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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大墳墓的入侵者 第一章 死亡邀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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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處巴哈斯帝國國土偏西部的帝都歐溫塔爾,中央座落著擁有鮮血皇帝之稱的皇帝——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所居住的皇城,外圍呈放射狀林立著研究所、帝國魔法學院與各種行政機構等重要設施,可謂帝國的心臟地帶。

雖然人口不比里·耶斯提傑王國的王都,但都市規模應該在王都之上。再加上此地歷經數年的大改革,正處於帝國史上最繁榮的盛景,不斷引進新事物,還有眾多的物資與人才湧入。而古老陳舊的事物逐漸毀壞,面對充滿希望的將來願景,令在這裡生活的市民臉上也都洋溢著光彩。

安茲帶著娜貝拉爾,走在熱情喧囂的都市裡。

若是平常,安茲會像個鄉下來的土包子,一邊環顧周遭一邊漫步。同時對此地與王國的許多差異深受感動。

然而此時的安茲絲毫沒有那種心情。

安茲的內心明白顯現在舉止上,步伐慌亂。

支配他的感情名曰不愉快。

這次安茲特地來到帝都的理由,也就是迪米烏哥斯的計劃,越想就讓他的——雖然只是幻影——眉毛皺在一起。

對納薩力克最高統治者安茲·烏爾·恭而言,忍耐這兩個字原本是沒有必要的,也不需要壓抑煩躁感。安茲說的話就是真理,只要他這統治者說一句話,白的都得變成黑的,照理來說應該沒什麼是他不能如願的。

既然如此,怎麼會演變成這種事態?這是因為他很想否決迪米烏哥斯的提案,卻又因為一些因素而無法如願。

在計劃的目的——顯示納薩力克的力量這點上,迪米烏哥斯的計劃非常簡單易懂,而且能立即見效。即使如此安茲依然不情不願,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做會使同伴一手打造的事物蒙羞。

拿私人感情當理由拒絕看似出色的計劃很難看,他也不願讓大家覺得自己身為最高統治者,卻沒有寬宏度量。況且他也想不出什麼替代方案。

沒有替代方案的反對意見,說穿了就是找碴。安茲不是以統治者,而以社會人士的身分如此大喊。

安茲再度喃喃地用講了好幾遍的話勸戒自己。

要保持冷靜,要鎮靜一點。理性與感性,若是問他該選哪一邊,選擇理性才是上司該有的態度。憑感性行動的人若是全神貫注可獲得極大成果,但大多數人都沒什麼好下場。況且現在已經——

「——骰子已被擲下嗎?」

安茲體內雖然沒有肺,但還是大大吸進一口氣,然後吐出。

對於這個突然邊走邊做起深呼吸的戰士,周圍市民投以狐疑的視線,但他不怎麼在意。

自己這副魁梧的英姿本來就經常吸引旁人注目。尤其是被人稱頌為英雄之後,更是幾乎隨時隨地暴露在他人目光下。因此除非是需要演戲或是騎乘倉助等特殊狀況,否則他從不把一般人的視線放在心上。

重複了幾次深呼吸後,心中流露的不快感只剩下一點,他這才有多餘精神去注意跟在後面的娜貝拉爾。

「抱歉,我似乎走得有點太快。」

安茲是個男人,穿著鎧甲也能大步前進,跟穿著長袍的女性娜貝拉爾相比,步幅完全不同。考慮到體能,她應該不至於太辛苦,但身為一個男人,還是必須為只顧著自己往前走一事道個歉。

「不會,沒有的事。」

「是嗎……」

這是做為僕從的回答,還是真的沒放在心上?安茲猜不透,只能一邊縮短步幅一邊尋找話題。

他對於自己剛才一直像只刺蝟一樣感到有點難為情,為了轉換氣氛而拚命思索,但就是想不到什麼好話題。

業務專員總是用天氣等無足輕重的小事開啟話題。運動方面的題材也不錯,但是需要事前調查客戶支持哪一隊。

安茲正想從這些方面找話題時,突然在心裡咂了一下嘴。

(我幹嘛對身為部下的娜貝拉爾這么小心翼翼的啊。難得有這機會,不如練習一下主人該怎麼跟部下說話吧。說是這樣說,可是身為統治者,或者該說最高主宰的人,平常都跟部下聊些什麼啊?)

安茲回想自己跟公司上司的日常對話,不知道講那些話題適不適當。安茲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最高統治者,不是企業的董事。真要說起來比較接近會長。

(不,會長好像也不太對……話說回來,比方說那個王國的國王,都會跟葛傑夫·史托羅諾夫講些什麼話題呢?真希望能參考一下。)

話雖如此,現在想這些都沒有用。繼續這樣一語不發地前進,氣氛也太僵了。安茲不管三七二十一,講出了想到的話題。

「……娜貝啊……話說你覺得我這聲音如何?」

安茲用食指按了按自己的聲帶,更正確來說,是本來該有聲帶的位置。他用金屬手套按住護喉部位。本來應該只有金屬的觸感,但護喉底下卻傳來有彈性的感覺。同時還有一種喉嚨濕潤的不協調感。

「恕我直言,我覺得這聲音不是很好聽。並不是這個聲音很怪,而是我覺得還是平常的飛飛大……先生的聲音比較悅耳。我明白飛飛先生有您的苦衷,但我不免還是希望您能恢復成原本的聲音。」

「是嗎。我倒覺得這個聲音滿有磁性的,還不錯啊……這是尼羅斯特從大約五十人當中選出的聲音,我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安茲冷不防想起自己聲音的錄音聽起來是怎樣,小聲發出呻吟,不過精神馬上穩定了下來。

「是這樣嗎?我比較喜歡飛飛先生平時的聲音。」

「謝了,娜貝。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我也能裝備這個……」

不知道她是講客套話還是真心話,安茲一邊心想,一邊再次戳了戳喉嚨。可以感覺到黏在喉嚨上的生物——口唇蟲動了一下。如果是人類的話,應該會覺得痒痒的吧。

(純粹是我不知道,還是後來適用了更新檔之類的?不能保證缺乏這方面的資訊不會造成任何危險。不只是這個世界,就連YGGDRASIL的知識都得深入查證一番,真是棘手。)

遊戲廠商希望YGGDRASIL的玩家能夠享受未知的樂趣。他們希望玩家可以多方嘗試,所以製作公司才會準備了龐大的遊戲資料,以及可做各種調整的系統。

於是,真正的未知在玩家面前擴展開來。

關於地圖沒什麼像樣的資訊,迷宮以及各方面的知識——礦石的開採方式、食材或可飼養的魔獸等等——也都很不貼心地沒提供任何資訊。在這樣的世界裡,一切都必須自己調查。說得明白點,就連什麼可以裝備,什麼不能裝備,都得由玩家們自行重複嘗試錯誤。

的確也有攻略網站或是情報網站。但那些網站公布的資訊,大多只是統整眾所皆知的情報,要不然就是可信度極低的小道消息。因為YGGDRASIL是探索未知的遊戲。到手的情報都很寶貴。把這些寶貴情報免費向陌生人公開沒有半點好處。

基本上,可信情報只有靠自己的公會獲得的,或是與值得信賴的公會交換得到的情報。其餘的儘是些派不上用場,沒有價值的情報。

甚至還有一段時期,常常可以看到有人寫下「我脫離公會了,現在公開自己公會的秘密情報」這種令人懷疑的留言。

(哎……雖然其中也有真正的情報就是了。)

曾經有個公會叫做「烈焰三眼」。

那是會員登錄製付費情報網站的站長們成立的公會,會進行派出間諜潛入高階公會盜取情報的惡劣行徑。然而,營運公司不認為這是「惡劣行徑」。他們默認這種手段為一種獲得情報的方式。但這種講法可無法說服情報遭竊的一方。

怒不可遏的高階公會組成了聯盟,對「烈焰三眼」發動襲擊。聯盟在公會總部與城鎮的神殿等復活地點堵人,對公會成員發起PK,重複進行一復活馬上PK的堵門口行為。結果逼得「烈焰三眼」分崩離析,成員也紛紛逃逸。

最後他們將自己的情報網站完全免費公開,如今成了一段令人懷念的回憶。

(雖然「安茲·烏爾·恭」沒有間諜……但如果沒發生那件事,也許成員會增加更多也說不定……)

那件事造成「安茲。烏爾·恭」不再有新成員加入,僅有四十一人,成了高階公會中成員人數最少的一個。

說不定在YGGDRASIL的晚期,也有過資訊可侰度極高的網站。但安茲只有在「安茲·烏爾·恭」的全盛期、黃金時期才常逛那些網站,密切注意新消息。那時候派得上用場的情報還很少。

(我的知識有可能還停頓在那時候。雖然我也有在注意營運公司的更新檔消息……這個世界除了我以外,一定還有其他YGGDRASIL玩家。得考慮到情報方面輸給他們的危險性。)

將「八指」納入旗下之後,安茲一口氣匯集

了納薩力克附近地區的知識。其中包括了王國與帝國的大量情報,現在正在有效活用。只是聖王國、救國與評議國的情報很少,今後必須謹慎收集這方面的情報。

「傷腦筋,越想越不安。差不多想來點正面的話題了。」安茲講到這裡頓了頓,隨意環顧一下周圍。「話說回來,帝國真有活力啊。」

「是這樣嗎?我覺得跟耶·蘭提爾差不多啊。」

聽娜貝拉爾這樣說,安茲再度環顧周圍。

「街上充滿活力,行人眼中散發光彩。這是相信自己的生活會越來越好的人,才會有的氛圍。」

「真不愧是飛飛先生。」隔了一小段距離跟在後面的娜貝拉爾說,但安茲自己講著連自己都害臊起來,沒回答她。他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至於是否真是如此,他對自己的眼光並沒有自信。

(又不是受潘朵拉·亞克特影響……還氛圍咧。講這種裝模作樣的話都不害臊……以為自己是詩人嗎!)

在王都時,必須在某種程度上像個英雄般行動,所以那時安茲照著想像扮演了英雄的角色,看來好像還沒從角色中跳脫出來o

頭盔底下的臉龐因為些微羞恥而染紅——當然骷髏的臉是沒辦法變紅的——此時安茲看到夫路達告訴自己的旅店就在前面。

那是帝都最高檔的旅店,遠遠望去也能看出其豪華程度在耶·蘭提爾的最高檔旅店之上。話雖如此,這只是就旅館功能而論的感想,如果王都的旅店是歷史悠久的高級旅館,帝都這家就是新開張的高檔飯店,哪一家比較好恐怕是因人而異。

「好吧,不進去看看不知道,不過應該錯不了了。」

安茲稍微擦拭在胸前搖晃的精鋼級證明,往旅店門口走去。

跟耶·蘭提爾一樣,旅店門口站著身穿皮甲,身強力壯的警備兵。男人們一看到安茲與娜貝穿過拱門走進來,便對兩人投以狐疑的視線。然而當他們看到一個東西時,立時睜大了雙眼。

「千……千真萬確嗎?看那身精良的裝備似乎不假……」

他聽見對方悄聲詢問同伴。

安茲走到難掩緊張神色,立正不動的警備兵面前時,對方用極度緊張的語氣彬彬有禮地詢問:

「恕我冒昧,精鋼級冒險者大人。失禮了,可否讓我看一下您的證明?」

安茲將證明牌從脖子上拿下來問道:

「這家旅店拒絕生客嗎?」

「是的。為了維持本旅店的格調,很遺憾地,我們的確婉拒沒有熟客介紹的旅客住宿。不過,精鋼級冒險者大人當然例外。」

一名警備兵將雙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深深鞠躬,然後像碰易碎物品般小心接過證明牌。

接著他翻到背面,念出寫在背面的文字。

「漆黑……飛飛大人嗎?」

「對。」

「確認無誤!謝謝您的精鋼級證明!」

警備兵還是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牌子還給安茲。顯示冒險者地位的牌子,是以與地位名稱相同的金屬製成,精鋼級的這塊小牌子本身就已經是一大筆財富了。由於精鋼是非常堅硬的金屬,因此就算掉在地上也不可能刮傷,但萬一搞丟了,可是得付出巨額賠償的。歸還金牌時,被克蘭培拉特——一種類似烏鴉的鳥——從旁搶走或是類似的事件層出不窮。

這不是為了提醒大家小心處理昂貴物品而掰出的故事。而是真實案例。

安茲接過牌子後,兩人如釋重負,一眼就能看出他們鬆了好大一口氣。

「那麼讓我進去吧。」

「是,飛飛大人。由我帶您到櫃檯。」

「是嗎,麻煩你了。」

王國沒有小費制度。不知道帝國是否也一樣。安茲讓一名警備兵帶路,漫不經心地想著適些事。

進入旅店,穿過地板應該是以大理石鋪成的入口大廳,直接前往服務櫃檯。

「我帶精鋼級冒險者飛飛大人以及他的同伴來了。」

坐在櫃檯里的文雅男士對警備兵使了個眼色後,警備兵對安茲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就回自己的崗位去了。

「歡迎您,飛飛大人。對於您在帝都逗留期間選擇了我們的旅店,我在此致上最深的謝意。」

櫃檯人員對安茲深深鞠躬。

「不,不用在意。先讓我住一晚吧。」

「好的。那麼可以請您在這本住宿登記簿上簽名嗎?」

安茲在頭盔底下得意地笑,拿起筆寫字。

他簽下用王國語練習過幾十遍的名字「飛飛」。

「謝謝。您要訂什麼樣的房間呢?」

安茲個人並不介意住便宜房間。但一如平常地,他不能這樣做。

(反正又不能吃,其實我光住宿不附餐也無所謂啊。)

安茲想起這個世界的各種餐點。

發出甜香的綠色濃稠果汁水、看似炒蛋的粉紅色食物、淋上藍色液體的肉片。每一樣都刺激著他的好奇心,但就是不能吃。

(……性慾、食慾、睡眠欲。變成這個身體雖然有很多好處,但也失去了很多東西,真可惜。話雖如此,如果我還保有肉體,很有可能會沉溺於肉慾……)

安茲想像著自己與雅兒貝德共睡一張床的模樣,表情略為扭曲。

因為他想到上司對公司女性下屬性騷擾——甚至更過分的事。

(雖然雅兒貝德好像愛著我……心情真複雜。要是那時候沒那樣做就好了……不好!)

「抱歉,給我們一間適合我們的房間就行了……對了,也可以用王國金幣支付,而不用交易共通金幣嗎?」

「可以的。王國金幣與帝國金幣本來就是一比一。」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那麼我們會為飛飛大人準備一間適合的房間。可以請您先在酒吧間稍等片刻嗎?」

安茲望向每張椅子間隔十分寬敞,充滿高級感,大約可坐五十人的酒吧。那椅子坐起來應該很舒服。吟遊詩人正演奏著沉靜的樂曲。

「那裡的飲食全都免費,請到那裡放鬆一下。」

付的錢越多服務就越好,這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只是對於這種服務,安茲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知道了。那麼娜貝,我們走吧。」

安茲帶著娜貝拉爾進入酒吧,就近找了椅子坐下。

酒吧間裡另外還有幾個客人,看起來幾乎都是冒險者。

高階冒險者一次工作就能收到巨額報酬,生活水準當然也跟著上升,住起這種旅店不當一回事。

這點大概在哪個城鎮都是一樣的吧。無論在王都或是耶·蘭提爾也都是這樣。

安茲檢查一下,確定掛在脖子上的精鋼級牌子能夠讓人清楚看見。成為這些客人的話題以提升知名度也不錯。

安茲一邊感覺到自己受到注目,一邊翻開放在面前的酒單。

(看不懂……)

他隨便翻翻。明知一定看不懂卻還是翻開酒單,是為了儘量避免引人懷疑。

安茲有把借給塞巴斯的解讀道具帶來以防萬一,但不能在這種地方拿出來慢慢用。

「塞巴斯……琪雅蕾是嗎。」

想起部下的臉,他輕聲說出聯想到的女性名字。

「那個女人怎麼了嗎?」

「啊,沒有,沒什麼。只是在想她適應得如何。」

雖然琪雅蕾的事都交給塞巴斯管,但既然說好要保護她,身為經營人士就應該多留心她這名員工的狀況。

「我想不會有問題的。目前……女僕長正在禁閉反省,所以是由塞巴斯大人陪著,教她女僕的職務。學會某種程度的禮儀後,再來就是學習烹飪與其他職務,確認了她適合什麼工作之後才會正式上任。」

「這樣啊。好吧,交給塞巴斯應該沒問題。還有……差不多可以解除兩人的禁閉了吧……雅兒貝德應該也氣消了。」

娜貝拉爾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低頭。

大概是看兩人談話告一段落,服務生靜靜走來。

「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我要冰馬卡堤亞。娜貝你呢?」

「我也要一樣的。」

「點你喜歡喝的沒關係喔。」

「不了,我也想點一樣的。啊,我那杯請多放點牛奶。」

「好的。」

服務生深深鞠躬後靜靜離去。

馬卡堤亞是安茲在耶·蘭提爾的旅店經常看到的飲料,顏色像是拿鐵咖啡。味道聞起來也很像.但安茲另外有看到拿鐵咖啡與普通咖啡。順便一提,安茲不知道它是什麼味道。不用說,因為他不能喝。雖然他有試著喝過,但全都從下巴漏了出來,又暍不出味道,說有多慘就有多慘。

但他還是點了這個,因為這種飲料好像只有高檔店才會販賣,他想應該比較適合這種場所。

安茲一邊擦掉不會流的汗,一邊對娜貝拉爾提出理所當然的問題。

「……娜貝,馬卡堤亞喝起來是什麼味道?」

因為他知道娜貝拉爾有喝過,所以才這樣問。

娜貝拉爾稍微想了一下。如果問一個人咖啡是什麼味道,他在想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對方聽懂時,應該就是這種表情吧。

「這個嘛。很像雪克冰咖啡。只是它帶有一點像煉乳的味道,我不太喜歡。」

「……這樣啊。好像很好喝。」

(雪克?沒聽過這種飲料,說不定也是這個世界特有的飲料。)

「我覺得只是還可以。」

安茲隨便應了一聲時,飲料送來了。

「別介意我,你喝吧。因為兩個人都不喝太奇怪了。」

因為在王國已經習慣不拿下頭盔的生活,因此安茲完全忘了飲料送來還不拿下頭盔很不自然,泰然自若地說。

「謝謝您。」

「那你喝沒關係,邊喝邊聽我說吧。總之我打算在帝都參觀個兩天。聽說中央市場的商品種類豐富,相當驚人,光是走走逛逛就很有趣了。再來是北市場,聽說那裡是以販售魔法道具為主的市場,冒險者經常會去逛。」

這方面的情報都是受安茲支配的「八指」提供的。他們還提供了很多地下世界的資訊,但安茲本身沒打算介入那方面的事,所以資料都是隨便看看。

「差不多第三天再到冒險者工會去吧。如果可以,我想認識一下帝國的精鋼級冒險者,但如果沒辦法,就接個短期結束的簡單工作,賣個知名度好了……根據預定,若能在七天內離開這裡就很好了。你有什麼提議嗎?」

沒喝飲料默默聆聽的挪貝拉爾搖搖頭。

2

帝都是帝國權力的結晶,這裡有許多令人嘆為觀止的光景,其中有一個,來到帝都的人大多會嘖嘖稱奇。那就是——幾乎所有道路都鋪了磚瓦或石頭。

這在鄰近諸國可是看不到的——除了比這裡更先進的教國之外。當然,並不是全帝國的所有都市都有這種設備。即使如此,只要看到帝都就能知道帝國的雄厚潛力,這令鄰近諸國的外交官大為感佩。

尤其是中央馬路。它與公路直接相通,是帝都的一條大道,跟一般馬路一樣,正中央供馬車或馬匹通行,兩側則是人行道。

不同之處在於馬路與人行道的界線設置了小型護欄,並有高低差以確保行人安全。馬路兩側豎立著路燈,晚上會亮起魔法光。還有許多騎士巡邏注意周邊安全等等。

在這帝國治安最為良好的道路上,一個嘻皮笑臉的男人,愉快地哼著歌,步履輕盈地走著。

男人的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五公分上下。年齡在二十歲左右吧。

金髮碧眼,還有曬黑的健康膚色,男人的這種外貌在帝國並不稀奇。

他長得不算美形,屬於容易埋沒於群眾中的平均相貌,但隱約散發出一種吸引人的魅力。那像是來自於臉上微微浮現的快活笑容,也像來自充滿自信的大方舉止。

每當他擺動手腳,乾淨得沒有一點污漬的上等服裝底下,就傳來鎖鏈互相摩擦的細微聲響。反應敏銳的人應該能聽出那是鏈甲衫發出的聲音。

腰際左右兩側各佩著一把劍,長度跟短劍差不多。握把部分以護手甲完全包覆,刀鞘不是什麼精緻的物品,但至少看起來並不廉價。而腰部後方掛著毆打用的釘頭錘,還有突刺用的破甲劍。

攜帶一、兩種武器,在這個世界算是理所當然的。但很少有人會同時備齊突刺、揮砍與毆打三種攻擊手段。

有知識的人,會把他看作是冒險者。更有知識的人,想必會發現他脖子上沒有冒險者平時配戴的牌子,而看穿他的真正身分是「工作者」。

工作者,指的是脫離冒險者行列的一群人。

冒險者的工作是由工會承接、調查,再分配給適合等級的冒險者。換句話說,一份工作的性質是否正當,工會一開始就會調查清楚。因此,工會會回絕危險的工作——威脅到市民安全或是與犯罪相關的行為。視情況,有時甚至會與委託人為敵。例如搜集毒品原料植物的工作,工會就會全力加以阻止。

還有破壞生態系平衡的工作,工會也會加以拒絕。例如說,工會絕不會主動殺害立於某座森林生態系頂點的魔物。這是為了避免殺死它造成生態系失衡,導致其他魔物離開森林範圍。當然,如果生態系頂點的魔物自己離開森林,侵犯人類的生活圈,那又另當別論了。

換句話說,冒險者有點像是正義的夥伴。

只是,推動世界運轉的不可能總是漂亮事。

可以想像有些人是為了金錢之類的好處,才願意做危險的工作。也有人只是單純喜歡屠殺魔物。

這些人——不追求身為冒險者的光明面,而是渴望黑暗面的人們,他們是脫離冒險者行列的一群人。人們帶著嘲笑與警戒,稱這些人為工作者。

然而,若是說所有工作者都是這種貨色,卻又並非如此。

比方說——某個村子有個少年受了重傷,一個偶然造訪村子的冒險者使用治療魔法免費替少年療傷,是對是錯?

答案是錯的。

工會規定冒險者必須收取公定費用,不可以免費使用治療魔法。

一般來說,治療魔法是由神殿負責,病人要捐款才能請神殿施法。如果冒險者無視這一點免費進行治療,會搶了神殿的飯碗。

為此,神殿向冒險者工會提出強烈聲明,要求工會禁止這種行為。

如果不能接受這種規定,就只能成為工作者了。

這樣聽起來,會覺得神殿好像很黑心,但正是因為使用魔法獲得收益,神殿才能不用干涉政治,純粹為人們服務。而且培植神官、驅除不死者、開發新種治療魔法,讓人們能過得更幸福、安全,也都得靠這些捐款。

如果冒險者免費使用治療魔法,神殿恐怕會更流於世俗,理念也會漸漸變質。

任何事情都有表里兩面,工作者也不例外。正因為他們有時候為了錢而濫捕生物,才能做出廉價藥品,使人們受惠。

從事工作者這一行的男人——赫克朗·塔麥特的臉軟綿綿地笑起來。

「要買什麼好咧?」

想要的魔法道具多得數不清,總之第一優先是防禦系的道具。然後還有一個。雖然是另一件事,但他另外有個想要的東西。

「那筆錢另外存起來……用剩下的錢買冒險時用得上的魔法道具吧。嗯?順序好像搞反了?應該是先買魔法道具,有剩的話才用在那邊。」

赫克朗抓抓頭。

這樣一來——

「做為前衛應該加強魔法抵抗,或許差不多可以動用存款了。不,考慮到今後可能繼續在卡茲平原撲滅不死者賺錢,為了提防屍毒,也許應該選購加強毒素、麻痹或疾病抵抗力的道具比較好。」

魔法道具價格非常昂貴,尤其是冒險者買來用在戰鬥上的道具特別貴。如果是絕無僅有的獨特道具,更是貴到赫克朗高攀不起。

總之,赫克朗想要的道具不至於那麼貴,但還是相當於一般人必須長年工作賺取的薪資。要買這麼昂貴的東西,當然必須慎重考慮。

滿心期待購物的他,與站在路邊的騎士四目交接的瞬間,馬上繃起了鬆弛的表情。

重裝甲騎士與輕裝甲騎士的二人組站在街角,正在監視周邊狀況。

大家都知道這附近有著四大神的神殿,戒備特別森嚴。雖然不至於把一般行人突然抓起來問話,但赫克朗感覺得到,騎士們的視線開始集中於他腰際的武器。

冒險者也就算了,他這種沒後盾的工作者,實在不樂意與維護帝國治安的騎士起衝突。

上天保佑,騎士們比對了一下手上的通緝令,沒叫住赫克朗,他就這樣通過神殿林立的區域。

做過幾件虧心事的赫克朗放下心來,視線望向遠方,只見道路前方遠處有一棟獨特的建築物。同時,歡呼聲乘風傳來——聽得見類似嗜血戰吼的吶喊。

那棟獨特的建築物,正是整座帝國當中也只有帝都才有的大競技場。是帝都內相當熱門的觀光景點。

用不著特地跑到那種地方,工作時血也已經看得夠多了,而且他對賭錢也沒興趣,所以那種地方可說與他無緣。不過,這畢竟是帝都最大的一項庶民娛樂——貴族之類的階級都是欣賞戲劇。既然歡呼聲遠遠傳到這裡,可見今天一定又是座無虛席。

「聽觀眾這麼興奮,是正式決賽嗎?」

赫克朗率領的工作者小隊,也曾經為了工作出場,與多數魔獸進行連續戰鬥。由於對付魔獸,

投降是沒用的,因此敗北就等於死亡。當然,人類之間的對戰也會出人命。競技場一整天的活動下來,很少有不出人命就結束的。不,應該說人死得越多,觀眾就越興奮。

麗死最多人的表演當中,最受歡迎的是鬥技大賽。

赫克朗聳聳肩膀。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他可不想連放假都要去看那種血腥戰場。只是他腦中還會想著競技場的事,是因為競技場的表演在各種場合都能成為很好的話題。

(雖然不想再進競技場了,不過回去之後問問別人今天表演的內容也不錯。)

赫克朗將這件事記進心裡的記事本後,繼續走在許多商店林立的路上。不久,就看到前方有塊寫著「歌唱蘋果亭」的熟悉招牌。

那是一家酒館兼旅店,據說起初是一群使用蘋果樹製成的樂器的吟遊詩人,湊在一起成立了這家店。外觀雖然老舊,內部裝潢卻意外地堅固而清潔。牆上不會有縫隙讓風灌進來,地板也擦得亮晶晶的。雖然住宿費的確不便宜,但還不至於付不起,對赫克朗他們,不,對工作者來說,這裡可以說是最上等的旅店。

跟帝都的頭等旅店相比之下,的確樣樣都不如人。但那種場所適合光明磊落的冒險者,卻最不適合工作者。

首先,找上工作者的委託經常是些不討喜的工作。為此,人群進出相當顯眼的場所,會讓委託人裹足不前。但如果因此而拿治安差的地方當據點,又可能惹麻煩上身。

再來是好幾支工作者小隊都用這裡當據點,使得「歌唱蘋果亭」這種旅店受到委託人的歡迎。這是因為工作者不像冒險者有工會,委託人必須靠自己的門路找到工作者。這時候,如果工作者分散在各個地方,對委託人來說會很麻煩。

還有一個對工作者而言的好處,就是住在同一間旅店可以彼此增加親近感,避免互相殘殺的委託。最後是最為重要的理由——就是這裡的飯菜好吃。

希望可以吃到他最喜歡的豬肉濃湯。他一邊想像著今晚的餐點一邊走進大門。

他抱著這種想法走進旅店時,聽到的既不是同伴的「你回來啦」也不是「辛苦了」。

「——所以我就跟你說!我不知道!」

「不不,您這樣推託我很困擾啊。」

「我不負責照顧那個女孩,也不是她的家人,怎麼可能知道她跑去哪裡了啊。」

「你們不是同伴嗎,不可能只因為你一句不知道,我就摸摸鼻子走人吧,這是我的工作啊。」

在旅店一樓,酒館兼餐廳的正中央,一對男女正在大眼瞪小眼。

那個女人他再熟悉不過了。

眼神兇惡的臉龐沒有一點脂粉味。這名女性最吸引目光的地方,就是比一般人長上許多的耳朵。不過也只有森林精靈的一半程度,沒錯,她的種族就是半森林精靈。

森林精靈這種生物的體型比人類更纖瘦,而看到她的肢體就知道她也繼承了這種血統,整個人顯得相當纖瘦,胸部與臀部完全沒有女性特有的渾圓感。看起來就像嵌了鐵板,光以體格判斷,就算近看也可能一時間誤認為男性。

她身上穿著緊身皮甲。平常裝備的箭筒與弓箭沒帶在身上,武器只有佩在腰際的短刀。

她的名字是伊米娜。是赫克朗的同伴之一。

不過,與伊米娜面對面的男人他不認識。

男人雖然不停鞠躬哈腰,眼神里卻沒有絲毫道歉之意。不只如此,還混雜著令人厭惡的色彩。不過好歹擺出了客氣的態度,看來還算有點腦筋。

男人的手臂與胸膛都長滿結實的肌肉,光是站在面前就會給人威嚇感。這人動手打起人來大概不會有任何猶疑,但是對付伊米娜靠臂力是沒用的。

這是因為伊米娜雖然看起來纖弱,實力卻是一流,能夠輕易宰掉對自己本事有點自信的小混混。

「所以我就一直跟你說!」

聽見火冒三丈的尖銳聲音,赫克朗急忙插嘴。

「你在幹嘛啊?伊米娜。」

聽到赫克朗的聲音,伊米娜這才注意到他,轉過頭來。然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這個知覺敏銳的游擊兵似乎講話講到忘我,沒察覺到赫克朗的存在。這證明了她有多激動。

「……你誰啊?」

把赫克朗視作不速之客的男人,用恫嚇的聲音問他。這人目光犀利,散發出隨時可能動手打人的氛圍。只不過對於經常與兇惡魔物對峙而存活下來的赫克朗而言,這點小伎倆只會讓他苦笑。

「……我們的領隊啦。」

「喔喔喔,這可真是太好了。您就是赫克朗·塔麥特吧,久仰大名。」

男人表情倏然一變,堆起了笑臉,引起了赫克朗少許厭惡感。

赫克朗不知這個男人是為何而來,但他可是來到了這家——赫克朗等人充當據點的——旅店,不太可能不知道赫克朗是誰。

剛才那種恫嚇聲調,很可能是用來估量赫克朗有多少斤兩。只要赫克朗對男人的威脅稍微顯露懼意,他一定會繼續盛氣凌人地開始談判。

在工作者與冒險者當中,也有人不把宰殺魔物當一回事,遇上人類卻會頓時畏縮起來。只不過這種人大多只是先退一步,如果被逼急了還是會動武,甚至會要對方的命。

(才剛見面就想當老大威脅我啊……這傢伙……我不喜歡這一型的。)

這的確也是一種交涉技術,赫克朗也明白這是很正常的技巧。但赫克朗不喜歡這種勾心鬥角。他喜歡表里如一,直來直往的談話。

「……很吵耶。這裡是旅店,還有其他客人在。可不可以不要在這裡鬧。」

說是這樣說,周圍並沒有半個客人,甚至連店員都不在。

他們並不是躲起來了,因為對工作者來說,這點程度的糾紛只能當成下酒菜。真的只是湊巧沒有半個人在。

赫克朗瞪著男人的臉。足以與秘銀級冒險者匹敵的戰士眼光,男人根本比不上。男人像面對魔獸那樣,顯露出畏怯之意。

「不,不,不,雖然很抱歉,但我也有我的理由。」

男人多少降低了音量,但還想繼續說下去。被赫克朗瞪著,還能堅持自己的想法,從事的肯定是使用蠻力的行業——尤其是暴力方面。

(這種人到底跑來這裡做什麼?)

赫克朗的確在做些不正經的工作,但他根本不認識這種男人,也沒理由讓對方擺出這種態度。而且他也不像是要委託工作。

困惑的赫克朗決定讓眼光和緩點,直接問當事人。

「……到底有什麼事?」

「沒有啦。我只是想跟塔麥特先生認識的菲爾特小姐見個面。」

說到菲爾特,赫克朗腦中只想得到一個人。

赫克朗不覺得她會跟這種男人有什麼關連,因為她是與赫克朗一同度過無數生死關頭的同伴。既然如此,想必是遇到麻煩了。

「愛雪?她怎麼了嗎?」

「愛雪……對,沒錯。因為我們都只叫她菲爾特小姐,所以一時沒反應過來。呃,就是愛雪·伊福·利爾·菲爾特小姐。」

「所以,你找愛雪幹什麼?」

「沒什麼啦,只是有點話要跟她講……這話得私下談,所以才想問問,她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我哪知道!」

赫克朗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看他講得這麼果斷,男人差點沒翻白眼。

「所以,你講完了嗎?」

「真……真沒辦法。那我在這裡等一下……」

「給我滾。」

赫克朗用下巴往門口比了比,他這副態度讓男人再度傻眼。

「我就明說了。我實在看你不爽,我無法忍受你這種人進入我的視線範圍。」

「這裡是酒館,我……」

「對啊,的確是酒館沒錯,也是酒鬼常常大打出手的地方。」赫克朗對男人不懷好意地笑著。「不用那麼緊張,安啦。就算別人干架正好打到你,讓你受了重傷,我們這邊也有個會用治療魔法的神官,只要付錢就幫你治療。」

「要多收一點喔,不然神殿會羅嗦的。我可不想被神殿的暗殺者追殺。」伊米娜臉上露出壞心眼的邪笑,從旁插嘴道。「不過還是多少給你打點特別折扣好了,你也會感謝我們吧?」

「——聽到了嗎?」

「你們想威脅我……」

男人話講到一半中斷了,因為他看到眼前赫克朗的表情急遽一變。

赫克朗突然往他踏出一步,逼近到視野中只能看見對方臉孔的距離。

「什麼,威脅?你說誰?在酒館干架不是什麼稀奇事吧,我是好心給你忠告,卻說我威脅你?你是……想找碴嗎?」

赫克朗雙層之間青筋暴突,

他的臉孔完全是個歷經無數生死危機的男人。

受到震懾的男人後退一步,還死不服輸地嘖了一聲。然後他慌慌張張地往門口走去,雖然拚命佯裝鎮定,但一看就知道他是被嚇跑了。走到門口時,他轉過頭來對赫克朗與伊米娜怒吼著丟下一句話:

「告訴菲爾特家的女兒!期限已經到了!」

「啊?」

赫克朗低吼般的聲音,讓男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旅店。

大聲嚷嚷的男人消失之後,赫克朗一下子恢復了原有的表情。那變化大到就算說是一種表情藝術,別人也會相信。實際上,伊米娜就對他報以小小的掌聲。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搞不懂。因為他跟我講的,跟他剛才對你講的完全一樣。」

「哎呀,早知道就應該再問清楚點了。」

他懊惱地抱著頭。

「等愛雪回來再問她就好啦。」

「……可是啊,我不太想管人家私事耶。」

「呃,好吧,這我明白。但你是領隊嘛,加油。」

「那我動用領隊權限,請同樣身為女性的伊米娜問她。」

「饒了我吧,我也不想問。」

兩人都露出苦笑。

作為冒險者或工作者的共識,有幾種行為是不能做的。

首先,不可以調查或是試著問出對方的過去。

再來,不可以毫不隱藏地暴露出自己的過剩欲望。

由於很多人是出於欲望才當工作者的,就某種程度而言,這是無可厚非的。但若是表現得太露骨,可能會讓小隊無法正常運作。比方說每天都嚷著要錢的同伴,在處理大筆金錢的工作,或是維護不能泄漏的重要機密時,其他人信得過他嗎?有人敢跟整天想找異性上床的人睡同一間房間嗎?大家冒著生命危險踏入險地時,都待互相依靠。小隊必須要隨時維持最低限度的信賴關係。

擺明惹上麻煩的愛雪,等於在信用上有了大瑕疵,這絕非能敷衍了事的問題。

冒著生命危險工作的他們,不能留下任何一點不安因子。

赫克朗搔搔頭,同時不忘露出明顯不情願的表情。

「沒辦法了,等她回來就問問吧。」

「拜託你嘍~」

伊米娜笑著揮揮手,赫克朗兩眼直瞪著她。

「你在推卸什麼,你也要一起問啦。」

「什麼~」伊米娜一臉不情願,但看到赫克朗表情完全沒變,只好放棄。「真沒辦法,希望事情不要太沉重就好了……」

「所以,她現在去哪了?」

「咦?喔,去收集那件工作的內幕之類的情報了。」

「那不是我跟羅伯的工作嗎?」

當赫克朗他們撲滅完卡茲平原的不死者,回到帝部休息時,來了一件新的委託,這件委託對他們小隊而言還算不錯,所以大伙兒打算接受,但要先做事前調查。

他們事先說好,由口才最好的羅伯戴克負責調查委託人的底細以及找上他們的原委,赫克朗則去帝國行政窗口——撲滅卡茲平原的不死者是國營事業——收取撲滅不死者的報酬,然後直接從其他方向跟羅伯戴克調查同一件事。

伊米娜與愛雪本來應該待在這裡等候指示。

「不只如此,她還要調查目的地周邊的歷史與狀況。」

原來如此,赫克朗點點頭。雖說愛雪從帝國魔法學院中輟,但至今仍然保有某種程度的門路。如果是收集學術知識,沒有人比她更勝任,而且她也有可能去魔法師工會找資料了。

「所以她才會跟羅伯一起四處奔波,畢竟羅伯也有一定程度的知識,還有神殿相關的門路嘛。那你那邊怎麼樣了?」

「關於這件事嘛。」赫克朗邊說邊坐到椅子上,壓低音量。

「我可以理解對方為什麼要雇用工作者,應該說那個地點沒辦法雇用冒險者。不過,委託人也說過他還有找其他小隊,這應該是真的。」

「真的要跟其他人合作?雖說那是沒人進去過的遺蹟,但委託人是不是認定可以賺到很大的利潤啊。」

「我問的那支小隊——就是格林漢他們,他也是這樣說的。『沉重粉碎者』好像準備接下,我們也得在明天之前決定接不接才行。」

他們只是聽了委託內容,還沒答應承接。雖然明天之前答覆就行了,但如果要接,還有各種準備要做。

「然後在這時候冒出個糾紛……有關聯性嗎?」

「是有可能其他小隊看到有賺頭,就採取了行動,不過還是要聽愛雪怎麼說才能判斷。如果有其他小隊在背後搞鬼,是不要接比較好,還是說,要做好跟對方大打出手的心理準備硬接下來?」

「當然是大打出手嘍。被人家找碴,就應該打到對方滿地找牙,讓他不敢再惹我們才對。」

「好偏激喔。」

伊米娜的性子比看起來更烈,不過赫克朗也覺得伊米娜的提議有理。

雖然不至於被看扁就不用混了,但確實會有損聲譽。這對於有一半以上踏入黑社會的工作者來說,是必須避免的狀況。

當他眼中蘊藏著堅毅的光輝,靜靜點頭時,酒館響起沉重的木頭摩擦聲。兩個人影從大開的店門走進旅店來。

「——回來了。」

「我們回來嘍。」

先是低吟般的女孩聲音。隔了一拍後,才傳來文質彬彬的男人聲音,想必是為了不讓自己的聲音蓋過女孩輕柔的音量。

先走進來的是個有點瘦弱,還足以稱為少女的一名女性。

看起來應該在十五歲以上,不滿二十歲吧。亮麗的秀髮齊肩剪短,五官非常端正。與其說是美人,應該說是氣質美女。只是整體呈現出一種人偶般的冰冷。

她手上握著跟自己個頭差不多高的鐵棍,鐵棍上刻著無數看似文字又像符號的紋路。穿在身上的是寬鬆的長袍,底下是多少具有防禦效果的厚實衣物,一看就知道是個魔法吟唱者。

男人身穿全身鎧——倒是沒連全罩式頭盔都戴起來——外面再套上繪有聖印的鎧甲罩袍。腰際掛著流星槌,脖子上掛著與鎧甲罩袍圖案相同的聖印。

的印象。外貌看起來大約三十來歲。

他們就是赫克朗其餘的同伴,愛雪·伊福·利爾·菲爾特與羅伯戴克·戈爾特隆。

「喔,你們回來啦。」

該說是時機正好還是時機不巧呢,赫克朗語氣僵硬地回答兩人。

「你們兩位怎麼啦?」

羅伯戴克用不像年長者的禮貌口吻向兩人間道。這齣自他本身的人品,也是因為將對方視為與自己同等的工作者。

「沒……沒什麼啊。」

「就……就是啊,真的沒什麼。」

兩人眼神狐疑地觀察著赫克朗與伊米娜不住揮手的動作。

「呃,總之別在這裡說話,到那裡去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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