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八章 涅盤(六)(2/2)
「師座命令,全體撤退——」
倖存的五百餘弟兄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剛剛端起武器裝滿彈藥準備拼命,聽到團長陳志標連續高呼「撤退」,愣了一下,全都跟隨率先撤下陣地的十餘名弟兄一起沖向身後岸邊小船。
陳侃驚恐萬狀地沖了過來,一把抱住陳志標:「志標,你怎麼了?瘋了嗎?臨陣脫逃,這可是要殺頭的!」
陳志標猛然抓住陳侃的前胸,狠勁地抖動起來:「你睜大狗眼看看東邊,再看看北面數以萬計的敵人,我們還能頂多久?敵人一次次的火炮迫擊炮的攻擊,我們死了多少弟兄?
你再看南面,南京城就在眼前,我們辛辛苦苦九死一生逃回來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平安回到南京嗎?你看八卦洲,上千弟兄全都安全過去了,師座他們也馬上要撤,卻把咱們留在這兒,敵人只要再來一次衝鋒,我們就會屍骨全無了!
陳侃,你聽我的!三面全都是炮火彈雨,全都是沒命衝來的敵人,再不走我們也要送命了,你懂嗎?蔣總司令是師座他們的總司令,不是你我的總司令,你懂嗎?
快撤啊!晚了就來不及了,以你我的能力,還愁沒有用武之地嗎?難道你真的要和他們一起殉葬?你這蠢貨……」
陳志標推倒陳侃,飛快地衝下江岸,陳侃手忙腳亂爬起來,望著苦苦鏖戰的中路和已經頂不住的左路,突然發瘋似地嚎叫一聲衝下江岸,飛身躍上最後離岸的一艘船,摔倒之後飛快爬起來迅速轉身,對著越來越遠火光熊熊的焦土戰場,「咚」的一聲無力地跪下,彎下腰,腦門重重砸在甲板上嚎啕大哭……焦頭爛額的安毅冒著紛飛的彈雨沖向左陣地,一個魚躍撲在不知死活的弟兄身上,扶起機槍,向衝鋒的敵人猛烈射擊,安毅的頭髮和眉毛已被燒焦,兩支袖子早已不知去向,辨不清顏色的軍裝沾滿了弟兄們的鮮血,身邊的三十六侍衛僅剩十一人活著,無論安毅到哪兒,這群忠貞的漢子都義無反顧地拼死追隨。
壓制住敵人正面的進攻,再也尋找不到彈夾的安毅扔掉機槍,解下背後的步槍,專門瞄準衝鋒中手握短槍大刀的敵軍軍官下手,他精準的槍法、敏捷的動作和沉穩的手臂帶來的高效,打得敵軍魂飛膽喪,給周邊弟兄心裡注入巨大的信心和勇氣。
不遠處的讀力團二營長屈通源和弟兄們看到安毅的神勇,精神大振,屈通源扯開破鑼嗓子大聲讚揚安毅用以鼓舞士氣,手中的花機關槍卻毫不停頓地射倒前方一個個敵人,正是在官兵突然爆發的巨大潛力和悍不畏死的頑強打擊之下,敵人的攻勢受阻,再一次潮水般地撤了下去。
看著敵人飛快退下,安毅擦去臉上的塵土,長長地出了口氣,突然看到屈通源保持射擊姿勢,一動不動直立著凝視前方,安毅心知不好,快速彎腰跑了過去,一把抱住屈通源仍在抽搐的身子用力扳向後方,發現自己的老鄉的左眼已被打碎,黑色的汁液、白色的腦漿和紅色的鮮血正從黑洞般的眼眶裡湧出,屈通源的另一隻完好的眼睛圓睜著,似乎不敢置信自己中槍。
安毅摟住屈通源的腦袋,緊緊地抱在懷裡,低下頭無聲哽咽起來,飛快趕到的詹煥琪根本不知道安毅懷裡抱的是誰,「咚」地跪在安毅面前,大聲哀嚎:「大哥快去啊!胡副師長不行了啊……」
安毅默默抬起頭,突然放下屈通源的軀體,飛也似地沖向主陣地,沖向一群抬著鬍子跑向江岸的弟兄大吼放下,看到地上的胡家林雙目緊閉,腹部鮮血直冒,一段腸子已經順著鮮血流出外面,安毅飛快跪下,用他早已沙啞的喉嚨呼喚「綁帶」,手忙腳亂地捂住鬍子的腹部,悲聲哭訴:
「我艹你大爺,鬍子,你快睜眼啊!老楊倒下了,繼南腿斷了,方靖沒了,程光死活不知,你這狗曰的再拋下老子……你讓我怎麼活啊?我一個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啊……」
「師座讓開!副師長還活著!師座你讓開……」
小郎中一把推開安毅,飛快地給胡家林包紮腹部,大聲命令鬍子的侍衛抬著人跟自己一起跑,一群人手忙腳亂,跌跌撞撞地抬著胡家林朝岸邊飛跑。
丁志誠卻在此時衝到安毅面前,人沒到早已跪下滑行數米,雙眼滲血,嘴唇不知何時咬破了一個大口子,他重重趴在呆若木雞的安毅身前,不停磕頭哀嚎起來:
「師座,陳志標和陳侃率部駕船逃向下遊了,右翼空虛危在旦夕,老子對不起你,對不住弟兄們啊,師座……」
丁志誠猛然抬起磕破的腦袋,仰天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一股血沫飛出他張開的大嘴,哀嚎聲中,丁志誠飛快拔出佩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