,搞不好看到了也不會特別留意。

「……這是魔法道具嗎?」

「正是。不可被外觀所蒙蔽。這個道具具有強大的魔力。」

士兵瞪大了雙眼。連這個魔法吟唱者都說這個道具強大,它到底隱藏了多少力量?

士兵開始覺得這個少女好像是故意穿得破舊,感到一種被人用利刃指著自己的寒意。

「啊,那是──」

「無須多言。我的魔法能看透一切。」

安莉正想說些什麼,但魔法吟唱者要她住口,並再度發動魔法。

「『道具鑑定(Appraisal Magic Items)』──唔唔唔唔!」

在這幾秒鐘之間,魔法吟唱者的表情瞬息萬變。先是驚愕,然後是畏懼,恐懼,最後是──混亂。

「這……這是什麼?用強大不足以形容的非凡力量……不可能!這究竟是什麼?」

他口沫橫飛,滿臉通紅。

「你究竟是什麼人!別想用這身打扮騙我!」

看到魔法吟唱者神色大變,士兵都嚇了一跳,就連安莉也驚愕得睜大雙眼。

「沒……沒有啊,我只是個普通的一般人。只是個村姑。我是說真的!」

「村姑?你為什麼要撒謊!那你說,你是怎麼弄到這個道具的!如果你不是個普通的村姑,那才說得通!」

「咦?呃,這是拯救了村莊的安茲•烏爾•恭大人送給我的──」

「──還在狡辯!你說這是教國的神官給你的嗎!」

「咦?那位大人是教國人嗎?」

「士兵!快過來!這個女孩太可疑了!」

士兵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魔法吟唱者從來沒這麼反常過。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把這當作是緊急狀況,不管自己怎麼想,採取行動就對了。

「集合!集合!」

對士兵的呼喊做出反應,檢查完行李的同袍都緊張萬分地跑來。

「你說這強大的道具是別人送你的?鬼話連篇!說,你是怎麼弄到手的!你不可能只是個村姑!」

「不,這真的是恭大人送我的!請相信我!」

士兵看看魔法吟唱者,又看看村姑。的確,魔法吟唱者是他的同事,而且是接受委託來這裡工作的,他很想相信魔法吟唱者。但這個名叫安莉的少女,怎麼看都只是被意外狀況嚇壞的村姑。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請告訴我您為何覺得她可疑!」

「哼!首先那支號角能夠召喚複數哥布林──雖然無法確定能召喚多少只,總之似乎是具有這種力量的道具。」

士兵蹙起眉頭。要是在城裡使用了這種道具,將會引發很大的麻煩。不過,恐怕不只是這個問題。冒險者以及類似的職業擁有各種各樣的魔法道具。其中即使包含這種道具應該也不奇怪。

「豈止如此,她還堅稱自己只是個村姑,令人懷疑……如果是你,你會把一個至少值幾千枚金幣的魔法道具,交給一個普通村姑嗎?」

「幾千!」

「幾千!」

大到超乎想像的金額,讓士兵與安莉接連大叫出聲。

一般人一輩子也沒機會接觸幾千枚金幣這種鉅款。而魔法吟唱者卻說這支粗陋的號角擁有如此高的價值。

「沒錯。沒有人會毫無來由地把這種貴重物品交給別人。而且還是交給一個村姑!當然,如果這個女孩是個一流的冒險者或魔法吟唱者,那我能夠理解。但這個女孩卻宣稱自己只是個村姑!怎麼想都有問題!」

士兵也覺得他講得有道理。擁有卓越力量的物品,會受到擁有卓越力量的人吸引。過去不計其數──不分善惡──獲得超群力量的人們都擁有強大道具,無一例外。這是命運,也是必然。

「不,真的,我只是個村姑……」

「說起來,我根本沒聽過什麼安茲•烏爾•恭。至少此人絕不是這座都市的魔法吟唱者。而且也不是冒險者吧。」

「恭大人的話,戰士長大人認識他!」

「王國戰士長,葛傑夫̶

6;史托羅諾夫閣下嗎?……你講話毫無頭緒。一個村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因為大人來過我的村莊!是真的!只要問過大人就知道了!」

他們不可能跟人在王都的王國戰士長取得聯絡。再說如果她只是個村姑,戰士長不太可能記得她,也很難證明她的身分。

「該怎麼做?」

「應該先抓起來,詳細調查……號角這種道具設法藏起來就好了,她卻光明正大地帶進來,所以應該不是間諜或恐怖分子,但也說不準。」

安莉似乎變得手足無措,偷看周圍的狀況。

她那副態度似乎只是個普通村姑。如果這是演技的話,那可真是老奸巨猾。

突然間,周圍觀察狀況的士兵們一齊發出驚呼,就在同一時間,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們想趕快進城……你們在做什麼?」

聽見男人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一副漆黑鎧甲站在那裡。

「唔喔!」

士兵與魔法吟唱者都不禁驚愕地叫出聲。在這耶•蘭提爾當中,恐怕沒有人不認識這位身穿漆黑鎧甲的男人。胸前晃動的精鋼牌證明他們並未認錯人。他是活生生的傳說,無所不能的男人,最強的戰士。

是「漆黑」的飛飛。

「這……這不是飛飛大人嗎!失禮了!」

「你們究竟在……嗯?那個女孩是……」

「是!因為有個可疑的女孩,所以調查花了一點時間。真的很抱歉給飛飛大人造成困擾──」

「──安莉,對了。你是安莉•艾默特對吧。」

現場空氣凍結了。傳說級的冒險者,怎麼會知道一個村姑的名字?

「呃,那個,您是哪位……呃,不,我就是。啊,您是那時候跟恩弗一起來的大人吧。我不記得有跟您說過話……是恩弗告訴您我的名字嗎?」

飛飛將手放在口邊,做出思索某些事情的動作。然後他招手呼喚魔法吟唱者,兩人一同離開小屋。士兵也很想一起出去,但不能放她一個人在這裡。

不久,只有恢復冷靜的魔法吟唱者一個人回來。

「讓她走吧。那位大人,精鋼級冒險者—『漆黑』飛飛說願意為她作保證。我認為繼續扣留她也沒有好處,如何?」

「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這樣等於是懷疑那位大人所言,你不怕嗎?」

「當然怕啊!我明白了。我立刻許可。那麼卡恩村的艾默特,准許你進入耶•蘭提爾。你可以走了。」

「啊,好的。謝謝。」

安莉一鞠躬後走出小屋。目送著她的背影,士兵向魔法吟唱者問道:

「飛飛大人呢?」

「先離開了。」

「所以,那位大英雄與那個村姑,究竟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剛才已經說過,飛飛閣下只是跟我說,他願意保證那個女孩的身分等等,要我們放了她。」

「那麼另一個問題。那個姓艾默特的女孩,您認為她真的只是普通村姑嗎?」

「完全不這麼認為。她不可能只是普通村姑吧。不然那位大英雄不可能出手相助。她持有那樣強大的魔法道具也不是偶然……也許跟教國有某些關係?」

「安茲•什麼•什麼對吧。如果她認識教國的相關人士,是不是該跟上級報告一聲比較好?」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判斷有飛飛閣下作保證的人物有危險性,向上級報告……以你們的職責來說,我想是正確的行為,但不會惹惱飛飛閣下嗎?」

士兵的表情扭曲了。

每當士兵聚在一起,總是會聊起飛飛這位大英雄在耶•蘭提爾締造的豐功偉業。

他突破成千上萬不死者集團的英勇事跡,沒有人聽了不熱血沸騰。不只如此,遠望也能看出那威武勇壯的站姿,以及具有英雄氣度的舉止。他馴服據說擁有強大力量的大魔獸,騎乘其上的雄壯身影讓士兵們為之瘋狂。

如同女人愛上強悍的男人,也有很多男人迷上飛飛這位大英雄,甚至說同樣以武器作戰的士兵們大多數都成了飛飛的崇拜者也不為過。

這個士兵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飛飛的崇拜者,只要被飛飛拍一下肩膀,他可以感動得到處找人炫耀。所以他不願意惹自己尊敬的對象不高興。

「您說得是。既然飛飛大人都保證了,我想不會有問題的。」

「我也覺得這樣做比較好。讓飛飛閣下認識的人蒙受損失,不是一件好事。好漢不吃眼前虧,大樹底下好乘涼。我可不想惹麻煩上身……那麼有事再叫我吧。」

「好的。我也回去處理公務。」

安莉駕著把車將耶•蘭提爾的城門拋在身後,她弄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似乎是那位身穿漆黑鎧甲的冒險者──如果安莉沒記錯,應該是跟恩弗雷亞一起來採藥的那位人物幫了自己一把。

本來自己應該馬上去找他道謝,但很可惜的是,她進入城門四處張望時,那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下次見面時再道謝吧……他應該會原諒我吧?)

她也想過可以花少許時間在附近找找看,但她有理由不得不放棄。因為有件憂心事占據了安莉的內心。她必須用一隻手隔著衣服握住某件物品,確定它還在身上才能放心。

──哥布林什麼之號角。

(這個值……金幣……數千枚?騙人的吧。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啊……)

她冒出一身冷汗。安茲將這個送給她的時候態度平靜如常,所以她沒想到會是這麼貴重的物品。不,恩弗雷亞的確說過這是很昂貴的道具。但這金額遠遠超過了她的想像。

(咦?我用掉了這麼昂貴的道具?不要緊嗎?)

萬一安茲要安莉還回去,她該如何是好?

(要摘幾千瓮藥草才夠呢……我可能得采一輩子的藥草了……)

不只如此,自己還帶著另一個價值數千枚金幣的道具。

(恭大人竟然偉大到可以把這種東西輕易送人!還是說他不知道這有多貴……不,那位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可是,萬一他不知道……)

胃開始劇烈絞痛。

安莉四處張望,環顧周遭。周圍只有零星人影,但看起來人口還是比卡恩村多上好幾倍。她不禁產生可怕想像,擔心也許有人企圖偷走這支號角。

(真不該帶出來的。這種地方治安一定很不好吧?怎麼辦,要是號角被偷了……嗯?如果小偷吹了號角,出現了哥布林到處作亂,犯人該不會就變成是我……)

就在冷汗的量一口氣倍增時,有個人輕柔地降落在安莉坐著的車夫座旁。那動作完全感覺不到重力,肯定是魔法的力量。

(是誰──)

她吃驚地一看,想不到有更大的驚愕在等著她。

那是一位發色烏黑的絕世美女。她曾經跟剛才那位身穿漆黑鎧甲的冒險者一起來到村里。她有如黑曜石的冷峻眼眸望著安莉。

「下等生物(虻蟲)。飛飛先生有事想問你──」

「好美喔……」

「這些客套話就免──」

「跟露普絲雷其娜小姐一樣美……」

安莉注意到對方看自己的眼光似乎因為困惑而搖曳,立刻後悔自己說了蠢話。她怎麼會認識露普絲雷其娜呢。但除了露普絲雷其娜之外,她從沒看過跟眼前這位冒險者一樣美麗的女子。

(怎麼辦﹖這個人愣住了……這是當然的了。我得想辦法解釋……)

「呃,那個,露普絲雷其娜小姐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生,會來我們村莊──」

「──謝謝。」

「咦﹖」

對方的眼神仍然嚴肅,語氣也一點都不柔和,甚至還皺著眉。但她的確說了謝謝。

「……唉。飛飛大──先生說有事想問你,所以派我過來。回答我,你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安莉沒有義務回答她。但這位女性是剛才幫助了自己之人的搭檔。如果那位恩人想知道,自己就應該回答。

「呃,在回答之前,我可以先講一件事嗎?剛才飛飛先生幫了我。我想請您代為轉達我的謝意。」

「我

會的。所以呢?」

「呃,是。我來這裡是為了……呃,因為有很多事要辦。那個,其中一件事是賣掉藥草。」

女子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要去神殿,確認有沒有人想搬到我們村里住。再來因為我有事想告訴冒險者工會,所以打算過去一趟。最後就是需要買一些村莊裡弄不到的東西,呃,特別是武器之類的。大概就這些了……」

「原來如此。你說的我都明白了。我會轉告飛飛先生。」

女子以擺脫重力束縛般的輕巧動作跳下了馬車。然後看都不看安莉一眼就離開了。

侵肌透骨般的寒冷暴風。這是安莉對她的印象。

「好驚人的女性喔……好像比布莉塔小姐強悍了幾十倍……」

在村里絕對不會看到那種類型的女性。是因為天性如此才會成為冒險者,還是當了冒險者才變成那種個性?安莉變得不太想去冒險者工會了。

「啊,糟糕!」

等對方離開了安莉才注意到,她肯定也是一位實力強大的冒險者。因為她可是馴服了森林賢王之人的搭檔。既然如此,也許她會知道森林裡的一些狀況。

「剛才應該問問她知不知道東方巨人與西方魔蛇,還有毀滅殿堂的。啊──我真是個笨蛋。為什麼就是沒想到呢?」

安莉責怪著自己的粗心大意,駕著馬車顛簸著在路上前進,穿過下一道門。

耶•蘭提爾可大致分為三個區域。正中央的中央區域是屬於都市裡各色居民的區域。也就是一般的市區。

冒險者工會也位於這個區域。

本來藥草應該拿到藥草工會等地賣掉比較安全。但是批發藥草必須處理一堆繁雜步驟,所以她想前往冒險者工會請人代為交涉。起初她也想過能不能拜託莉吉運用人脈,但就算再怎麼親密,她覺得借用朋友祖母的名字也太厚臉皮了。

恩弗雷亞尊重安莉的想法,於是建議她可以委託冒險者工會。

如果他能一起來,買賣藥草就會輕鬆很多,用不著拜託冒險者工會,然而安莉只是個村姑,不太有自信能應付藥師工會的老江湖。所以她寧可支付些許佣金給冒險者工會請他們做仲介。

她按照布莉塔與恩弗雷亞告訴她的路線,在街上前進。

來到都市的路上有哥布林們陪同,不過現在他們待在都市外面等安莉辦完事情。自從出了村莊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落單。她明確體會到這點,把韁繩握得更緊了。

緊張感讓她的肩膀緊繃酸痛。就在她忍不住想轉動脖子時,看到人家告訴她的建築物就在前方。

「找到了!」

她不禁發出小小的歡呼。到了這裡就不會迷路了。

安莉將馬車交給冒險者工會的守門人,走進大門。

在工會裡有許多身穿板甲的戰士,背著弓箭的獵人,神官以及魔法師──看起來像是魔法吟唱者的人走進走出。他們一邊談笑一邊交換附近魔物的情報,或是一臉嚴肅地盯著張貼在告示板上的羊皮紙,也有人動作熟練地確認買來的道具的品質。

讓人靜不下來的熱情與喧鬧,充滿謹慎眼光的世界。這是屬於冒險者們的世界。

目睹在村里絕對看不到的光景,安莉張口結舌,然後又趕緊閉起嘴巴。

自己的確是個鄉下土包子,被都市的氛圍嚇到沒什麼好害臊的。但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張大嘴巴發呆實在太丟臉了。

安莉注意著走路不要同手同腳,不要鬧出笑話,筆直地往前走。一個怎麼看都像是走錯地方的村姑,光明正大地走在英勇的冒險者們當中真的好嗎?她感到有點不安。

到了櫃檯,櫃檯小姐笑容可掬地迎接她。

「歡迎光臨。」

「是,我光臨了。」

安莉與櫃檯小姐面面相覷。然後兩人都不禁苦笑。安莉放鬆了肩膀的力道。也許這是她來到耶•蘭提爾以來第一次放輕鬆。

「那麼,有什麼事要讓冒險者工會為您服務呢?」

「是的。呃,首先我想請你們替我做藥草買賣的仲介。」

「好的。藥草現在在哪裡呢?」

安莉告訴對方藥草堆放在外頭的馬車上,櫃檯小姐對一旁的女性講了幾句話。

「鑑定人這就過去,可以請您在工會裡稍等一下嗎?」

「好的。另外還有一件事……不是現在馬上要委託,只是將來有可能會委託。」

她對面帶笑容的櫃檯小姐做了簡單說明。對方面露笑容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這樣啊……我只是櫃檯人員,不負責決定委託的難度等事,不過如果南方大魔獸是森林賢王的話,這件案子應該只有精鋼級冒險者飛飛大人才能接下。這樣一來,費用將會相當昂貴。」

安莉覺得櫃檯小姐散發的氛圍似乎稍微改變了。有點像是沒了勁,或是開始覺得「講也沒用還得解釋半天,真麻煩」的感覺。

安莉在與哥布林一起生活的過程中,變得很會察言觀色。這可以說是因為她努力解讀哥布林──以人類的眼光來看極其醜陋,表情難以解讀的生物──的情緒變化,所以才有所成長。

(她應該是覺得小村莊沒那個錢吧……嗯──她一開始好像就在觀察我的衣服,大概是從這方面推測的……畢竟那位小姐的確穿著很好的衣服嘛。)

安莉在腦中比較櫃檯小姐與自己的穿著,承認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可是穿那種衣服,在村里工作太浪費了,也不方便做事。)

身為「女人」的安莉判斷這次勝負是平手。

「呃,我聽說都市會出錢……提供補助金……」

「會。不過,補助金只能補貼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還是得請委託人負擔。精鋼級冒險者的費用非常昂貴,因此就算扣除補助金,也得支付一大筆金額。當然,您也可以用低價提出委託,但工會不太會接受這種做法。低於規定金額的話優先順序就會下降,有可能找不到人接案,請將這點也列入考慮之中。」

櫃檯小姐講得口若懸河,應該是把暗記的規則直接背出來,才能講得這麼流暢吧。看來櫃檯小姐已經把安莉當成只問不買的客人了。

(這也是當然的。不付錢的客人就不是客人嘛。)

櫃檯小姐所說的話,跟恩弗雷亞告訴自己的內容完全一樣。所以她不怎麼難過。很少有人會對弱者伸出援手,這就是現實。

(正因為如此,安茲•烏爾•恭才是我們村莊的救世主。而且還把這麼值錢的秘寶大方送給一個村姑。)

如果自己說要拿這個號角充當委託費,櫃檯小姐會做出什麼反應,又會多服氣呢?安莉雖然這樣想,但不會這麼做。這個道具是那位大魔法吟唱者好意送給安莉,要她用來保護自己的。不能說是為了村莊就賣掉。她絕不能做出忘恩負義的事來。

所以安莉只是點點頭。

「我明白了。等一下麻煩告訴我多少錢。我想回村莊跟大家商量。」

「這樣啊,那就請您回去問問。等仲介負責人鑑定結束後,請您再過來一趟,我會算好委託金額。」

安莉對櫃檯小姐說聲「麻煩你了」之後,就離開櫃檯,到大廳旁的沙發上坐下,打算看著天花板發呆,等仲介人估算好金額。

(好累……)

自從進了城門以來,遭遇了一連串從未經歷過的事。不,仔細想想,自從發生失去雙親那場事件以來,她沒有一天不是過得頭昏眼花。

(我本來以為村莊一成不變的生活永遠不會改變……)

想起失去的一切,安莉悄悄嘆了口氣。

她又想起後來得到的事物──哥布林與青梅竹馬,用力搖搖頭。

(怎麼還不來呢……)

要是能動一動,就不會有閒工夫想一些令人心煩的事了。可以放空腦袋拚命做事。

「艾默特小姐,金額核定完成了。」

一個像是負責買賣的人呼喚著安莉,她站起來走向對方那邊。

「謝……謝謝!」

「呃,金額是──」

就在這時,她的耳朵聽見了快步……不對,是近乎全速奔跑的腳步聲。轉頭一看,櫃檯小姐就站在眼前。

「呼,呼,呼……卡恩村的安莉•艾默特小姐……不對,大人。關於剛才談的那

件事,可以請你更詳細地告訴我嗎?」

她的確是剛才那個櫃檯小姐。可是發出的氣勢完全不一樣。眼睛都冒血絲了。

「呃,嗯,不好意思,我現在正要講估算的結果──」

「現在是我在講話。請你暫時安靜一下。」

櫃檯小姐的口氣讓仲介負責人臉部抽搐起來。

「若你不介意,要不要到會客室邊喝飲料邊談?」

櫃檯小姐面露笑容,但眼睛深處完全沒在笑。一副拚命至極的樣子。

看到安莉猶豫的樣子,不知道櫃檯小姐是怎麼想的,她兩眼濕潤,雙手祈禱似的合握。

「拜託!請你告訴我!不告訴我的話,我就死定了!」

看她這樣拚命哀求,安莉實在搞不清楚狀況,但是覺得拒絕她太可憐了。安莉偷瞄一眼仲介負責人,對方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意,輕輕點頭。

「我……我明白了。那個,那麼,可以請你帶路嗎?」

霎時間,櫃檯小姐全身緊繃的力道明顯放鬆了。

「謝謝你!真的太感謝你了!來,我帶你過去,請跟我來。」

承受著周圍好奇的視線,安莉跟著她走。右手被走在前面帶路的櫃檯小姐緊緊抓住。這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你別想逃」。

(也許我太衝動了。)

她感到些許不安,走進會客室。

安莉沉默不語地環顧室內。空無一人的房間裝潢得非常精緻高尚,而且擺滿了高級家具,甚至讓她不太敢在沙發上坐下。

「來來來,坐坐坐。」

坐下的瞬間,安莉腦中的某個角落響起聲音,自己搞不好會被抓起來。

不過安莉坐到沙發上之後,並沒有發生任何事。只有坐起來十分舒適的沙發接住了她的身體。

「要我拿什麼飲料來?高級酒也可以喔!用餐呢?還太早?也是!那麼水果……不,點心怎麼樣?」

「啊,不用這樣招待我沒關係的。」

安莉有點被櫃檯小姐態度的劇變嚇到。一開始談事情時,她並不覺得櫃檯小姐的態度冷淡。安莉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應對方式,也不覺得對方有不耐煩。至少比現在這樣好多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好像變了一個人?該不會又是號角害的吧?

「不不,萬萬別這麼說。什麼都可以喔。我們還有適合搭配高級酒的下酒菜喔。」

「不,真的……呃,時間有限,還是開始談事情吧?」

「說得對!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那就來談事情吧!」

櫃檯小姐拿出一張又白又薄的紙。安莉看過的紙張都很厚,或是混雜了其他顏色。她現在拿出來的紙張應該是高級品。用這麼好的紙沒問題嗎?

安莉開始講起整件事情。剛才她只大略說明了一下,這次則是耐著性子儘可能地講得詳細點。

不久,當安莉開始感到口渴時,事情終於講完了。

「辛苦了!我去拿點飲料來,你喝了就可以回去了,杯子擺著我收就好。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櫃檯小姐霍地站起來,像是被什麼驅使著,迅速離開了房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當然,沒有人回答安莉的喃喃自語。

結果,安莉沒在耶•蘭提爾過夜,就直接返回卡恩村。

雖然安莉因此得在草原度過一夜,但她並不害怕。不,甚至可以說睡得很好。因為跟前往都市時不同,裝載物品用的車廂上坐著一群人,讓她很放心。

「哎呀──終於可以看到村莊了呢。」

在前進方向上,遠遠可以看見卡恩村的圍牆。堅固圓木並列的景象十分壯觀。雖然比起安莉在耶•蘭提爾看到的城牆遜色多了,但這是莫可奈何的。

「是啊。有許多事得趕快向村長報告才行。」

安莉回答坐在車廂上的哥布林。有幾名哥布林軍團成員護送安莉前往耶•蘭提爾──五名哥布林以及哥布林祭司(扣那)。另外哥布林騎兵(長助)也一起同行,不過他在離馬車有點距離的地方保持警戒。

「一半的目的順利達成了,不過村長托大姊辦的事好像不順利?」

「是啊。我問過祭司了,但似乎沒人願意搬到村莊來住。」

「那可真是怪了。不是也有人搬來村莊嗎?為什麼沒有更多人搬來?會不會是那個祭司說謊?」

「不是這樣的。」安莉苦笑著說:「因為邊境的村莊都很危險,所以人們都敬而遠之。我本來是期待一些分不到田地,離開家鄉搬到都市的農家三男會願意搬過來……看來除非有人命令,否則還是很少有人願意來到邊境地區呢。還有之前搬到村莊裡的人,以前也都是邊境開拓村的居民,所以情況有點不同。」

「是這麼回事啊。」

「就是這麼回事啊。不過我自己其實鬆了一口氣。」

與哥布林建立友好關係,在村莊裡共同生活。這對一般人來說恐怕很難接受。從都市搬過來的人一定不會有好臉色,她也想避免起爭執。

老實說,如果問安莉願意接受都市移民還是哥布林們,她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哥布林們。

就在這時,馬車重重晃了一下,後面車廂傳來金屬相撞的匡啷匡啷聲。

「啊,對不起。還好嗎?」

安莉轉頭看向後面。

車廂上坐著哥布林們,不過其中一側放著袋子,每當馬車搖晃就演奏出金屬的碰撞聲。

「啊,沒事,大姊。您別擔心。不過話說回來,有這麼多箭鏃的話,打獵時就可以射個過癮了呢。」

哥布林看著袋子的表情相當開朗,安莉看得甚至忘了回話,只是面露喜孜孜的微笑。

馬車駛過麥田,進入只開了一邊的門。

安莉一邊與各位村民打招呼,同時先前往集會所。她要把東西放在那裡。

她把馬車橫著停放在集會所前時,大概是聽到了聲音,哥布林從裡面走了出來。

「喔!大姊您回來了。真高興您一路平安。」

安莉微微一笑。哥布林出來迎接自己,讓她產生了回到村莊的實際感受。哥布林對她來說已經如同家人了。

「我回來了!」

「那這些就是買回來的東西嗎?要搬進裡面嗎?」

「對,兄弟。不好意思,幫個忙吧。」

「沒問題!」

哥布林們一齊開始動手,俐落地把東西搬下馬車。不用等安莉說這個放這裡,那個放那裡,哥布林們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可見他們自己也融入了這個村莊的生活。

「啊,大姊。剩下的我們來就好,您就去找妹妹或恩弗大哥吧?不過恩弗大哥可能在阿格那裡替哥布林治療,正忙得分身乏術也說不定。」

「謝謝。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去向村長報告。」

「這樣啊?喂,抱歉,為了以防萬一,我跟大姊過去。畢竟還有食人魔的問題嘛。」

走出集會所的五劫只對同伴們留下這句話,就坐到車夫座上安莉的旁邊。在來回耶•蘭提爾的整段路程中,當保鑣的哥布林們雖然都用嫉妒的眼光瞪著他,但沒人出言反對。大概是因為他們都知道五劫這樣做是對的吧。

「好了,大姊,我們出發吧!」

安莉苦笑,她向哥布林們道謝:「拜託大家了!還有,謝謝你們!」然後就駕駛著馬車前進。

「那麼,村莊裡有發生什麼事嗎?」

「沒什麼特別的。總之我們已經在村莊裡蓋起了讓食人魔居住的房屋。我們讓岩石哥雷姆搬運木頭,蓋好了簡樸但還算不錯的小屋。不過,那些傢伙的惡臭有沒有辦法解決啊。給他們的毛毯一下就臭掉了。」

「這樣啊……不過真的蓋得好快喔!」

「多虧有岩石哥雷姆。得感謝那位大魔法吟唱者才行。」

「還要感謝露普絲雷其娜小姐喔。」

「……那個叫露普絲雷其娜的人,該怎麼說呢,總讓我覺得不太想跟她道謝,我很討厭她。」

安莉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也許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五劫說人壞話。

「該怎麼說呢……對,她很可怕,好像一頭魔獸在靜靜觀察,隨時準備伸出獠牙那樣……不過安莉大姊似乎不這

麼覺得……」

「她是解救村莊的安茲•烏爾•恭大人的女僕,我覺得應該不是那麼壞的人。」

「……傷腦筋哩。」

安莉與五劫都嚇得肩膀一震。因為那是他們正在聊的當事人的聲音。

急忙回頭一看,就跟前兩天一樣,一個女僕一派自然地坐在車廂里。

「小安你這人真是傷腦筋哩。」

「呃,您指什麼?」

「先……先別說這個,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了吧。你都是怎麼突然出現的?」

「嗯?很簡單啊。從天上降下來的。」

「我就是不懂這點。就算是從空中降落的,我也不可能沒發現。」

「因為有很多方法啊,像是隱形之類的……我只是儘量低調行動而已哩。我真是太溫柔了──」

哥布林把臉轉回前方,露出厭惡的表情。

「不……不過,真難得看到露普絲雷其娜小姐連續兩天來呢。有什麼事嗎?」

露普絲雷其娜半眯著眼瞪著安莉。安莉不禁心想:這樣一個大美人,連露出這種表情都好可愛喔。

「好吧,沒差。總而言之,我只是想知道現在情況怎樣了。對了,小不點哥布林現在怎麼樣了哩?」

「……他很好。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村長家裡。」

「為什麼在村長家啊?」

「喔,因為我們不是救了幾個他部落的哥布林嗎。他應該是去談在村里替哥布林蓋房子的事。」

「對喔──我記得他是族長的兒子嘛。也就是說,他想負起責任保護倖存哥布林的安全嘍。哎呀──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啊──」

露普絲雷其娜雖然笑得輕浮,但像她這樣美麗動人的女子笑得再輕浮,也依然充滿魅力。安莉雖然同樣身為女性,卻仍帶著憧憬的笑容望著她。

「啊,我覺得你還是專心看前面比較好喔。」

「說……說得也是!」

安莉面紅耳赤地轉回前方。

她在村長家門前停下馬車,跟五劫一起下了車。

「那麼,我把馬帶回馬廄喔。打擾你們談事情也不好意思嘛,所以晚點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們談了些什麼。」

「我知道了。那麼,不好意思,就麻煩您了。」

安莉對露普絲雷其娜低頭道謝,「好好好。」露普絲雷其娜回以笑容,就驅車離開了。

他們敲敲門,裡面傳來聲音,報上名字後,打開了門。

村長與阿格面對面,坐在離門口不遠的桌子旁。

「喔,回來啦。先在那邊坐下吧。城裡情況怎麼樣?」

安莉照村長說的坐在阿格旁邊。一瞬間,阿格的身體似乎緊繃起來,不過安莉覺得應該是自己想太多了。

「啊,那我先走了。那麼族長,今後請繼續多關照。」

起初她不知道阿格在跟誰說話。在場的只有安莉,五劫與村長。既然如此,他應該是在向村長致意。

可是,阿格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安莉。安莉努力觀察他的眼神,但始終無法從阿格真摯的眼神中找到一點開玩笑的色彩。

「咦?……咦!」

為什麼是自己?

安莉正在困惑時,阿格鞠了個躬,就離開了村長家。

「咦?等一下──」

「那麼安莉。可以把事情講給我聽嗎?」

「咦?不,那個……這個……啊,好的。我明白了。」

雖然很在意,但自己的疑問之後再解決就行。報告比較重要。

安莉如此判斷,於是將在都市發生的事簡潔地告訴村長。最重要的事,應該是沒有人願意搬到村莊來住。不過,村長似乎也早就料到了,他的神情並不顯得遺憾,還是一樣平靜。

「原來如此啊。哎,我想也是。邊境的開拓村魔物出現率高,很少有人會願意移居至此的。」

村長說的話跟安莉的想法一樣。大概住在村裡的人都有這個共識吧。

「辛苦你了。」

村長低頭道謝,安莉回答「不會」。雖然發生了一些狀況把她弄得七葷八素,但也不失為一個好經驗。

「那麼──」村長的視線一瞬間停留在哥布林身上。「我有事想拜託你,安莉•艾默特。」

「好……好的。是什麼事呢?村長這樣鄭重其事……」

「……我希望你能接手我的工作。」

安莉的表情瞬息萬變,簡直可以稱為表情藝術了。

「啥啊啊啊!您這話什麼意思啊!咦?難不成阿格剛才那樣說是……咦咦﹖」

「我能理解你的混亂……」

「才不只是混亂呢!村長,您老人痴呆了嗎﹖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呢!」

「真過分啊,竟然說我老人痴呆。看你似乎有些混亂──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希望你冷靜聽我道來。」

「要我冷靜?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為什麼要我一個小姑娘承擔這種重責大任!還有族長又是什麼!」

「鎮靜點!」

他應該是想發出很有魄力的聲音,但安莉聽了只覺得嗓門很大。即使如此,村長的大吼仍然讓她稍微恢復了冷靜。不,也許是腦中某個角落告訴自己必須聽村長怎麼說,否則無法理解目前狀況。

「我十分明白你的混亂。但我希望你能冷靜想想。現在誰才是這個村莊的中心人物?」

「當然是村長啊!」

「不對。我認為,現在這個村莊是以你為中心。哥布林們以及新來的食人魔,不都認你為領導者嗎?」

「說得沒錯。我們都是以大姊為中心考慮事情的。」

「我也問過你拯救的那個叫阿格的哥布林,他也認為你是老大。」

安莉噘著嘴。哥布林們或許是這樣認為的。但其他長年住在村裡的村民呢?他們不可能會接受。

「我大致明白你的想法。你一定認為村民會反對吧?這方面我已經跟大家確認過了。昨晚,我們召開了村民集會,徵詢了意見。結果,大家都接受由你擔任新村長。」

「怎麼會!為什麼!」

「……村民在那場襲擊當中受到的打擊,就是這麼大啊,安莉。大家都想要一個強悍的領導者。」

「我哪裡強悍了!我只是個村姑耶!」

雖然手臂好像長了點肌肉,但也不過是個連武器都不太會用的村姑。如果想要強悍的領導者,布莉塔或是其他義警隊員比自己適任多了。

「所謂的強悍,指的並非個人的勇猛。你能對哥布林們下命令,這不也是一種力量嗎?巴雷亞雷家的兩位也認為你適合做村長。」

「恩弗!」

安莉叫得像一隻被掐死的雞。

「況且我也一把年紀了。差不多該讓年輕人代替老頭子了吧。」

「什麼『老頭子』啊!村長根本還沒到那個年紀吧。難怪您從剛才講話就莫名老氣,原來是這種打算啊!」

四十多歲說成一把年紀有點太早了。明明可以說還正值壯年。

「講話老氣這件事就先擱一邊,村莊周圍的環境已經起了變化。森林賢王離開了此地,今後魔物跑出森林的機率很高。遇到這種情形時,我只會用過去安全時期的經驗做判斷,這樣是不行的。」

「村長。我知道我這樣問很沒禮貌,但您該不會是在逃避吧?」

「……我就老實說了。我無法否定你的話。」

看著安莉的,是坦率吐露內心話之人的眼神。

「我到現在還能回想起那天的事。在那恐怖的日子裡,跟我情同一家人的村民慘遭殺害──我跟艾默特家的兩人也很熟。如果我們不是安閒度日,而是像現在的村莊一樣建造了堅固的圍牆,如果更提高戒備,情況就不會那麼悽慘了……應該能爭取到恭大人前來搭救的時間吧。」

安莉覺得就算這樣做了,還是很難避免那場慘劇。其他村莊被那些人燒毀後,很多倖存者都搬到這個村莊。儘管他們的村莊建造了還算堅固的圍牆──雖然沒有現在的卡恩村這麼牢固──但仍然遭受襲擊,死傷慘重。不過,如果能再多爭取一點時間,或許的確能挽救更多生命,這點她也同意村長的想法。

「以往的陳舊思想已經不管用了。我們必須建立新的組織,自己保護村莊的安全

。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能夠柔軟思考的年輕人。而且是年輕人當中有力量的人物。」

該說的都說完了。村長表情平靜地注視著安莉。

安莉把村長的話都聽進去,認真思考。自己一開始拒絕,應該是因為責任太過重大。如果又遇到跟那時候一樣的襲擊,她覺得自己無法承擔村民的性命。但就如同自己剛才對村長說過的,這難道不是在逃避嗎?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擔如此重責大任。」

「這是當然的。村裡的事務有我幫忙,警備則有各位哥布林協助。話雖如此,做最終決定總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如採取全體村民的合議制如何?」

「這點我也想過。但越是在發生重大情形時,意見就越容易分歧而做不出結論。還是要有一個人帶領大家,才能整合大家的意見。」

「把平時與緊急狀況分開來想,如何?」

「不行。這樣領導者不會成長。必須從平時就領導大家,緊急情況下大家才會聽從,也才能順利指揮大家。」

村長意志堅定,講得也頭頭是道。安莉露出苦澀的表情,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我什麼時候必須回答?」

「我不會要你現在立刻回答。好好考慮吧。」

「我明白了。」

安莉沒再說什麼,站了起來。

走出村長家,安莉轉向隨後跟上的五劫。

「欸,我想稍微想點事情,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了解,大姊。請慢慢考慮。還有,我們都是站在大姊這一邊的。有什麼事隨時可以跟我們說。」

「嗯,有事再拜託你們嘍。」

目送五劫離開,安莉走向自己的家。

(我能做好村長的工作嗎?)

她覺得自己辦不到。

說不定有時候還得做出連想都不願意想的命令──為了大局而犧牲少數人。

(我做不到啦……)

她覺得村裡的人都把她想得太厲害了。首先,大家都說安莉能命令哥布林,但他們並不是安莉去進行交涉,使他們成為同伴的。不過就是使用了大魔法吟唱者──安茲•烏爾•恭送給自己的號角叫出來的。

這個道具也是因為安莉好運,第一個受到搭救──

(奇怪?我是第一個獲救的嗎?記得是戴著面具的恭大人……嗯?他應該有戴面具吧?)

忽然間,她覺得事情先後順序好像有點模糊不清,不過應該是因為當時情況危及,記憶混亂了吧。

安莉搖搖頭甩掉自己的疑問。

(總而言之──)

如果是別人收下了號角,下屆村長的位子就不會找上自己,而是那個人吧。換句話說這跟安莉本身的資質無關,而是命運的安排,結果正好落到自己頭上罷了。

(找個人談談這個問題……)

安莉腦中最先浮現的人選是恩弗雷亞。他在那個大都市住過很長一段時間,見識過各種人,似乎可以判斷安莉適不適合當村長。而且他知識淵博,應該可以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只是,村長說過恩弗雷亞──巴雷亞雷家的人都贊成這件事。這樣就算找恩弗雷亞談,他也很可能會叫安莉做村長。

(不行……不能找村裡的人。這樣一來就剩阿格或食人魔了,可是阿格都叫我族長了,應該不行,食人魔看起來又不太聰明。)

這時,眉頭緊皺的安莉聽見一個開朗的聲音。

「嗨。你們好像談完了……哎唷?怎麼啦,瞧你一臉嚴肅的。遇到麻煩了?」

聽到這個聲音,安莉彷佛醍醐灌頂。對啊。村莊以外的人,而且能冷靜判斷事情的中立第三者就在眼前。

安莉全速奔向露普絲雷其娜。

「露普絲雷其娜小姐!」

露普絲雷其娜嚇了一跳,安莉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幹嘛!幹嘛!你是怎麼啦!我心跳得好快哩。不過拜託不要跟我表白。我不是同性戀,是異性戀啦!不要啊──住手──我要被侵犯了──」

「啊!等一下啦!」

安莉放開她的肩膀,想摀住她的嘴。露普絲雷其娜巧妙地躲開,破顏而笑。

「哎呀──對不起哩──哎,我是看安莉妹妹這麼激動,為了讓你冷靜下來,才開個小玩笑嘛。無傷大雅嘛──」

「這玩笑開大了……」

安莉垂頭喪氣。不過,她馬上打起精神。露普絲雷其娜是個神出鬼沒的人。必須趁她在的時候趕快問,否則她又會消失不見了。

「我有點事想問您。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請給我個好建議!」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總之邊走邊講吧。我可不想引來村民的懷疑眼光哩。」

安莉滿臉通紅。露普絲雷其娜說得沒錯。可是──

「那您就不要說什麼要被侵犯了嘛……」

「嘻嘻!」

露普絲雷其娜可愛地吐舌。

「討厭啦!露普絲雷其娜小姐真是的!」

「好啦好啦。我們走吧,走吧。」

露普絲雷其娜不等安莉回答就往前走,安莉也跟了上去。

「那麼就跟露普絲雷其娜姊姊商量商量唄──無論是床上功夫還是玩弄異性的花招,都可以教你喔。」

「真的嗎!露普絲雷其娜小姐好成熟喔……」

對於完全沒有這方面經驗的安莉來說,露普絲雷其娜真是太成熟了。明明應該沒有任何改變,她卻覺得露普絲雷其娜的側臉一下子變得成熟起來。

「哼哼!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聽得很多喔!」

「……咦?」

聽得很多是什麼意思?安莉正在思考時,露普絲雷其娜比著手勢,要她有問題儘管問。於是安莉暫且捨棄了無關緊要的疑問,把在村長家發生的事告訴她。

「所以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嗯,誰知道?」

就這麼簡單。

「咦──露普絲雷其娜小姐,你不是說可以找你商量嗎!」

「但我沒說我會好好回答啊……好吧,聽好嘍。我跟你說,你如果是被人逼著當村長的,之後一定會後悔,勸你千萬別這麼做。你要仔細考慮到自己能接受為止。」

平常天真爛漫的態度消失了──眼前只有一個妖艷的美女。平時圓圓的大眼睛眯得又細又尖。冰冷的笑意讓人背脊發涼。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不是叫你一定要這樣做。你要在心裡細細分析,仔細思量。首先,有一件事我可以斷定,那就是無論誰來當村長,今後都會犯下很多錯誤。就我所知,天底下能完美處理任何事情的,差不多只有四十一個人。所以擔心失敗是很愚蠢的。不過冷靜想想,村里也的確沒人比你更適合當村長。」

「這是為什麼?」

「你去問哥布林他們,當恐怖魔物襲擊這個村莊,而且你們確定打不贏時,他們會怎麼做。在你擔任村長以及不是村長的兩種情況下。」

露普絲雷其娜的表情,很快又變回了原本開朗的她。

「我講了好悶的話喔。唉,這不合我的興趣啦──唉──要是小安不當村長,一場大悲劇降臨村莊,那才好玩呢──」

「──咦?」

「哼哼──」露普絲雷其娜拍了一下安莉的肩膀。「我覺得小安當村長比較好哩……再來就……問問那邊那個男生如何?」

露普絲雷其娜放開安莉的肩膀,一個轉身。那動作好像毫不受磨擦力影響般輕巧。

「那就再見嘍。」

露普絲雷其娜揮揮手後離去。在她前進的方向上,恩弗雷亞與妮姆手牽著手站在那裡。露普絲雷其娜拍拍恩弗雷亞的肩膀。就像從這一拍獲得了力量,兩人走了過來。

「姊姊,你回來了!」

大概是真的很擔心安莉,妮姆用最快速度跑了過來。安莉一瞬間接不住她,差點摔倒,她用上整條腿的肌力,才終於站穩。

「你回來了,安莉。回來得比我想的還快呢。你沒在那邊過夜嗎?」

「我回來了,謝謝你們。嗯,對啊。我只在外頭露營,就回來了。」

「這樣啊……幸好沒被魔物襲擊。不過這樣做不太值得稱讚喔

……雖然哥布林他們很強悍,但也有魔物比他們更強。只是在這附近的草原很少聽說就是了。」

「姊姊,不要做危險的事!」

妮姆緊緊握住安莉的衣服,像是再也不放開似的。對妹妹而言,她只剩下姊這麼一個家人了。自己的性命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自己似乎一時忘了這點。

「對啊,說得對。對不起喔。」

安莉溫柔地摸摸妮姆的頭。

「嗯!我原諒你!」

妮姆抬起頭笑了。

「謝謝你。那麼妮姆有乖乖聽話嗎?有沒有給恩弗添麻煩?」

「哎唷,姊姊!我才沒有那麼幼稚啦!對不對,恩弗!」

「啊哈哈。我因為要替阿格部落的人治療,沒有辦法一直盯著她,但我覺得她一直都很乖喔。」

「真是的,怎麼連恩弗都這樣說啦!欸,別說這個了,我跟你說喔,姊姊。恩弗好臭喔!」

「妮姆!是藥草的臭味啦!妮姆不也說把藥草壓爛時,手上會沾到臭味嗎!」

「會薰眼睛的也是藥草嗎?」

「……不,有的不是。可能是藥師使用的鍊金術道具之類的。不要講得好像我很臭啦……」

「可是恩弗也很臭啊?」

恩弗雷亞的表情凍結了。

「嗯。恩弗的衣服都沾到味道了。我覺得你平常可以換掉工作服喔。」

安莉趕緊替妹妹解釋,恩弗雷亞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點。

「我沒幾件工作服以外的衣服……因為我在耶•蘭提爾幾乎都是穿這個過日子的。」

「那我下次替你做一件如何?」

「咦?你會做衣服?」

「恩弗,你把我當成什麼啦?簡單的衣服當然會自己做嘍!」

「這樣啊。我的衣服都是買現成的,所以覺得自己會做衣服好厲害。」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只要是村裡的人誰都……妮姆也該開始練習了喔。」

「好──!」

「那麼,妮姆,你先回家好嗎?我有點事想跟恩弗說。」

妮姆用手遮住嘴巴,兩眼閃閃發亮。

「嗯!知道了!我先回去嘍!恩弗,加油!」

她揮揮手,開開心心地跑回家。

目送著她的背影,安莉低聲說:

「她怎麼這麼聽話?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不,我想應該不是……別說這個了!你想跟我說什麼?我大概可以猜到八成,因為我昨天參加了村裡的會議。」

既然如此,那就好談了。安莉省略掉無謂的開場白,直接把在村長家發生的事告訴恩弗雷亞。

不只如此。安莉連自己的不安以及剛才露普絲雷其娜所說的話,統統都告訴了他。從頭到尾聽完之後,恩弗雷亞正面注視著安莉,告訴她:

「我覺得照安莉的想法去做就行了。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我都會支持你……好吧,其實我不想講這種老套話。我希望你能當村長。」

「為什麼?我──」

「你不只是個村姑。你是哥布林們的領導者,安莉•艾默特。你總是說哥布林不是你的力量,對吧?但就結果而論,哥布林就是你的力量。露普絲雷其娜小姐要你去問哥布林他們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答案。如果你不是村長,一旦情況危急,他們會在還有力量戰鬥時只帶著你逃走。」

「他們才不會那樣!」

「……他們在安全的狀況下會這樣講。但時候一到就會這麼做。這是他們親口告訴我的。」

「不會吧……」

安莉不敢置信地盯著恩弗雷亞。她以為他在說謊。然而,安莉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虛偽的氛圍。

「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村莊,是你。不過,如果你當了村長,這個村莊等於是屬於你的,他們就會奮戰到最後一刻。雖然只有這點差異,但也夠大了。順便一提,他們希望我保護你妹妹,跟在你們後面一起走。安莉……你可以去問他們。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

「我不會問的。」

安莉果決地說,恩弗雷亞撩起頭髮,露出睜得圓圓的眼睛。

「這樣好嗎?也有可能是我在撒謊──」

「──不可能。你不會那樣亂講話。我相信你。不過他們真的很重視召喚者呢。」

「也因為召喚他們的是安莉吧?你不是買了武器給哥布林他們嗎?對哥布林們來說,把這樣的主人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我這樣講從各方面來說都不太好,但哥布林他們並沒有從村民那裡得到什麼,村民也只把他們看作是你召喚的魔物。一邊是不把自己視作個人,一邊是把自己視作個人,會選擇後者是很正常的吧?」

當然,村民也沒有那麼輕視哥布林。只是回想起來,的確沒看過村民用行動表示過感謝之意。

「……可是,村裡的人有時候也會請他們吃午餐啊。」

「那是對你的謝禮。意思是說他們願意替你負擔伙食費,或是幫你省去準備的工夫。你有看過村里哪個人叫過哥布林的名字嗎?」

沒有。安莉原本以為那是因為大家認不出誰是誰,但說不定他們根本就無意分辨每個哥布林之間的差異。

想到這裡,安莉胸中產生一種寂寥感。

「這樣啊。」

然而夾雜在安莉語氣中的並不只有寂寞。她眼中亮起了下定決心的意志火光。

「是啊……我個人認為安莉會是一個好村長的。哥布林這件事也是,只要你成為了村長,今後也會漸漸改變的。」

「……大家都會幫助我吧。」

「當然。應該說沒有人會不幫你的。」

「我知道了。那麼,我去村長那裡一趟。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了,就要趁早做決定!」

聽到安莉如此主張,恩弗雷亞笑了。

那笑容既溫柔又嚴肅,彷佛理解了她希望有人推自己一把的心情。

「好!去吧,安莉!」

「嗯。」安莉回答後,轉過身去,踏上成為卡恩村新任村長的道路。

露普絲雷其娜在空中盯著村子瞧,看到大家成群結隊聚集到廣場上。安莉走到眾人面前在講些什麼。不過距離太遠,實在聽不到她的聲音。

安莉的發言似乎結束了,村民們開始拍手。

「哈哈──果然是這麼回事呢。變成這樣了啊。這真是太有趣了。嘻嘻嘻嘻。」

「──你在高興什麼?」

背後傳來聲音,露普絲雷其娜轉過頭去。

「哎唷──這不是由莉姊嗎。你是用魔法道具飛在空中嗎?」

「是啊。這是向安茲大人借用的魔法道具之力。所以你在……是卡恩村對吧?就是這座村莊的事讓你挨罵的。」

「對啊。哎呀──現在事情變得超級有趣的。」

「什麼事情有趣?」

「現在,村莊誕生了新的領導者……這對村裡的人來說,等於是全新的歷史,新的可能性的開始。可是,村莊如果在這個最棒的時機遭到襲擊,一切都消失在大火之中,那些村民不知道會作何表情呢。」

開朗的美貌產生裂痕,從裂痕中流露出任誰都能斷定為邪惡的駭人東西。

「我以為你跟那個村莊的人處得很好,結果這才是你的真心話?」

「是啊,由莉姊。是真心話。我只要想像跟我交情很好的人類像蟲子一樣被暴力蹂躪,就會超興奮的。」

「真是個重度虐待狂,跟索琉香有得比呢。我的妹妹怎麼儘是這種人?頂多只有希絲能安慰我了,真是……雖然安特瑪也不是那麼壞的孩子。」

聽到姊姊皺著眉頭抱怨,露普絲雷其娜嗤笑著。

「啊──要是他們能被滅村就好了。」

4

「啊嗚──累死我了。」

安莉把手上的小黑板扔到桌上,精疲力盡地趴了上去。她聽見細微的笑聲,轉頭過去一看,老師(恩弗雷亞)果然跟她想的一樣,面帶笑容看著她。

「辛苦了,安莉。」

「好累喔──我最不擅長動腦了……」

「可是,還是得學會簡單的文字讀寫與算數才行喔。」

安莉發出呻吟。

因為當村長必須要有最低限度的教育水準,於是安莉接受了恩弗雷亞的個人指導,但她的頭快裂了。

「為什麼有這麼多字啦。一定是有人為了折磨我想出來的……」

「別這麼說嘛。你不是已經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嗎?還有妮姆的名字。」

「嗚──這我是有點高興啦,可是……會這些就夠了吧──」

「很遺憾!這還只是基礎中的基礎呢。是說開始上課才過了五天耶,重要的部分都還沒教到呢。」

安莉露出一個人聽到不可置信的話時會擺的表情。

「啊──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只要把基礎好好學起來,之後就是應用了。所以現階段可以說是最重要的,嗯。」

「……嗚──」

「看你好像很累了呢。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安莉好像就等這句話似的,馬上站了起來。

「就這麼做!明天還要早起嘛!恩弗最明理了。」

面露苦笑的恩弗雷亞,把寫在黑板上如蚯蚓般歪扭的文字擦掉。

「那麼,好好休息喔。明天也是同一時間開始上課。」

「我很高興你拿做實驗的時間為我上課。可是我一點都無法感謝你……」

「嗯,嗯。都是這樣的啦。我聽說比起被學生感謝的老師,被怨恨的老師比較會教。」

「騙人的!這絕對是騙人的!」

「啊哈哈哈。好啦,那我該告辭了。晚安,安莉。」

「嗯,恩弗晚安。回去了就別再做實驗,趕快睡覺比較好喔。」

恩弗雷亞用笑容表示「了解」,就走出了玄關。安莉目送了一會兒漸漸遠去的魔法光,回到家中,忽然覺得沉入黑暗的家變得很冷清。

「啊──累死我了……」

她拖著沉重的身子脫掉衣服,直接鑽進被窩。剛才上課那麼吵,身旁卻傳來妹妹可愛的打呼聲。安莉靜靜閉上眼睛。

因為剛才過度用腦,她確定自己一定可以馬上入睡。實際上正如她所料。閉上眼睛大概過了幾秒,她已經失去了意識。

進入夢鄉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傳來的聲響讓安莉的意識從沉睡變成淺眠。

連敲三下。接著隔一小段時間,再連敲三下。

想起這個節拍代表的意義,安莉的雙眼在黑夜中陡然睜大。清醒得異常迅速的大腦,辨認出自己現在人在家裡,她霍地坐了起來。就在同一時間,妹妹也猛然坐了起來。

「你可以嗎?」

「嗯。」

聲音雖然有點害怕,但還不至於不能行動。

「立刻做準備吧!」

「嗯!」

連點燈都嫌浪費時間,安莉與妮姆開始準備逃跑。

在隨風傳來的響亮鐘聲中,兩人用極短時間做好了準備。這都是拜重複進行避難訓練所賜,過去村莊遇襲時烙印在心中的恐懼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她聽阿格講了那些,心中也始終有種不祥的預感盤據。

「妮姆!你立刻逃去集會所!我要盡我的職責!」

不等妹妹回答,安莉拉著她的手衝出家門。

依舊敲個不停的鐘聲代表發生緊急狀況。而且是確定遭受襲擊時的暗號。

心中某個角落還無法捨棄期盼,祈求這只是多次進行的訓練的一環,然而此時刺痛肌膚的氛圍否定了內心期盼。在村莊遭受騎士們襲擊時,她也感受過這種氛圍。

來到集會場附近,安莉推了妮姆一把。

「好了,你去吧!」

妮姆小聲回了一句後,頭也不回地沖向集會所。

安莉也產生一股衝動,很想跟著她過去。至少等妹妹平安跑進集會所再走。

然而,安莉已經在幾天前的集會上成為了新任村長,行動時必須考量到整個村莊。

如果自己還沒就任,或是已經就任很久……這種心情湧上心頭。

「簡直像有個壞心眼的神明在盯著我們一樣。」

心聲不禁化為言語脫口而出。這時機真是糟透了。

「大姊!」

一個哥布林跑到安莉身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看到一群魔物出現在森林邊緣。也許會來襲擊村莊。」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讓哥布林在前面帶頭,安莉跑向正門。她看到門前穩穩架著只有夜間才會設置的柵欄,哥布林們都已經到齊,待在柵欄周圍。他們以安莉購買的武器與防具武裝自己的英姿,正符合身經百戰的戰士風範。

一走近他們,一股惡臭隨著空氣飄來,讓安莉發現食人魔們也在。食人魔們緊緊握著全新的兇惡棍棒。

在安莉他們抵達的同時,氣喘吁吁的恩弗雷亞,還有布莉塔與義警隊的成員們也都從村里各處集合而來。不只如此,阿格與他的部落成員當中,勉強恢復精神的兩個哥布林也跟來了。

「就這些人嗎?莉吉女士呢?晚點才會過來嗎?」

恩弗雷亞的祖母莉吉也是本領高強的魔法吟唱者,應該也可以到正門來協助守備。

「不,奶奶不會來這邊。我請她去集會所那邊了。因為那邊也很重要。」

聽了恩弗雷亞的回答,村民都覺得有道理,點點頭。他們的家人都逃進集會所了,因此那邊也需要加強防備。

「我們成員當中比較不擅長射箭的,也都派去那邊了。如果你們有多餘人力,可以派去那邊讓他們安心嗎?」

「這沒辦法。」

壽限無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布莉塔的要求。

村民們與壽限無他們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知道他這樣講並非出於惡意。就在安莉因為緊張感高漲而吞下一口口水時,指揮官接著說:

「魔物數量很多。而且不只是食人魔,種類很多。分散戰力太危險了。」

「不知道正確數量嗎?」

「布莉塔小姐啊,對方可是待在森林裡,看不出正確數量的。請你先記住這個前提,然後聽我說……七隻食人魔,幾條巨蛇,幾匹魔狼(Varg)以及像是犬魔的身影,後方好像還有個巨大身影。」

「魔狼與蛇跟食人魔一起行動?後面有森林祭司(Druid)之類的嗎?」

魔狼是類似狼的魔獸,比狼整整大了一圈。它們比狼更狡黠,是森林裡的難纏魔物。

「可能性很大。如果有魔法吟唱者在就麻煩了。因為這就表示對方也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我方是不是也該投入全體戰力?要的話我就去叫奶奶來。」

「這個嘛……很難決定呢,恩弗大哥。集會所是這個村里最堅固的建築物。一旦情況緊急,大家可以躲在裡面固守,就等於是這個村莊的城池。有人能保護那裡最好。」

「……也就是說有可能進行撤退戰嘍,我該在哪裡戰鬥?」

「布莉塔小姐負責整合義警隊。希望你可以將我的指示清楚轉達他們,並隨機應變採取行動。」

「作戰方式就採用入侵者對策二號,對吧?射箭之後從屏障後方以槍攻擊,不用特別瞄準敵人,不斷突刺就是了。」

「對,就照這種方式。不過,魔狼與犬魔很狡詐。任由它們自由行動會擴大傷亡。儘量挑它們下手。還有如果看到森林祭司,可以麻煩你們撤退嗎?」

「我不反對,不過義警隊撤退之後,人手夠嗎?」

「……如果運氣好的話,大概撐得過去吧。」

「原來如此……我還是去叫大家做好心理準備吧。至少可以請你們優先打倒森林祭司等能進行遠距離攻擊的對手,以免我們這些後方人員遭受攻擊嗎?不過話說回來,我當了很久的冒險者,卻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勇敢的村民……其實我從來到這個村莊,看到大家在做弓箭訓練時,就有這種想法了。」

「因為我們受過一次襲擊……很恨自己沒有力量反抗。」

本來默默聽著的安莉插嘴說道。她道出了所有義警隊員的心聲。

實際上,大家雖然臉色鐵青,但沒有一個人想逃走。自己必須挺身對抗外敵,必須保護自己的村莊。因為自己與大家的摯愛就在後方。

「對了,有這麼多魔物攻打過來,有沒有可能有個強大存在召集了這麼多的戰力,說不定是東方巨人或西方魔蛇

?」

「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性。」

壽限無小聲肯定了布莉塔的疑念。

如果是這樣,也可以想成是阿格吸引了魔物過來。所以他才會壓低音量,以免義警隊的敵意朝向阿格他們。

他們已經把東方巨人與西方魔蛇等魔物的存在告訴了村民。而且也提到他們的力量足以與森林賢王匹敵。

雖然他們看到的是被漆黑戰士抓到的森林賢王,但擁有強大力量的魔獸身影仍然讓村民留下強烈印象。想到要與能跟那種魔物匹敵,毫無勝算的敵人對峙,必然會產生恐懼。

「聽說西方魔蛇會使用莫名其妙的魔法?真是棘手。」

布莉塔嘟囔著,恩弗雷亞也表示贊同。

「就種族而言,魔物能使用的魔法最多也不到十種,但如果是會逐步學習的類型,就能使用豐富多變的魔法,非常棘手。而且說不定有哪種魔法可以跨越圍牆……」

「恩弗或哥布林們會使用魔法很棒,但是讓敵人使用就覺得好犯規。」

安莉一抱怨,村民們發出了苦笑。

「……不要跟恭大人說喔。」

接下來這句話,讓許多村民露出了笑容。

應該稍微緩解了一點緊張吧,安莉心想。雖然太鬆懈也不好,但太過緊張也會妨礙發揮平常的實力。現在的氣氛感覺剛剛好。

壽限無對安莉投以感謝的目光,應該就是因為明白這一點吧。

「請義警隊的各位放心。各位只要從遠處射箭就行了。前衛有我們擋著。」

哥布林們就是這樣鍛鍊義警隊的,所以這可以說是最恰當的布署方式。

對這個小村子來說,要湊齊所有人用的劍或防具相當困難,沒有足夠的裝備可以讓義警隊擔任前衛。最重要的是,義警隊終究不過是村民。他們平常就在揮動鎬頭或鋤頭,因此還算有點臂力,但並不代表他們很會用劍。只有被稱為天才的那種人,才能在農暇之餘找時間做訓練,就成長到可以打倒魔物。

基於以上幾點,哥布林們判斷要把村民訓練到擔任前衛的水準是不可能的,於是教大家射箭,讓他們可以擔任後衛戰鬥。

他們雖然弓術有所進步,還算射得中箭靶,但拉不動貫穿力優異的強弓,恐怕很難對皮膚厚實的魔物造成傷害。不過如果運氣好,同時射箭也有可能射中防禦較弱的部位。

「那麼就按照訓練內容,大家排成一排,好瞄準越過正門的地方!阿格,你們等到門被撞破後再上陣。到時候你們跟義警隊員們站在一起,用槍攻擊。你們要把布莉塔小姐說的話當成安莉大姊的命令,聽命行事。」

「好,包在我身上!」

「就是這股幹勁。聽好了,你絕對不準逃離這裡。我要你拚死作戰。」

「當然了!我一定會報答你們的救命之恩!要我跟食人魔一起站上最前線也可以喔!」

「白痴!交給你們的話,三兩下就被突破啦。這種大話等你變得更強了再來講!」

被指揮官一罵,阿格等人都一臉懊惱,義警隊安慰他們。

安莉鬆了口氣。首先,村民並沒有把阿格當成引來魔物的元兇。再來,是阿格他們已漸漸為村民所接納。

他們是最後來到村莊的外人。雖然沒有遭受虐待或是排擠,但還沒完全去除兩者間的隔閡。不過照那樣看來,不久的將來──撐過這場戰事後,兩者間的隔閡應該就會完全消失。因為諷刺的是,戰場也是加強雙方羈絆的最佳場所。

而就是因為親身感受到隔閡,阿格的戰鬥意願非常旺盛。他想對村莊做出貢獻,以提升自己與族人的立場。人類社會也是一樣,率先拋頭顱灑熱血的人會得到大家的尊敬。想到今後整個部落的地位全看阿格他們三人的表現,他會那樣積極也是理所當然。

「恩弗。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安莉站到恩弗雷亞身旁,將嘴巴湊到他耳邊。

「嗚。呃,麻煩你離遠一點──啊,嗯。了解,我知道了。那麼──這樣的話我有件事想拜託阿格你們,可以嗎?我把我帶來的鍊金術道具借給你們,希望你們拿去用。」

恩弗雷亞打開包包,裡面放了很多瓶子與紙包。

「把這個丟向敵人。如果離太遠會丟不中,所以必須進行中距離戰鬥……你們有心理準備嗎?」

「包在我身上!我們一定會完成這項任務!」

好像在等阿格接過包包一樣,瞭望台上傳來哥布林的聲音。

「那些混帳開始移動了。錯不了。確實是往村莊來的!」

豎起耳朵,就會聽見大量魔物的兇猛吼叫乘風而來。

「那麼,請各位義警隊員快去準備!安莉大姊也要小心!還有恩弗大哥也是!」

「嗯!我知道了!請你們也要小心,不要讓任何人喪命!」

「交給我吧!那麼,安莉,我們走!」

安莉與負責護衛自己的恩弗雷亞一起飛奔而出。兩人的目的是跑遍每一戶人家,看看有沒有人還沒注意到緊急狀況。

目送安莉跑遠,哥布林們進入了戰鬥態勢。

「首先請──麻煩各位義警隊員就定位。要讓對手進入目標範圍。」

對付圍牆外的魔物,當然無法進行直線射擊。為了射中看不見的目標必須進行曲射,但外行人是辦不到的。要練習到那種水準太花時間了。所以負責指導義警隊的哥布林,決定只加強練習一項能力。

那就是培養讓箭矢正好能夠落到門另一側的感覺。換句話說,就是讓他們練習要用多大力氣與何種角度拉弓,才能讓箭矢正確落下。這種練習方式只能用在很有限的地點。但是,只要預測對手會嘗試破壞大門,就可以單方面進行攻擊,可說是相當有效的訓練。

魔物們的嘶吼漸漸逼近,正門遭受一陣陣的沉重衝擊。連帶著讓圍牆也一起震動。

「很好!目標抵達目的地點!牽制射擊──開始!」

「開始啦!」

回答了壽限無的怒吼,瞭望台上的哥布林弓兵──修林根與古林戴開始射箭。只要射擊軌道上沒有障礙物,擁有弓兵之名的哥布林不可能射歪。大門另一側傳來痛苦不堪的慘叫。

空氣鳴動般的戰場氛圍震懾了義警隊,使他們因緊張與恐懼而發抖。就在這時,壽限無怒吼道:

「義警隊還不許射箭!直到我下令之前,把弓放下!」

即使敵人已經抵達一再練習的地點,壽限無仍然阻止眾人射箭。下個瞬間,一看到瞭望台,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為何下達這個命令。

圍牆後面的敵人開始朝著瞭望台扔起石頭。每一塊石頭都比人頭大得多。

雖然幾乎都沒扔中,但倒楣命中的一發已經震動了瞭望台。

「確認投石攻擊!敵人應該還能再扔幾次石頭!」

「一個敵人有三塊石頭,所以總共二十一發左右──唔喔!」

再度命中的石頭砸壞了瞭望台上方的板子。

如果義警隊進行攻擊,現在也遭受投石攻擊了。

的確,義警隊待在敵人看不見的位置,石頭很難擊中他們。但只要運氣不好被打中,一擊就足以致命。光是一路滾落的石塊都可能讓人受重傷。

壽限無沒有指示義警隊攻擊,可以說是為了安全起見,也可說顯示了他在接下來的長時間戰鬥中,絕不讓任何一個人喪命的決心。

「別以為你們亂扔石頭,我們就會嚇得不敢射箭!」

古林戴怒吼著,在滿天飛的石頭當中,勇敢地重新開始射擊。他明知被石頭扔中可是會身受重傷,卻仍然勇敢無畏地繼續攻擊,看得義警隊所有人都無法轉移目光。然而,壽限無不一樣。他環顧整個戰場,迅速發現了新的敵人。

「久命!你去對付從左側圍牆爬上來的蛇!你一個人對付得來吧!」

「沒問題!交給我吧,指揮官!」

在後方待命的久命駕馭著狼飛奔而出。在他的前方,可以看到蛇正越過了圍牆爬進來。

「十五,十六!你們兩個再給我撐一下!」

不用壽限無說,兩人站在快要倒塌的瞭望台上,射箭的氣勢毫不畏縮。不用繼續遭受攻擊,瞭望台也撐不了多久了,但他們的奮鬥誘使敵人白白扔出了好幾塊石頭。往左邊一看,久命正在對付蛇,他似乎占了優勢。

不久,被投石攻擊砸得半毀的瞭望台大幅傾斜,修林根與古林戴撐不住,跳了下

來。他們沒能打消落地的衝擊力道,在地上滾動了一會兒。

「義警隊準備射擊!」

對號令做出反應,義警隊舉起弓箭。

「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拉緊弓!」

一如平常的口號,讓義警隊一時之間產生正在訓練的錯覺。他們連木門發出的嘰嘰哀號都忘了,做出了與訓練時完全一樣的動作。

「放箭!」

十四支箭描繪出優美的拋物線,飛向空中。箭矢消失在圍牆後面,魔物的慘叫響起。

阿格佩服地低喃「好厲害」,但現在的壽限無沒多餘精神理他。

「第二發準備!──不要著急!──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拉緊弓!」

就在這時,接受了治療魔法的修林根與古林戴站到義警隊的最尾端。

「放箭!」

十四支箭再度飛出。慢了一拍後又補上兩支。怒吼聲再度響起,大門發出的哀叫變得更加大聲。看來對方把憤怒與痛楚都化為蠻力了。

「後退!換裝備!」

義警隊一齊移動到設置於正門內側的拒馬後方。從大門殺進來的敵人,將會被這道堅固的柵欄擋住去路。拒馬柵欄設置成L字通道,有食人魔與壽限無的部下們等著受到誘導的敵人到來。換句話說對入侵者而言,撞破大門才等於闖入死地。

「如果有魔法吟唱者,記得不要站在他的前方!」

「指揮官!」

「怎麼了,阿格!」

「恩弗大哥交給我的道具當中有黏膠,要灑在哪裡才好?」

「會不會被泥土吸收﹖」

「他說會被吸收,但叫我不要想太多,就當作是有效時間比較短!」

「是嗎。那你就看準時機,扔到現在堵住的大門那裡。」

「了解。」阿格帶著部落的人開始行動時,打倒蛇的騎兵回來了。哥布林祭司立刻跑過去為他療傷。

發出啪嘰一聲,一邊的門扉被打壞了。首先湧進來的是敵方的食人魔們。

「哼哼,沒大腦的一群笨蛋。」

壽限無嘲笑他們「你們犯了決定性的錯誤」。

只有一邊門扉壞掉,也是他們設下的機關。只要其中一邊壞掉,敵人一定不會把另一邊也打壞,而會直接殺進來。尤其是他們還遭受到弓箭攻擊。但是狹窄的入口無法一次讓所有人進來,很多人都會進退不得。相較之下,己方沿著L字形拒馬布署了兵力,能夠一齊展開攻擊。

「歡迎來到必殺陣形。」

裝備比對方稍好一點的己方食人魔占了優勢,毆打著敵方食人魔,再由義警隊以槍進行支援。試著破壞拒馬的食人魔就由弓兵,妖術師或阿格的鍊金術道具不斷攻擊。企圖趁亂跳進裡面的魔獸,則由哥布林們擋住。

狀況壓倒性對己方有利。後方還有騎兵們做為預備戰力。只要敵方沒有魔法吟唱者,這一戰就贏定了。然而──

「──那是什麼啊!」壽限無死命壓抑的聲音中混雜著畏懼。「那是食人妖(Troll)嗎?」

一個外貌不同於食人魔,但大小差不多的巨人用一種莫名僵硬的動作進逼而來。他手上握著散發異樣氛圍的巨劍。

滑溜溜的液體從刀身中央的溝紋流向刀刃,那或許是魔法力量的效果。

「是敵人的老大嗎?……那該不會就是……東方巨人?」

那巨人給人的感覺,讓人覺得的確有這可能性。看似強韌的肉體鍛鍊得有如鋼鐵般堅硬,跟指揮官所知道的食人妖雖然很像,但又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說這個敵人與那時看到的魔獸不分軒輊,的確可以接受。

一個食人妖就已經需要由所有人一起上才能對付得來。那麼很可能比一般食人妖更強的存在,又會有多難對付呢?

「這樣的話……」

壽限無考慮著該怎麼做。

這樣看來,可以說毫無勝算。最好的辦法是保護著安莉逃走。雖然她一定會抗拒,但他們可以硬是──

「……不,這不是最好的辦法。是最壞的辦法,也是最終手段。」

壽限無唾棄般地說。

「……你們幾個,我們接下來要捨命了。捨棄後退之類的天真想法吧。讓在場所有人牢牢記住我們的奮勇英姿!」

哥布林們發出鬥志昂揚的咆哮。一瞬間就連在場的敵我雙方都受到震撼,停住了動作。

「大夥上!讓敵人見識一下身為安莉大姊最強手下的咱們的力量!」

兩人繞了一圈村子,沒有任何人被留下來,這讓安莉鬆了口氣。這時,正門方向傳來某種物體被砸壞的聲音。緊接著是吼叫與吼叫互相撞擊,震撼五臟六腑的重低音迴蕩四周。

破門而入的魔物集團與哥布林們可能已經開戰了。她咽下憂心忡忡而差點逆流的胃液。苦味從喉嚨擴散到嘴裡,但安莉不予理會,看向恩弗雷亞。

「恩弗,那麼我們也到正門去吧。」

「好。可是你是不是應該去集會所,讓大家安心比較好?」

恩弗這樣說,也帶有「不要妨礙大家戰鬥」的含意。

安莉雖然也有接受弓箭訓練,但正門遭到突破後,大家應該已經改用槍戰鬥了。老實說,安莉現在過去也幫不上什麼忙。

「不行。我是因為擁有指揮哥布林的權威,是有力量的村長才會被選上的。也許我的確應該退到後方,但只有這次不行。」

自己至少必須上一次前線,讓大家看到自己戰鬥的模樣。大概是認同安莉眼中蘊藏的力量,恩弗雷亞撩起頭髮,神情僵硬地同意了。

「你說的確實沒錯。知道了。我會保護你的。」

看到那溫和的青梅竹馬平時不會露出的,英勇嚴肅的表情,安莉發現自己的心臟奇怪地漏了一拍。

「嗯?怎麼了,安莉?我的確沒有五劫那麼強壯,但絕對不會拋下你先死的。」

「……不要說什麼死不死的。」

「啊,對不起。呃……呃……」

青梅竹馬猶豫著該說什麼才好的模樣,就像他平常會有的態度,讓安莉露出淺淺微笑。

「我們走吧,恩弗!」

「啊,咦,嗯!說得對。沒時間在這裡閒聊了!」

兩人往正門跑去。由於他們走到了最遠的後門,就算全速奔跑,也得花些時間才能回到正門。即使氣喘吁吁地抵達也無法立刻參加戰鬥,如果敵我雙方正在交戰還會妨礙到己方,所以他們奔跑時有稍微保留一點體力。

不過實際上他們只跑了幾秒。

兩人都聽見了討厭的聲響,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有個東西從後門上方露了出來。

那個東西巨大而且異常,跟人類的那個有極大差異,因此他們一時沒看出那是什麼,其實那是手指。有什麼用手抓住了高達四公尺的後門上半部。

兩人受到了頭部被毆打般的衝擊,拔腿就跑,躲到房屋後面。

「──那是什麼?巨人?」

「不知道!可──」

恩弗雷亞住了嘴,喘不過氣似的張圓了嘴。安莉也趕緊往後門看去,露出了完全一樣的表情。

有個生物慢慢跨越了牆壁。

那身軀龐大到超乎人類的標準。

「那該不會是食人妖吧?」

聽到恩弗雷亞喘不過氣似地說,安莉凝視著現身的魔物。

「那個就是食人妖?」

「我是第一次實際看到,但跟我聽說的外形一模一樣。如果真的是食人妖就慘了……食人妖是金級冒險者才勉強能對付的對手。老實說就算是壽限無他們恐怕也應付不來。」

聽到恩弗雷亞說那個比村里最強的存在更強,安莉感到全身血液彷佛一口氣逆流。

現身的食人妖抽著鼻子,開始慢慢環顧周遭。

恩弗雷亞拉著安莉的手,躲到房屋後面。躲起來之後,安莉被恩弗雷亞摀住嘴,耳畔傳來他壓低的聲音:

「安莉,食人妖鼻子很靈。我們現在待在下風處,所以應該不要緊,但還不可以放心。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與哥布林他們會合。」

安莉也把嘴湊到恩弗雷亞耳邊:

「不行,恩弗。現在如果讓那傢伙去正門,大家會被夾擊而死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們也沒辦法──」

「──這裡只有我們在。既然如此,只能由我們來阻止他了。」

恩弗雷亞從長長的瀏海之間,以彷佛看見瘋子的雙眼望著她。的確安莉也明白自己講出了很離譜的話來。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用打贏或是打倒他。只要爭取一點時間就好。恩弗,幫幫我。」

「──你要怎麼爭取時間?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那個魔物待在這裡?我可以戰鬥,不過……大概只能撐過一擊喔?」

恩弗雷亞平靜的語氣中隱含著決心。安莉為了回應他的決心,說出了一個詭計:

「我想到一招戰術了。首先來做個食人魔吧。」

食人妖看了一會兒木頭搭蓋的人類住家,然後開始移動。

每戶人家都傳出柔嫩的人類味道,但他知道那只是殘香。確認周圍沒有其他味道之後,他開始往傳來戰場喧囂的方向走去。大量人類與他的同胞交戰的聲響,使他口中分泌了一堆口水,想像著在那裡的人類模樣。

柔嫩乾淨的人類是偶爾才能吃到的大餐。

他在食人妖當中特別講究美食,愛吃手腳等肉多的部位,而不喜歡帶有苦味的腹部,所以想填飽肚子需要相當多的獵物。不過這裡似乎有足夠的人數可以滿足他。

他淌著口水,同時步幅也越跨越大。

然而,食人妖停下了腳步,瞪著周圍。正確來說是瞪著房屋後面。

是食人魔。

從那裡傳來食人魔的臭味。

他皺起眉頭。他的同胞當中也有食人魔,但臭味與這股味道有著微妙差異,他不記得有聞過這種味道。這種味道從好幾間房屋後面傳來,包圍著他。

當然他能夠聞得出來,並不是因為他的嗅覺跟狗一樣靈敏,而是因為同伴當中有食人魔,所以記得這種種族的臭味罷了。因此他無法聞出現場有幾個食人魔。

而且他還有一個疑問。那就是同時還有一股不明臭味瀰漫四周。那種青澀臭味就像踩爛青草時發出的味道,但比那強烈許多。

這些食人魔身上塗了青草汁液嗎?

他懷抱著疑問,同時猶豫著該怎麼做。飄來的青草臭味刺激著鼻腔,眼淚都快滲出來了。能忍耐這麼重的臭味,食人魔一定是鼻塞了。

他可以正面擊敗食人魔。他是比食人魔更強的食人妖。但那並不代表不會受傷,也不代表不用花時間。

食人妖種族具有再生能力,因此傷口會隨著時間經過而癒合。但他不能浪費時間。也許他的食人魔同伴們會把人類統統吃光。

對方分散各處,一定是打算在他正面迎擊時一齊動手。

他對於自己靈光一閃看穿對手的企圖感到相當滿意,開始慢慢移動,想繞到房屋後面。

他希望能在短時間內擊敗食人魔。既然如此,對手現在分散開來,應該是最好的攻擊機會。他只要從最角落的食人魔一個個解決就好了。

他躡手躡腳慢慢移動,突然間,一個小小身影從一間房屋裡沖了出來。

不是哥布林之類的生物,是他最愛吃的人類。

他嚇了一跳而縮起身子,那個讓披風在背後飄動的人類把某種東西灑在他身上。

「喔喔喔喔喔啊啊!」

激烈惡臭使他發出慘叫。灑在身上的綠色液體散發出讓人想把鼻子扭下來的強烈臭味。這味道比食人魔們發出的青草臭味強上好幾倍。

雖然他有再生能力,但這並不是受傷。難以忍受的臭味使他眼角泛淚,他想用腳踹飛那個人類,但人類已經衝進屋裡了。

擁有靈敏嗅覺的他,會讓對方接近到這麼近的距離,是因為青草汁液的強烈臭味蓋過了人類的氣味。

食人妖雖然被激怒,但追丟了人類,他轉為尋求一開始的目標──食人魔。他打算先殺了食人魔,再來解決食物(人類)。

食人妖怒形於色地繞到房屋後面,沒發現他要找的食人魔。簡直像憑空消失了似的,沒有半個人在那裡。

「咕嗚嗚嗚,在哪裡?」

他環顧四周,食人魔雖然體型比自己小,但身軀還是很龐大,然而他就是沒看到食人魔。再怎麼說,那麼龐大的身軀一旦移動,食人妖應該會瞄到才對。難道區區食人魔能像自己的主人一樣隱形嗎?食人妖遇到無法理解的狀況而陷入混亂,但仍然抽了抽鼻子。

然而自己身上散發的青草惡臭妨礙了他,完全聞不出食人魔的臭味從哪傳來。

「咕嗚嗚嗚嗚。」

食人妖發出低吼,用手擦掉沾到身上的汁液,但這次換成手上冒出臭味。

這時,食人妖發現地上掉了一塊布。

食人妖心想可以用這塊布擦掉汁液,出於好奇心,他拿起那塊布嗅了嗅。雖然鼻子失靈了,但湊得這麼近,多少能嗅出一點來。

食人妖從那塊布上嗅出了類似食人魔的臭味。遇到這種狀況,就算是食人妖也能明白。

是這塊沾滿食人魔體臭的布,讓食人妖以為這裡有食人魔。

這不可能是巧合。

「人類!」

食人妖發出暴怒的咆哮,環顧周遭。沒看到人類。那麼應該還在屋子裡。

他暴跳如雷地一拳捶向房屋。重複幾次之後,房屋的屋頂穿了孔,塌陷下去。

人類慌忙跑出屋子,食人妖追在後頭,要把那人大卸八塊。

目標(食人妖)追著自己跑表示計策成功,雖然真該感謝老天,但她好想哭,都快嚇出心臟病了。巨大的食人魔物在背後追趕自己,遇到這種真槍實彈的捉迷藏──輸了就得進對方的胃──一般村姑都會想哭的。

而且這場捉迷藏不知何時才能結束,也是讓人想哭的原因之一。

如果能夠確定結束時刻,就可以用來鼓勵自己逃跑到最後一刻。然而不知道正門的戰鬥何時才會結束,又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注意到這邊的鬼抓人,每當種種不安通過腦海,氣力就大幅下滑。

她懊惱準備花了太多時間,沒能讓其中一人到正門去報告。

安莉拚命奔跑,衝進恩弗雷亞等待著的屋子。取而代之地,同樣穿著連帽披風的恩弗雷亞衝出後門。她大氣也不敢喘一個,屏氣凝息地看著敵人是否中了自己的計。食人妖沒發現人類掉包了,仍追著恩弗雷亞跑。

安莉調整著紊亂的呼吸,高興地握緊了雙手。

食人妖與人類無論是體力,步幅或體能都差太多,一個人玩鬼抓人絕對會被抓到。所以他們打算偷偷換手,一邊休息一邊進行長期抗戰。一則是為了爭取時間,二則是不讓食人妖前往大家聚集的集會所。

這時有個問題,那就是如何讓食人妖以為只有一個人類。

食人妖是以什麼分辨人類?的確,只要長時間待在一起,食人妖也能分辨出人類的不同,但如果沒有長時間待在一起呢?可以想到的是外觀,尤其是服裝之類。所以他們倆都披上了同一款披風雨衣。

接著為了不讓食人妖用嗅覺分辨兩人,他們利用藥草汁抑制對方靈敏的鼻子。

安莉使用臭味設下了兩道陷阱──用食人魔的臭味拖住對方的腳步,再用藥草臭味掩蓋自己的體味──

安莉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偷偷移動到下一間房屋。

她進入陰暗的屋內,悄悄窺視外頭的情形。轟轟的沉重聲響逼近而來,同時一臉拚命的恩弗雷亞衝進屋裡。配合好時間,安莉衝出了自己剛才進來的後門。

她開始奔跑,才發現食人妖沒追上來。

他抽了抽鼻子,看看安莉,又看看房屋。醜陋的臉孔更加歪扭起來。安莉覺得那張臉上好像流露出狐疑之色。

安莉的頸部流下一道冷汗。她下意識地用手背去擦,濕黏觸感讓她直覺想到。

「……鼻子習慣了?」

食人妖似乎習慣了藥草臭味,對汗味起了疑心,發現有兩個人類的味道。

他掄起拳頭,捶向房屋。恩弗雷亞連滾帶爬地衝出屋外。但他停下腳步,似乎並不打算逃跑。

「安莉!你快逃!我來爭取時間!」

「──笨蛋!一起逃比較好啦!」

「那樣絕對會被追上的!拿房屋當掩蔽也一樣!」

安莉睜大雙眼,恩弗雷亞對她笑了。

「我戰鬥能力比你強,我來當誘餌,生存機率比較高!」

恩弗雷亞

發動魔法後,他的身體開始纏繞淡淡光芒。

他講得很有道理,安莉無法回嘴。恩弗雷亞看她這樣,似乎露出了笑容。

「而且──你就讓我保護我喜歡的女生吧。」

恩弗雷亞重新轉向凶神惡煞的怪物,握著拳頭,豎起拇指指著自己。

「想玩,我陪你玩!放馬過來吧!『強酸箭(Acid Arrow)』!」

恩弗雷亞不合個性地破口大罵,接著綠色箭矢飛向食人妖。射中的瞬間,對手身上發出灼燒的聲音與白煙。食人妖發出比他大上一倍的痛苦吼叫。

食人妖瞋目切齒地瞪著恩弗雷亞。他已經沒把安莉放在眼裡了。

「快去啊!去搬救兵來!」

在這邊拖拖拉拉才叫做愚蠢。

「你要撐住喔!」

說完這句話,安莉拔腿就跑。

食人妖似乎無意追上來。

老實說,恩弗雷亞完全沒有存活的可能性。雙方能力落差太大了,只有金級以上的冒險者才能對付的魔物,恩弗雷亞根本不可能打贏。

只要能爭取個一分鐘就很值得稱讚了,戰況就是如此絕望。

「嗯,死定了。」

看著食人妖保持戒心慢慢移動的模樣,恩弗雷亞露出苦笑。

再生能力對強酸或火焰等攻擊造成的損傷無效。所以他在提防恩弗雷亞使用能破解自己最大能力的攻擊,不過這實在是杞人憂天了。食人妖只要照普通方式殺過來就會贏了,在這種狀況下,恩弗雷亞只能發笑。

「不過這樣對我來說正好。『催眠(Hypnotism)』!」

食人妖依舊充滿敵意。恩弗雷亞使用的魔法似乎遭到了抵抗。

食人妖知道自己遭到了魔法攻擊,沖了過來。

龐大身軀步步逼近的景象簡直是場惡夢。

「如果生效的話就能爭取到時間了……看來沒那麼好運。唉,真可惜。」

恩弗雷亞其實已經死心了。因為他知道這是絕對贏不了的仗,已經不叫做勇敢,而是魯莽了。即使如此──

──自己必須為了安莉爭取時間。

這份心意驅使著身體行動。

確認站到眼前的食人妖舉起了左臂,恩弗雷亞往左前方跑去。如同有句話叫做死裡求生,他跑向最危險的道路,衝進位於另一頭的安全地帶。拳頭飛過他的背後,恩弗雷亞感覺到一陣強風吹過頭髮時,一隻大腳像牆壁一樣逼近眼前。

視野轉了一圈。身上傳來樹枝折斷般的啪嘰啪嘰聲。

他惡狠狠撞上地面,像垃圾一樣滾動。

恩弗雷亞滾倒在地,痛楚竄過全身。可沒溫和到能用劇痛來形容。他這輩子活到現在,還沒經歷過這樣劇烈的痛楚。

「可……可是我還活著,真厲害,我實在是太厲害了……」

多虧他事先使用了防禦魔法,再加上食人妖踢的時候姿勢不穩,兩種原因加在一起,才撿回了一命。雖然每次咳嗽都產生一陣劇痛,恩弗雷亞仍站起來,使用了魔法。

「『強酸箭』。」

本來要繼續追擊的食人妖停下了腳步。他在提防燒灼了腳尖前方──地面的強酸。

(嗯。跟我想的一樣。)

爭取時間才是恩弗雷亞的目的。如果食人妖提防攻擊而不敢出手,他真希望這隻魔物能永遠提防下去。

況且再挨一次攻擊,自己就死定了。

「……好痛喔。我不想死……」

他忍不住說出了喪氣話。

人生不過如此。

有時候即使不願承認,也隨時會有迫使人不得不承認的狀況。對恩弗雷亞來說,現在就是那個狀況。

自己會死在這裡。肯定會死在這裡。

他很想逃命。只要拚命逃跑,也許能撿回一條命。但那樣做,會發生多大的悲劇?

恩弗雷亞想著安莉的事。

因為有安莉在,恩弗雷亞才能挺身而戰。

「我已經告訴安莉了……不對。在聽到答覆之前,我還不想死啊……」

慢慢逼近的食人妖不可能理解戀愛中少年的心情。

已經無法再爭取更多時間了。

看著食人妖醜惡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恩弗雷亞清楚看出了對手的想法。食人妖已經決定冒著受傷風險收拾掉自己了。既然如此──

「──『強酸箭』!」

為了來到這裡與食人妖對峙的人,恩弗雷亞能做的,頂多就是多給食人妖一點傷害。

恩弗雷亞射出的強酸箭灼燒著對手的身體,食人妖痛得齜牙咧嘴,高高舉起拳頭。渾身劇痛的恩弗雷亞光是站著都很勉強,想不到任何辦法抵擋這一擊。

「請快一點!」

在安莉的帶領下,三個哥布林急著趕去搭救恩弗雷亞。

安莉能與哥布林會合,並不是因為她到了正門。而是安莉他們遲遲未歸,再加上後方傳來不明吼叫聲,哥布林指揮官覺得擔心,硬是從不足的戰力當中派出了三個哥布林,雙方才能會合。

要是能再堅持一下,哥布林們就會來救自己與恩弗雷亞了。一想到這裡,安莉的心幾乎被罪惡感撕碎。

運氣就是差那麼一點。

要不是那樣──

「在那裡!」

安莉指向一個方向,恩弗雷亞就站在那裡。在他面前是掄起拳頭的食人妖。

來不及搭救。距離太遠了。

食人妖高舉過頭的拳頭即將狠狠砸下。這一擊足以破壞一棟房子。也就是說,恩弗雷亞必死無疑。

安莉緊緊閉起雙眼,黑暗中,傳來哥布林們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那代表的是驚愕。

哥布林們作出不符合這個場面的反應,讓安莉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哎呀──血條都變紅了哩。你還好嗎?」

──看見一個手持巨大武器的美女。

露普絲雷其娜手中以聖印為造形的巨大武器打橫,成了盾牌擋下食人妖的鐵拳。從尺寸大小以及手臂粗細來想,這都是不可能發生的光景,但這既不是作夢,也不是幻覺。

「那麼,這傢伙就由我來對付哩……啊,恩弗小弟受傷了呢。『大治癒(Heal)』。」

食人妖似乎因為看到無法理解的現象而後退一步。自己卯足全力的一擊竟然被突然現身的神秘人類擋下,難怪他會露出那種表情。不,也許他以為這是魔法創造出的某種效果。

恩弗雷亞表情呆愣地背對食人妖,邁開腳步。雖然那模樣毫無防備,但食人妖沒有加以攻擊。不,是因為他無法忽視取代恩弗雷亞擋在自己面前的對手而做出那種舉動來。

「恩弗。」

安莉緊緊抱住了恩弗雷亞。

「啊,是安莉啊。」

聽到他宛如身處夢境的軟弱回答,安莉明白到他剛才置身於多危急的狀況。雖說已經脫離險境,但精神受到的傷害想必很大。

「幸好你沒事。」

「──你也是。」

安莉感到一股暖意回到心頭,取代她明白到恩弗雷亞會死的瞬間,產生的冰冷感受。

「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安莉緊緊抱住他。

「你也是。」

恩弗雷亞的手繞到她的背後,也抱住了她。雖然抱得很緊,感覺卻很舒服。

她流下串串淚珠,沿著臉頰滑落。

「……你怎麼了?」

「……笨蛋。」

「啊──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們談情說愛喔。」

「露普絲雷其娜小姐!」

安莉放鬆力道的同時,恩弗雷亞的雙臂也放鬆下來。安莉覺得有些寂寞,但還是轉向露普絲雷其娜。

「食人妖呢──」

安莉一移動視線,看到了難以形容的物體。

「喔,就那個啊。就是那個像準備要煎的漢堡排。再來只要烤一下就搞定嘍。」

她用染血的聖杖一比,只見那裡有塊滿是血污的肉團。那團肉已經失去原形,看不出來原本是食人妖。然而那塊肉團慢慢再生的模樣何止可怖,簡直令人反胃。

「哎呀──幸好你們倆都沒事。那邊好像也順利解決了哩。」

安莉聽見哥布林們往他們這邊過來的聲音。看來正門的戰鬥以勝利告終了。

「嘿。」

彷佛一道烈焰從天而降,紅色火柱包圍住食人妖,傳出生肉烤熟的氣味。

「這樣食人妖這邊就搞定嘍。那麼工作結束,我要回去啦。啊,恩弗小弟。安茲大人為了褒獎你成功開發出紫色藥水,說要招待你到家裡做客。希望你等著瞧。啊,不是,是引頸期待。」

好像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露普絲雷其娜輕輕一轉身,就往後門走去。

「非常謝謝您!」

聽到安莉大聲喊道,特立獨行的女僕既沒回頭也不駐足,只是揮了揮手。

「……大姊,恩弗大哥。我們稍微離開一下,去帶大家過來。請兩位在這附近休息一下。」

不等兩人回答,哥布林們就跑走了。安莉雖然心想「留下一個哥布林也不會怎樣吧」,但比起這個,恩弗雷亞的狀況更讓她擔心,於是安莉將自己的肩膀借給他,邁開腳步。

然後兩人在離食人妖死屍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唉。」

兩人不由得一起嘆了口氣。然後幾乎同時抬起頭,仰望夜空。

「得救了呢。」

「嗯。」

「運氣真好。」

「嗯。」

「我可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嗯。」

寂靜在兩人之間流動。安莉無意間想起一件事,開口說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恩弗,但我不希望你離開。」

「……嗯……嗯。」

「這是不是就是喜歡呢?」

「……我不知道耶。不過如果是的話,我會很開心。」

安莉與恩弗雷亞不再說話,在哥布林們回來之前,兩人並肩一直仰望著夜空──

尾聲

「安莉大姊,您好像已經準備好了。」

走進安莉家的壽限無打量一下安莉的穿著後這麼說。

「嗯,準備好了,可是……會不會很奇怪啊。」

安莉細細端詳穿在自己身上的最好衣服──只有在收穫祭等節慶時才會穿的衣服,向壽限無問道。

「一點都不會啊,是吧,恩弗大哥。」

「嗯,很漂亮喔,安莉。」

「討厭啦!」

羞紅了臉的安莉,視線一隅瞄到妮姆與壽限無笑嘻嘻的表情。那種討厭的笑容與其說是笑嘻嘻,倒不如說是奸笑比較貼切。

自從安莉與恩弗雷亞的感情有了進展,就會時常看到他們這副表情,雖然安莉很想講他們一句,但她聰明地領悟到這樣做只會招來更羞恥的結果,所以始終沒說出口。

不過放著不管也很危險。尤其是妮姆。

妹妹有時會拋出一些非常難回答的問題。

(總覺得這幾天裡,她的精神層面好像急速成長了……我看還是向恩弗求救……)

被安莉以目光尋求幫助,男朋友(恩弗雷亞)開口道:

「呃,咳嗯!話說回來,那把魔法劍用起來怎麼樣?上次問你的時候,好像是說跟以前用的劍不一樣,很不上手?」

壽限無擁有的巨劍,是前幾天魔物來襲時獲得的魔法劍。

「我終於習慣這把劍的重量與重心位置了,所以現在用起來就跟以前那把一樣。不愧是魔法武器,鋒利度等等都在以前的劍之上。不過……從溝槽中流出的毒液可以降低砍傷的對手的肌力,這個效果有點不怎麼樣就是了。」

「會嗎?聽起來好像很厲害耶。」

「這不是什麼強力的毒藥。我這個等級就能抵抗了。只對比自己弱小的對手有效,感覺有點……」

忽然間,壽限無的臉色一沉。

「怎麼了?」

「啊──」壽限無望著天花板,然後嫌惡地開口說:「拿著這把劍的那個食人妖,好像有點蹊蹺。」

「光看屍體,跟普通食人妖的確不一樣──我在想是不是亞種食人妖……」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恩弗大哥……那個食人妖的身手,無法使用再生能力,以及砍到的觸感……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對。他給我一種奇妙的突兀感,好像是一具屍體在動似的。」

「屍體會動?你是說那是殭屍嗎?」

「不知道。也有可能本來就是那種類型的食人──」

「──讓大家久等了哩──」

碰地一聲,門被用力推開。

背對陽光的露普絲雷其娜毫不客氣地踏進安莉家中。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彷佛替大家道出心聲似的,只聽見露普絲雷其娜的頭部傳來清脆的「啪!」一聲。

「啊,好痛!」

「這個笨蛋。有人像你這樣沒禮貌嗎?失禮了,各位。」

把按著腦袋瓜的露普絲雷其娜往後一拉,站在後方的女性在門前行了一禮。

「我是安茲大人的女僕,由莉•阿爾法。我是來迎接恩弗雷亞先生,安莉小姐,以及妮姆小姐的。可以打擾一下嗎?」

「啊,好的。請進,呃,露普絲雷其娜小姐也請進。」

道謝之後與露普絲雷其娜一起走進屋裡的女性,又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那麼,等各位準備好了,我就立刻準備進行傳送。」

「傳……傳送?你能進行傳送嗎!」

恩弗雷亞大聲問道。安莉不懂恩弗雷亞為什麼這麼吃驚,只知道傳送大概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戰士長他們進行過傳送,應該也很厲害吧?)

「啊,不是的。這不是我的能力,而是向安茲大人借用的魔法道具的力量。」

「……號角也是,藥水也是。真厲害,厲害到我都搞不清楚狀況了。」

恩弗雷亞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安莉覺得可以趁現在詢問一直想問的問題,出聲說道:

「那個,我一起去真的沒關係嗎?還帶著妹妹!」

今天,村莊的救世主安茲•烏爾•恭招待恩弗雷亞到家裡做客,但自從聽到這件事以來,安莉就一直在擔心自己不過是個村姑,一起去究竟妥不妥當。對方是法力無邊的魔法吟唱者,跟自己活在不同的世界。只要想到自己有可能做出失禮的行為,就覺得胃快碎掉了。

「不要緊啦。安茲大人說這次是同時慶祝恩弗小弟開發了藥水,所以帶女朋友小安一起來也沒關係哩。禮儀規範什麼的不是問題啦。」

「……露普絲,注意一下講話方式。」

「由莉姊,不會怎樣啦。小安跟我就像朋友一樣哩──」

「咦?呃,嗯,是。是的,對。」

「唉。」自稱由莉的女僕嘆了口氣,走到牆壁前面。突然間,那裡出現了一個彷佛從空間中取出的大木框。那木框大到可以讓人輕鬆穿越,雕刻著細緻花紋,看起來就像個畫框。

「……難道是『小型空間(Pocket Space)』?可是應該裝不進那麼大的東西,所以是更高階的魔法?」

「來,各位請進。露普絲,這裡的守衛就拜託你嘍?」

「了解哩。」

照理來說,木框對面應該是司空見慣的牆壁。然而木框中鋪展開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由莉帶領著大家,往木框中走去。

接著恩弗雷亞邁出腳步。後面是安莉,然後是她牽著的妮姆。

一行人沒遇到任何阻力就穿過了木框,另一側,寬敞莊嚴的通道左右兩方並列著栩栩如生的雕像。

「哇──」

妮姆感動地嘆息之餘,嘴巴張得大大的,拚命把頭抬高想看天花板。安莉一邊扶著她以免她摔倒,自己也仰望天花板。

「好厲害……」

那是一條在拋光大理石地板上鋪了絢爛絨毯的莊嚴通道。安莉有些目瞪口呆,心想所謂的王宮一定就是這種地方吧。

「就在前面。」

由莉的聲音讓安莉回過神來,想跑步追上走在稍遠前方的兩人。但她又覺得這樣做太不恰當,就只用小跑步追上。

走了一會兒,又看到一個跟剛才牆壁相同的木框。不過這個與剛才那個有兩點差異。首先,這個的大小是剛才的數倍以上,足以讓好幾個

人並排進入。其次是看不見裡面的景象,只能看見閃耀七彩光輝的薄膜狀物質。

「請照剛才的方式走進去。」

安莉與恩弗雷亞互相看了一眼。

「那麼,我們一起進去吧。」

安莉與恩弗雷亞牽起手。從左邊依序是妮姆、安莉、恩弗雷亞,三人排成一排踏入了木框中。

僅僅一瞬間,粉紅花瓣飛散,彷佛看到身穿上白下紅服裝的女性──

「歡迎大駕光臨。」

整齊劃一的聲音表達歡迎之意。

環顧四周,眼前是一條裝潢比剛才更奢華的通道,左右並排站著貌美如花的一群女僕。最深處佇立著一位人物,他面戴古怪面具,身穿彷佛能吸盡光明的深沉漆黑長袍。那人就是解救村子的救世主,魔法吟唱者安茲•烏爾•恭。

安莉張著嘴呆站原地。

天花板上懸掛著光輝璀璨的水晶吊燈,白色地板纖塵不染。

壯麗的通道上站著成排美女。簡直像踏進了幻想的世界。

她感覺輕飄飄的,宛如置身夢中世界,就在她呆立原地時,妮姆突然鬆開了她的手。安莉朦朧的意識角落注意到這點,下個瞬間,她猛然被拉回了現實當中。

因為妮姆突然開始奔跑。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她一邊大聲嚷嚷一邊狂奔,跑過並排佇立的女僕們面前,衝到安茲身邊。

由於超越感情負荷量的世界在眼前擴展開來,使她無法以理性壓抑自己而失控了。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妮姆!快回來!」

安莉慢了一步,也向前跑去。妹妹粗魯無禮的態度,讓她出了一身大汗。

然而這裡是有著美麗女僕並列,宛如神域的空間。自己一個村姑發出腳步聲跑過這種地方,這事讓她躊躇不前。安莉的腳直接表現出她二律背反的苦惱,結果只能用奄奄一息的青蛙般的步履前進。

而就在安莉拖著僵硬步伐往前走時,妮姆順利抵達村莊救世主的跟前。

「……真的這麼厲害嗎?」

「好厲害!太厲害了!」

「是嗎,很厲害嗎……不,你說得對。」安茲輕輕伸出手,靜靜地撫摸妮姆的頭。

「我的住處很氣派吧?」

「嗯,很氣派!這是恭大人蓋的嗎!」

「哈哈哈哈。正是。是我跟我的同伴們一起蓋的。」

「好棒喔──!恭大人的各位同伴也好厲害──!」

「哈──哈哈哈哈!」

歡快的笑聲響徹四周。

這時,恩弗雷亞與安莉才提心弔膽地來到兩人身邊。安莉帶著絕對不再放手的決心,緊緊握住妮姆的手。

「非常感謝您今天邀請我們!」

「不用這樣拘謹地道謝。這次是為了慶祝你製造出新的藥水。希望你們可以放輕鬆度過。」

「恭大人,真是抱歉。我妹妹妮姆有失禮數……」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她是看到我的住處而感動了吧?這樣說起來,反而是我的不對了。」安茲心情愉快地回答。「那麼……本來我打算直接跟恩弗雷亞談談,不過……妮姆,怎麼樣?想不想跟我一起看看我……不,我們打造的家園?」

「嗯!想看!請讓我參觀恭大人與各位同伴蓋的氣派宅邸!」

安莉還來不及婉拒,妮姆已經搶先回答。

「哈哈哈。是嗎,是嗎!那我就帶你到處逛逛。」

看到安茲心情大悅,安莉無法再說些什麼。

安茲說在他帶妮姆到處參觀的期間,希望兩人在會客室稍等,安莉此時縮成一小團,坐在長椅的前緣上。

她與其說是借來的貓,倒比較像是從巢里抓來的小動物,坐立不安地到處張望。坐在身旁的──明明空間這麼大,兩個人卻擠在一起──恩弗雷亞也不像是做男朋友的,而像只小動物一樣坐立不安。

安莉也明白村莊的救世主安茲•烏爾•恭是位了不起的魔法吟唱者。但她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彷佛誤入王子公主的故事,夢幻的璀璨世界。

暖爐上左右放著栩栩如生的玻璃鳥兒擺飾。只要打壞其中一隻,恐怕花上自己一輩子也不夠賠。

坐著的沙發也很漂亮,讓她擔心自己的衣服會不會把沙發弄髒了。

安莉短短的人生當中初次看到的水晶吊燈,灑落的燈光既非火炬也非蠟燭,而是魔法光。上次去的耶•蘭提爾冒險者工會裡好像也有水晶吊燈,但那個沒有點亮燈光,也沒這麼氣派。

屋裡的家具擺設全都極富品味,美不勝收。尤其是放在安莉面前那張黑檀木上漆桌子,更是厚重得無法形容。即使是對這類物品價值一竅不通的安莉,都知道這一定相當昂貴。

裝飾的繪畫彷佛將活生生的女性直接化為色彩般細緻。

就連鋪在地板上的地毯,都讓人不敢穿著鞋子走在上面。地毯極為柔軟,讓她坐在沙發上心想,是不是該稍微把腳抬高,儘量不讓腳碰到地面比較好。

安莉緊張到快要昏倒了。

「也許剛才應該跟她一起去的。」

雖然她無法向安茲推辭,但是讓妮姆一個人去的不安,讓她覺得整個胃翻攪不已。

「希望她不要給恭大人惹麻煩……」

「一定不會有事的啦。恭大人是很寬宏大量的。我覺得他不會因為一個小女生講了點失禮的話,就耿耿於懷的。」

「嗯──可是,我聽說觸怒了貴族,有時甚至會賠上性命……」

「這我也有聽說,但從來沒親眼看過。耶•蘭提爾近郊是國王的直轄領地,所以貴族不會那樣胡作非為的……恭大人是貴族嗎?」

「不是嗎?他的房間這麼豪華,又有那麼多漂亮的女僕,不是有錢有勢的貴族應該辦不到吧?」

「嗯──很難說喔。而且能聚集那麼多漂亮的女僕,就算是貴族也辦不到吧。」

安莉的眉毛悄悄豎成了危險的角度。

明明是自己先說那些女僕漂亮的,但聽到恩弗雷亞說出口就是讓她不愉快。就在她瞪向恩弗雷亞的側臉時──傳來敲門的聲音。

「咿嗚!」

她肩膀一震,因為跟恩弗雷亞肩膀靠在一塊,使得她的驚嚇傳給恩弗雷亞,令他的身體也重重一震。

敲門聲再度響起。安莉拚命思考對方要自己做什麼時,恩弗雷亞開口道:

「啊,呃,請進。」

「失禮了。」

就在安莉看到恩弗雷亞冷靜地想出正確答案,再度迷上他時,一名女僕推著銀色推車走了進來。這名美麗的女性穿著外行人一看也知道做工精細,潔淨無瑕的女僕裝。臉上浮現著溫柔的笑靨。然而安莉卻擔心得胸口緊縮,生怕那位女僕一看到自己,會氣急敗壞地說「看……看你做了什麼好事!」。

「──我為兩位送飲料來了。」

「不……不用了!」

安莉二話不說馬上回絕,讓女僕的表情一瞬間愣了愣。她的視線從安莉身上移向恩弗雷亞,又回到安莉身上。

「……啊,這樣啊。」

「是……是的。」

大概是察覺到安莉緊張萬分的態度與恩弗雷亞恐懼不安的心情,她露出真誠的溫柔笑容,先說一聲「失禮了」,然後坐到安莉身旁。接著她溫柔地把手放在緊張得不敢動的安莉肩膀上。

「艾默特大人,請別這麼緊張。艾默特大人與巴雷亞雷大人都是貴客。儘管放輕鬆等兩位回來就可以了。」

「可……可是……我怕會把這裡的東西弄壞……」

「請放心。放在這裡的東西就算弄壞了,也不會觸怒安茲大人的。」

「怎……怎麼可能,您說這裡的所有東西嗎?」

安莉環顧四周,在她看來,一想到每件物品的金額都會讓她頭痛。這位女僕竟然說這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的。安茲大人是非常富有的。」

「這……這我知道。」

畢竟他連號角那種驚人的魔法道具,都能隨便送人了。

「所以請放心。若是蓄意破壞當然不在此限,但如果是不小

心弄壞,我想安茲大人會笑著原諒您的。再說我想就算弄壞了,也可以用魔法修好。」

「您雖然這樣說……可是……」

「我明白了。那麼先喝點什麼吧。我想這樣能讓您放鬆一點。」

「可是……」

安莉望向銀色推車上的茶杯。茶杯是白瓷製的精品。邊緣鑲著金線。側面是鮮艷的深藍色,描繪著不知是花紋還是繪畫的圖案。茶杯看起來實在太過纖細,安莉真怕一拿起來,就會碰壞了它。

「安莉,就喝點吧。回絕人家也很失禮喔。」

「啊,那麼,那個,麻煩您了。」

「好的……這個嘛。花草茶的香氣與風味可能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喝一般的紅茶好嗎?」

「由……由您決定。」

面露笑容的女僕動作流暢地準備紅茶。在做出把熱水倒進杯子又倒掉的神秘舉動後,將紅茶端到兩人面前。另外還放了兩個小容器。

「每個人喜好不同,所以牛奶與砂糖另外附上。請自由添加。」

安莉掀開糖罐,裡面是細雪般潔白的方形糖塊。村姑機械性地把好幾顆方糖放進茶杯,攪拌到完全溶化。接著倒入大量牛奶喝了一口。整個表情像要化開了。

「好甜喔──」

「嗯。放了那麼多砂糖當然會甜嘍。村莊裡能吃到的甜食有限嘛。況且村里也沒養蜂……頂多只有糖漿類吧?如果我能學會製作辛香料的魔法就另當別論了。」

安莉忘了自己身在哪裡,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不,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努力學起來。」

她聽著「啊,嗯,是」等回答,再喝了一杯紅茶,甜蜜滋味讓她表情鬆緩許多。

「真的,好甜好好喝喔。」

就在這時,傳來幾下敲門聲。女僕靜靜地起身過去,輕輕打開了門。

「安茲大人與您的妹妹回來了。」

門一打開,笑容滿面的妮姆飛也似地沖了進來。後面跟著安茲。

「姊姊,很厲害喔!亮晶晶的,好漂亮,好棒喔!」

安莉一邊注意不讓撲進懷裡的妹妹的腳弄髒沙發,一邊站起來,向安茲低下頭。

「恭大人!我妹妹有沒有做什麼失禮的事?」

「沒有,倒是我該說聲抱歉,帶著她到處晃了這麼久。」

「千萬別這麼說。謝謝大人。」

安茲揮揮手要她別在意。

「那麼在跟恩弗雷亞談今後的事宜之前,先去用餐吧。」

「咦?這怎麼好意思……」

恩弗雷亞急忙開口婉拒,「沒關係。」安茲回答。

「我這樣做是為了等會兒與你做交易時,能夠對我有利。」

「交易是指……」

「……在用餐之前,就讓我簡單說明一下吧。」安茲坐到兩人對面的沙發上。「首先,我不打算對外公開你製作的藥水。這是因為你必須使用我提供的材料,才能製作出紫色的治療藥水,我這樣說對吧?」

「是的。現階段必須使用恭大人提供的原料,才能勉強做出來。目前還有很多問題沒有答案,例如是什麼樣的力量發揮了功效等等。」

「所以,如果把這種藥水公諸於世,我認為只會惹來麻煩。若只是被問到材料來自何處倒還好……但也不能保證沒有人會想硬搶吧?……我聽露普絲雷其娜說,你們的村莊最近才遭到魔物襲擊,有沒有可能是被趕出地盤的魔物,為了尋求受到鞏固防壁保護的安全地點,才會襲擊你們的村莊?……你們有抓到俘虜,問問對方為什麼做出這種行為嗎?」

沒有。安莉在心中回答。當時背後傳來魔物的咆哮──安莉他們遇到的食人妖發出的吼叫──在那種情況下,縱使哥布林們再強悍,也沒多餘心力捕捉敵人,只能全力結束戰鬥,因此敵方沒有任何倖存者。

(再說持有魔法大劍的敵人好像很強……)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我在想你們的村莊會遭到襲擊,也許是因為這種理由。村落防衛堅固反而引來了問題。而一種物品一旦價值連城,自然就會有人想搶,沒錯吧?同樣的,如果將藥水的情報散播出去……」

「……看來還是保密比較好呢。」

「很高興你了解我的意思,恩弗雷亞。等到你能只用村莊周邊的材料成功製造出我擁有的那種紅色治療藥水,或許就沒理由保密了……換句話說,我打算在用餐之後跟你談的,就是關於這方面的機密性。也就是保密義務。那麼,餐點應該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呃,不,這就不用了。我們怎麼好意思在這麼氣派的地方……」

安莉不住搖頭。

「……好吧,我是不會勉強你們……不過我特地準備了以龍排為主菜的全餐喔。」

「您說龍嗎?」

龍。那是安莉聽過的各種故事當中出現的存在,有時是反派,有時又是正義的夥伴。不過,無論在哪個故事裡,龍都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難道要把這種存在拿來做食材嗎?

不可能。他只是在開玩笑。

這話如果不是安茲說出來的,安莉一定會這樣想。

然而這話既然是由眼前的偉大魔法吟唱者說出口,就極有可能是真的。

「也有甜食喔。你們有吃過一種叫冰淇淋的甜點嗎?在耶•蘭提爾有賣這種甜點……看來似乎沒吃過呢。那種甜點又冰又甜……會在口中融化開來。就像甜甜的冰或雪一樣。」

安莉與妮姆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那是高級甜點,一份就要三頓飯的錢呢。」

「看來恩弗雷亞吃過。那麼我會端出比你想像的可口好幾倍的冰淇淋。再來是──全餐包括哪些內容?」

女僕先回了一聲「是」,然後講出長長的台詞。

「今天預定的餐點,第一道前菜是貫穿龍蝦、諾歐通海鮮佐法式天鵝絨醬汁。第二道前菜準備了香煎木蛇肝醬。湯品是亞爾夫海爾產甘薯與栗子的奶油濃湯。主菜選用的是肉類料理,也就是方才安茲大人所說的約頓海姆產古代霜龍的霜降龍排。接著是甜點,糖煮智慧蘋果淋優格。然後由於方才提到冰淇淋,所以會附上黃金紅茶冰淇淋。餐後飲品方面,我想可能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咖啡,所以我們準備了勒雷什桃子水,應該比較合各位的口味。以上就是今天的全餐。若有任何想變更的地方,我們立刻為各位替換。」

(根本是魔法咒語!)

安莉有聽沒懂,心中如此確定。

「……肝醬恐怕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吧?我不認為小孩子會喜歡吃那個。還有我覺得每道菜似乎都是重口味。有其他清爽點的嗎?」

「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端上帆立貝沙拉佐糖漬星洋李。」

「這個嘛……這樣應該比剛才的好吧?」

「咦﹖您問我嗎﹖」突然被問到的安莉慌忙回話。她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更遑論做決定了。「那……那個。呃,不,由兩位決定吧。」

她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安茲繼續與女僕討論上菜的事。

妮姆以憧憬的眼光看著這樣的安茲,她還喃喃自語:「好厲害」。安莉也有同感。這跟安莉他們生活的世界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只有富翁能把錢花在嗜好品上。尤其是美食這種吃了就會消失的奢侈品,更是只有其中的少數人享受得起。

財力,知識,以及力量。這位魔法吟唱者擁有這一切。

這樣的偉人不是安莉一個農民高攀得起的。適合接受安茲招待的,恐怕只有國王之類位高權重的人物。這位戴著面具的魔法吟唱者大概就是這麼了不起吧。

「那麼我們走吧。不過我不打算與你們同桌。你們就三個人──對,一家人和樂融融,不用在意禮儀規範,輕鬆用餐吧。吃完後再來談交易的事。啊,還得跟露普絲雷其娜說再追加一個人呢。」

「咦?您說什麼,恭大人?」

「不,沒什麼,妮姆。」

安茲起身,眼中蘊藏著憧憬光輝的妮姆滿面喜色地跟上去。

被說成一家人讓安莉臉有些發燙,這時她感覺到身旁慢吞吞站起來的恩弗雷亞樣子有點不對勁。

他嘴巴抿成一條線,怎麼樣也不肯張開。但安莉知道如何才能讓他重新開口。

那就是一直盯著他瞧。瀏海隙縫間露出的眼睛左右動了幾下,恩弗雷

亞終於放棄,說出了心聲:

「我覺得自己實在比不上他。不,我當然不可能比得上恭大人啦。做為男人的器量差太多了。」

「可是我就喜歡這樣的恩弗喔。」

做為男人的器量有那麼重要嗎?身為女人的自己實在不太明白。就在安莉這樣想的時候,恩弗雷亞臉紅了起來,然後伸手握住安莉的手。

「走吧。」

他的語氣已經不再消沉了。

雖然不知道男友情緒變化的原由,總之他心情變好,安莉也很開心。兩人手牽著手,追上跟安茲走在一起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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