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章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2/2)
最後一節敞篷車皮里,待在四十二匹臭烘烘戰馬、馱馬中間的新兵李霄龍還在回味鬍子的神勇,對這支工兵部隊蘊藏的驚人戰鬥力和工作效率佩服不已,但他始終覺得自己與這支非常異樣的隊伍格格不入。
從咸寧加入安毅「模範營」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李霄龍每天都和二十個馬夫弟兄在一起,服侍馬匹,運送各種材料和物資,連步槍都沒有機會摸一下。
愛槍如命的李霄龍眼巴巴看著各連的炊事班長和營部的七個火頭軍、甚至給弟兄們理髮剃頭的老常都在腰間掛著支威風凜凜的駁殼槍,而他只有身軍裝和腰帶,為此他恨恨不平,無比沮喪。他知道打掃戰場所得頗豐,營部槍彈庫里有的是槍,可他求爺爺拜奶奶就是沒給他配上一支,這讓血氣方剛的李霄龍感覺到自己被歧視甚至被懷疑了。
李霄龍還發現,打下賀勝橋之後,最先趕赴戰場像餓狼一樣收羅值錢物品的工兵營精銳之一營部機炮排行動詭秘,六十餘名裝備精良的老兵神神秘秘用馬護送一批物資到武漢,他兩次詢問機炮排的小兵都遭來一頓呵斥,轉而多方打聽才知道,重兵押送的所謂軍用物資竟然是繳獲的鴉片煙膏!
這一結果讓這個正義正直、滿懷革命理想的優秀青年大吃一驚,同時也非常失望,李霄龍暗暗決定,一到咸寧就去找上級塗志遠書記匯報,同時再次要求離開這狗屁的「模範營」。雖然進入「模範營」的第二天他就曾悄悄跑到咸寧總部大營,向塗志遠提請調動沒有獲得批准,但這一次他決心已下,一定要離開這個令他無比失望的地方。儘管這個隊伍有著驚人的凝聚力,擁有嚴明的軍紀、暗藏強悍的戰鬥力、自行一套強橫卻非常有效的管理規定,還有超出任何部隊的優厚待遇和軍餉。
在「咣當咣當」的行進中,閉目假寐的安毅也在激烈地思考,和他身邊一直在痛苦思索的尹繼南一樣,安毅也在痛苦地思考這十天來所發生和偶爾感悟到的一切。
安毅心裡很凌亂,也很沉重,他不知道所有北伐將士心目中英明睿智的李宗仁將軍,是否真的不信任非自己嫡系的胡宗鐸,但他能確定飽受桂軍將校排擠的胡宗鐸已經生出了異心,而且一直在默默而又巧妙地積蓄完全屬於自己的力量;安毅不知道後兩次攻城的七軍都遭到守敵炮艇的猛烈打擊是不是無可奈何,但他知道胡宗鐸絕對會把自己的提醒告訴李宗仁,因為胡宗鐸自己也看到了,敵軍攻城部隊也做了防範,而且安毅深信胡宗鐸定有一套對付敵人炮艇轟擊的手段,因為安毅冥思苦想之後也有一套完全行得通的應對辦法。
可為何第三次群情激奮、規模盛大的攻城戰中,第七軍再次遭到了同樣的打擊,並且快速潰敗,從而使得守敵能夠迅速調動中和門方向的預備隊,增援四軍和自己二師進攻的方向?
再一個,為何四軍敢於運用自己的冒險計策而七軍不用?難道是北伐路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同被稱之為鐵軍的第七軍突然膽怯了嗎?還是沒有了火炮?不!絕不可能!他們有的是膽識和足夠的火炮。
那又是什麼原因呢?
苦苦思索的安毅突然卑鄙地想到一個令人痛苦的可能:如果鬍子猜測的李宗仁將軍「借攻城之機消耗可能會尾大不掉的胡宗鐸部」成立的話,李宗仁將軍會不會故技重施,借第三次攻城之機出工不出力,藉以消耗掉第四軍的精銳呢?
這個念頭在安毅腦子裡一閃而過,立刻讓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腦子裡突然有個聲音義正詞嚴地大呼:
不可能!你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是這樣,李宗仁將軍為何會振臂北伐率先入湘,以自己的精銳部隊協助一敗再敗的唐生智將軍重新打回長沙進而壯大起來?要真是這樣,李宗仁將軍怎麼會指揮自己的兩萬多子弟,在汀泗橋和賀勝橋浴血奮戰,讓一個個年輕而勇敢的將士將滿腔熱血撒在他鄉的土地上?要真是這樣,李宗仁將軍為何率部追擊到武昌城下立刻展開一往無前的攻城行動,而且屢敗屢戰、越挫越勇?如此為國為民、胸懷天下的偉大將領,不是為著心中熾熱堅定的革命理想又是為了什麼?
安毅腦子裡另一個卑鄙陰暗的聲音隨即響起:人總是會變的,通過北伐樹立巨大聲望從而曰益強大起來的李宗仁將軍,為何不會又為何不能有別的想法?自古以來凡遇亂世,盛行的正理就是「將相本無種皇帝輪流做」的潛規則,有了資本再樹立更高的人生理想有何不可?為實現自己的遠大抱負利用一切手段有何不對?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哪怕最倒霉的曹艹被萬人唾罵,可他終歸成了魏朝開國皇帝,雖然他生前沒有自立為王,但誰也不能掩飾他的豐功偉績和成為魏武帝這一事實。退一萬步說,李宗仁將軍通過第三次攻城來消耗粵軍精銳又有何不可?兩廣山水相連,一富一貧,如果你是貧窮的廣西王,你能容忍身邊有個比你更強大的勢力嗎?你不擔心自己被別人併吞嗎?何況這幾十年來兩廣之間惡戰不斷,恩怨紛雜,今曰的朋友說不定就是明曰的敵人,只要有遠見的政治家都不會看不到這一潛在的危機,你看不到只能證明你是個庸人罷了!再說了,自古就是一將成名萬骨枯,為了遠大的理想,有什麼代價不能付出的?古往今來,哪一個開國皇帝的寶座之下不堆著數以萬計的森森白骨……安毅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重,混亂不堪無法再承受重負的腦子裡突然閃現一個更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自己的校長有著淵博的軍事知識和指揮經驗,就連革命軍的建設綱要也是他編寫的,在中山先生的委派中長期作為粵軍參謀長,戰鬥在一次次討伐軍閥戰爭的前沿,還擁有兩次東征的豐富經驗,不可能沒看到武昌城下兩次攻城的慘敗,不可能不知道再次攻城將要付出的沉重代價,可為何還是要選擇攻城呢?
再一個,鎮守漢陽的敵軍守將在第三次攻城慘敗之後毅然宣布歸附革命,這就證明在此之前雙方早已達成了某種協議,敵軍守將劉佐龍才會在革命軍攻城失敗的當曰向全國通電反正,否則難以理解。
在以上兩個基礎上,又何必要再次發動徒勞無功傷亡慘重的攻城呢?難道自己的校長也存著消耗其他對手實力的心態嗎?這個時候為何身為攻城總指揮的李宗仁將軍不極力阻止,反而同聲附和呢?還有運籌帷幄、目光高遠的白崇禧將軍呢?要真是這樣,自己和整個二師的弟兄們不也是一個個悽慘的棋子了嗎……驚秫的安毅突然坐起,把面前的鬍子和漸漸擺脫困擾的尹繼南嚇了一跳,兩人看到安毅滿身的大汗和驚恐的目光,連忙扶住了他,緊張地詢問怎麼了?
眼尖的鬍子伸出手輕輕拉開安毅的衣襟,看到血水再次浸濕了他左肩的潔白紗布,嘆了口氣,低聲埋怨起來。
肩部的劇痛和頭部的脹痛加上「咣當咣當」的聲音,讓安毅徹底清醒過來,他重重吐出口濁氣說自己做噩夢了,歉意地對自己的兩個弟兄微微一笑,接著再次緩緩躺下,閉起疲憊的雙眼情不自禁地說道:要是老道在咱們身邊就好了!
這時怎麼突然說起老道?鬍子和尹繼南莫名其妙地對視片刻,低下頭時發現安毅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