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兩位領導者 第二章 納薩力克的一天(1/2)
序幕
納薩力克時間5:14
金色水龍頭前端匯集了小小水滴,徐徐膨脹,最後受到重力牽引,滴落在浴室地板上。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當中有好幾座可供入浴的設施,這裡也是其中之一。
在可讓好幾個人同時泡澡的大理石浴缸當中,有一個人影。
藍色水滴沿著白皙光滑的身體滑落。所謂的藍色並不是譬喻,而是經過著色般,刻意造成的藍色。
藍色液體從頭到腳舔遍白瓷般的身子,滑溜溜地反抗重力,這次換成從下到上,以不同於水往四方流動的動作向上爬。
「──嗚啊……」
不禁脫口而出的濡濕聲音,在容易產生回音的浴室當中顯得格外響亮。
也許是對自己的聲音感到羞恥,纖細的手臂從藍色液體中突然浮起。本來應該會聽見的水滴滴落聲,以及水面會產生的漣漪一概沒有出現。因為這種液體具有異常的高度黏性。
舉起的纖縴手臂,撫摸著受到許多人稱讚的美麗容顏。
「啊──」
那人輕嘆一口氣,身體向後仰倒。然而,那具身子並沒有沉入水中。藍色液體緩緩接住那人纖瘦的身子。其彈力與動作,就像陷進柔軟的水床一樣。
液體具有明確的意志。
下個瞬間,這一點即獲得證明。
藍色液體開始蠢動,舉起好幾隻一根或兩根手指粗的觸手。這些觸手開始移動,像要擁抱那個人影。當然,藍色水面下也有一樣的動作。
臉龐、胸部、腹部、雙臂、雙腿──以及腰部。
捉住了獵物,液體似乎心滿意足地開始蠢動。其真面目是藍寶石黏體(Sapphire Slime),是一種高階黏體。
藍寶石黏體開始移動纏繞身體的細長觸手。
觸手滑入腰部微妙的部分當中。
「──啊……」
那人再度叫出聲來。雖然這次比剛才更大聲,但這次無意壓低音量,只專心感受黏體在體內蠢動的感覺。
浴室響起自言自語的聲音。
「──啊,真舒服。這種感覺實在無法形容呢。」
浴室里的人──安茲洗著黏體浴喃喃自語。
他掬起一把黏體,淋在頭頂上。本來努力打掃著骨盤閉孔周圍的黏體,似乎明白主人接下來希望自己清潔哪裡。安茲感覺到黏體在頭上爬來爬去。
「呼,真是享受啊。」
不死者安茲的身體全是由白骨組成。
由於不會新陳代謝,因此身體不會因為藏污納垢而變髒或發臭。但這並不表示可以不用洗澡。因為灰塵或塵土還是會黏在身上,有時候還會被敵人的血回濺到。髒還是會髒的。
況且身為日本人,不洗澡實在很難過。
「在那邊(本來的世界)都只能洗蒸汽浴呢。一知道可以泡澡,就會很想整個人坐到浴缸里……也許對日本人來說,入浴是深植人心的習慣吧。」
他一邊做出模仿吐氣的動作,一邊讓整個身體更加沉入黏體裡。滑溜溜的觸感承接了他的身體。
只要當作是高黏性的液體,就不會覺得哪裡奇怪。
(正常洗澡很麻煩呢。)
安茲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最麻煩的部位。
成排肋骨映入他的眼帘。
一根一根洗這些肋骨實在有夠麻煩。有經驗的安茲想起那時候的辛苦,嘆了口氣──雖然他不用呼吸。
麻煩的還不只這個。
脊梁骨也一樣。突起部位會勾到毛巾,沒辦法三兩下輕鬆洗好。必須一塊一塊慢慢洗。
安茲剛開始也洗得很仔細。然而,就連精神應該很堅強的安茲,都很快就洗到厭煩了。洗個澡最少也得花半小時,令人不由得心想「開什麼玩笑」。
後來他改為泡進肥皂水裡,像洗衣機一樣在裡面轉來轉去。這個方法還不賴。問題是感覺好像沒洗乾淨。不用什麼東西在身上刷洗,總覺得好像沒把污垢去除。
後來,他準備帶把手的清潔刷來刷身體。這招非常有效。
雖然肥皂泡會噴得到處都是,但反正不是安茲在打掃。打掃是女僕的工作,她們還很高興有機會可以大顯身手。稱得上是兩全其美。
然而,就連這個妙招,也有唯一一個問題。
那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都刷乾淨了。
就像自以為刷牙刷得很仔細,卻還是蛀牙一樣,他認為自己已經刷遍了全身上下,但又擔心可能有哪裡沒刷到。
最後安茲找到了現在這個方法,就是讓黏體在身上爬來爬去。
「這招……果然是劃時代的,具獨創性的,無可挑剔的完美方法啊。」
他看著藍色黏體在身體表面到處爬動的樣子,喃喃自語。
安茲對自己想到的輕鬆入浴法十分滿意,沾沾自喜地點頭。說不定這是他來到這世界以來,最完美的創意發想。
「真是佩服我自己!」
安茲一再自賣自誇,同時看著在自己全身上下努力爬動的黏體。
(真是可愛……)
雖然這種魔物十分兇惡,能以強酸融解敵人,力氣大到連鐵棒都能輕鬆折彎,但對安茲而言,卻是能幫自己洗澡的僕人。就某種意義來說甚至像寵物一樣可愛。
(不過,雖然黏體浴也不錯……但偶爾也想洗洗普通的澡呢。)
納薩力克地下九層有著各種設施。其中甚至包括一座大浴場。這是仿造SPA度假村打造的浴場,是包含各色澡池的綜合設施。
「去洗一次看看好了……」
話雖如此,一個人洗太沒趣了。既然如此──
「好!找守護者一起去吧。希望可以找到大家都有空的時間。」
自己想到的好主意,讓安茲露出笑容。
1
納薩力克時間7:14
納薩力克的女僕們有兩種。
一種是以由莉•阿爾法為代表的戰鬥女僕,另一種是毫無戰鬥能力的一般女僕。後者──身為人造人(Homunculus),種族等級加上職業等級只有一級的她們,負責的是納薩力克地下九層與十層的各項雜務。特別是清掃工作──打掃無上至尊主人們的房間,是她們最重要的任務。
其中一名一般女僕──西蘇發揮了雖然趕時間,但腳步絕不匆忙的女僕技術──並不是什麼特殊技能(Skill)──前往員工餐廳。
在早上這個時間前往餐廳,只有一個理由。
她抵達目的地時,幾乎所有同伴都已經到了餐廳,開始用餐了。
以白色為基調,設計得樸素乏味的餐廳中,洋溢著女性們吵鬧但快活的講話聲,像漣漪一樣層層重疊,傳遍各處。每一個人講起話來還好,然而各種不同的聲音交相混雜,就成了聽不出意思的雜音。而且還加上餐具的碰撞聲,更是顯得嘈雜喧鬧。
西蘇尋找著好朋友的身影。
餐廳里的女僕可大致分成四個團體。
首先是同樣由無上至尊所創造的三個團體。她們一般女僕共有四十一人,但並不是由四十一位無上至尊各自創造一個女僕,而是由三位至尊──白色髮飾,黑洛黑洛以及克•杜•格拉斯所創造的。
然後是最後一個團體──雖然稱之為團體有點語病──則是不屬於以上三個集團的一群人。像是想一個人安靜用餐,想邊看書邊吃飯,或是想跟其他無上至尊創造出的存在聊天的人都歸類於這個團體。
較晚抵達餐廳的西蘇,屬於最後一個團體。
她對同樣由無上至尊創造出的女僕們,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如同姊妹的這些人輕輕揮手道早安,同時走向習慣坐的桌位。
那裡坐著平時的成員,芙艾兒與露米埃。
西蘇看到兩人面前沒有擺著餐點,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
「早安。你們……已經吃過啦?」
「早安。嗯,已經吃過了。好好吃喔──又嫩又軟──啊──真的好好吃喔──」
芙艾兒講話像在念台詞,明明很不擅長卻又偏偏愛說謊。她的外貌看起來很俏皮──頭髮剪得短短的──女僕裝也自己修改過,把裙襬改短了一點。
相較之下,另一名稍微揚起了眉毛的女僕,是相
貌清秀的露米埃。一頭金髮帶有不可思議的光彩,又像是蘊藏了點點星光。
「早安──芙艾兒,既然這樣,反正也沒必要吃第二次,你就在這裡等著吧。我還沒吃,所以現在要去拿。來,西蘇,我們走。」
露米埃站起來。「騙你的啦,騙你的。」芙艾兒說著,也急忙跟上。
結束了常有的對話,三人一塊走向自助餐檯。當然,去之前還不忘拜託在旁邊靜靜看書的茵克莉曼幫他們占位子。
到了自助餐檯,西蘇第一個拿的是香脆培根。她向來堅持「柔軟的培根是邪門歪道」,因此香脆培根是她第一個必拿的食物。再來是湯。她從今日湯品、玉米濃湯、洋蔥湯當中選擇了洋蔥湯。再拿一大堆香腸、炸薯條與丹麥麵包,然後在另一個盤子裡裝滿以洋蔥為主的沙拉。最後走到戴著面具的男僕面前。
「呃,我要三重起司、洋蔥加倍與蘑菇。」
男僕低頭行禮後,開始替她煎歐姆蛋。
西蘇先回到座位,把餐點放下。然後單手拿著一杯牛奶回到男僕那邊,這時歐姆蛋正好也煎好了。
「謝謝。」
她端著煎得漂漂亮亮,沒有一點焦痕的歐姆蛋回來,另外兩個朋友正好也回到座位上。
「那麼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三人默默開始用餐。以一般女性的平均值來說,餐點的份量是太多了,但盤子裡堆積如山的料理卻迅速進了三個人的胃袋。這是因為她們具有一項種族的選擇性懲罰,那就是食量增加。
因此即使是要好的朋友,吃飯時也絕對不會講話。
芙艾爾鼓著臉頰不停咀嚼;露米埃吃相雖然高雅,但叉子來回速度異樣地快;西蘇則是介於兩人之間。
不久,裝在盤子裡的食物以驚人速度消失,三人一起把牛奶喝光。
「呼──」
三人帶奶味的氣息重疊在一起。然後她們交換了眼神。
「……要不要再去拿一次?」
「也好。不過稍微休息一下再去吧。」
「贊成──反正肚子也有點飽了!──對了,西蘇,你今天是值安茲大人的班,對吧?看你穿得比平常更有型呢。」
芙艾兒笑嘻嘻地問她。西蘇也被她問得咧嘴笑起來。
「真好。還要幾天才會輪到我值班呢?」
露米埃扳著手指開始數日子。
納薩力克最高統治者們的房間很大,一個人仔細打掃起來,隨便也要耗掉半天。
的確就數字上來說,是可以天天打掃。即使把目前雅兒貝德使用的備用房間等算進去也沒問題。但是這樣就得讓幾個人工作一整天沒得休息。
然而,這對她們來說並不是問題。她們是由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統治者「安茲•烏爾•恭」創造出來的。為他奉獻心力是理所當然,因為這就等於侍奉神明。
可是打算像狂熱信徒一樣工作的她們,卻被神明般的存在,安茲•烏爾•恭阻止了。
因為他深知在黑心企業上班的辛勞,實在無法讓有如朋友女兒般的存在像那樣不要命的工作。
安茲指示她們「不用常常打掃無人使用的房間」,接著安排了「分組輪休」的制度。
就這樣,目前納薩力克的一般女僕分成了早班與夜班。前者三十人,後者十人。剩下一個人輪流休息,換句話說女僕們每四十一天才會有一天休假,這點引發了抗議聲浪。
不是嫌假日太少,而是正好相反。她們提出請願,希望能取消休假。
追根究柢,為無上至尊效力才是她們的存在意義。一旦人家告訴她們什麼都不用做,她們將會找不到自己的價值,而產生自己不被需要的負面情感。
所以女僕們直接找安茲談判,表示「請不要奪走我們的職務」「希望可以一整天都在工作」。
安茲馬上拒絕。在YGGDRASIL也有疲勞的概念,但是可以用魔法輕易恢復。但是在這個世界,他不能確定也是一樣的。他擔心就算用魔法消除疲勞,也有可能漸漸磨耗身體機能,或是出一些差錯。
主人如此堅持,女僕們也只能從命。看到她們這麼委屈,於是安茲提出了一項職務。
那就是值「安茲班」。
他宣布女僕們每次派一個人,輪流隨侍安茲左右,協助安茲處理一切事務。
對於將侍奉無上至尊視作最大幸福的她們來說,這簡直像是淋了蜜的砂糖。她們二話不說馬上答應,並且接受了交換條件「隨侍無上至尊左右的前一天必須休息,做好準備用最佳狀態侍奉大人」這項命令。
「要好好攝取營養,全力工作才行。因為看情況有可能會少吃一餐呢──」
「當然嘍。值安茲大人的班,得替大腦補充大量營養才行。」
「會很想吃甜的呢。」
三人不約而同地頻頻點頭。順帶一提,女僕們都隨身攜帶好幾份甜的能量補給食品。她們在值安茲的班時,會找空檔啃補給食品,但是運氣不好──或者該說運氣好──的話,就會連啃補給食品的空閒都沒有。所以早餐吃好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下次好像要用從外面世界搜集到的食材做料理,並舉辦試吃會喔。」
西蘇說出的話,讓兩個朋友吃驚得倒抽一口氣。
西蘇也覺得可以理解。
很少有女僕對外面──納薩力克外的世界抱持好感。雖然也有女僕是瞧不起人類世界,但大多數還是覺得「外面很可怕」。因為過去曾有一群人一路攻打到地下八層,也就是她們所在樓層的正上方。
「那個試吃會所有女僕都能參加嗎?還是只有一部分人?」
西蘇正要回答芙艾兒的問題時,餐廳內的氣氛突然變了。大家似乎變得興奮不已,嘈雜起來。
她順著女僕們的視線看過去時,正好傳出了歡呼聲。
「希絲──!」
「是希絲耶!」
走進餐廳的是其中一名戰鬥女僕──希絲。
對一般女僕來說,戰鬥女僕就像偶像明星。希絲則是其中最受歡迎的。大家常常為了爭奪她身邊的座位,吵得不可開交。
「啊,企鵝也在。」
一看,希絲把一隻企鵝夾在腋下,後面跟著個一臉困惑的男僕。管家助理拚命掙扎,但只有鳥人一級的它,根本不可能掙脫希絲的手臂。死命抵抗就在她們的注視下,漸漸變成軟弱無力的扭動。
最後它完全放棄掙扎,變得一動也不動,就像真正的布偶一樣。
「希絲,這邊,這邊。到這邊來一起吃飯吧!」
「不,請到這邊來!希絲──!」
「管家助理就隨便找個地方扔掉吧!扔掉。」
「不要的鳥拿去給廚師長,至少讓它對納薩力克做點貢獻吧。」
她們對管家助理與希絲的態度差這麼多,是無可厚非的。因為這個副管家動不動就妄言要支配納薩力克,所以大家都不太喜歡它。就算是無上至尊把它創造成這樣,屢屢講出這種大話來,難免讓大家忍無可忍。
聽到大家的聲音,希絲在餐廳里四處張望。那副樣子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在找人或是猶豫著該坐哪裡才好,可以看到許多女僕都被她可愛的模樣迷死了。
「讓希絲拿在手上,連那隻鳥都變可愛了,真不可思議。」
「我來替希絲做一個代替的抱枕好了。雅兒貝德大人好像很會做這些東西,不知道可不可以請教她。」
「雅兒貝德大人那麼溫柔,應該會教你的。下次問問看吧。」
隔壁桌子傳來書本闔起的啪答一聲,西蘇轉頭去看,正好與起身的茵克莉曼四目交接。
「餐廳開始變吵了,所以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你也是,既然要值安茲大人的班,那就趕快吃完早餐過去吧。因為你的失態就等於我們所有人的失態。」
茵克莉曼一副該說的都說完了的態度,不等西蘇回答就逕自走遠。目送著她的背影,西蘇看看自己的懷表。雖然還有時間,但如果要再吃一份早餐,然後整理儀容的話,時間也許有點趕。
「好。趁大家為了希絲爭吵時,趕快再去拿一份吧!」
兩個朋友也同意西蘇的提議。
「喔──真是好主意哩─
─」
突然從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把三個女僕都嚇得跳起來。
「露……露普絲雷其娜小姐!」
西蘇雙手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轉頭看向發出聲音的人。就在前一瞬間,那裡應該還沒有半個人才對。然而就在西蘇一時轉移注意力,移開目光的瞬間,露普絲雷其娜突然出現了。她翹著腳側坐在椅子上,桌上還好好放著她自己那一份餐點。
「不要嚇我們啦──真是。」
芙艾兒眉毛可憐兮兮地彎成八字形,還抱著露米埃不放。
「心臟差點從嘴裡蹦出來了。」
露米埃似乎也沒心情理會抱著自己的芙艾兒,好像被嚇傻了般低聲說。
三人異口同聲地責備露普絲雷其娜,但表情卻有點開心。因為戰鬥女僕當中,只有露普絲雷其娜會用朋友的態度跟大家相處,但她的行動方式卻沒有一個準則。每天往不同團體跑的她會到自己這邊來,就像是幸運的象徵。最好的證據,就是一部分女僕注意到西蘇她們的狀況,都用艷羨的眼光望著她們。
「嘻嘻。不枉費我在村莊裡做實驗哩。你們三個反應都好有趣喔。」
露普絲雷其娜將手肘拄在桌上托著腮幫子,露出故事中貓咪般不懷好意的笑臉。雖然笑得壞心眼,看起來卻莫名地有魅力,真是不可思議。西蘇望著戰鬥女僕的笑容,一時看得呆了。
另外兩人似乎也差不多,不過最早振作起來的是芙艾兒。
「村莊?」
芙艾兒微微偏著頭,她的短鮑伯頭搔到了露米埃的臉。
露米埃一臉忍著噴嚏的表情推開了芙艾兒,然後調整好坐姿,與露普絲雷其娜面對面。
「露普絲雷其娜小姐,記得您是在外面工作,對吧?」
「對啊。我在人類的村莊工作。」
「人類的……一定很辛苦吧。」
露米埃對露普絲雷其娜投以同情的眼光。
「不會啊。這是安茲大人直接指派給我的工作,做起來很有成就感哩……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好無聊喔。要是能來場血腥蹂躪,一定很有意思。」
聽到她這樣說,西蘇也沒有任何感覺。人類村莊怎麼樣都不關她的事,管它是要繁榮還是滅亡,只要能對納薩力克派上用場就都無所謂。
「說起來,安茲大人是說那個村莊很有價值,但我還是有點搞太不懂。」
「照安茲大人的個性,一定是可憐住在那個村莊的卑微人類吧。」
「不不,安茲大人可是死亡風暴般的人物,應該是要找機會大開殺戒吧?」
「你在說什麼啊。安茲大人可是位才智之士耶!一定是某項偉大計畫的一部分啦。」
「等等,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哩。武力才是安茲大人的真本領喔?」
四名美麗少女互瞪,誰也不讓誰。
「安茲大人是既俊美又溫柔的聖人。」
「安茲大人是降臨現世的死亡。」
「安茲大人是無可比擬的英雄豪傑才對。」
「喔,看來大家對安茲大人的印象都不一樣哩。那就來比一比哩。看誰才能想出最適合安茲大人的綽號。」
大家一瞬間沉默了。露普絲雷其娜雖然一如平常地笑著,但看來在對自己主人的本質有多少了解的問題上,她似乎不打算甘拜下風。不過就這點來說,西蘇與兩個朋友也是不遑多讓的。
一般女僕也許只是一級的弱小存在,但是對主人的敬意與尊崇可不會輸給別人。
「那麼你們三位先哩。」
「那麼……」第一個開口的是露米埃。
「就由我先說吧,我認為應該讚揚安茲大人的美貌。所以就叫做面如冠玉,耀眼奪目,慈悲為懷的無上君主如何?」
接著換芙艾兒。
「要讚揚安茲大人的話,當然就是那偉大的力量!安茲大人是死之統治者,所以沒有比『勿忘死』更好的綽號了。」
第三個換西蘇。
「安茲大人過去曾經整合各位無上至尊,一定很擅長維持管理與營運組織。所以應該叫智謀之王。」
每個都是很適合她們主人的稱號。但她們意志依然十分堅定,相信自己取的稱號才是最好的。西蘇,芙艾兒與露米埃的視線聚集在最後一人身上。
終於輪到自己了。「咳嗯。」露普絲雷其娜乾咳一聲,得意洋洋地高聲說:
「我看還是叫絕對最強無──」
「…………你在這裡。」
一個平靜的聲音叫住了她。移動視線一看,站在那裡的是希絲。原本夾在腋下的管家助理艾克雷亞不知跑哪裡去了。
「…………不要每次都用完全隱形。」
「對不起嘛──這就是我的習慣哩──」
「…………而且你已經開始吃了。」
希絲不太有變化的表情底下,微微顯露出蒸氣般搖曳的怒火。西蘇直覺認為待在這裡將會倒楣。
「……啊,我得去安茲大人那邊了。」
「那我也一起走。」
「我也跟你們走到半路。」
西蘇她們靜靜地站起來,裝做沒察覺露普絲雷其娜求助的視線。
結果沒能再拿一份早餐。雖然有些遺憾,不過現在必須繃緊神經才行。
西蘇將背後傳來的危險氛圍逐出意識之外,拍拍雙頰鼓起幹勁。她神情如士兵上戰場般英勇,但腳步輕盈地邁開步伐。
●
納薩力克時間9:20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第六層。
這裡看不到在墳墓里徘徊的不死者,但是有以亞烏菈支配的魔獸為代表,通常不會自動出現的魔物們保衛此地。這片號稱地下大墳墓內占地面積最廣的領域,大半空間都籠罩在濃密蒼鬱的樹林之下,足以用「樹海」來形容。
話雖如此,過去「安茲•烏爾•恭」過度講究的成員們,不可能只把這個領域塗成綠色就草草了事。
這裡有著競技場,巨木,被樹林吞沒的村落遺蹟,湖泊,蠱毒大洞,歪斜樹叢,鹽樹林,無底沼澤地帶等等,為樹海創造多樣性。最近因為迎接了新的居民,甚至還蓋了座小村莊。
在這有許多景點可供觀賞的樹海的中央,有個巨大的──話雖如此,還是比地下四層的地底湖區來得小──湖泊,圍繞周圍的不是樹林而是草原。儘管綜觀整個地下六層,草原與湖泊都只有巴掌大,但已足夠達成她們的目的。
她們──首先是這個樓層的守護者亞烏菈。她騎乘在毛色漆黑的巨狼背上,顯得駕輕就熟,一看就知道技術熟練。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在巡邏這個廣大地區時──雖然憑她異乎尋常的體能用跑的也很輕鬆──她基本上總是喜歡騎著自己支配的魔獸移動。
剩下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守護者總管雅兒貝德。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美麗動人的白色禮服,而是戰鬥用黑色全身鎧,不過兩手沒有拿著武器或盾牌。
另一人是夏提雅。她跟平常完全沒有不同,眼中帶有與其說是興味盎然,不如說是樂在其中的奇妙色彩。
「那麼開始了──來吧,我的騎獸。」
雅兒貝德發動的特殊技能是「召喚騎獸」。
彷佛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緩緩滲出,一頭與鎧甲同色的魔獸現身了。
這頭拖著白色鬃毛與尾巴的魔獸,外形就像一匹馬。它披著馬匹用全身鎧,並配上馬鞍與韁繩。
體格比馬略小一點。但它散發出普通馬匹不可能有的魄力。而最具決定性差異的是頭部。頭上長出了兩支向前突出的犄角。
第一個對出現的魔獸做出反應的,是三人當中對魔獸造詣最深的亞烏菈。
「喔!跟一般雙角獸(Bicorn)不一樣!犄角很強壯,身體也很結實呢。」
「哼哼。」雅兒貝德笑了。
「對啊。這頭雙角獸配合我的能力經過強化,可以稱之為戰鬥用雙角獸王(War Bicorn Lord)……其實就是百級雙角獸啦。」
「會在天上飛嗎﹖」
「不,沒辦法。基本能力跟雙角獸完全一樣。並沒有增加什麼特殊能力,只不過是強化了體力,肌力與敏捷性罷了。」
「看來沒有騎兵系的特殊技能,還是無法強
化騎獸啊──這樣說來,如果讓它參加我們百級的戰鬥,可能會因為特殊能力太弱而礙手礙腳呢。」
「是啊。不過用我的特殊技能加以彌補,就可以保護這孩子,進行長時間戰鬥了。」
「可是這樣不就要把力量浪費在這上頭了?戰鬥中會白費很多工夫不是?不如改變裝備來強化它怎麼樣?妾身聽說騎獸系魔物可以裝備鎧甲與蹄鐵之類的物品喲。」
「沒錯。特殊技能召喚出的騎獸也可以改變部分裝備。這跟剛才亞烏菈問的問題也有關連,比方說,讓它裝備具有飛行能力的蹄鐵,它就會飛了。但我已經讓它裝備了提升移動速度的魔法道具……真難抉擇呢。」
雅兒貝德輕輕拍了一下身旁魔獸的身體。可能是太用力了,雙角獸似乎搖晃了一下。
自己召喚的魔獸不可能挨這麼一下就站不穩。就在雅兒貝德懷疑它是故意酸自己,皺起眉頭時,亞烏菈提出了問題:
「喔。那它叫什麼名字?」
「就是雙角獸啊?你自己剛才不是說了?」
「不是啦。不是種族名稱,是個體名稱。」
「有必要嗎?」
她把臉轉向夏提雅徵求意見,吸血鬼沒吭氣,只是聳聳肩。
「有必要吧?它不是雅兒貝德的寵物嗎?」
「也稱不上寵物……再說,每次召喚出來的真的都是同一頭嗎?」
聽到雅兒貝德的疑問,夏提雅大聲表示自己的好主意。
「那麼問問看恐怖公怎麼樣?他很擅長召喚同胞,應該很懂這方面的事吧。」
「……我可不要。雖然他好歹也是納薩力克的同伴,實在不該討厭他,可是就是……」
「啊──的確。它們沒有惡意,可是就是會鑽進衣服縫隙里呢。不過安特瑪好像有時候會過去。」
「噁心死了──別講這種讓人全身發癢的話……那個房間真的是貨真價實的恐怖屋。雖然是自己的樓層,但妾身可是一點都不想去。」
「……夏提雅,你知道嗎?安特瑪都把那裡叫做點心房喔。」
「嗚噫──!真的嗎?真的嗎?嗚哇──妾身再也不敢靠近安特瑪了。」
雅兒貝德也表示同意。她實在不敢靠近把那個稱做點心的人。就在氣氛變得越來越奇怪時,亞烏菈似乎是想改變氣氛,稍微提高音量說:
「回到原本的話題,你不替它取名字嗎?」
「也是。如果你覺得取比較好,那我就取吧。」
雅兒貝德一邊念念有詞一邊陷入沉思。既然要替自己騎乘的魔獸取名字,當然要取個聽了不會害臊的。她想到各種詞彙與文字,忽然靈光一閃,一首歌曲在腦中響起。
「你在念念有詞些什麼呀?」
「啊,真抱歉。」雅兒貝德如夢初醒般回答。「這個嘛。只要能獲得安茲大人許可,代表我的心意,就取名為『世界巔峰』吧。」
「喔──真是個好名字呢。世界的巔峰,指的是安茲大人嗎?」
雅兒貝德笑而不答。
夏提雅的眉毛彎成了危險的角度。
在一觸即發的氣氛當中,一如平常地,又是亞烏菈在勸架。
「哎唷,又不會怎樣。那麼既然已經召喚出雙角獸了,就快來做下一個實驗吧!」
「嗯,我知道了。」
被人當小孩哄的夏提雅半眯著眼瞪著雅兒貝德時,她轉向雙角獸,腳踩到馬鐙上。雅兒貝德用不像穿著鎧甲的輕盈身手跨上馬背。就在她一坐上馬鞍的瞬間,透過接觸到的部分,她發現雙角獸的身體在發抖。
「怎麼了!」
雅兒貝德焦急得不禁大叫出聲。她想不到有什麼原因會讓自己的百級雙角獸這麼容易站立不穩。忽然間,她想起剛才輕拍雙角獸時的狀況。難道那時候就已經發生了某些問題嗎?如果是這樣,原因出在哪裡呢?
「亞烏菈!夏提雅!我的雙角獸樣子不太對勁。幫我看一下好嗎?」
這時候,雙角獸已經開始搖搖晃晃,好像再也站不住了。兩人看它這樣,也明白狀況不對勁。
「總……總之你先下來吧,雅兒貝德!」
「好……好的。」
聽到亞烏菈這樣說,雅兒貝德才終於反應過來,跳下馬背。
搖搖晃晃的雙角獸當場趴了下去。它氣喘吁吁,皮膚上滿是汗水。
「……雅兒貝德,你是不是胖了?」
夏提雅這樣說絕不只是在酸她。因為就旁人眼光來看,任誰都會這樣想。
「真沒禮貌!我有考慮到肌肉成分比較多,總是有在控制體重啊!」
「會不會是平常沒在騎,所以它的肌肉衰退了?順便一提,我這邊的孩子們都是放養的,常常會讓它們在第六層巡邏喔。」
「咦?這怎麼可能……說起來,『召喚騎獸』──不是就跟召喚魔物一樣嗎?體能不可能會衰退的。」
「要不要我來騎騎看呀?」
「很遺憾,這是辦不到的。這是我的騎獸,別人不能騎。如果別人硬是要騎,它會自動歸返。」
「那問問看本人如何?欸,雙角獸,發生什麼事了?」
亞烏菈向它問道。並不是亞烏菈能夠跟馬說話,而是因為雙角獸這種魔獸的智力應該還滿高的,所以亞烏菈希望它會講人話。然而不會講話的雙角獸只是像馬一樣發出嘶鳴罷了。
「不會說話……那應該也不會寫字嘍?」
雙角獸發出嘶鳴表示肯定。
三人面面相覷。
「亞烏菈,能不能用你的力量做點什麼厲害的事?」
「沒辦法。是說什麼叫做厲害的事啊?很久之前我們一對一面談時,你不就問過我有哪些力量了?守護者之首連這都忘啦!」
「哎呀……你平常都怎麼跟芬里爾溝通的呀?」
「就很正常地叫它做這做那啊。」
「就是用講的,對吧?那麼只要努力試試,跟這頭雙角獸應該也能溝通吧?」
「我能跟我支配的魔獸們溝通,不代表就能跟所有魔獸溝通啦。而且其實我已經在嘗試了。蜥蜴人(Lizard Man)不是養了只叫羅羅羅的寵物嗎。它也是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無法溝通。」
三人面面相覷。
「……有困擾時就只能找迪米烏哥斯呢。」
「很可惜,迪米烏哥斯目前遵照安茲大人的命令,正在外面工作。他最近很少待在納薩力克里。雖然聯絡得上,但老實說,除了公事之外,我不太想找他商量呢。」
夏提雅與亞烏菈眼中都現出嫉妒之色。為了主人四處奔波效勞的迪米烏哥斯,對守護者而言是艷羨的對象。
「啊──真羨慕他。我知道守護納薩力克也是重要的職務,可是沒有入侵者就無法展現成果,會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派上用場。我也好想到外面做點大事,為安茲大人盡力喔。」
「你還好,我可是一直在失敗呢……」
「不要緊啦,夏提雅。我想不久,你大概也會有機會為安茲大人效勞──不,是一定會有機會的。不過你得變聰明點,不然可能有點難喔。」
「你會不會講得……有點過分?」
「哎呀,可是你的確失敗了啊,你得做出符合守護者的成果才行。」
咬牙切齒的夏提雅,突然好像頭上亮了個燈泡似的,表情變得開朗。
「呵,呵,呵。你們怎麼開始講起我的不是了呢?我本來是想說迪米烏哥斯不在,不能問他,那就由我來向你們倆伸出援手的。真拿你們沒辦法,我來幫你們查吧!」
夏提雅拿出一本書。這本書少說也有一千頁,又厚又重。不過對於外貌是少女,內在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的夏提雅來說,這點重量不算什麼。
「唔唔──!這個該不會是,該不會是那個……!」
「咕嗚,是安茲大人賜給你的秘寶吧!」
不只亞烏菈,連雅兒貝德也不禁投以妒羨的眼光。
「沒錯,這就是佩羅羅奇諾大人版百科全書!是我完成安茲大人的命令獲得的獎勵!」
雖然是最佳精神獎兼安慰獎兼慰勞,但對夏提雅而言卻是最棒的獎勵,這使她露出得意的笑容。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創造出自己的無上至尊的道具比任何獎勵都來得貴重。
這本名為「百科全書(Enc
yclopedia)」的書,是每個玩家開始遊戲後都會收到的道具,除非持有人選擇扔掉,否則既不會被搶走也不會消失,而且不會有第二本。
YGGDRASIL是享受未知的遊戲,而這個道具可以說體現了製作群希望玩家化未知為已知的想法。
這是因為百科全書會收錄玩家遇過的魔物的圖片檔。不過它不會顯示能力──魔物的能力數值,而只有一般外貌與名稱,如果是有著神話典故的魔物,則會顯示神話的內容等相關資訊。
想有效活用這個書本型道具,就必須將自己調查到的資訊填寫進去,諸如對手的特殊能力或弱點等等。
夏提雅持有的百科全書過去是屬於佩羅羅奇諾這個男人的,裡面的資料也是他補充的。安茲想起他退出遊戲時將這個道具留在寶物殿裡,於是把它交給夏提雅。
不過,有許多佩羅羅奇諾本來補充的一些內容都消失了。就好像佩羅羅奇諾怕這些東西留下來,自己刪掉的一樣。
因此這個道具的利用價值很低,但夏提雅並不在乎。這是自己的創造者過去使用過的道具,這對她來說才是重點。
雙──雙角──雙角獸──夏提雅邊念邊翻頁。
亞烏菈與雅兒貝德從旁邊探頭想看,但夏提雅用身體擋住書往後退,然後目光銳利地牽制兩人。
「哼──誰稀罕──我也有安茲大人賜給我的手環。」
亞烏菈溫柔地撫摸銀色護帶。同樣地,雅兒貝德也摸了摸戴在左手無名指的戒指。然而,收到這枚戒指的並不只她一個人。
(我也好想收到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特別獎勵。安茲大人的特別道具──)
就在雅兒貝德來回撫摸自己的下腹部時,夏提雅叫了起來。看來她找到了要找的頁面。
「雙角獸!有了,我看看……」
夏提雅突然停住了動作,驚愕地抬起頭,凝視著雅兒貝德。
「怎……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夏提雅再度看向書本重新閱讀,雅兒貝德戰戰兢兢地問她。
「……獨角獸(Unicorn)的亞種。據說相對於司掌純潔的獨角獸,雙角獸司掌的是淫邪。獨角獸只會讓清純少女騎乘,但雙角獸正好相反,絕不會讓清純少女騎乘……嗄?」
夏提雅一念出來,亞烏菈眼睛睜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不會吧……雅兒貝德是……?」
「什麼叫做『不會吧』?你們都把我看成什麼人啦?」
「咦,可是雅兒貝德不是女夢魔嗎?」
「女──女夢──女夢魔──女夢魔……」
夏提雅似乎陷入混亂了,開始翻查起女夢魔的項目。
「對啦,我是女夢魔沒錯!但我就是沒有異性經驗,真是抱歉啊!我有什麼辦法嘛!因為我是守護者總管,一直都窩在王座之廳里!幾乎沒機會遇到別人嘛!而且安茲大人又總是不召幸我……我也不想跟安茲大人以外的男人那樣……」
低垂著頭念念有詞的雅兒貝德,霍地抬起頭來。
「既然你們講成這樣……」
雅兒貝德看了亞烏菈一眼,搖搖頭。如果亞烏菈不是那樣,問題就大了。
「夏提雅,你呢?」
「……我沒有異性經驗。同性經驗的話倒是……」
亞烏菈本來一瞬間沒聽懂,偏了偏頭,接著好像弄懂了她的意思,眉間擠出皺紋,「嗚哇──」臉部抽搐著,一副敬謝不敏的樣子。
「哎唷!因為沒有好男人嘛!我比較喜歡死掉的,可是爛掉的實在是……對吧!對吧!」
「不要向我尋求同意,夏提雅的性癖好太特殊了,我沒辦法理解。」
三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別開視線。她們都有默契,同意結束這段話題。
「……好吧,這下就知道我為什麼不能騎雙角獸了……真難以置信,這什麼狀況啊。」
雅兒貝德的表情不高興地扭曲。雙角獸覺得自己被罵了,縮成一團。
「嗯──這樣就等於雅兒貝德的一部分能力被封印了呢。」
「不過反正你也不是特別擅長騎乘戰,就只是一項能力不能使用了而已吧?不能騎雙角獸的話,向亞烏菈借頭魔獸如何?我覺得獨角獸之類的還不錯喲。」
「嗯──我沒有獨角獸呢。雖然很想要。」
「不是有更好的辦法嗎?只要請安茲大人幫助我騎雙角獸就行了!」
雅兒貝德笑著告訴兩人,好像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了。
「你太奸詐了!」
「哼!」雅兒貝德對夏提雅嗤之以鼻。「講話別這麼沒禮貌好嗎,夏提雅。我這是為了讓安茲大人能徹底活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守護者總管的力量,才必須這麼做的。」
「唔唔唔。哼!不拿公事當藉口就得不到大人疼愛……做為女人真是太可悲了。這樣根本不是靠自己的魅力贏來的。」
「嗄?」兩人大眼瞪小眼,亞烏菈受不了她們,開口說道:
「我說啊,你們講話實在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可不可以住口了?別再講這些無聊的事了啦。又不是現在立刻會造成困擾。你不能召喚其他騎獸嗎?」
「我有召喚用的魔法道具,是可以召喚坐騎。」
「那不就夠了?根本沒問題啊。」
「用魔法道具召喚騎獸,必須替換裝備或是拿出道具,所以比起用特殊技能召喚騎獸,會多耗一番工夫。而且這頭雙角獸的戰鬥能力還是比較優秀……」
「那就讓雙角獸擋住對手的攻擊,趁這個空檔用道具召喚騎獸就行啦!這對馴獸師(Beast Tamer)來說可是基本戰術喔。」
「看來好像只能這樣運用了呢。」
「這樣雅兒貝德就變弱了呢。」
「不要用那種嘲笑別人不幸的口氣講話好嗎?」
「我覺得雅兒貝德也常常對我幸災樂禍呀?」
「我才沒有」,「就是有」。雙方你來我往。
「真是受不了你們……欸,不要在這裡大眼瞪小眼了啦,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玩?安茲大人可是好意賜我們休假呢。」
「說得對。」雅兒貝德接受了,本來在跟她吵嘴的夏提雅也點點頭。不過──
「……說要休假,但到底該做些什麼好呢?我們本來就是為了守衛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為各位無上至尊效力而被創造出來的。工作才是我們的人生啊……」
「就算是這樣,安茲大人要我們休息,我們就得休息呀。」
三人會在此地集合,本來也是因為主人對她們說「你們每天工作辛苦了。難得有時間,你們幾個女性守護者就約一約,一起去玩吧」。
「已經一起玩過了,所以要解散了嗎?是說這樣算是有玩到嗎?」
「很有問題喔。說我們這樣算是有玩到,不是有一點問題,是大有問題。對了,你們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我會巡邏第一層到第三層。再來就是整合領域守護者的意見,或是確認整個樓層的警備狀況?有時間的話就洗洗澡,或是整理儀容……?」
「好意外喔,你竟然這麼認真工作。」
「什麼叫做好意外呀。」
「洗澡啊……那麼亞烏菈呢?」
「嗯──馬雷留在競技場的時候,我會去巡邏森林。因為最近有一群新人加入嘛。再來就是回家睡覺……就這些吧。」
「就是這個!」
亞烏菈與夏提雅都一臉不可思議。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你說的一群新人,就是在這個樓層新蓋起村莊的居民吧。我還沒去過那裡呢。我們一起去吧。」
「咦?這樣喔?夏提雅有來過對吧?」
「有呀。」
「這樣啊?」看到雅兒貝德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亞烏菈解釋道:
「其他守護者也有來過。首先科塞特斯是為蜥蜴人的事來過,迪米烏哥斯是上次來確認狀況。其他人偶爾也會過來。嗯──那就去看看吧。反正離這裡也不遠。」
●
納薩力克時間9:38
地下六層新蓋起的村莊,是個只有十來間木屋並列的地方,甚至連聚落都稱不上。村莊右邊是田地,左邊有幾塊面積比田地大好幾倍的果園。
周圍當然是蒼鬱的
森林,從上空俯瞰,也許看起來就像森林中空了一個洞,也就是綠洞。這裡把樹木砍倒並連根挖起,照理來說應該無法避免地面變得凹凸不平,然而村莊當中的土地卻整平得異樣漂亮。這是馬雷的魔法帶來的效果。
果園裡可以看到許多人辛勤勞動。
首先第一個看到的,是有點類似人類女性,肌膚光澤宛如樹皮的種族。而他們的旁邊,還有隻能用會動的樹木來形容的生物。
前者是樹精,後者是被稱為樹人的魔物。
樹人將樹精放在有如樹幹的手上,幫忙把他們舉高到果樹上方。
「此外還有十個蜥蜴人住在這裡喔。他們有時會到北邊,我們剛才那個地方附近的湖泊去玩。他們又不是住在水裡,真奇怪。」
「村莊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大了呢。居民好像也變多了。」
「對啊。因為征服了都武大森林後,找到了幾種可允許住進納薩力克的種族。」
「准許進入納薩力克的種族……記得條件好像是:必須是異形類種族,不需要糧食,而且性情溫和,對吧。」
「嗯。安茲大人是這樣對我說的。不過所謂的『不需要糧食』正確來說,其實是『能夠立刻自給自足的種族』……樹精與樹人都是從大地吸收營養,所以好像不用特別進食。雖然大地的營養素不夠,或是沒有下雨的話會很不妙就是了。」
「喔──是馬雷用魔法降雨嗎?還是魔法道具?」
「基本上是馬雷的工作吧。還有恢復大地的營養素也是。有種魔法可以讓大地的作物豐收,聽說使用這種魔法就可以完全恢復養分。雖然樹精跟樹人都說太美味了,會變胖……但味道方面我就不懂了。」
夏提雅與亞烏菈在聊天時,雅兒貝德本來用觀察實驗材料般的冷峻目光慢慢環顧村莊,接著,眼中第一次帶有感情。
「哎呀!那邊田裡的人是副廚師長對吧。他在做什麼呢?」
沿著她的視線一看,在簡易柵欄圍繞的一塊田地里,彷佛躲在長著紅色果實的高大莖部後面,有隻像是蘑菇的魔物在蠢動。仔細一瞧,他穿著不怕弄髒的衣服,正在摘紅色果實。
「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啊。他有時候會來這裡拿食材,然後自己也種了一些植物。我們去看看吧。」
雅兒貝德與夏提雅互相看了看。確定彼此眼中沒有否定之意後,心想只要不會打擾同伴工作就沒有關係,於是一起走過去看看。
「嗨。你總是工作得滿頭大汗呢!」
聽到亞烏菈精神飽滿的聲音,副廚師長抬起頭來,看到她們三人。
「我的身體其實不會流汗就是了。」
副廚師長發出「嘿咻」一聲站起來,挺直了腰。雖然那的確是坐著下田的人會有的動作,但因為他其實沒有腰──他的身體上下一樣粗,沒有可稱為腰的部位──所以無法判斷他是真的腰酸,還是為了轉換心情才挺挺腰的。
接著副廚師長就像肩膀酸的人類會做的那樣,轉了轉脖子。他的頭部有如蘑菇,上面看似附著了隨時可能滴落的紫紅色液體,但其實那就像凝固的膠水一樣維持著奇妙的彈力,所以絕不會流下來或是四處飛濺。
「欸,那是番茄嗎?」
雅兒貝德對副廚師長拿在手上的紅色果實感興趣,向他問道,他把果實拿到自己的眼前,有點不解地動了動頭部。
「是番茄沒錯。就是各位知道的番茄。既不會吸取太陽光後爆炸,襲擊別人,切開也不會發出金色光芒,就是普通的番茄。」
「也就是做為食材,稀有度較低的普通番茄,對吧?」
「是的。因為我沒有特殊技能,所以無法種植擁有特別效果的蔬菜。您會對這番茄有興趣,是不是想來份番茄料理?但很可惜,我只會做飲料類。」
「不,我只是出於好奇心問問而已。會想吃番茄料理的應該是夏提雅吧。」
「……為什麼大家都以為吸血鬼愛喝番茄汁。不死者就算吃料理,也沒有增益效果。」
「納薩力克里不用吃東西的人很多呢。」
大多數NPC都藉由某些道具而不需飲食。
「沒辦法啊。飲食會增加維持納薩力克的經費。如果大家都像你的魔獸一樣是大胃王,會很花錢的。」
「哎唷,那我是不是該去外面賺點錢比較好?」
「這倒不必了。因為安茲大人與其他無上至尊打造這座墳墓時,都有做過精細計算,以達到收支平衡。」
「喔,所以才會下令只能讓可以自給自足的種族進來呀。這樣不管增加多少,都不會破壞收支平衡。」
「對啊……咦,你們不知道這些事嗎?」雅兒貝德依序看看在場的三人。
「傷腦筋。你們竟然不了解自己保護的地方,這樣太有問題了。下次空出時間。我從頭跟你們好好講解一遍。」
雅兒貝德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環顧田地。這時她發現田裡有一排植物的葉子是她曾經看過的。
「那裡的是胡蘿蔔……不對,是魔法胡蘿蔔嗎?」
「不,不是喔。總管閣下應該聽說了吧?」
「什麼意思?」
副廚師長的視線轉向亞烏菈。
「啊,沒有……原來如此,她沒跟您說啊。那麼,亞烏菈大人,要怎麼做呢?要由亞烏菈大人來喊嗎?您應該已經教會他們了吧?」
「我是有提出報告書啦──」亞烏菈咧嘴一笑。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安茲•烏爾•恭萬歲!」
突如其來地,排成一排的葉子對這句話起反應,全都動了起來。它們激烈左右地搖動,撥開泥土,等同於胡蘿蔔埋在地底的根部部位蹦上了地表。
它們的輪廓看似高麗人蔘,但卻有決定性的差異。可以看到它們身上有四肢,而且是憑著明確的意志行動而非反射運動。根部上方──接近莖的部位有著凹洞與陰影,如同眼睛與嘴巴。
夏提雅睜圓了眼睛,叫出這種魔物的名稱。
「莫非是曼陀羅草?納薩力克里應該沒有這種魔物才是……」
「啊!就是這個啊。我有看到報告,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呢。」
曼陀羅草們一邊異口同聲地說「安茲•烏爾•恭萬歲」、「安茲•烏爾•恭萬歲」,一邊開始整隊。
「這些孩子頭腦不怎麼好呢。近親種族的絞刑台小人,妖草或蔘根妖精應該比較聰明……但我大致搜索了一下那座森林,沒發現這些種族。不過森林滿大的,也許只是我還沒找到而已。再來就是地底下好像還有通往山脈的大型洞窟,那邊似乎有蕈人的聚落。我還沒出手就是了。」
「不過能讓他們學會這樣一句話也已經很不容易了,真讓我佩服不已。」
副廚師長抓起整齊排成一排的其中一隻曼陀羅草,細細端詳。
長在頭上的莖被抓住似乎弄痛了曼陀羅草,它開始掙扎。
「安茲•烏爾•恭萬歲!」
「安茲•烏爾•恭萬歲!」
本來排得整整齊齊的曼陀羅草們散開來圍住副廚師長,露出抗議同伴遭受暴行的態度。但講的話還是跟剛才一樣。
「恕我失禮了。亞烏菈大人,可以請您讓他們回去嗎?」
「OK。好!回去!」
副廚師長輕輕把曼陀羅草放回地上,由它帶頭,曼陀羅草們再度回到剛才的洞穴,鑽了進去。才幾秒鐘,曼陀羅草們就躲進了地下,看起來就像冬天鑽進被窩裡。
「原來如此。就跟動物的叫聲一樣嘍。」
「可以這麼說。他們只是像鸚鵡學舌一樣直接發音,並不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據說有種最低限度的智力點數,低於這個點數就無法理解語言。不過詳細內容還在研究中。」
「不過這都是迪米烏哥斯大人說的,我只是現學現賣罷了。」副廚師長回答。
「喔──對了,雅兒貝德,可以問你個問題嗎?你身為守護者總管,不知道有哪些新人加入不太好吧?要是有間諜什麼的怎麼辦?」
雅兒貝德還來不及回答,另一個人倒先提出了異議。
「啊哈哈哈,夏提雅真會說笑耶。的確,因為第六層面積很大,所以你會覺得要把入侵者抓起來殺掉很難,也是當然的了。要是他們從競技場逃走……像小蜘蛛一樣到處亂跑
,人數一多的話可是很麻煩的。」
她的笑聲聽起來很假,目光冷若冰霜。
「可是啊,你會不會太小看我了?這裡是我的獵場。即使他們四散開來,我都能立刻逮到他們,殺得一個不剩。真要說起來,就算那些人溜出第六層,企圖加害安茲大人,那也得突破第七層的紅蓮世界,接著還有不可能走完的第八層喔。就算想逃,也得先通過第五層的寒冰地獄,第四層的黑暗水澤,以及由你守護的領域……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夏提雅搖搖頭。
「不可能呢。」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這個樓層增加再多新人,也不用擔心啦。」
「全都被亞烏菈說完了呢。呃,總之就是這樣,現在衍生出了一項計畫,要在這裡收集各種魔物。」
「奇怪?不是只有植物系魔物嗎?」
聽到亞烏菈驚訝地說,雅兒貝德微笑著回答:
「一開始是這樣預定的。不過經過觀察,發現多虧亞烏菈與馬雷的功勞,目前沒有發生任何問題,所以才訂立了更進一步的計畫。話雖如此,目前還只是草案階段,不確定會不會真的實行。所以就連你這個樓層守護者,我也還沒通知。」
雅兒貝德先聲明「還不可以告訴別人」,然後講出了計畫內容:
「計畫名稱是『樂園計畫』。這是個大型計畫,以亞烏菈建造的隱秘地點為首,最終階段將召集與人類友好的魔物,讓他們在這裡生活。」
「為什麼要拿與人類這種特定種族友好為條件?」
雅兒貝德笑起來,好像在說「正如我所料」。那笑容極為邪惡。
「這正是這個計畫的關鍵,樂園計畫的重點。」
「恕我直言,我實在難以理解。這納薩力克之地是無上至尊的樂園,我們就是為了這個而賣力的,為什麼要取這樣的名稱?」
「這是為了讓外界以為,我們跟其他種族能夠和平共存。」
「原來如此……是這個目的呀。」
「不會吧,夏提雅竟然聽懂了……」
夏提雅露出再痴情的男人看了都會幻滅的表情,惡狠狠瞪著亞烏菈。
「你是不是把我當白痴呀?」
「……等……等一下,夏提雅。麻煩你回顧一下自己平常的言行,再來問我好嗎?拜託,稍微想一下就好了。」
真的只有一瞬間──夏提雅回想了一下自己至今的言行,瞳孔放得像死魚一樣大。然後視線像在驚濤駭浪中游泳一樣到處游移。
看到她這副可悲至極的德性,雅兒貝德好心地把話題拉回來。
「呃,總之,這項計畫也是安茲大人提出來的。在講到第六層時,安茲大人曾經輕聲提到想收集各種魔物。用井底之蛙的眼光看事情,是絕對想不出這種點子的。之前我曾經跟迪米烏哥斯談過安茲大人的機智,結果得到的結論是:安茲大人果然是天賦英才呢。」
「安茲大人是天賦英才,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實,只是我聽說大人比較沉默寡言。」
「是迪米烏哥斯這樣說的吧。真是……安茲大人不會簡單道出自身的想法,而且也會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行動。不過常言道『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安茲大人就是這樣的人物。」雅兒貝德雙眼水潤,搖搖頭。「我都沒能料到安茲大人創造出飛飛這位冒險者的目的。真是位令人生畏的大人物……沒想到從當時到現在的事情發展,竟然都在安茲大人的掌握之中……」
「飛飛就是安茲大人化身的冒險者,對吧?這有什麼目的呢?」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就是因為有飛飛這個虛像,安茲大人的統治才能堅若磐石。安茲大人真是天縱英明……說不定就連迪米烏哥斯的提案,都是安茲大人暗中誘導的──」
「你在一個人念念有詞些什麼呀?有點嚇人耶。」
夏提雅的聲音讓雅兒貝德回過神來,乾咳一聲後,環顧三人的臉。
「呃,我講到哪裡了?對對對!安茲大人的一言一行,都是具有深遠含意的。所以即使無法達到相同水準,你們至少也要努力體察安茲大人話中的真意。」
「很難耶。安茲大人太聰明了啦──啊,是針刺兔。」
兩團身高超過兩公尺的白色大毛球從村莊裡出現,慢吞吞地來到亞烏菈身邊。這是一種外貌類似安哥拉兔的魔獸。
「好可愛喔。」
夏提雅摸摸站在亞烏菈身邊的白色毛球。
「好柔軟喔。真想養一隻。」
「摸起來很舒服吧?不過這些毛在遇到敵人時會變得像針一樣尖銳喔?」
六十七級的魔物,針刺兔。
一旦進入戰鬥態勢,它們會化身為一團非常細密的針球。如果在這種狀態下殺死針刺兔,毛皮就不會恢復原狀,因此獵殺這種魔物時,必須趁它們毫無戒備,出其不意地一擊殺死。所以雖然它們等級不高,獵場裡以它們為目標的玩家等級卻高多了。
「咦咦?是這樣呀!好可怕喔。」
夏提雅嘴上這樣說,卻還是摸個不停。
「不過只要我不下令,它就不會進入戰鬥態勢了。如果這附近有敵人的話另當別論,但是敵對分子──入侵者根本不可能溜進這裡來嘛。其他樓層至少也會報告一聲啊。」
「也是。這是當然的了。上面三個樓層都布署了具有優秀探測能力的僕役,很難不被他們察覺而偷偷潛入這裡。」
這時,亞烏菈突然停住動作,把臉轉向競技場那一邊。
「怎麼了嗎,亞烏菈小姐?」
「連接第七層的傳送門好像啟動了。」
「從下層嗎?迪米烏哥斯應該正在外面,所以……會是他的屬下嗎?你不用去確認一下無妨?」
「嗯──有馬雷在,我想不要緊。有什麼狀況他應該會聯絡我。」亞烏菈碰了碰掛在脖子上的耳環。「再說這其實沒什麼稀奇的。因為從下層要到上層,就只能使用特定地點的傳送門一層一層慢慢移動。對耶,之前還有人不想用跑的,特地用魔法移動呢──」
「咳嗯!納薩力克真是固若金湯的大要塞呢。」
「是啊。就算使用超位魔法『天上之劍(Sword of Damocles)』或是我持有的世界級道具,恐怕也不能炸飛整個樓層。所以只有能夠自在傳送的戒指絕對不能讓人奪走。」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雅兒貝德的左手無名指上。
「馬雷外出時好像也會把戒指托人保管呢。這樣一想就知道戒指有多重要了──啊,馬雷聯絡我。」
亞烏菈移動到離大家遠一點的地方抓住耳環,開始與不在場的馬雷對話。三人偷看表情漸漸變得嚴肅的亞烏菈,對話結束時,她看起來一臉不高興。
「抱歉。馬雷好像有事外出,為了以防萬一,我要回去了。」
「這樣啊。那麼……我們也回去吧,如何,夏提雅?」
「我沒異議。」
「我想在田裡做一點事再走。而且我想跟樹精還有樹人們聊聊。」
「那就此解散吧。今天謝謝你們,托你們的福,我好像明白假日該怎麼過了。改天有空的時候……對了,下次大家一起去洗澡吧。」
2
納薩力克時間9:28
正在看書的馬雷抬起頭,緩緩移動視線,偷看連接地下七層的傳送門。
他感覺到些微的力量波動,把書籤夾進書頁里,靜靜將書放在身旁的椅子上。他撿起放在旁邊的法杖,也就是神器級道具「YGGDRASIL之影」。
馬雷把空出的手伸向在胸前搖晃的魔法道具,但又作罷。
沒必要聯絡姊姊。他沒接到有人入侵的報告,所以來者一定是同胞。
他擺動雙腳,小跑步跑向位於下方的傳送門。
姊姊喜歡從競技場的觀眾席直接跳下去,但馬雷並不喜歡。他認為競技場既然設計了樓梯,就應該走樓梯下去,才能表示對無上至尊的忠誠。因為樓梯就是要用來走的。
(但我可不敢跟姊姊這樣頂嘴……她會瞪我……)
馬雷決定至少自己不要白費無上至尊的心意,跑下樓梯,然後直接跑過休息室。這時他看到閃耀七彩光輝的巨大圓形鏡子前有個人影。
「讓……讓你久等了。」
「喔!這不是樓層守護者馬雷大人嗎!感謝您特地前來,不勝喜悅之至。」
身穿純白服裝,戴著模仿烏鴉嘴的面具的小丑一鞠躬,馬雷也一樣低頭致意。
「你好,普欽內拉。今天有什麼事嗎?」
「是的,馬雷大人也許知道,我目前在迪米烏哥斯大人底下效力,今天是以迪米烏哥斯大人使者的身分前來。請收下這個。」
小丑迅速遞出手上的檔案夾。
「迪米烏哥斯把這個傳過來,也就是說這是傳閱板嗎?」
「正是。哎呀,幸好是馬雷大人過來,我真是幸運。如果是亞烏菈大人過來,我就得請她叫您過來了。」
「咦?是……是這樣啊?」
傳閱板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統治者安茲•烏爾•恭發明的系統。雖然不過就是把沒有緊急性的一些雜事寫在紙上,讓各樓層守護者傳閱以便聯絡,但以前從來沒有實施過類似的做法。
「這就是……」所以馬雷帶著謎樣的感動接過檔案夾,凝視著它。
「奇……奇怪?為什麼不能拿給姊姊呢?」
亞烏菈跟馬雷一樣都是樓層守護者,應該沒有理由不能交給她。而且她其實還滿一絲不苟的,不會把傳閱板隨便亂扔。
「這我也不清楚。只是迪米烏哥斯大人要我把傳閱板直接交給馬雷大人,而不能交給亞烏菈大人。」
「這樣啊……那……那麼,迪米烏哥斯呢?」
雖然問得不夠清楚,但普欽內拉明白了他想問什麼。
「……這個嘛,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我想答案或是理由,很可能就藏在那個檔案夾里吧。」
「這樣啊……呃,那個,對了,迪米烏哥斯,他……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進行交配實驗。人類種族之間可以交配,亞人種族與人類種族之間則不能交配,這是多麼令人哀傷的事啊。相愛的兩人不過是種族有些差異,就無法生下愛的結晶。為了拯救這些可憐人,那位大人正在努力嘗試。為了讓亞人種族與人類種族之間產生可能性!」
小丑聲音宏亮地歌頌道,把雙臂大大張開,仰望天空。普欽內拉給人的感覺突然變化,令馬雷翻白眼。
「哎呀,真是失禮了。努力讓人們展露笑容的迪米烏哥斯大人的溫柔,使我不禁興奮起來。請原諒我。」
「呃,好。我不在意。」
「迪米烏哥斯大人為了讓他們不會互相憎恨,還說要讓自己與其他人──惡魔們代為犧牲呢。多麼偉大的自我犧牲精神啊。我普欽內拉都感動到淚水盈眶了。」
普欽內拉隔著面具擦擦眼睛的部位。當然,他根本沒有流淚,甚至連聲音都跟平常一樣開朗,絲毫感受不到悲傷。
「……為什麼會有人恨他呢?」
「我也不明白。那樣溫柔的迪米烏哥斯大人,怎麼會招惹怨恨呢?但大人自己是這樣說的。對了對了,請聽我說,迪米烏哥斯大人真的很溫柔喔。上次大人還說讓家畜餓肚子太可憐了,於是把雙方的小孩整個烤熟,掉換過來端上餐桌呢。如果是殘酷無情的人就不會特地掉換,而是直接端上桌吧?」
「是……是嗎?」
「當然是了。而且大人為了讓雙方父母可以跟小孩告別,還把父母叫到餐桌對面呢……迪米烏哥斯大人特地讓他們可以笑著跟家人告別,像他這樣溫柔的人士……除了無上至尊之外,我相信不會有第二人了。」
看到普欽內拉陶醉地說,馬雷興趣缺缺地回了聲「喔」。
那些人又不是納薩力克內的存在,怎樣都無所謂。兩三秒後,對迪米烏哥斯那些家畜的情感,已經從馬雷心中消失了。
「而且飢餓的時候,就算頭腦想要食物,胃也無法消化。迪米烏哥斯大人連這點都考慮到了,還先對他們提出警告,要他們好好進食。真是位無比溫柔的大人啊──」
馬雷覺得再講下去沒完沒了,趕緊插嘴道:
「──那個,紅……紅蓮怎麼了?我原本以為要送的話應該是他會送來,他現在在哪裡做些什麼呢?」
「……應該說他,還是她呢?我想那位大人應該沒有性別,總之前兩天我見到他時,他正潛伏於迪米烏哥斯大人不在的第七層的傳送門附近。」
「原……原來如此。」
馬雷想起紅蓮的外觀。
將龐大身軀潛藏於流動的岩漿之中,把輕忽大意的對手拖進對自己有利的戰場,進行戰鬥的領域守護者──紅蓮。雖然等級才九十,但著重的都是戰鬥性能,因此單純就戰鬥能力來說,他在納薩力克中也是名列前茅,甚至能跟一部分的樓層守護者平分秋色。所以由他來守護迪米烏哥斯不在的地下七層,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啊,我似乎聊太久了。傳閱板已經交給馬雷大人,那麼我得去逗更多人開心了。」
「謝……謝謝你。」
馬雷一鞠躬道謝,普欽內拉溫柔地回答:
「不用道謝。能看到馬雷大人的笑容,我就已經十分滿足了。」
小丑開玩笑地聳聳肩,「那麼,我們改日再會。」他揮揮手,消失在通往地下七層的傳送門裡。
馬雷目送他離開後,打開傳閱板。他懷著不能拿給姊姊,只有自己可以看的複雜──優越感,悖德感與罪惡感混雜的情感,視線從上往下讀過全部內容後,眨了幾下眼睛。
(這個……與其說是傳閱板,倒不如說是安茲大人給守護者的訊息呢。)
上面寫著「給各位男性守護者」,以及對大家每天工作的慰勞與誇獎。內容簡而言之,就是邀請大家「一起去洗澡消除疲勞」。
寫在上面的參加者名字,從上面依序是安茲、迪米烏哥斯、馬雷、科塞特斯,名字旁邊有「參加」與「不參加」,最上面的兩個名字旁邊已經圈了「參加」。本來上面應該也會有塞巴斯的名字,但他現在受到命令,跟索琉香在人類的城鎮收集情報。
(呃,日期是……)
上面寫說日期未定,會配合參加者最方便的日期,所以他可以毫不遲疑地圈「參加」。雖然上面寫說可以拒絕,但是心胸寬大又溫柔的主人特地邀請,馬雷當然不可能拒絕。不,在這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當中,誰也不可能拒絕。
他拿起夾在檔案夾上的鉛筆,圈起自己名字旁邊的「參加」。
「……嘿嘿嘿。」他面帶笑容看著「參加」上的圈圈,但沒過多久,就感覺到烏雲籠罩他的心頭。「啊,可是……要怎麼拿給科塞特斯呢?」
上面好幾次強調不用聯絡女性守護者,可以察覺主人想把這事當成男人間的秘密。既然如此,最好的辦法應該是自己拿過去。
(向姊姊保密不太好……對吧。因為在我受到……呃,應該叫做寵愛嗎?的時候,還得請姊姊一個人守護樓層呢。)
如果是接受命令而離開也就算了,去其他守護者那裡玩或是有其他事時,馬雷與亞烏菈都會告訴另一個人自己要去哪裡。因為亞烏菈與馬雷都是奉無上至尊之命守護這個樓層的人,這樣做是當然的。
馬雷抓住掛在脖子上的魔法道具。
「姊……姊姊?聽得見嗎?」
他立刻得到回答。
『聽得見啊。怎麼了,馬雷?』
「啊,太好了。呃,是這樣的。那個,我有事要去科塞特斯那裡一下,去去就回喔。」
『科塞特斯那裡?』
「嗯,我得趕快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馬雷嚇得肩膀一震。他講話差點破音,好不容易才擠出平常的聲音。
「沒……沒有啊?沒什麼,只是……我覺得我非去不可。」
『喔──……』
聽到亞烏菈明顯起疑的語氣,馬雷手心冒汗。
(可是,嗯。沒辦法啊。因為是安茲大人的命令嘛。)
除了創造馬雷與亞烏菈的泡泡茶壺本人說的話之外,安茲的話語在無上至尊當中具有最高的地位。把他說的話視為最優先是理所當然的。
『好吧,沒差。那你就去吧。不過第五層很冷,要記得禦寒……對喔,馬雷的話應該沒問題啦。』
「呃,嗯。我可以用魔法解決,不要緊。那我去一下就回來。」
再繼續講下去,自己搞不好會說錯什麼話。所以馬雷急忙放開了魔法道具。最後姊姊好像還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可惜還是幸運,他沒聽見。
「好……好了!我得快點才行!」
馬雷啟動了主人賜給自己的最高級戒指的力量。
傳送之後,一塊塊雪白物體立刻迎面飛來,貼在馬雷的臉上。是在空中飛舞的雪花。
馬雷吐出的白霧一瞬間就被吹散到後方。這是因為流過風雪之間而變得極為寒冷的空氣吹過的關係。
暴風吹起的冰雪四處肆虐,引起雪盲現象,積雪掩蓋足跡。這是為了讓入侵者遇難,不過平時的地下五層天候還不至於這麼惡劣。覆蓋天空的烏雲只灑下片片雪花,雖然氣氛陰鬱,但視野很清晰。
「……呃。」
馬雷四處張望。他是用安茲•烏爾•恭之戒傳送過來的,所以離目的地一定很近。
找到要去的地方,馬雷腳步輕盈地前進。走過的雪地上不會留下腳印。腳也不會沉進積雪裡,就像走在堅硬的大地上一樣。
空無一人的白色世界,似乎將雪花飄落的聲音送進了馬雷耳里。當然,馬雷隨時發動的魔法超感知讓他知道這裡並不是真的沒人。潛伏者知道他是地下六層的守護者,所以才沒現身。
寂靜之中,馬雷到達了目的地。
前方有個好似虎頭蜂窩翻過來的巨大白球。
另有總共六根巨大水晶圍繞著白球,銳利的尖端筆直朝天。水晶是透明的,可以看見裡面有人影。
馬雷踏出一步,腳下傳來令人不安的討厭聲響。往下一看,跟剛才的積雪大地不同,地面是光滑的冰層。雖然看起來有點厚度,但冰層底下一片漆黑,看得出來是個大洞。
馬雷踏上冰層。他走起來毫不遲疑,就像完全不認為腳下的冰層會裂開似的。他腳踩上冰層,發出顫抖般的嘰嘰聲響,順利來到白球附近。
「那……那個,呃,科塞特斯在嗎?」
馬雷不是對巨大白球出聲,而是跟巨大水晶講話。
對他的聲音做出回應,類似人類女性的魔物穿過水晶現身。魔物的數量與水晶數量相同,一身白衣。她們的肌膚蒼白,長發烏黑。
她們是雪女(Frost Virgin)──八十二級的冰系魔物,負責守護科塞特斯的住處大白球(Snowball Earth),是類似親衛隊一樣的存在。
「歡迎大駕光臨,馬雷大人。很高興您特地來訪。」
「那……那個,呃,科塞特斯呢?」
「是的。科塞特斯大人目前離開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到蜥蜴人的新村莊去了。」
「這……這樣啊?」
雪女低頭表示肯定。
「有事我們可以代為轉達,您覺得呢?」
馬雷猶豫了。
既然都來了,他大可以把傳閱板放在科塞特斯的房間,再讓雪女們帶個口信就好。但是想到傳閱板的內容,直接交給對方或許才是體察主人心意的做法。
那麼要如何外出尋找科塞特斯呢?
沒有人規定他們不能離開納薩力克。只是外出必須達成一個條件。這是因為主人嚴禁他們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外面單獨行動。
分析至今收集到的情報得知,納薩力克守護者中的百級成員,對外面世界來說是無法想像的領域,就像會走路的天災。既然如此,馬雷身為會走路的天災之一,單獨行動似乎不會有危險。反而是外面的世界才該膽戰心驚。然而如果誰有這種有勇無謀的想法,那一定是忘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對夏提雅洗腦的──恐怕是──擁有世界級道具的未知敵人。還有其他隱隱透露出存在的玩家身影。
還不知道這些人的勢力規模有多大,所以必須多加小心。
「嗯……嗯──該怎麼做才好呢……」
外出時最少也得帶上五隻七十五級以上的僕役。馬雷有兩頭直屬的龍做為僕役,但帶著它們行動有點太顯眼了。最快的方法是拜託姊姊,然而想起自己來到這裡時的事,他實在沒那個膽。
就在這時,一道天啟閃過腦海。人數與等級也都剛剛好。
「那……那個,可以請你們跟我一起去嗎?」
「非……非常抱歉。科塞特斯大人命我們守護這裡。除非是安茲大人有令,否則我們無法違抗科塞特斯大人的命令……請原諒我們!」
「啊,不會,不會。沒關係。」
這是沒辦法的,應該說仔細想想就知道了。接著他想到第二個好點子,就是借用地下七層的魔將們,不過按照普通方式拜託,也只會像這裡一樣遭到婉拒吧。但他也的確只能請迪米烏哥斯幫忙。
這是因為他儘量不想找沒寫在那傳閱板上的守護者幫忙。而且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內八十級以上的僕役大多直屬於守護者,沒幾個是獨立的。
基於這兩個原因,想借用魔將的話就得先跟迪米烏哥斯聯絡。
(可是要怎麼跟他取得聯絡呢?)
想跟人在外面的迪米烏哥斯取得聯絡,除了派出僕役,就只能使用魔法了。
(再來就是──)
馬雷想起剛才看的書。
(他那邊也有七十五級以上的部下嗎?可是他又不是守護者……嗯──反正他是男的,應該可以吧。再來只要請他保守秘密……)
「那……那個,謝謝你們。呃,我自己想辦法好了。」
「這樣啊?屬下明白了。」
馬雷啟動戒指的力量。目的地是納薩力克地下十層內的巨大圖書館──最古圖書館(Ashurbanipal)。
●
納薩力克時間9:54
完成傳送的馬雷,視界即刻從雪原切換為寬敞的房間。房間裝潢以古銅色為基調,顯得相當穩重,暖色光源微微照亮房間。天花板為和緩的圓頂狀,對面有扇巨大的雙開門。
這扇大到能與通往王座之廳的門扉匹敵的巨門,左右各屹立著一尊將近三公尺高的哥雷姆。兩尊哥雷姆呈現武人外型,是無上至尊之一以稀有金屬製作而成,比一般的哥雷姆更加強悍。
「那個,請幫我開門。」
對馬雷說的話做出反應,兩側的哥雷姆將手放到門上,慢慢將門推開。厚重聲音響起,門扉敞開到可供幾個人並排走進去,馬雷跨出腳步。
前方拓展開來的光景與其說是圖書館,倒不如說是別的某種景觀──對,讓人聯想到美術館。地板與書架都做了無數裝飾,連排列在書架上的書本也像是放在上面的擺飾。
一塵不染的拋光地板上,木片拼花描繪出美麗的花紋。
上半部是挑高的天花板,二樓有突出的平台,無數書架圍繞著空間,像在探出身子俯視室內。半圓形天花板填滿了壯觀的濕壁畫與豪華工藝。
房間各處放著玻璃桌面的展示桌,裡面擺了幾本書。
雖然光源很多,但發出的光都不太強。如果是人類,一定會皺起眉頭嫌暗。
室內無法一眼望盡。書架擋住了視野。
在符合圖書館的靜默當中,馬雷背後的門緩緩關上。失去從入口照進來的光,室內似乎變得更陰暗了。再加上針落有聲的沉默,使得陰森氣氛開始充斥室內。
當然,對於在黑夜中仍視物如同白晝的馬雷來說,這裡亮得跟大白天一樣,一點都不陰森。
馬雷往裡面走去,多少加快了腳步。
目前所在的房間是「道理之廳」。這座圖書館分成「智慧之廳」、「真理之廳」、「魔怪之廳」,以及分別有各種用途的小房間──每個職員的個人房間等等。這樣一想,目的地還真有點遠。
通道左右兩側──眾多並排的書架上放有無數書籍。
YGGDRASIL的書本大致可分成五種。
首先第一種是可以當成傭兵召喚的魔物資料。
納薩力克內的魔物分成三種:首先是做得跟玩家完全一樣的NPC;再來是自動出現的三十級以下魔物;最後是可以當成傭兵召喚的魔物。這種可代替傭兵的魔物,必須先用書本進行召喚儀式,然後按等級消耗金幣才能召喚出來。因此沒有書本就不能召喚。
第二種是魔法道具。
特定的電腦數據水晶只會附在呈現書本型態的道具上。一般來說,書本型的道具大多是只限使用一次的魔法發動道具。跟捲軸(Scroll)的不同之處在於:捲軸必須由能使用該種魔法的職業來使用,而書本型的道具無論誰都可以使用。
第三種是事件道具。轉職成特定職業所需的道具,常常會
呈現書本的形狀,並不罕見。安茲在從骷髏魔法師轉職為死者大魔法師時,也曾需要名為「死者之書」的道具。其他還有「武技研究書」「四大元素異聞」等等。不只這類轉職道具,還有一些是一旦使用就可以學會新魔法等的存在。
第四種是外裝資料。
也就是輸入了劍,盾牌或鎧甲等外裝資料的書本。只要擁有特定鍛冶技能的人,將這種書本用在所需的材料上,就可以做出外裝。
第五種是以書本形式發給玩家的小說。比較常見的是真實世界裡著作權失效的古典文學;其次是營運團隊發給玩家的背景故事;再來是YGGDRASIL玩家創作的自創──原創小說。其他也有少數以YGGDRASIL為背景的二次創作小說,或是採取日記形式的遊戲攻略。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這座圖書館裡數以萬計的藏書,幾乎都是為了第一種目的──召喚傭兵魔物而搜集來的。當然,其實根本沒必要搜集這麼多書。
事實上,就算把公會的所有財產都砸下去,能召喚的魔物恐怕也不到這裡的十分之一。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藏書呢?因為召喚用的書本身並不怎麼昂貴,公會成員趁機胡搞,複製了一大堆。這樣做同時也有隱藏重要道具的用意。
馬雷邊走邊側眼望著藏書。
彷佛要擋住他的去路,突然間,書架之間出現一個幽魂般的人影。
那幽魂穿著漆黑的連帽長袍,宛如與圖書館的黑暗空間融為一體。腰帶上插著前端鑲有寶石的短杖,還用腰帶綁著好幾顆寶珠。
連衣帽下是一張有如蠟化屍體的白色臉龐。兩手只剩下皮包骨。每次移動,覆蓋身體的微弱黑暗就隨之晃動。
他是不死者術師當中特別著名的魔物「死者大魔法師(Elder Rich)」。
在YGGDRASIL內的俗稱是白色假富豪。這種魔物的等級是三十,在死者大魔法師系魔物當中排倒數第二。YGGDRASIL內還有與這種魔物不同顏色的近親種族,俗稱為紅色假富豪或黑色假富豪。
不過他跟一般死者大魔法師有個不同之處,那就是左手上臂戴著臂帶。
臂帶上寫著「司書J」。
「歡迎您來,馬雷大人。」
死者大魔法師發出模糊不清的沙啞聲音,慢慢地──但深深地低頭致意。一隻手還抵在胸前,動作非常標準。
「那……那個,我是來找司書長的。呃,他在裡面的房間嗎?」
死者大魔法師做出稍做思考的姿勢,然後開口道:
「司書長現在正在製作捲軸,所以是在製作室里。」
「謝謝。」
「那麼我來帶路。請往這邊走。」
「那怎麼好意思!不能打擾你工作啦。」
「請別在意。幫助圖書館使用者是我們的職責。」
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堅持拒絕反而有失禮數。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了。」
露出駭人的笑容後,死者大魔法師帶頭往前走去。
馬雷一邊跟上,一邊側眼看著途中的其他死者大魔法師與術師系不死者。
「對了,我幫您把那本書放回去好嗎?」
「啊,拜託你了。」
死者大魔法師接過書,看著書名。
「《湯姆歷險記》啊。您覺得好看嗎?」
「嗯。很有趣!我正在想接下來要看什麼。」
「那麼我可以向您推薦一本書。這本書非常好笑,是關於殺人──啊,到了。」
「謝謝。」
馬雷打開死者大魔法師引領他抵達的一扇門。
原本應該很寬敞的房間,可能是因為四面擺了大架子,有種壓迫感。
架上擺滿了無數觸媒──礦石、貴金屬、屬性賦予石、寶石、各種粉末、不同動物的各類器官等──排列得整整齊齊。其他還有好幾疊羊皮紙──有的捲起來,有的就直接擺著。
這些全都是用來製作捲軸的材料。
當然,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內的所有物資並不只有這些。比這些多上幾百倍的資源都集中收納在寶物殿內的一個房間。
放在這個房間裡的只有馬上會用到的份。
房間中央擺了一張特大號繪圖桌,上麵攤開一張羊皮紙。
桌前站著一個像是人類與動物骨骼融合而成的骷髏。
身高不算太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吧。
兩支有如惡鬼的犄角從頭蓋骨突出,手指骨是四根。腳踝下方則是蹄。
鮮橘黃色的大長袍覆蓋住這種異樣的外觀。除此之外,還有一塊同樣的布像連衣帽一樣輕輕蓋在頭上,沒被突出的犄角刺穿,而腰上又纏了另一塊布。
此外,他還戴著鑲嵌七彩寶石的白銀手鐲,脖子上掛著黃金制的生命之符,白骨手指上彷佛纏繞般戴著好幾枚怪異戒指,代替纏腰布的大長袍上鑲有寶石。每個都是具有相當魔力的魔法道具。
腰上像佩劍一樣掛著好幾個捲軸筒。
雖然外裝與裝備較為特殊,其實就是個骷髏魔法師。這是不死者的初期種族之一,也是剛才那種死者大魔法師的前一個階段。
不過這個骷髏魔法師,正是這座巨大圖書館的司書長──蒂托•阿奈烏斯•塞孔杜斯。
這個無上至尊創造出的存在,著重的不是戰鬥能力,而是製作能力。實際上他的總級數比剛才那個死者大魔法師還要高。
「來得好,守護者馬雷。歡迎你來。」
「啊,你好,蒂托。我來是有事想拜託你。」
「原來如此。那麼先聽聽你有何貴幹吧。」
「好……好的。那個啊。我想跟你借這裡七十五級以上的僕役。」
「我懂了。你要外出是吧。」
「咦?是……是這樣沒錯。你怎麼知道的?」
「……我從沒忘記統治者安茲大人所說的話。再來只要想想你的立場,馬上就能猜到了──好吧。」他只考慮了一瞬間。「這座圖書館內的死之統治者(Over Lord),寇克烏斯、烏爾比斯、埃利烏斯、孚爾維烏斯與奧里略全都借給你吧。」
「咦?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他們這些戰力放在圖書館內,老實說有點無用武之地。與其讓他們整天撢灰塵,不如做你的護衛,他們也比較高興吧。」
「那……那個,呃,謝謝你!」
「話雖如此,可不能無償借給你。我要請你幫我一個忙,製作捲軸。」
「啊,好的!我該做些什麼呢?」
「無須擔心。只要我說『好』,你就對捲軸使用第四位階的魔法,這樣就行了。」
「要……要使用哪種魔法才好呢?」
「交由你決定。」
馬雷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最難的就是交由自己決定。不知道是不是只要使用普通魔法就行了。
放著羊皮紙的繪圖桌旁有一張小桌,蒂托對小桌伸出白骨森森的手,碰觸桌上堆積如山的耀眼黃金──YGGDRASIL金幣。
突然間,那白骨手掌下的一部分YGGDRASIL金幣融化了,像是有自我意志般在羊皮紙上滑動。
流到紙上的金蛇在羊皮紙上蜿蜒爬行,彷佛預先決定好位置似的擴散開來。
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羊皮紙上已經描繪出金色魔法陣。紋路既複雜又纖細。
「好。」
緊張地等著動手的馬雷,像被嚇到一樣發動了魔法。
馬雷感覺到自己使出的魔法被魔法陣吸了進去。
原本這樣捲軸就完成了。馬雷是這樣以為的。
直到那一刻──
鮮紅的火焰。
繪圖桌上發生了絕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馬雷驚愕地看著羊皮紙像加酒燃燒的料理一樣熊熊燃燒,不過眨兩下眼的工夫,火就熄滅了。
剛才發生的現象簡直像是一場幻覺,室內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起火的痕跡。甚至連燒焦味都沒有。
然而,桌上留下了證據,顯示剛才發生的現象並非幻覺。
那就是羊皮紙的殘骸──餘燼。
蒂托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樣,冷靜地拈起殘骸細細端詳。
「果然還是不能注入第四位階魔法呢。看來確定與術士的力量無關了。」
蒂托一邊低聲說「十歲失敗」,一邊做筆記。
「呃,怎……怎麼了嗎?我做錯了什麼嗎?」
「別在意。為了省下羊皮紙,我試著使用這個世界能取得的材料製作捲軸,但品質實在太差了。」
每個位階能使用的皮紙有所限制。
舉例來說,一般的羊皮紙最高可以當成第二位階魔法的捲軸材料,但更高的位階就不行了。假設使用的是最高級的皮紙──以龍皮製成的皮紙,最高可以將第十位階魔法注入捲軸當中。
當然,龍皮是特級品,要屠龍才能獲得。
因此以前安茲•烏爾•恭的公會成員們曾卯起來濫捕龍,但那是YGGDRASIL時代的事了。直到確認這個世界有龍──以及其他生物──之前,安茲理所當然地對龍皮的使用做了限制。
他不能做出沒有補給卻繼續消耗的愚蠢行為。因為不知何時會非得用到這些東西。
「我的龍不可以用啦!」
「當然了。我不會那樣做的。包括你的龍在內,特別召喚出來的存在是諸位無上至尊的意志顯現。傷害他們的行為當然是嚴格禁止的。」
馬雷鬆了一口氣,蒂托興味盎然地看著他,把餘燼扔進垃圾桶。
「呃,那麼,是不是表示這個世界一般的羊皮紙不適合用來製作捲軸?」
馬雷的視線望向那塊餘燼。
「很有可能。不,還不知道。有可能我的製法在這個世界屬於異端。像藥水的生產方式似乎就有很大差異。」
「可……可是啊?如果只失敗一次,應該不能確定是羊皮紙有問題吧?」
「只失敗一次?我已經用外面帶回來的羊皮紙做過好幾次實驗,但只要想賦予第三位階以上的魔法,就會落得一樣的結果──燒毀。很可能是因為魔力無法注入羊皮紙,才會起火燃燒吧。」
「……可是這個世界的魔法吟唱者都是使用這種羊皮紙,對吧?」
「不,剛才扔掉的,很可能不是這個世界的魔法吟唱者一般使用的羊皮紙。當然,考慮到這個世界有各種不同的國家,我也不能保證沒有人使用這種羊皮紙。我以納薩力克附近國家使用的這種羊皮紙──」
蒂托拿出一張質地不同於剛才那張的羊皮紙。
「──實驗的結果更糟,最多只能注入第一位階。」
「那也就是說,人類懂得如何有效活用品質粗糙的材料嗎?」
「不是。我想是技術體系的差異。雖然很不甘心,但他們的技術就某種層面面而言,或許更為洗鍊。真希望能獲得新技術,提升我們的技術水準啊。」
「好厲害喔!」
看到司書長精益求精的態度,馬雷感到敬佩不已。
「這都是為了偉大的無上至尊。那麼守護者馬雷,按照約定,我將死之統治者們借給你吧。跟我來。」
●
納薩力克時間10:28
途中將戒指交給別人保管,通過地表部分,馬雷一行人經過集團傳送,來到了蜥蜴人村莊裡一棟石造建築物的房間中央。
這棟使用了堅固沉重的石材,只有在地基穩固的地方才蓋得起來的建築物,需要棲息於沼澤地的蜥蜴人所沒有的建築技術。不用說,建造這棟建築物的人是第三者──從納薩力克派來的一群人。
特地從納薩力克派人來建造這棟建築物的理由,就在馬雷的背後。穩穩安放於建築物最深處的物體說明了一切。
馬雷對放在那裡的物體深深鞠躬。同行的死之統治者們也跟著鞠躬。
放在高出幾階的位置的,是仿造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統治者安茲•烏爾•恭的精巧──簡直有如本人直接石化而成的──石像。手持法杖舉向斜上方的姿勢,散發出統治者應有的威嚴與氣宇。
石像前的祭壇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祭品。當然,這些祭品對馬雷來說都是毫無價值之物,儘是些窮酸的鮮花或鮮魚之類。
不過,馬雷並不會覺得不愉快。
因為獻上的祭品都流露出明確的尊敬與崇拜。比方說,鮮花不是生長在沼澤地的品種,而是生長在對蜥蜴人來說危險性很高的森林──他們應該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摘的。至於魚是蜥蜴人的主食,不過選為祭品的是比平均尺寸大上許多,最肥美的鮮魚。
「嗯。」馬雷滿意地點頭。
看到一群無能之輩對自己的偉大主人表示崇敬,讓他非常開心。
「辛苦你們了。」
他出聲慰勞心驚膽戰地從旁窺探的蜥蜴人們。
他們是負責打掃這座聖殿的人員。他們擁有在蜥蜴人當中少見的森林祭司力量,脖子上掛著刻有安茲•烏爾•恭公會標誌的徽章。
馬雷與他們地位相差懸殊,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係,原本沒有必要慰勞他們。不過基於跟剛才一樣的理由,心滿意足的感受讓馬雷出聲慰勞了他們。
留下不斷鞠躬哈腰的蜥蜴人,馬雷帶著五隻死之統治者走出聖殿。
前面是一片沼澤地,也是蜥蜴人的聚落。他們在那裡發展得比過去更繁榮。
的確,經過那場戰爭,人數減少了很多。然而五個部落合而為一,結果形成了更堅固的巨大村莊。
柵欄圈起了廣大的範圍。不知道是怎麼搭蓋起來的,泥濘不堪的沼澤地當中蓋了幾座瞭望台,上面有白色骷髏──應該是納薩力克資深護衛──架著弓箭在進行警戒。沼澤地上也有幾隻納薩力克資深護衛到處走動,似乎是在進行巡邏,以防外敵入侵。
「呃,那個,科塞特斯在哪裡呢?」
科塞特斯就各種意義來說都很顯眼。如果他人在村里,從這裡應該也能一眼看見;如果是在房子裡,外面應該會有像馬雷帶來的這種僕役才對。他這樣想著,環顧整座村莊,但沒找到他。
「可以請你們去問問看科塞特斯在哪裡嗎?」
「好的,請稍待片刻。」
其中一隻死之統治者──奧里略回頭往聖殿走去。
馬雷望著沼澤地──蜥蜴人平靜祥和的村莊。沒有人對納薩力克資深護衛表示戒心。就連蜥蜴人小孩都是如此。雙方彷佛理所當然似的共存共榮。
(受到不死者攻打與支配,卻好像沒有留下任何怨恨,是因為科塞特斯的友好政策奏效了嗎?還是說蜥蜴人本來就是這種種族?)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沒過多久,奧里略就回來了。
「讓您久等了,馬雷大人。在聖殿服務的那些人不知道科塞特斯大人在哪裡。不過他們說夏斯留•夏夏──這個部落聯盟村的聯盟長或許知道。」
「啊,那麼,呃,我們去他那裡看看吧。」
在奧里略的帶領下,馬雷一行人開始往前走。他們不是往沼澤地中的蜥蜴人村莊去,而是沿著湖畔走,前往穿越前面森林走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森林裡也能遠遠看到納薩力克資深護衛的身影。
一行人走出森林,看到前方有另外一個沼澤岸,正在進行規模相當浩大的工程。
這裡攔截了水流,有將近十隻岩石哥雷姆正在挖土。搬到陸地上的砂土則由蜥蜴人們用手推車運到其他地方。
馬雷觀察著他們在做什麼,這時,一個高大的蜥蜴人連忙跑了過來。
這個蜥蜴人全身都是舊傷,體格魁梧,各方面都與普通蜥蜴人截然不同。他因為急著跑過來,掛在脖子上的徽章大幅搖晃著。
徽章是附屬的象徵,也是護身用的印記,本身並沒有魔法力量。但是戴著這個,就能證明自己是安茲的「所有物」。所以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將無上至尊奉若神明的任何人都不能恣意傷害蜥蜴人。當然,如果他們有充分理由該死的話另當別論,但幸運的是,所有蜥蜴人都懂得分寸,對強者俯首稱臣,沒有任何一個人那麼愚蠢。
「歡迎大駕光臨,馬雷大人。我的名字是──」
「你是夏斯留•夏夏對吧?」
「正是。您知道我的名字,是我的榮幸。」
「啊,我……我是聽科塞特斯說的……那個,你知道科塞特斯現在在哪裡嗎?」
夏斯留思忖了一會兒。
「我記得科塞特斯大人為了支配青蛙人,帶著幾名部下
以及幾十個見習的蜥蜴人出戰去了。」
「青蛙人?」
「就是棲息於湖泊東北方的亞人。那些人長得很像青蛙,跟我們關係不太好。他們擁有能夠役使大型魔物或魔獸的技術,對我們來說是很難對付的對手。據說過去在我祖父那一代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戰,當時我方大敗,甚至造成一個部落因此瓦解。」
「不……不愧是北邊的種族,好強喔。」
這座湖泊呈現兩座湖泊相連的形狀,也像是倒過來的葫蘆。南邊比較小的湖泊──蜥蜴人們棲息的湖泊有一半是沼澤地,一半是湖水,又因為水深較淺,大型魔物的棲息數量並不多。相較之下,北邊的大湖泊因為水深較深,有很多大型魔物棲息,比起南邊的魔物來說較強悍。當然,對馬雷來說其實沒差多少。
「對了,你說的青蛙人,應該不是一種叫做茲維克的種族吧?」
馬雷說的是過去棲息於納薩力克周圍毒沼澤的魔物。他知道姊姊的部下當中也有幾隻這種魔物。
「這個嘛,我們不太清楚。等科塞特斯大人回來,您再問問他吧?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知道了。那麼換個話題,那……那個啊。你們好像在進行大型工程,這是在蓋什麼呢?這裡離村莊這麼遠,看起來也不像是柵欄之類的防衛設施……」
「是的。其實這次工程,是在建造第四號魚塭。」
聽了夏斯留的詳細說明,馬雷恍然大悟。
蜥蜴人部落能夠統一是件好事,但人一多,自然就會發生糧食問題。雖然很多人死於戰爭之中,但這裡能捕獲的糧食還是不夠餵飽族人。當然,只要回到以前的村莊打魚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但成為新統治者管理蜥蜴人的科塞特斯不同意。
若是整個部落的人一起前往別的沼澤地也就算了,少數幾人行動很可能遭到魔物襲擊。蜥蜴人數量已經減少很多,科塞特斯不願意再失去更多蜥蜴人。
為了讓蜥蜴人繁榮發展,科塞特斯採取行動,設法解決這個問題──也就是糧食問題。
首先,他從納薩力克運來糧食──當然是經過安茲許可的──分給所有蜥蜴人。接著他開始摸索能永久獲得糧食的方法。結果發現的方法不用說,當然是薩留斯以前建造的魚塭。後來他又找迪米烏哥斯商量,並開始打造更優質的魚塭。
他們加快速度趕工,蓋起了三座巨大魚塭,這裡則是第四座。
「不過幼魚養殖還沒成功,對吧?」
「是的。我們……不,舍弟所學到的不是從幼魚開始養殖,而是直接養殖已經成長到某種大小的魚。不過,我們受過迪米烏哥斯大人的指導,所以也蓋好了幼魚用的魚塭做準備。按照預定在幾年之內,應該光靠魚塭里的魚,就足以養活比現在多出一倍的蜥蜴人。」
「這……這樣啊。幾年後就不用再從納薩力克拿魚過來了啊。啊,當然如果有什麼緊急狀況,我想你們還是隨時都可以來拿魚的。」
「我們全體族人都十分感激安茲大人的大恩大德,贈送我們那麼多的魚……不過,安茲大人送給我們的魚沒有內臟,那些魚究竟是怎麼存活的呢?是不是像一部分魔物那樣不需要進食?不對,它們連骨頭都沒有,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生物?」
「那是以安茲大人與其他無上至尊的力量創造出來的糧食啊。」
科塞特斯送來的糧食,是用一種稱為「達格達的大釜」的道具做出來的。
「什麼!安茲大人竟然能創造出多到足以餵飽我們的魚嗎!」夏斯留搖搖頭。「薩留斯等前去各位大人的城堡之人,曾經回來這裡一趟,將所見所聞說給我們聽,聽起來簡直像是夢話。他們說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當中有著好幾個小型世界,正可謂神的領地。安茲•烏爾•恭大人果真是神通廣大的偉人嗎……」
「本來就是啊。」
這個蜥蜴人為什麼要講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呢?馬雷由衷無法理解,他一頭霧水地偏了偏頭。
安茲•烏爾•恭是最偉大的神,是造物主。
「原來如此,這一切都是安茲大人賜給我們的。感謝安茲大人。」
「嗯。我會如此轉達安茲大人的。」
3
納薩力克時間10:30
「不許吵鬧,肅靜。」
安茲揮動左手。然後維持這個姿勢停住動作。
隔了一拍後,再回到原本的姿勢。
「不許吵鬧,肅靜。」
他再次揮動左手,然後一樣停住動作。
他用擺在面前,跟自己一樣高的穿衣鏡確認自己的身影,微調了一下左手的位置。
「……肅靜……這個位置嗎?不……手再往左一點比較帥嗎?」
他再度回到原本的姿勢。
「不許吵鬧,肅靜。」
安茲終於對自己的姿勢感到滿意,拿起放在身旁桌上的筆記本。
「這樣這個姿勢就大功告成了。接下來練習爭取時間用的台詞。」
他用筆把剛才一再重複的台詞圈起來,然後翻頁。
紙上的台詞意思差不多都與「我會考慮」相近。有些他嫌拖泥帶水,或是耍帥過度反而顯得很拙的台詞,就打個叉。
對於本來只是個普通人的安茲來說,要扮演一個統治者實在很難。所以他平時就經常這樣練習,以備萬一。筆記本的內容不用說,就是安茲想出來的台詞集。
這次開始訓練以來已經過了大約一小時,但安茲的字典里沒有「休息」兩個字。
安茲雖然是最高統治者,但實際上幾乎不用做什麼。領導者的職責是做決策,所以除了緊急狀況或有重大問題,其他時候都很閒。細節處理都是雅兒貝德在負責,安茲要做的頂多就是把呈上來的報告過目一遍。
但安茲看了這些報告,從來不覺得有任何問題,所以真的都只是看看而已。的確這樣以一個領導者來說很危險,但只要有雅兒貝德在,而且沒有發生緊急狀況,應該就沒有問題。
(所謂的優秀組織都是這樣的。領導者不能站在最前線行動。)
除非是為了提升大家的戰意,否則指揮官在最前線揮劍奮戰是很愚蠢的行為。因為難保不會有個萬一。
(本來我應該別當什麼冒險者,而是補充知識以備緊急狀況──應該鍛鍊一下自己的頭腦,這我很清楚。可是,我該怎麼做?誰願意當我的老師……?而且還不能破壞大家信任的安茲•烏爾•恭的形象……)
納薩力克內的所有人都視安茲為至高無上的統治者,並對安茲表示敬愛與尊崇。沒錯。安茲受到部下……受到過去同伴們創造出來,就像大家的孩子般的存在尊敬。如同父親不能辜負孩子的尊敬,安茲也不能辜負他們。所以他才會一再重複這種行為,想說至少可以裝裝樣子。
當然,安茲也覺得自己這樣做很難為情。
要不然他就不會鎖門,也不會禁止女僕們或暗中保護自己的八肢刀暗殺蟲(Eight Edge Assassin)進來房間了。更不會因有時候實在受不了,就鑽進被窩裡發出「啊──!」之類的大叫。
「納薩力克最高統治者應有的……受人尊敬的姿態……」
安茲懷著幾乎想吐血的心情翻頁。有空時想到的台詞還多得是。不知何時才會有練完的一天。
安茲•烏爾•恭是不死者,超過一定界線的感情起伏會受到壓抑。即使如此──
「好想休息……」
鈴木悟的精神殘渣卻累得哀號,吶喊著「已經受夠了」。
但是──安茲咬緊牙關,發出嘰嘰的磨牙聲。
「我在幹什麼啊,加把勁啊。」
安茲罵了想逃避的軟弱自己,眼中重新出現力量,再度面對鏡子。
這時,「嗶嗶嗶嗶」的電子鈴聲響起。
安茲看看發出鈴聲的左手手環,覺得彷佛聽見了天籟。他啪一下把鈴聲關掉,並呼出一口氣。
「時間到了就沒辦法了。對。是因為時間到了,所以沒辦法。」
他不忘把筆記本收進盒子裡。蓋上盒蓋後,盒子發出上了好幾道鎖的聲音。只要有人想硬是撬開,裡面附加的多種攻擊魔法就會以盒子為中心大肆破壞。除非是九十級的盜賊系職業,或是八十級以上的盜賊系特化型,否則是不可能打開這個防護嚴密
的盒子的。
使用了這樣的道具後,他才終於把盒子收進空間裡。收藏盒子的地方還放了好幾種稀有道具。高階盜賊即使是對手收在空間裡的道具也能偷走。話雖如此,就算封鎖了對手的動作,也無法不限次數偷取。從一個玩家身上偷走一兩次道具就是極限了。但光是這一兩次的可能性,就足以讓從未感到恐懼的不死者安茲嚇到發抖。
況且這世上還有天生異能(Talent)這種未知的力量。所以他才會把盒子放進稀有道具欄,這樣一般人應該會偷更有用的道具,而不是這種盒子。
收好之後,他再度確認一件事。
簡直像出門旅行的主婦一再檢查大門鎖好沒有,確認沒問題了,他這才鬆一口氣。
仔細檢查後,安茲才終於走出臥室,前往平常當成辦公室使用的房間。深深鞠躬表示忠誠的是一般女僕,然後是雅兒貝德,最後是馬雷。
前面兩人並不稀奇,但男孩很少來這個房間,安茲一邊覺得驚訝,一邊橫越房間,繞過黑檀木桌子,表演練習了不下三十次的坐椅子方式。
這種坐法不會踩到長袍,也不會把椅子挪來挪去,發出碰撞聲。
接著要注意的是靠椅背的方式。動作太急或是靠得太重都不好看。王者有王者靠椅背的方式──應該吧。
(但我不知道王者都是怎麼靠椅背的……真希望能找個機會觀摩一下國王的做法。)
按照業務專員的禮儀,必須只坐進椅子的一半,不能靠上椅背。但安茲•烏爾•恭不是跑業務的。
因此,安茲只能實踐自己想像的王者的正確坐法。
「抬起頭來。」
三人這才抬起頭來。沒有安茲的一句話,他們是絕對不會抬頭的,這讓安茲感到有點煩,也覺得是在浪費時間。但他不能輕視部下想對主人盡忠的心情。所以安茲每次都耐著性子講同一句話。
「好了,先讓我問問吧。馬雷,你有什麼事?」
「呃,是!」
可能是因為緊張,讓馬雷的聲音有點破音。安茲微笑。當然,這張沒肉的臉連扭曲一下都不會,但還是能散發出溫和的氣氛。大概是敏感地察覺到這種氣氛,馬雷輕吸一口氣。態度似乎不再那麼僵硬。
「那……那個,這個,呃,我拿來了。」
安茲不是一個壞心眼的上司,不會特地問他拿什麼來了。反正拿來了,自己收下就對了。說不定是自己忘了曾經下過的命令。
「是嗎──不,免了。」看到今天在房間服務的女僕打算去拿馬雷手上的東西,安茲伸手阻止她。「馬雷,直接拿來給我。」
「是!」
馬雷抬頭挺胸來到安茲跟前,交出拿在手裡的檔案夾。
安茲高傲地接過,打開來。
(這是……那個傳閱板啊。)
對於安茲的邀約,三名守護者都圈了「參加」。
「照順序來說,本來應該由科塞特斯的部下拿來,辛苦你特地跑一趟了,馬雷。」
「不……不會,千萬別……別這麼說!科塞特斯在忙,是我硬要幫他拿來的。況且──」
馬雷溫柔地撫摸戴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動作中充滿了愛意。
(……安茲•烏爾•恭之戒……好吧,我很高興他這麼珍惜戒指,可是戴在那根手指上未免……還有這孩子為什麼要含情脈脈地看著我啊……)
安茲一陣毛骨悚然,側眼偷看了一下雅兒貝德。她跟平常一樣,面帶溫柔的微笑。
安茲的視線移向雅兒貝德的左手無名指。
她也跟馬雷一樣,把戒指戴在這根手指上,就好像這樣戴才是最正確的做法一樣。
(是什麼來著?好像在古希臘的故事裡有聽過?)
他想起以前曾經聽夜舞子講過戒指戴在哪根手指上,分別代表什麼意義。
(好像是說古人認為左手無名指有一條血管通往心臟。因此如果左手的無名指碰到會傷害身體的東西,就會傳遞信號到心臟,所以都是用左手無名指調藥……那個副廚師長也都是這麼做的嗎?啊,不好……他又在看我了。)
安茲在桌上交疊手指。
「怎麼了,馬雷。你在看什麼?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他小心翼翼斟酌字眼,以免聽起來像在諷刺。
「不……不是的。只是覺得安茲大人好帥喔……」
「你說……我帥?」安茲不禁摸了摸自己的白骨臉龐。「呵哈哈……馬雷真會說客套話。」
「才不是客套話!」這句話大聲到不像是馬雷講出來的。「失……失禮了,安茲大人。可是,我真的覺得安茲大人很帥。剛才也是,安茲大人走過去坐在椅子上的動作,真的好有納薩力克最高統治者的風範……」
安茲對女僕投以詢問意味的視線,察覺到主人的意思,人造人默默用力點頭,表示「正如馬雷大人所說」。安茲明明沒看雅兒貝德,她卻點頭如搗蒜。而且連翅膀都拍動個不停。
「是嗎。我很高興。」
安茲簡短地回答後,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馬雷面前,摸摸以為自己要挨罵而僵在原地的男孩的頭。
雖然只是亂摸一通,但動作卻充滿溫情。
「安……安茲大人……」
「謝謝你,馬雷。你說的話總是讓我很開心。」雖然有點難為情,不過這類鈴木悟的感情,他完全沒顯現出來。「我總是在想,我應該感謝我的同伴們。」
「您是說各位無上至尊嗎?」
安茲跪下來,讓視線與馬雷同高。
「正是。我應該感謝他們建造了這座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並且創造了馬雷還有其他所有人。你們──當然也包括你們,雅兒貝德,西蘇。」
雅兒貝德似乎興奮到了極點,翅膀一下子打得好直。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女僕更是手足無措,看到冷靜的她難得這樣失態,安茲愉快地笑了。
「你們是我的寶貝。」安茲把馬雷扛了起來。「我都捨不得把你交給泡泡茶壺桑呢。」
「謝謝您,安茲大人。」
代替馬雷道謝的西蘇,臉頰流下一道喜極而泣的淚水。
「當許多無上至尊離開這裡時,只有您始終留在這裡,我們納薩力克的所有人都對大人感激涕零。也許我們有許多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可能常常讓您感到不快。我明白對創造主這樣講話是十分失禮的,但還是請大人恩准──允許我們為您竭誠盡忠。」
「我准許。過去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正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主人,你們的主人安茲•烏爾•恭。」
安茲對於自己能順口說出從沒練習過的台詞,感到有點驚奇。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自己只是說出真心話罷了,當然可以說得很順。
馬雷抱住安茲,把自己的臉藏在安茲的肩膀里。
幸好穿的不是平常的裝備。安茲腦中冷靜的部分這樣說。
雖然肩膀部位的長袍微微有種濕掉的觸感,但安茲沒有放開馬雷。等到馬雷啜泣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安茲溫柔地摸摸他的頭,這才放下他。
安茲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擦馬雷的臉。
他從來沒擦過人的臉,也許動作有點粗魯,但馬雷只是乖乖地讓他擦。
「好了,馬雷。去洗把臉吧。」
「那……那個,安茲大人呢?」
「嗯,我接下來要去耶•蘭提爾一趟。我得出席工會長他們的聚會。我一直嫌麻煩而回絕,但實在是不能再推辭了。那麼──」
安茲看了一下獨自沉默不語的雅兒貝德。她低垂著頭,臉部被長長的頭髮遮住了,他看不見她的表情。然而,只要再稍微追加顫抖不止的動作,就足以嚇到安茲了。他聯想到累積怒氣,蓄勢待發的活火山。
「怎麼了,雅兒貝德?」
說時遲那時快──
「──喔啊!」
──安茲的視野一口氣向前飛去,背部狠狠撞上某處。
當然,他一點都不痛。只有魔法手段才能讓安茲的身體受傷。碰撞只造成了輕微衝擊而沒有痛楚。然而身為人類的感情殘渣,卻讓沒有眼皮的眼睛一瞬間反射性地閉起。
突如其來的狀
況使他無法好好思考。不死者的精神構造不會產生混亂等情緒,所以這種困惑感應該是鈴木悟的心情吧。
「嗯……嗯唔……」
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貼在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殺蟲。也就是說,自己現在是倒在地上的。安茲理解了狀況想站起來,然而一種異樣柔軟的不明物體在自己全身上下爬來爬去,彷佛要拘束自己的行動自由,讓他動彈不得。
(這怎麼可能,我有道具使我得以完全抵抗拘束等移動障礙。在動作受到完全封鎖時的瞬間,應該就會得到解放才對……也就是說我現在受到的是相當高度的捕獲術!)
安茲看看想把自己按在地上的軟體動物,果不其然──是雅兒貝德。
「安茲大人!」
雅兒貝德雙腿跨坐在安茲身上,一口氣壓住他並挺起上半身。
「怎……怎麼了?為何突然這樣?」
「所以我──已經不用再忍耐了吧!」
雅兒貝德霍然睜大了雙眼。瞳孔放大的黃金眼眸,讓安茲產生一股背脊發涼的恐懼。
「你……你在說什麼啊!」
無視於安茲張皇失措的疑問,雅兒貝德將雙手伸向禮服的胸前部位,然後「哼」一聲要把衣服往下拉,但完全拉不動。
「魔法衣服真是麻煩。必須要用技能破壞,或是正常脫掉才行。」
「還不快冷靜下來,雅兒貝德,從我身上下來!」
安茲想使出蠻力把她推開,但對手的戰士職業可有一百級。而且安茲一試著把她推開,手就會按到一些軟綿綿的部分,讓他不敢用力。雅兒貝德開始動手,企圖拉開安茲的長袍。
「不准脫我衣服!不准扭腰!住手!」
「啊……啊哇哇哇哇哇……」
「這都要怪安茲大人不好!人家一直在忍耐,您卻說這些話破壞我的理性!全都是安茲大人不好!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一滴滴!一下下!我只是想稍微獲得您的寵愛!您數數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殺蟲,數完之前就結束了!」
如果雅兒貝德這時候提起安茲改寫設定的事責怪他的話,也許安茲會失去抵抗的意志。然而雅兒貝德這種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氛圍,讓安茲產生的不是罪惡感,而是被捕食的恐懼,這迫使他抵死不從。
這時候,剛才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傻了的部下們,才終於採取行動。
「雅兒貝德大人發瘋了!」
「雅兒貝德大人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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